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离开墓室后,众人绕行至峡谷另一侧,从坡面上山。

走了挺长时间,快到山顶时,就看见一块被雷火焚过的焦黑区域。

那裂缝口,就在这片焦黑地带的正中心。

谭文彬:“这是一钻出来,就被雷劈了。”

林书友:“那他岂不是已经灰飞烟灭了?”

谭文彬:“你这话说得,像是武侠电影里的反派,以为主人公必死无疑后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李追远蹲了下来,开始检查地上的焦黑痕迹。

这里确实是被雷劈过,和那墓穴门口的老槐一样,只是这里被劈得更狠一些。

少年掏出自己的小罗盘,里头指针正常,微微皱眉,意识到是自己这个罗盘品质太高,可有时候被影响也是罗盘作用之一。

“把你们的罗盘拿出来看看。”

众人纷纷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罗盘。

谭文彬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其他人的,说道:“我们罗盘指针都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这里应该蕴含着某种矿藏,本就容易吸引雷击,再加上刻意引导……”李追远将指尖灰烬放在自己鼻前闻了闻,少年是个阵法行家,能嗅出来一股阵法材料不堪重负后化作焦灰的味道,“这是故意制造的雷击。”

阴萌:“自己引雷来劈自己?”

李追远拍了拍手,说道:“应该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暂时隔绝自身因果,遮蔽天道的目光。”

从布局到收获再到最后的洗白,都做得无可挑剔,这,才是真正的专业。

润生难得开口问道:“小远,他留下那句话的意思是,以后会来找你么?”

从厚重山体里钻出且遭遇雷击还不死的怪物,这种体魄,让润生都感受到了磅礴压力,他知道,面对这样的对手,就算自己气门全开,也根本拦不住。

李追远:“我戴过他的脸皮,借用过他的身份,彼此之间早已产生了因果纠缠。他可能也清楚,就算我不去找他,江水也会把我推向他,他应该会做出与我一样的抉择,既然无法躲过,那就主动出击。”

有魏正道的先例在前,又有赵毅的正常难度走江作为参照物,少年也是摸透了江水对自己的态度:

用不死,就往死里用。

“不过,他现在虽然成了,但状态肯定很不好,而且玉龙雪山深处的那座秘境已经废了,他想建立真正的地上神国,也得去寻新的合适道场。

我们在走江,而走江的人则相当于天道的眼睛,不做好完全准备、获得充足底气前,他来找我们,就是自曝于天道之下。”

李追远站起身,扫视了一眼下方谷底的怡人风景:

“总之,在他找到我们之前,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成长,不用怕的。”

“嗯。”润生应了一声,他相信小远,小远说能做到,那就肯定能做到。

林书友也是无条件相信小远哥的,但他还是又瞥了一眼那处裂缝,心道:

哇空,自己要是以后能有和这种家伙交手的实力,那以后回到家,都不是族谱单开一页了,都可以单开一本族谱了。

林书友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梦想场景,老家的白鹤童子,已经先一步实现了。

李追远挥了挥手:

“我们回家吧。”

……

这一浪出来的时间长了,李追远也是想家了。

不过,回家转乘途中也是出了些变故。

一是林书友收到来自老家庙里的传呼,就在机场外用公用电话回拨了回去,他的师父陈守门询问关心了一下他最近的身体情况。

李追远刚给村里张婶小卖部打了电话,让张婶帮忙告知太爷自己回家的时间,少年听力好,哪怕是无意,也依旧听到了林书友话筒里的内容。

林书友以为师父就是单纯地关心自己,很是感动的同时,拍着胸脯告诉师父自己身体好得很,吃嘛嘛香。

挂了电话后,林书友还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李追远说:“我师父还把我当小孩子呢。”

李追远:“你再回拨回去,问问庙里出了什么事。”

林书友闻言当即醒悟,马上把电话回拨回去,等对面接了后,直接问道:

“师父,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两边手持话筒的人本身也是话筒。

陈守门拿着话筒,看向身侧站着的自家师父林福安,林福安对他点点头,示意直说。

就这样,陈守门将庙里近些日子白鹤童子的异样告诉了林书友。

原本以为那晚童子显圣又单摆一列后,一切就该恢复正常,可事实上,有些东西变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就比如,虽然老资格的乩童就比如陈守门,现在能请下童子了,但年轻的以及那些道行浅的乩童,还是请不下来。

白鹤童子一改过去老好人到处降临跑腿的形象,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儿,祂压根就不管了。

爱谁去谁去,反正这种蚊子腿肉,祂童子是瞧不上眼喽。

这无疑给官将首的工作,带来极大影响,毕竟,那种真正强力的邪祟妖魔并不常见,大部分时候起乩请神只是为了解决一些普通人遭遇的小事儿,偏偏这些小事儿,才是信众的基本盘。

