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李言的感悟(完)

渐渐的,李言对于该如何规划未来的权力格局,因得这一刻的顿悟,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对接下来如何对付世族们,也做到了心中有数,进退有度。

人心,才是根本。

这其中包涵了民心,仕心,官心,每一样都很重要。

在解决问题的时候,还要不伤人心,做到有情有义,让他们发自内心的拥护大唐,爱戴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同样,也是更难的,却是建立自己理想中坚不可摧的大唐绕不过去的。

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有情有义有温度,这样才能建立出牢不可破的韧性;只是很多人,没有能力在讲情义的情况下,把事情给办了。是以只能无情无义,也留下了深深的隐患。

讲情义才是正道,只是操作起来,却不能只依赖情义,需要杀伐的配合。仁义只能给讲仁义的人,善良只能给行善良的人,而对恶人,只能用杀伐。

通通讲情义会让邪恶的人有机可趁;通通讲杀伐却会误伤善良的人,真正的业力,正是从他们身上来的。误杀好人有业力,那宽容邪恶,岂不是一种更大的业力?

只不过通通杀戮,诛除邪恶带来的好处,抵不上误伤数量庞大的好人带来的反噬。而通通讲仁义和善良,受惠数量众多的好人,却能轻易消除宽容邪恶带来的那一丝恶果。

这就是一心为善的人,大多能获得善报,在世人眼中,却不会大富大贵;而无情无义的人,短暂的能获得一些好处,却多数落个不得善终的后果。

若能堪透这里面的玄机,稍做调整,便能大彻大悟,完美的处理仁义与杀伐的关系,得到思想与现实的大逍遥自在。

河北的两次无情杀伐之后,李言心中一直都有些迷茫和疑惑,他看到了大肆杀戮所带来的业力反噬,就知道种下什么样的因,必然结出什么样的果。

那些现世报并不可怕,他能让人很快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及时调整。真正恐怖的是眼前看不到,跨越时间长河才能显现的东西,才是真正可怕的。

因为后果一旦开始显现,将无法再做弥补,只能被动的去承受。

冥冥之中的因果且不去提,自己利用突厥人一下斩杀近二十万关陇士卒和数百世族子弟,只要自己顺着于皇权有利的轨迹往下操作,迟早会被世族门阀的人看出端倪。

就算短期看不出来,那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还能悟不明白吗?

到那时,那些在西域建立封国的异性诸侯们,会不会咽不下这口气,以此为由,组成联合大军,攻伐本土,或许那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了。

后世君王却要承受自己无情杀戮带来的后果,达到对今日所作所为的一种闭环。

所以,做任何事情,一定要慎重一些,考虑的更远一些,做到世族与百姓‘受唐恩深重’,这样才能遥制未来的事情。

想通些这些后,李言回过神来,深深的呼了一口气,顿感混身一凉。这才发现,刚刚太过投入参悟大道,那其中所蕴含的天地力量的无形衍化,着实让人恐惧。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上已经湿透,额头也沁满了汗水。

李言的眼中浮现出一阵浓浓的后怕之色,幸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人,至少动机是好的。否则这么大的杀戮,必然也牵连到无数的无辜之人,业力反噬之下,自己也绝难善了。

到了此刻,他才把事情琢磨透,把思路理清,也把仁义与杀伐完美的结合在了一起。

在思想上,建立起了一套兼顾两者的健康系统。

心中因为杀戮而产生的负面情绪,也完全消失不见,似乎融入了一个更加宽广的领域中。

相当于来了一场思想和灵魂上的洗筋伐髓,褪去巢臼和藩篱,整个人见了新的天地。

李言知道,经过这些心路历程,他终于找到了堂皇大道,混身豁然一清,海阔天高。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御花园中的凛冬,眼神更加的清明浩瀚,威严弘大,刚健有力。

大雪纷飞,笼罩天地,皇宫中琼楼玉宇、雕栏玉砌、铜狮脊兽都落满了白雪。

一个中年人,进入了太极宫,顺着太极殿前广场的御道上,缓缓向宫内走来。一些来往弘文殿的臣子们,看到这道身影,都是一脸惊诧,若是往常,他们必然会热情的上前来打个招呼,寒暄一下。

