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理!

“他们进了镇武侯府!”

“还记得六天前发生在东门的那件事情吗?”

“怎么不记得,有人当街行凶,东门军爷们骑马劈砍,脑袋像瓜瓢一样,啧啧,滚满了街道!”

“侯门多恩怨,骨肉常自残!”

镇武侯府门前,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看着两个相互搀扶的少年,以及用担架抬入侯府的婢女,众人指指点点,声浪越来越大。

“离公子、玄信公子,侯爷叫你们去迎客厅!”

姜离刚刚跨入侯府大门,总管裘天海早已守候多时了。

“我正要去找父亲,请裘总管带路!”

姜离点了点头,面色不变,身旁的姜玄信听到侯爷二字,原本苍白的脸色却又浅了几分。

初初的小拳头也紧紧攥住,手心里都是汗水,她担忧的看着走在前面的姜离,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侯府所有的奴仆都知道,镇武侯最不喜欢的就是公子。

侯爷真能为公子主持公道吗?

三人跟着裘天海一路前行,半刻过后来到一座气象雄伟的楼宇中。

大堂深处,坐着一名金丝蟒袍、头戴紫金冠的中年男子,他头发乌黑如墨,大手按在宽椅扶手上,有一种大权在握、掌握无尽力量的感觉。

威严神武、不容违逆。

仿佛五岳之山,也要在他面前低头臣服。

见到姜离、姜玄信走入,姜时戎狭长的眸子,精芒流转,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压迫感立时压在两人心头。

“姜离,你这个没有规矩的蠢货,揣的什么歹毒心思,为我镇武侯府招惹非议!”

一道阴狠刻薄的尖声自上首位置传来,镇武侯姜时戎身旁,还坐着两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

其中一人身着妃红蹙金海棠花裙、云鬓高耸、头戴孔雀双飞小山钗,柳眉细高,颧骨微微凸起,有一种冷若冰霜的感觉,是侯府大夫人贺楼氏。

说话的却是另一位中年妇人。

她穿着一身玉色缕金绣兰花纱衫,肤色白皙、面容轮廓柔和,但不知为何,此时讲起话来,却是一副牙尖嘴利的险恶嘴脸。

“宁氏,侯爷还没发话,你眼里可还有规矩!”贺楼氏眉头微蹙,冷着声音。

“侯爷、姐姐,我只是一时气急,府里出了姜离这样败坏门风的孽子,真是家门不幸!”

二夫人宁氏连忙陪笑,一双凤眼却狠狠瞪着大厅中央的两名少年,十分怨毒。

“拜见父亲!”

姜离和姜玄曜上前一步,同时行礼。

初初没有进来,她身份低微,只能在门外候着。

“姜离,这是伱写的诗!”

姜时戎面无表情的打量着两个儿子,他眸光深沉如海,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屈指一弹,一页纸张轻飘飘的飞来,落在姜离身前的地毯上。

“是我写的诗!”姜离颔首。

“混账,沿街散播这种搬弄是非的诗文,你想做什么?对我不允你参拜文庙心怀不满?想要在圣上和百姓面前,毁我清誉名声?”

姜时戎的语气平静,却很冷。

“父亲,姜离只是实话实说,六日前我与玄信去城外祭拜,却遭遇匪盗行凶,更有修道者化身邪物怪鸦一路追杀,本以为进城后便可安宁,却不曾想侯府内奴才也穷凶极恶,冒充父亲名义,对我们围堵拦截……”

姜离不卑不亢的述说,但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抬头看姜时戎一眼。

“我大周国泰民安,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盛京更是国都,怎会有匪盗横行行凶!”

姜时戎眉头微皱,大厅内的空气立时冷峻了起来,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紧。

“就算你所言属实,也不过是心生歹意的恶人罢了,去府衙报官,自有官家为你主持公道,至于恶怒伤主,也不过是你臆想。你信口雌黄,搬弄是非舆论,将污水泼到自家兄弟身上,到底有何居心?”姜时戎质问。

“我有人证,是我搬弄是非诬陷自家兄弟,还是兄长心怀歹念、赶尽杀绝,父亲一查便知!”

姜离恭声道:“那日追杀我的侯府奴才都带到了侯府,随行的马车上也有一名受人雇佣的匪盗!”

“够了!”

姜时戎大手拍在大椅扶手,发出沉闷声响,他冷声斥道:“左不过是些微末琐事,值得什么大费周章,无论结果如何,都显得我镇武侯府失了规矩、坏了门风。

“既然你二人性命无忧,便各自退下吧!姜离,我念你初犯,这一次权且记下,如果再犯,定不饶恕,至于你在盛京城内掀起的舆论风波,我自会派人平息!”

“父亲!”

