第636章 女帝西征

“你有法子的对吧?”

天师府深处的庭院内,老天师笃定地说出这句话,等待赵都安的反应。

而君臣二人皆是心头一惊,对视一眼,意识到了什么。

“天师说笑了,我记得你说过,牧北森林当世无人能进入,我哪里有这个能力?”赵都安‘错愕’地道。

张衍一一副‘你小子还装’的模样,他看了女帝一眼,缓缓道:

“我天师府历代天师羽化前,皆有个传统,陛下想来也听过。

推演天机极易惹得天道反噬。

故而,历代天师在自觉大限将至前,皆会为了天师府这份传承,为了后世弟子,拼上最后的寿命,窥探一些事。

而这些,皆记录于天书中,乃我天师府不传之秘,而上代天师死前,在天书中便曾留下只言片语。

其中有一句,大抵意思是虞国太祖再临世时,当世的‘天地之子’将打开通往极北的黄金大门。”

天地之子……这个词汇,赵都安上次听到,还是玉袖神官初次寻到他时。

代指的,乃是每隔几百年,会降生的时代弄潮儿。

张衍一感叹道:

“老朽接掌天书时,就知晓了这个预言,但彼时并不清楚究竟指代的是什么。也不只早已逝去的太祖皇帝,如何能再次降临尘世。”

赵都安福至心灵,道:

“所以,你一直有意识地接触京中一些崛起的才俊,比如曾经的宋植,又比如我……”

此刻,他终于明悟老张一直以来,为何对他另眼相待,又在图谋他什么。

张衍一并未否认,颔首道:

“的确如此,上任天师的预言太模糊,老朽甚至不知晓,这预言是否会在我有生之年应验。

直到窥见你体内的龙魄,贫道才有了些猜测,而等你前日在滨海道,以龙魄幻化虞国太祖,贫道便知晓,预言应验于此时。”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在正阳山,你这老登暗示我关于龙魄的使用……赵都安恍然大悟。

徐贞观心中警惕,将赵都安挡在身后,神色冷了些许:

“天师欲入牧北森林?”

张衍一欣然直面女帝的审视,坦然道:

“贫道踏入天人多年,始终觅不得仙缘。

虽不确定牧北有效,但贫道思来想去,若想在大道上更进一步,唯有效仿昔年的摩耶行者,初代天师,地藏法王,虞国太祖……等人杰,尝试入牧北寻觅机缘。”

他眼神柔和平静:

“贫道知晓陛下心中警惕,贫道也的确有私心,不过方才所说,句句属实,绝非恫吓,陛下若不信,天书就在此,自可观看。

而陛下初入天人,根基不稳,且又伤势在身,肩负天下大任,如今无法去追寻人仙踪迹。

故而,若陛下与赵小友肯与贫道合作,各取所需,才是皆大欢喜。”

说着,老天师竟当真将天书丢给了女帝。

徐贞观怔了怔,也不客气,展开细读。

赵都安好奇地瞥了眼,而后眼睛流淌出泪水来,只看到玉简上一枚枚扭曲的线条时隐时现,完全看不清内容。

妈蛋……还有防窥功能……哦,更大的可能是我太弱了……赵都安擦眼泪。

片刻后,徐贞观放下天书,皱起眉头。

其实她并不太怀疑张衍一的说法,因为无论是灾星的出现,还是先祖一步步地“安排”。

包括龙魄现世后,黄金大门的出现……这些,都不是张衍一能左右安排的。

她很确定,张衍一更不可能窥探到君臣二人方才探索太庙的过程。

“如天师所说,若天师真能晋级人仙,天人制衡只怕要被打破了。”女帝忽然道。

言外之意:

张衍一太强,将会凌驾于朝廷。

对这个质问,老天师果断地给出了回答:“贫道所修,乃是天道。”

这句话看似答非所问,其实却很准确。

主修天道,意味着修为越高,越必须遵循“道”行事,也意味着,其行事会受到天地万民的约束,无法肆意妄为,一旦行事有违天道,就会遭受反噬。

抽象些解释,“天道”这个神明本就代表着秩序。

而非混乱。

这也是为何历代皇帝,都与天师府保持不错关系的核心原因——彼此并不冲突。

道门术士始终维持极少的人数,较少插手凡尘,也是传统。

思忖良久。

女帝说道:“朕是信任天师府的,至于通往牧北的法子,也的确存在。不过,却需要满足一些条件。”

张衍一眼睛一亮,有些动容:“什么条件?”