可此时,他们却是纷纷加快了步子,装做没看见此人,绕了开去。

这人浓眉重目,五官俊郎,身材高大,魁梧雄壮,穿着唐将特有的明光铠。只是平时威严厚重的面容,此时却是无比的憔悴,明光铠上也布满了血迹和刀横,显得很是邋遢。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东征大军副帅李绩。

在弓高战役后,他迫不及待的南下,想与程咬金汇合,借着南线的十万骑兵,打一个翻身仗。谁知还没赶到安德,就从溃兵口中得知唐军大军惨败,连程咬金和一干陇西飞骑的世族将领们,都没能逃出来。

见此情形,李重瑞果断的离开,回了河西。

而李绩却是犯了难,不知道是该越过黄河去投奔齐王李佑,还是该回长安请罪。

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副将洪恩却劝道,陇西飞骑全军覆没,突厥大军也是损失惨重,需要时间修养,一时半刻的,河北不会再有大仗。齐王都是步卒,进取不足,防守还是出不了差子的。

当务之急,还是要快快回去长安,过了世族和皇帝那一关,然后再考虑河北的事情,李绩这才转头回了长安。

河北离长安快马有七八天的路程,只是此行回京,乃是待罪之身,就没有必要那么赶了。李绩带着几十个亲卫,按步就班的往西走,直到今日,才姗姗回到长安。

没敢回家,让亲卫们各自散去,自己一个人进了宫,向皇帝请罪。

一路走来,本想找些相熟的官员打听一下情况,却见到人人都是如避蛇蝎,他就知道,自己这次完蛋了。也是,二十万陇西飞骑,自己就葬送了一半,这是大唐建国以来都没有过的损失。

更何况,这些人还是关陇世族的底蕴。

若是程咬金能胜,他还能有幸理,可他万万没想到,程咬金比自己败的更惨,连他自己也成了突厥人的俘虏。

没人搭理下,李绩自己一个人往承庆殿的方向走,他知道,这个时间皇帝多半在御书房内。

来到承庆宫门口,在侍卫们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冷漠的神情中,验过了身份,进到了宫内。

走到以前熟悉的承庆殿门口,还没等值守的侍卫们询问。

‘噗通’一声,就在台阶前的雪地中,李绩直挺挺的跪了下来。随后取下带血的头盔,放在一边,露出了凌乱的头发,面色苍白的脸庞,整个人显得极为颓废和悲伤。

侍卫们一见此情形,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派一个人进去通传。

没过一会儿,王德疾步走出了大殿,来到门前,急着问道:“英国公,你这是何意?”

“王公公,臣于河北,兵败突厥,致使二十万儿郎殁于战火,罪大于天,不可饶恕。臣自知有愧于君恩,有愧于朝庭,更有负于百姓。请您转告圣上,请圣上斩杀罪臣,以谢天下。”

李绩悲声泣道,随后一头叩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看到对方如此情形,王德也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太大了,他也干涉不了,只能回禀圣上,于是说道:“皇上正在书房批阅奏折,将军稍待,老奴这就去禀报。”

说完,王德返身回了大殿,推开御书房的门,轻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四周的铜兽碳炉中,烧的红通通的木碳,把书房里熏的暖意融融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德站在十步之外,停下了脚步:“皇上,英国公李绩孤身回京,已在承庆殿外跪伏请罪。”

“嗯?”

李言抬起头,眉头挑了挑,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略一思索,又低头批起了折子,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也没有听到王德的禀报似的。

王德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无声的叹了口气,又缓缓退出了房门。

来到外面,想了想,伸手招来一个小太监,对殿外的李绩呶了呶嘴,吩咐道:“你去一趟弘文殿,今日是岑大人和张大人当值。把这边的事情告诉他们,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是,总管。”小太监应了一声,连忙从旁边的小门离开了。

小太监一溜烟的穿过太极殿后面的广场,来到了另一侧的统文殿。在殿内的公房中,找到了值守的中书省的岑文本和尚书省的张玄素,把事情一说。

岑文本连忙问道:“皇上是什么态度?”

“王总管进去禀报了之后,没过片刻就出来了,然后让小的前来把情况通报给两位大人,也没有说皇有什么旨意?”小太监很是老实,规规矩矩的通传了情况。

(本章完)

第1194章 李绩的命运

岑文本伸手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沉吟了片刻,笑着说道:“多谢小公公前来告知,此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回去转告王公公,我与张大人商议一下看看怎么处理?”