姜离遭父亲驱逐,不为所动,他缓缓抬头,看向面前这位威严神武又极其陌生的大周重臣,拱手道:“您是理学大家,当知格物致知,无论求学还是断案,都要面对真相,追寻道理规律,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岂能一概而过。”

“格物致知!”

姜时戎眸光微动,一抹异光顷刻流转。

他是当世理学大家,主张存天理灭人欲、三纲五常、理一分殊,只觉得姜离这句“格物致知”言简意赅、直至本质,蕴含了很多值得思考的道理,让他大为触动。

“父亲,析理则不使有毫厘之差,处事则不使有过不及之谬!”

姜离忽然迈步,向着上首安坐的姜时戎阔步走去,大声道:“所谓君子,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生于天地间,当光明磊落、道理通达、问心无愧,父亲为当世大家,理学君子,当明断是非,主持公道。

“若证明是姜离污蔑兄长,要打要杀,姜离绝不二话,但府内真有人不顾兄弟亲情,相信父亲也绝不会因私偏袒!”

姜离言之凿凿、理直气壮,虽然渺小,却有一种气势在他身上升起。

“小畜生,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挟道理逼迫自己的父亲!”二夫人宁氏嗖的站起,劈头盖脸的怒斥姜离。

姜时戎是当时理学大家,泰斗般的人物,文心坚固、不容动摇。

姜离有理有据,一番言辞全合理学道义,姜时戎若要保文心不灭不衰,只能应下。

宁氏又怎能看着真相被彻底披露!

“二夫人此话何意?”姜离嘴角含笑:“你难道觉得父亲只是沽名钓誉、口是心非之辈,并非真正秉持道理之心?”

“小畜生,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牙尖嘴利,休要血口喷人!”

宁氏脸色骤变,望向姜时戎,发现侯爷的脸色此时也阴冷了下来。

宁氏心中焦急,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开口说话了。

“姜离,你的书倒也不是白读!”

姜时戎重新打量面前的庶子,他身躯微微挺直前倾,眸中刀枪杀伐之阵流转,却最终归于平息。

“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姜时戎忽然一笑:“不过,匪盗、奴仆之类,言语证词岂有可信之处?带到堂中让我审问,也失了我的身份,你若能提供其他证据,我便信你一次!”

“父亲,玄信可以作证!”姜离道。

“哦?”

姜时戎一怔,目光看向姜玄信,语气凝重:“玄信,姜离之言可是真的?”

“父亲……”

姜玄信感受到镇武侯的目光,根植于内心十几年的恐惧和敬畏忽的一下冲上心头,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本章完)

第37章 揽虹阁!

“父亲……”

大厅中,姜玄信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他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口干舌燥。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无形之物堵住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无法抗拒。

“侯爷,玄信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受了小畜生的胁迫威逼,一切都是姜离在演戏捣鬼,此子年纪尚幼就如此恶毒,长大后更是家族之害!”宁氏趁机大叫,搬弄是非。

“不……不……”

姜玄信猛地摇头,他呼吸紧促,急的双眼都开始充血。

内心对父亲的畏惧,让他怯懦无力、勇气尽失,但宁氏之言,却犹如一把利刃再次插在了他的胸口。

他可以粉身碎骨,他可以卑躬屈膝,他可以臣服在父亲的威严之下,吞咽一切委屈和苦果,却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污蔑姜离。

那是他的兄长,这世间真真正正对他好的人。

风雪漫天,马车前那道手持缰绳、纵马疾驰,替他遮挡风雪的少年背影,早已深深刻在他的心中。

“是姜玄曜,是九哥姜玄曜!”

姜玄信猛地大喊,他全身血液涌向头顶,双耳嗡鸣根本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但一种从未有过的事物,出现在他血液里、骨头里!

勇气!

堂堂正正、敢于面对一切的勇气!

“十日前,九哥姜玄曜找到我,逼迫我设计引诱十五哥出城,若我不从,姜玄曜就要将月眉、落雪卖去勾栏,我怯懦怕事,只能答应了下来!”

姜玄信扯开衣袍,露出胸口处狰狞可怖的伤口,道:“雪山上,九哥派了很多匪盗袭击我们,好不容易逃到山下,月眉、落雪又被弓弩射伤,我也被九哥收买的奴才一刀刺穿胸膛,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姜玄曜,而他为的只是十五哥房里的初初姐!”