徐贞观指了指赵都安:

“朕需要张天师帮助赵卿做一些事,保护他的安全。”

赵都安怔了怔,看向女帝,二人目光接触,他一下明白了女帝的意思:

且不论张衍一的这番话真假,单太祖皇帝留下的“任务”,就需要完成。

探索秘密,原本还想着拖延,但若玄印真要搞事,就拖延不得了。

而想要打开黄金大门,必须先找到钥匙,这件事只能交给赵都安,但他独自一人难以完成,若有张衍一保驾护航,则成功率大增。

恰好,余下的两扇门打开的条件,便是“天人境”。

一切仿佛冥冥注定。

“难道,连张衍一的出手,也在老徐的计划中吗?”

这一刻,赵都安恍惚间,只觉一股强烈的宿命感袭来。

“可以。”

张衍一欣然颔首。

当世几大天人,除开女帝这个新晋的,其余三个,都在寻找踏入人仙的希望。

武仙魁寄希望于探究“武神传承”。

玄印不知道在搞什么诡计。

张衍一则将希望寄托于上代天师留下的“预言”。

“陛下,那你……”赵都安张了张嘴。

徐贞观忽然微笑道:

“至于朕,再养伤几日,便会御驾亲征,前往西平道。”

她正色道:

“只要不离开虞国境内,朕哪怕有伤在身,也不惧那玄印,西域法王则不敢离开西域。朕在西平道不会出手,只是坐镇,以此提升士气,扫除敌兵。”

顿了顿,她看向赵都安,目光沉甸甸的:

“倘若灾星应验的劫难不可避免,事情最后真到了必须有人仙诞生才能力挽狂澜,那朕也会在前线,将这个时间,尽可能延后,给你争取时间。”

赵都安动容!

女帝笑着道:

“好了,还没那么急着动身,总得再休养几日,筹备一番。”

张衍一拱手道:“贫道静心等待就是。”

俄顷。

达成同盟的双方分开,女帝带着赵都安离开了天师府。

半空中,赵都安又一次站在女帝身后,揉搓她的小肚子,刺激她肚子里的龙魄活跃,帮助她疗伤:

“陛下,这龙魄你就带走吧,关键时刻或许有个保障。”

饶是摸了许多次,但徐贞观还是对这种羞耻姿势很不适应,她脸颊微红:

“没必要。朕也修了你那《御龙决》,可这条丑东西压根不听话,在朕肚子里跟死了一样,还是你带着吧,张衍一也未必全然可靠。

何况……想要找到钥匙,或许也需要龙魄指引。

放心,玄印若真有大图谋,肯定不会轻易下场与朕厮杀的。只怕反而会躲在西域,不肯出来。”

赵都安想了想,只好将龙魄从女帝体内抽了出来……

“啵~”

……

刚平定了八王之乱,又要御驾亲征,徐贞观马不停蹄地去召集臣子,准备一系列安排。

赵都安则一下子无所事事起来,在宫里转了一圈,他忽然注意到少了个熟悉的身影,抓了个女官询问:

“怎么没看见孙掌印?”

他指的是掌印太监,孙莲英。

女官忙道:“孙掌印开春时受了倒春寒,染了风寒,这段日子在休养。”

赵都安愣了下,隐约记起这茬,孙莲英的确病了很久了。

当即,他出宫骑马,前往白马监。

……

孙莲英在京中有御赐的宅子,但因伶仃一人,从来不住,只将白马监的后衙当做家。

时隔好多时日,赵都安再次牵马来到白马监外,望着春光下熟悉又陌生的门楣,不禁感慨。

两年前,他还是这里的一个小使者。

“赵少保!”

衙门中正巧走出一名使者,看到他吃了一惊,忙弓腰小步跑了过来,给他牵马:

“大人您怎么来了?”

赵都安看了这人一眼,觉得面熟,是昔日的同僚,笑着道:

“本官在白马监有官职,怎么还不能来?”

“不是这个意思……”使者支支吾吾,吓坏了。

赵都安哈哈一笑,和善地道:

“听闻司监大人病了,我来探望。孙司监风寒还没好么?”