李追远:“你回去一趟吧。”

林书友对电话那头说道:“师父,我回家看看。”

电话那头应是听到了李追远的话,故而没做推辞,只是连称:“好好好,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林书友有些迟疑道:“小远哥,童子以前确实比较辛苦。”

林书友自小到大对阴神大人的滤镜,早就被李追远打破了,也因此,他现在几乎是和童子以“平辈”相处。

站在哥们儿角度,阿友也替童子感到些许不值,没了他,官将首基层工作就无法展开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追远:“没让你回去劝童子重新工作。”

“啊,那是……”

“你回去设坛做祭,先把自己从庙里分成小支,再把童子转移到你这一支里。”

听到这话,林书友眼睛当即睁得大大的。

把自己分成小支,也就是名义上仍归属于庙里领导,实则已经事实独立。

一般来说,这是分庙前的必行步骤。

自此之后,自己虽然依旧称呼师父为师父,但以后诸庙开会时,他也能和其他庙主一样,单独坐一张椅子。

“小远哥,我想继续跟着你走江,不想回去开庙。”

“分支不分庙,只是走个形式,你自立小支后,把童子移入你这一支里,等回到南通,再把童子摆入我的南通道场中,这是我答应祂的事。”

林书友长舒一口气,他刚真以为小远哥不要自己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此举等于是把童子原本的副业变为主业,主业变为副业。

虽然大框架不变,官将首依旧是官将首,但底层运行逻辑发生了变化,童子就有了正当理由不再去管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其祂阴神不得已之下,要么集体变得勤劳,要么就得再推出一个新的倒霉蛋,取代以前童子的勤劳角色。

这样,官将首现如今的困局,也就解开了,只要不给祂们推诿怠工的借口,自然就得有人出来做事。

“小远哥,这个方法真好!”

“那你就把机票改签,直接回老家吧,早点处理好早点回来。”

“明白。”

林书友兴高采烈地跑去柜台。

至于说哪位不幸的阴神大人会取代童子以前的生态位,林书友并不在意。

这里就体现出童子前期布置的优势了,以前林书友只能请童子降临,后来童子故意使用手段只能让林书友请到自己。

这直接导致,林书友和其祂阴神大人,完全不熟。

旁边,谭文彬掐灭烟头,问道:“小远哥,要不我跟阿友一起回去?”

李追远:“嗯。”

“那好,我也去改……”正说着话,谭文彬的传呼机也响了,他神情一变,马上拿起公用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接电话的是郑芳,告诉他谭云龙出事了。

那起连环盗窃案被谭云龙破获后,因小偷行窃过那位区长家,所以被打了招呼,谭云龙压根没在意这招呼,把各家赃款细则全部写进侦查报告里。

也由此招来了报复,下班时一群被特意安排的小混混袭击了谭云龙,谭云龙被捅了两刀,身受重伤,但谭云龙不仅将小混混反打跑了,还把带头的那个生擒住,一边给自己止血一边等到了警队同事的支援后才晕倒。

谭文彬很是无语道:“我真怀疑他有没有脑子?”

谭文彬骂的不是自己亲爹,他早就知道自己亲爹是啥德行,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大好前途时被下放到镇派出所。

他骂的是那位区长的弟弟,身为好几家夜总会的老板,在自己哥哥要出事时,居然做出指挥混混袭击办案警察的行为,这脑子里装的是屎么?

李追远听到了电话里郑芳的讲述,说道:“要有脑子,就不会干出在自家地板下面藏大量黄金和外币的事。”

那小偷当时见钱眼开,直接全部偷走了,事后看报纸得知自己偷到谁家后,也是被吓得不行,晓得自己摊上大事了。

要不然,有过两次“进宫”经验的小偷,也不会在谭云龙穿着警服在自家小卖部打电话时,慌乱成那样。

谭文彬:“我爸问题不大,两刀都没捅进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李追远:“你回金陵看看吧。”

谭文彬:“嗯,我会抓紧时间回来。”

李追远:“不急,多陪陪你妈,反正一浪刚过去,我们空闲时间很充裕。”

谭文彬:“我是担心万一……”

李追远:“以前或许会有万一,现在不会了,江水现在可不舍得我们死在万一中。”

谭文彬改签了机票。

就这样,回南通的,只有李追远、润生和阴萌。

见其他两位回去见家人了,阴萌的情绪难免也会受到些影响。

润生安慰道:“放心,你先祖也很想你。”