“好的,小的告退。”

小太监离开后,岑文本转头问道:“张大人,此事你怎么看?”

张玄素这段时间一直都挺后怕的,他没想到突厥人这么生猛,宁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干掉大唐的骑兵。幸好这次侯君集病重,自己也没跟着一起去。

不然,现在跪在那里的就是侯君集,而自己也将落得千夫所指的下场。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侯君集这次的病生的还真是及时啊.

“文本啊,这军伍上的事情,老夫也不是很懂,你久在中枢,又甚得皇上的倚重,这事还要听你的。”张玄素现在唯恐避之不及,军中的事情太难把握了,自己还是躲远一点儿的好。

之前以略通军事而自豪的张玄素,现在马上变成纯粹的文臣了。

官场中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岑文本也没有看不起对方的意思,眼神都没变的微微点头,一脸凝重的说道:“李绩这次的犯的错,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杀头都不为过。”

“虽然朝庭为了稳定民心,对外宣布是大胜,可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儿,我们都知道。此事不单单是丧师辱国的问题,其中还牵连到关陇世族的核心利益。”

“恐怕就是皇上也是很为难,这才暂时搁置的。”

“我看还要有些波折,只要皇上不垂询,咱们也别插手,这里面的水太深了。一旦牵涉进去,办好了无功,万一有差次,就会得罪一大帮子人,委实是不划算啊?”

对于陇西飞骑的事情,随着河北大败,已经有不少臣子们听到了风声。

这样的事情,事关皇权和世族的博弈,谁敢胡乱伸手,没看连长孙无忌都借着养病,躲在府里半个月了,都不见人影?

这种事,就是私下里都不好讨论。

张玄素更是一脸的忌惮道:“不错,此言正合我意。文本啊,我们走到今天可不容易,如今情势严峻,做事宁可保守一些,也别行差踏错。还是办好自己的事情,其他的那些,自有皇上操心。”

两人交谈之中,定下了坐壁上观,明哲保身的策略,随后又小声交谈几句,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这边的王德得到了小太监的回报,又过了一会儿,也不见有重臣过来,就知道这些人的意思了。

此事他不知道怎么处理,想借助这些宰相们的智慧,参详一番,原本也不指望这些人能出面的。现在看到这些大人们,都采用了和皇上一样的态度。

就知道,此事恐怕一时半会儿无法定性,后面不知道还要有多少博弈。

看了看直挺挺跪在台阶前的李绩,才这么一会儿,身上就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花,远远的看去,就像一个雪人。

最终有些不忍,上前说道:“李将军,外面雪太大,您也是上了岁数的人,这么淋着可是不行。若是您真想请罪,不妨进入殿内,这样也能多撑上些时间。”

李绩一听,就知道自己恐怕是别想善了,心里更是哀恸。

患难之际见真情,进宫以来,所有人都是如躲灾星似的避着自己,现在看看这慈眉善目的王德,仿佛想到了当年的李世民,硬咽的说道:“王公公,多谢了。”

“只是,河北战场的二十万英魂正在天上看着末将呢?”

李绩神色悲戚的摇了摇头:“这次回京,末将就没打算活着。只是当初受陛下重托,二十万将士尸骨未寒,李绩不敢死在河北,只想回长安来当面向陛下请罪。”

“若是能死在这承庆殿外,末将也能稍稍平息一下内心的愧疚。”

李绩本是大唐老将调零后,新一代将领又没能成长起来的中坚力量,被誉为将来的大唐军中第一人。只要河北之战胜的漂亮,他就是新一代的大唐军神,替代李靖在军中的地位。

可惜,远大的前途,光明的未来,世族的亲睐,朝庭的擎天柱石,这一切都随着陇西飞骑的全军覆没而烟消云散。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了造反前。

甚至更遭,至少青年时代,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和雄心壮志,没有现在的沉重包袱。

他在唐军中的地位也是一落千丈,程咬金生死未知,现在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一月前,二十万大军东去,只有一人顺利回还。