闻言,这名使者神色变幻了下,低声道:

“这……大人自行去看吧。”

赵都安走入后衙时,远远地就闻到了浓重的中药味,隔壁的伙房内,有白役熬煮好了汤药,正端出来。

“赵大人……”

“嘘,我来吧。”赵都安做出噤声的手势,亲自端着托盘,推门进了卧房。

吱呀门开。

卧房内,空气中飘着一股怪味,门窗紧闭着,室内无比安静,床榻上一个老人正闭目躺着。

孙莲英睁开眼睛,看到是他,微微吃惊,虚弱地挤出笑容:

“什么风……咳咳,把你这大忙人吹来了。”

赵都安一惊,将汤药放下,几步走到塌前:“司监大人……”

数月不见,孙莲英仿佛衰老了十岁!

他原本只是微白的鬓角,已经全白,而尚且硬朗的身体,也一下子消瘦了许多!

脸颊上的肉都干瘪了不少,面色也没有红润,只有病入膏肓的衰败!

“怎么病重成这般?不是说只是风寒吗?”

赵都安攥住老宦官的手,以神识感应,只觉老人气血衰败,体虚至极,可惜他不是医官,也看不大懂。

孙莲英笑了笑,用力一点点试图坐起来,赵都安忙搀扶,给他后面垫了个枕头。

“年纪大了,岂不闻兵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司监眼神温和地道。

赵都安皱眉道:“太医怎么说?陛下知道吗?”

孙莲英微笑道:

“太医一直在守着,宫里各类珍贵的药材也没少用,连天师府的神官都请来过,都很尽心,只是要静养。

至于陛下,我一直压着底下人,不让他们去说,你也莫要与陛下说,如今国事繁忙,莫要让陛下为咱家这点小病分神……”

赵都安沉默。

是了,这段时日,女帝一直跟他在滨海,只偶尔用傀儡露面。

琐事太多,忙碌起来的所有人,都快遗忘了告病休养的老宦官。

这时候,他也才想起,老官宦的身体早有征兆了,当初洛山封禅后,孙莲英千辛万苦,从南边逃回京城后,就染过病。

如此年纪,千里奔逃,日夜兼程的折腾,没累垮已经是底子厚实。

可凡人终归不比修士,年岁大后,虚不受补,无论是珍贵药材,还是术法疗愈,都只会透支本就虚弱的体魄。

“听说,你与陛下斩了靖王?”孙莲英见他走神,主动问道。

赵都安惊讶:“您都知道了?”

“呵呵,”孙莲英虚弱地笑道:

“这里可是白马监,别看咱家卧床不起,但京里风吹草动,咳咳……底下的人,都汇报的及时。”

顿了顿,他笑着道:

“好啊,做的好啊,真好,咱家原想着,你立下的那军令状……太难……不想,还是低估了你……靖王死了,八王之乱……也就快结束了……陛下也能喘一口气……天下也太平了……”

老官宦赞许着,絮叨着。

赵都安安静听着,没有告诉他獠人族可能出兵,以及玄印密谋的大事。

眼见他说话多了,又咳嗽起来,赵都安忙止住他,端起汤药,亲自喂给老官宦喝。

等一碗药喝光了,孙莲英摆摆手,笑道:

“去忙吧,你身上定然一揽子事,莫要在我这无用之躯旁聒噪,扰我睡眠。”

赵都安起身,认真道:

“我这段日子会在京中,会时常来看您。”

孙莲英摆手道:

“去忙吧,莫要老往我这跑,浪费这大好春光。”

赵都安挤出笑容:“等你好了,咱们再喝酒吃肉。”

孙莲英咂咂嘴,有些向往地说:

“喝了几个月汤药,真馋酒了,那下次带一坛桂花酒来,要宫里的,不要外头酒铺的。”

“好。”赵都安一口应下,告辞离开。

走出房间时,扭头回望后衙里那棵树抽出的碧翠新芽,心中沉甸甸的。

……

女帝要御驾亲征了!