“胡说,你胡说,我儿玄曜仁义重情、天性淳朴,岂会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宁氏疯叫道,她无比激动,头上的发簪都掉落在地。

“够了!”宁氏失态,姜时戎忍不住沉喝。

一股无形的威压冲向宁氏,直接将宁氏压回了座位。

一旁的大夫人贺楼氏冷眼旁观一切,嘴角微不可查的扬起,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情绪。

“侯爷,曜儿是被冤枉的啊!”宁氏不敢再大叫大嚷,却依然在为姜玄曜辩解,泪水盈盈、哀声戚戚,好似真有无穷的委屈和冤屈。

“启禀侯爷,麒麟卫千户、宁远将军罗英求见!”裘天海这时从厅外走了进来。

“麒麟卫罗英?我知道此人,他是圣上身边颇受信任的大内高手,也曾经历积骨庙之战,不过他找我做什么!”姜时戎抬头,有些疑惑。

“侯爷,罗将军此次前来,其实……”裘天海看了一眼姜离,“罗将军是来拜访离公子的,说是替云乐公主送鳄蛟精元散而来!”

“什么!”

裘天海话语一出,贺楼氏和宁氏同时震惊失声。

哐当一声,贺楼氏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滚烫的茶水全都洒在了脚面上。

姜时戎也是眉头一挑,再次看向姜离。

这个他最厌恶的庶子,今日给了他太多的意外。

不仅胆色过人、冷静沉稳、道理卓著,更与云乐公主相熟!

满朝文武都知道,鳄蛟精元散是太子费尽千辛万苦、耗费多年时间才收集到的原料。

原本打算进献圣上一半,自己留用一半,却被云乐公主截和,说是要送朋友。

那位朋友,该不会是姜离吧!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大夫人不信,宁氏更是跺脚摇头。

姜离自幼被困侯府,直到数日前沦为赘婿贱籍,方被允许出府活动。

可这才几日的光景,他就结识了云乐公主!

鳄蛟精元散是武脉武夫炼体筑基的极品宝药,就算赠予姜离半罐,那都是了不起的交情了。

“快请罗将军进来!”姜时戎挥手命令。

他是朝廷二品大员,主掌兵部,罗英只是五品武将,两者地位悬殊。

但罗英是景帝身边的人,身份特殊。

“麒麟卫千户拜见镇武侯!”

片刻过后,一名魁梧昂然、眸光如电的中年男子虎步而行,走入厅内。

他气息内敛、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拥有不弱的武脉实力。

“罗将军久居深宫,陪伴圣上左右,今日能来我镇武侯府,也是稀客!”姜时戎面色温和,不动如山。

“末将人微位轻,岂敢无事登门!”

罗英轻轻挥手,十名身着朱色麒麟铠的大内麒麟卫便鱼贯而入。

其中九人各自抱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瓦罐,最后一人则捧着一个十分沉重的铜匣。

“武侯,这九罐鳄蛟精元散,是云乐赠与姜离公子之物,至于这混元宝鼎,却是暂时借予姜离公子的,三月后还需归还!”罗英说道。

“混元宝鼎!”

这一次不仅贺楼氏和宁氏当场呆住,仿佛失了魂魄一样,便是姜时戎也眸光一闪,看向麒麟卫手中的铜匣。

混元宝鼎,是大周皇族赫赫有名的武脉修炼至宝,可在武脉修炼前期,辅助修行,为武者打下坚固的肉身根基。

即便是景弟的儿子们,也不是谁都能求来使用的。

云乐公主竟然将这样的宝物借予姜离,这种待遇,堪比大周皇子了。

除此以外,还有九大罐鳄蛟精元散!

“罗将军,犬子自幼顽劣、不知进取,何德何能敢享此重物,云乐公主的好意,时戎心领,但这东西却是万万不能收的!”姜时戎开口婉拒。

“武侯,这件事末将也做不了主,不过姜离公子为公主的制莽三策建言不少,这些赏赐是姜离公子应得的!”

罗英抱拳,并不打算将鳄蛟精元散和混元药鼎取走。

“你说制莽三策与姜离有关!”

姜时戎眸光一禀,视线在姜离身上停顿,若有所思,几息过后方才移开。

“既然如此,时戎便替犬子谢过云乐公主之恩了!”

姜时戎缓缓点头,对裘天海道:“天海,带罗将军去揽虹阁!”

“侯爷!”

大夫人贺楼氏一听“揽虹阁”三字,神情骤变,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脸色变得极度难堪,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嗯?”

姜时戎轻咦了一声,狭长的眸子平静的看向贺楼氏。

“是,侯爷!”

贺楼氏身体一僵,许久过后,方才缓缓坐下,但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极度阴沉的氛围之中,气氛冷的都要凝出水来了。

“揽虹阁?”

姜离眉头微凝,镇武侯府占地很广,院落数百。

其中最负盛名的,除了姜时戎的隐武阁外,还有两处。

一处是大夫人的栖鸾轩,另一处便是揽虹阁了!

只是自姜离有记忆起,揽虹阁便一直处于闲置状态,十几年来从未有人入住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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