这对任何一个将军来说,都是一种耻辱,一辈子都洗涮不去的耻辱。若是不出意外,李绩此生算是完了,官位爵位保不住不说,很有可能还会上刑场。

曾几何时,李绩以为他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李世民去后,世族和皇权都来拉拢他,而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将士们心中的地位也是极高。此时的李绩也有些飘飘然,多少有点待价而估的意思,相对皇上的一般礼遇。

世族的态度更为殷勤一些,给的也更多,所以他倒向了世族。

就因为如此,他比别人知道的更多,知道陇西飞骑在关陇世族心中的地位,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杀手锏,和制约皇权的终级底牌。

现在却被自己和程咬金两人给葬送了。

关陇世族恨不得抽他的筋,扒的皮,将他锉骨扬灰也难以解气。

他唯一的活路,就只有指望皇帝看在自己还有价值的份上,保他一命了。世族力量消弱,相对应的,就是皇权的隐隐强势,河北战败对世族是一种灾难,对皇帝来说,未必不是一种好事儿。

可是现在看到王德的态度,就知道皇上对他肯定也是很冷漠的。

也是,以前自己对皇帝爱搭不理,现在却是高攀不起的。皇帝的优势是形势自然发展导致的,并不是自己主动做为替皇帝争来的,凭什么以此邀功?

从大面上来说,一仗葬送二十万骑兵,自己确实是大罪。

李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即得罪死了关陇世族,又将不容于皇帝,难道天下之大,竟没有他李绩的容身之地吗?

半月之前,他还是大唐的储备军神,人人恭敬,跺跺脚,大唐都要震三震的角色。短短十多天的功夫,形势急转直下,成了人憎鬼嫌的待罪之身,未来一片灰暗,看不到一点儿光亮。

隆冬之季的气侯格外寒冷,天上的云层显出一种昏黄之色,明显是积雪厚重的景像。

天色越来越晚,整个世界一片灰白。

雪越下雪大,渐渐挡住了他的视线,一股绝望的情绪浮上心头,外面的大雪和凄冷,难以掩住内心的悲恸。

身心俱疲之下,才过了两个时辰,李绩就噗通一声,摊倒在御阶前的雪地中。

对此,王德早有准备,一边吩咐侍卫们将其抬往偏殿,一边招呼早就准备好的御医上前救治。

侍卫们手脚麻利的解开盔甲,拿着雪团替李绩擦着身子。

待身子略微回暖后,太医们又将早就熬好的姜汤往他肚里灌,一群人忙活好了一会儿,李绩才慢慢睁开眼,醒了过来。

看到王德守在一边,他知道是王德救了他,挣扎着起身感谢道:“王公公,是你救了我?”

“别这么说,这都是皇上吩咐的。”

李绩眼前一亮,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王德神色肃道:“李将军,皇上口谕,这段时间你赶路也辛苦了。这天气严寒,今日又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想必你的家人都在等你回家过节,你这就回去吧!”

“皇上公务繁忙,就暂时不见你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的待在府中,也不用上朝了,好好休息一阵,等侯圣旨吧!”

李绩神情一窒,眸中刚刚升起的希骥之光,又黯淡了下去。

皇上不见自己,就说明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自己,口谕中没有丝毫对自己处罚,并不能说明此事就这么过去了。他宁愿皇帝的圣旨中有夺爵罢官的话,有了惩罚,他也能安心。

没有惩罚,就说明这事儿太大,不好过去。

一旦经过了世家大族把持的朝堂商议,那自己还能善了吗?自己还好,背依弓高城,多少还保留了些世族子弟的性命。可程咬金那个废物,竟然全军覆没。

关陇二十多家核心世族,谁家没有子弟陨命?

他们一时半会的找不了程咬金的麻烦,却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不过现在也没办法,皇帝见不到,那就只好回去。看看能不能找找长孙无忌、房玄龄,或者李靖、侯君集、尉迟恭等老将,让他们帮忙求求情。

想到这里,恢复一阵后,李绩起身,穿上盔甲,对王德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待他走后,王德进入书房中,向李言禀告了一番。

李言依旧还是‘嗯’了一声,随后继续批阅奏折,再没有了其他动作,王德也退了出去。

王德离开后,李言抬起了头,李绩的事情,他虽然有些想法,却还要拖一拖,看看情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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