就在靖王被斩杀的消息刚扩散开后没几日,新的消息爆炸般扩散开。

对此,无论朝臣还是民间,都是一派积极看法。

都认为,女帝挟平定八王之乱之威,御驾亲征,乃是极大壮军心士气的好事。

因此,这件事很快被推行了下去。

转眼,到了御驾亲征的日子。

清晨。

西城门。

百官群臣,无数百姓列阵恭送,城头上,赵都安亲自擂鼓,送别带着一队宫廷亲军西征的女子帝王。

(本章完)

第637章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女帝走了。

西城门上,赵都安缓缓放下鼓锤,春风从西郊吹来,散乱了他的发丝。

视野中,徐贞观率领天子禁卫,在百官的恭送中,辞别京师,直奔西平道。

“赵大人。”赵都安穿着少保官袍,走下城头时,一群熟悉的朝廷大臣们纷纷看向他。

赵都安微笑道:“陛下今日御驾亲征,接下来朝政之事,要诸位辛苦了。”

一众朝臣当即应诺。哪怕在场不少人的品秩都比赵都安高,但如今整座京师,谁人不知未来皇夫的分量?

至于女帝西征后,朝局的稳定性更是无人担忧。

一方面,内乱已经结束了,另外,女帝虽离开,但还留下赵都安这个猛人坐镇,谁人敢妄动什么别样心思?

送走了诸位朝臣。

赵都安折身进入城门,迈步上了准备好的马车,梨花堂的车夫小王道:

“大人,您要的酒肉都备好了。”

赵都安钻入车厢,看了眼一坛桂花酒与装在食盒内,裹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牛肉,道:

“去白马监。”

他准备去探望老司监,可等他抵达白马监后,却意外得知本该卧床不起的老宦官竟不在。

“您说孙司监纳,他老人家今早身体似好了许多,用过早饭后,去宫里了。”一名使者道。

老孙的病好了?

赵都安一怔。

……

……

孙莲英天方亮的时候就醒来了,不知为何,一觉醒来,只觉身轻如燕。

缠绵了他数月之久的病痛,好似一下被抽走了,走下床时,步履轻盈,全然察觉不到痛苦。

也不咳了,镜中的脸庞也多了血色。

在饥饿感的驱使下,胃口也好了太多,罕见地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饱饭。

而后,许是见今日天空碧蓝明媚,春光实在太好,孙莲英吩咐下人服侍他洗漱更衣,又亲手将后宅的一处处物品都摆放的妥帖顺意,才迈步出了衙门,乘坐马车去了宫里,好似不准备回来了一般。

“就在这里停下吧。”

岂料,马车走到皇城内,还没到宫城的时候,孙莲英就出言命马夫停车。

车夫惊讶道:“大人,这里离着宫城还有一大段呢。”

孙莲英笑呵呵走下了马车,远远地,仿佛能听到西城门外的鼓声,说道:

“陛下今日征西去了,也不在宫中,便不去了。”

说完,挥挥手,便打发一头雾水的车夫离开了。

等只剩下一人,孙莲英才眯着眼睛,望着面前伫立在皇城内的“三皇女府邸”。

皇室公主未出嫁时,暂居皇城内,这便是女帝曾经的住处。

在登基后,便锁起来不住了,只每月定时有人打扫一翻。

孙莲英略佝偻着身体,走近大门,从内袋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尘封的三皇女府。

推开门。

孙莲英走入府邸中,府内一片幽静,没有外人,安静极了。

只许是今日春光的确太好,府内树木抽芽,花坛也绽放出早春的花骨朵与碧色,屋檐下,有归巢的雨燕振翅,在宅子中穿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这么好的天气,该通通风,屋子闷久了,要发霉了。”

孙莲英眯着眼,打开了杂物间,不多时提着扫帚走出来,开始推开一扇扇关闭的房门。

顺手洒扫浮沉。

暖融融的春光里,穿着鲜红蟒袍,头发花白的掌印太监如同年轻时那般,一丝不苟地忙碌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一身汗,腰肢酸涩,搬了一只光滑的竹椅坐在屋檐下时。

听见了府外有马蹄声,孙莲英抬起头,在刺目的春光里,看到了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你来啦。”孙莲英笑着说。

赵都安一手提着一坛酒,一手拎着个食盒,望着一扇扇敞开的门窗拱卫中,那个坐在屋檐下一角阴影里的老人,抿了抿嘴唇,沐浴春光走来:

“听您进宫来了,好在撞上了车夫,才知道在这里。”

孙莲英笑呵呵道:

“年纪大了,就不去西门凑热闹了。这里安静,好。”

赵都安走过来,从屋子里搬出一只椅子,一张轻巧的小桌。

打开食盒,拿出酒碗,拆开油纸包的尚有余温的酱牛肉。

“砰”地打开酒坛,清冽的桂花酒灌入碗中少许。

“太少了,多倒点。”

孙莲英馋的不行,皱眉看着递到面前的酒碗抱怨。

“病还没好,骗骗嘴巴就行了,还真想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赵都安撇嘴。

老宦官无奈地像极了个馋嘴的孩子,只好颤巍巍地端着酒碗,闻着味不忍心喝。

他放下酒碗,说道:

“这是陛下以前的居所,她从那么大一点,离开了娘娘,就住在这宅子里了。

皇家长辈也死的差不多了,若非要给陛下找个‘娘家’,也只有这了,你以后与陛下婚配,也该来认认门。”

赵都安喝着酒,吃着肉,望着干净雅致的宅院风景,没吭声。

孙莲英望着那一草一木,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咱家小时候,原是京城周边的村户人家,因有年遭了灾,我给自己卖进了宫里,净了身,才捡了一条命。

那时候小,也不伤心,初入宫里的时候还很惊奇,处处新鲜。

家里过年都难吃上一口的白馍,宫里顿顿都能吃上,宫里哪怕最底层的太监住的房子都比家里好,盖的被褥都比家里暖和厚实。

要说哪里不好,便是贵人难伺候,不过那时咱家还不配去伺候贵人,是听旁人说的。”

赵都安闷声喝酒,专注听着:“然后呢?”

孙莲英絮叨道:

“记不大清了,太久了,只记得初时也曾野心勃勃,想着能到某位娘娘身边,甚至陛下身边伺候。便是大太监了。那时有个年仅十八便做到掌印位置的,羡煞旁人呐。”

赵都安恩了声,说:

“这段你以前跟我讲过。”

“是嘛。”孙莲英靠坐在藤椅中,望着树梢上的燕子,说道:

“不过后来他死了,出宫时被杀了,给我吓坏了,便绝了去伺候大人物的心思。

但这世事啊,往往是你想的时候千难万难,不想了,反而送到你嘴边。

不知怎的,我就给送进了一位新进宫的娘娘宫里,听闻那娘娘性子怪,去伺候的太监死了好几个,我以为也活不成了。

不想却因梳头的本事,给娘娘伺候的满意,便留了下来。

后来又过了几年,三殿下降生了,又转而照顾三殿下……”

“这些事你没讲过。”赵都安继续喝酒。

孙莲英呢喃道:

“都是很久远的事了,后来娘娘也没了,就跟着殿下来了这,莫愁那时也与殿下一般大,或还要更小些?总之是玩伴。

当时每逢春天,殿下会跟莫愁在宅子里疯跑,玩风车。

咱家便守着门,不让其余下人看见,免得嚼舌根。等殿下长大了,进了学塾,才算一下安稳下来,不跑了,开始喜好读书……”

春日的暖风拂过院中抽芽的鲜嫩柳枝,阳光也一点点挪移过来,驱散了屋檐下的阴影。

赵都安安静地听着老宦官回忆往昔,不时搭句茬,但大抵还是倾听居多。

“……咱家本想着,等伺候到殿下寻了驸马嫁了人,便出宫去,买个小宅子了却余生。可惜家人也早寻不见了,积攒了点薄财,也不知给谁……好。”

孙莲英说着,又咳嗽了起来,脸庞变得比身体顶好的时候都更红润。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才重新搬运上一口气,缓缓道:

“结果不想,却闹了一场政变,殿下做了女皇帝,一切也就都翻天覆地起来。”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晓了。”

赵都安看着他,忽然道:

“要不先别说了,我扶你回屋休息一会。”

孙莲英却摇了摇头:

“在屋子里躺了几个月了,憋得慌,外头春光真好,不必管我,我睡一觉,养养精神。”

老宦官说着,半靠半躺在藤椅中,闭着眼睛,沐浴着春光,低声喃喃继续絮叨着。

只是话语多少不那么流畅了。

仿佛要睡着了。

“……想想,真神奇啊,小时候从村里走到镇子上,都觉得很了不起。去趟京中外城,高兴的跟什么似得……现在居然走到了宫里,做了掌印太监。”

这是孙莲英呢喃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风吹过屋檐,树上的燕子也振翅飞了起来。

赵都安独自一人,喝光了一坛酒,吃光了桌上的牛肉,眼中不知何时,微微湿润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了躺在春光里再也没有了气息的老宦官。

他手边放在桌上的那一碗浅浅的酒,终归一口都没有尝到。

“公公?”

赵都安试探性叫了一声,然后默然片刻,端起那碗酒,将其均匀地撒在了地上。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他站起身,将老宦官抱了起来,然后才惊讶地发现,这么大的一个人,蟒袍下轻飘飘的好似一朵云。

赵都安抱着孙莲英走出了女帝的旧居。

径直往宫城里走去。

“赵大人?这是……”

宫城内,一名眼熟的女官看到他走来,惊愕试探询问。

赵都安平静地说道:

“孙掌印去了。劳烦你找人为他处理后事,我不知宫中规定了怎样的规格,总之,就葬在宫里的人能葬的最有殊荣的那一片吧。等陛下回来,我会与她解释。”

孙掌印没了……没了……

中年女官怔然,好一阵,才回过神,忙慌乱地点头,招呼了几个太监过来,将孙莲英带走了。

赵都安没有去插手这位老上司,也是自己穿越来这个世界后,对自己真心好的第一个人的后事。

他在宫里毫无目的转了好一阵,忽然一阵索然无味。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北门的修文馆外。

“赵学士?你来的正好,太师正要寻你!”

学士韩粥走出修文馆,看到他眼睛一亮,急匆匆上前,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里走。

赵都安没问发生了什么,等进了一间独立的屋子,就看到太师董玄坐在桌案后头,正反复端详着手中的一封新鲜的急报。

“你来了。”董太师看到他进来,下意识松了口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可等注意到赵都安微微泛红的眼圈,不禁一怔。

先不动声色挥手让韩粥退去,又关上门,才问道:“发生何事?”

他不认为,赵都安是因为女帝离京才伤感……太浮夸了。

赵都安语气平静地道:“孙掌印去了。”

董太师怔了怔,反应了下,才听明白,这位已然是耄耋之年的老太师点了点头,道:

“之前太医院的医师私下与老夫说过,孙掌印本该撑不到现在的,应是硬咬着一口气,等到八王之乱平定,才吐出来。”

赵都安一怔。

沉默片刻后,他收拾心情,问道:

“发生什么事?急着找我来?”

董太师挥动了下手中的军情急报:

“云浮道赵师雄发来十万火急的信函,说獠人族异动,有了进攻云浮的举动。”

赵都安神色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封拟好的旨意,丢过去:

“陛下早已拟好命令,命赵师雄率领边军将獠人族拖在云浮,不求击退,只要求不令其向帝国腹地扩散。一切都以西平道战局为第一优先级。

獠人族虽是个麻烦,但毕竟此族裔人少,且距离京师太远,以云浮道的战略纵深,短时间不会出问题。”

董玄愣了下,吃惊地道:“陛下早就知道了……”

赵都安点头,含糊道:

“这件事涉及一些更高的隐秘,不便与太师细说,总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如今陛下西征,朝中太师为魁首,应气定神闲,好令朝臣不至于动摇才是。

至于其他……陛下将我留在京师,自然有留下的道理。”

董太师怔了怔,长舒一口气,叹道:

“如此就好。”

他眼神复杂,深感这个古老的王朝,已经是属于年轻人的时代了。

……

片刻后。

赵都安离开了修文馆,试图出宫,准备前往天师府。

然而刚走到宫门口,就看到一袭清雅的衣衫等在前头。

“陆王妃?”赵都安惊讶出声。

陆燕儿风尘仆仆地独自一人站在宫门口,头上戴着斗笠和面纱。

城门的禁军看到他,忙行礼道:

“赵大人,这个女人方才过来,要进宫,说是赴约而来,给我们拦下了。”

陆燕儿摘下面纱,有些疲惫地说:

“我从来不是王妃,赵大人该纠正称呼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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