这话听得着实暖心。

直接把阴萌那点思乡之情给击得粉碎。

南通机场刚建设好通航,但航班很少,而且没直达,都得经停。

但相较而言,也比过去先落上海再转回来要便捷很多。

落地后,本该打出租车回石南,但在出口处看见了挥舞着手的李三江。

李追远也没料到,太爷居然来接机了。

机场在兴东镇,和石南镇在同一条向北的直线上,比以往去市区都近多了,因此太爷直接骑着三轮车过来了。

怕孩子们饿了,三轮车上准备好了熟菜和馒头,虽然临时少了俩人,但有润生在,绝不会浪费。

飞机餐的量只能喂家雀儿,再者飞机上也不能点香,润生确实饿了。

太爷在旁边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吃饭,他说原本山大爷也是打算一起骑着三轮车来接机的,但昨晚手气太背,把那辆三轮车输了。

听到这话,阴萌皱眉。

那辆三轮车还是她上次帮忙买的,方便山大爷赶路捞尸。

润生起初不以为意,他爷爷以前连米缸里的米都卖过,更别提卖辆三轮车了,他早已习惯。

不过,见阴萌生气了,润生也跟着生气了一下。

李追远抬头,对着阴萌轻轻说了一句:“过了。”

李三江又说,他是特意提前把三轮车放在大胡子家,这样骑车出门时就不怕被阿璃那丫头看见。

丫头应该是想跟着一起来接机的,但李三江舍不得她跟着自己吃沙吹风。

最后,李三江告诉李追远:“小远侯啊,你爷爷病了,去医院检查说身上长了个瘤子。”

李追远放下筷子。

李三江继续道:“一开始是在镇上卫生院看的,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爷爷跟个犟种似的,直接说不治了,治这个浪费钱。

后来被我拿树杈子抽了一顿,这才去市里医院又看了一下,镇上卫生院误诊了,是有个瘤子,医生说是良性的,切了就好,问题不大。

现在已经做好手术回了家,我昨儿才去看过,已经能下地了。”

李追远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李三江:“这次你那四个伯伯,依旧还是那鸟样,装模作样地当孝子,也不提怎么出钱给亲爹看病的事儿,倒是潘子、雷子和虎子他们几个,闹将了起来,最后好歹让四家同意一起凑医药费。

细伢儿们都是他们爷奶带大的,伢儿小时,还是有良心的,等长大后会怎么样,就不晓得了。

你那个妈,一开始误诊时就给她打过电话,旁人接的,说会通知。

结果几天过去了,电话也没往小卖部回一个,只是汇来了一笔钱。

也不晓得是拿去看病用的还是直接给的丧葬费,呵呵。”

说到这里,李三江一口气将手头的烟抽到烟屁股,再从鼻孔里狠狠吐出:

“都不晓得你那个妈是孝顺还是不孝顺了。”

在农村,老人生大病了能舍得花钱去医院治的,就已经算是很孝顺的了,很多时候老人大病都是靠挨,挨不过去就提前准备后事。

在钱方面从不计较吝啬的李兰,在“孝顺”方面,确实无可指摘。

吃完饭,李三江坐到三轮车后面,很自然地换润生去骑车。

吃饱了的润生三轮蹬得飞快,没用太长时间就回到了思源村。

在李三江的吩咐下,没走以往进村的那条道,而是从南边的村道提前拐入,这里距离李维汉家更近一些。

到了坝子上,李三江喊道:“汉侯,小远侯来看你了。”

李追远进了屋,看见李维汉坐在厨房里正摘着菜,胳肢窝里还夹着一杆水烟袋。

李三江见状,上去就把那水烟袋抽了出来,顺便给李维汉脑袋上来了一记。

辈分高,年岁大,这思源村但凡姓李的,李三江都能打得他没屁放。

“抽抽抽,刚做好手术就不能忍忍?忘记医生怎么吩咐的了?我还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你倒好,铁了心地想走我前面就不让我占这个便宜?”

李维汉在孙子面前被教训,有些无奈地低下头,说道:“三江叔,这烟袋里没装烟丝,我就嘬两口过过干瘾。”

李三江检查了一下,确实没装烟丝:“呵,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李追远走到李维汉面前,李维汉伸手抱住李追远:“伢儿真是见一次变一个样,越来越高了,也越来越好看了。”

他闺女李兰自幼就比四个哥哥长得好看得多,若不是学习好,他们也支持她考学,按农村习俗,早早地就有媒人来踏破门槛了。

女婿虽然就只见过一面,但长得跟电影里的唐国强似的,白嫩俊俏得像蛋糕上的奶油。

这孙子,也的确继承了爸妈的优点,聪明不说,这模样,这气质,啧啧,看得就让人欢喜。

李追远探查了一下李维汉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恢复得很不错,气血开始上涌恢复了。

倒是不用额外喝什么药汤调理,只需要少干活,多吃肉。

李追远打算回去后叮嘱熊善间隔地往这里送肉,不能送生的,得送熟的,也不能一次性送太多,要不然根本进不去爷爷肚子里,他会拿去给孙子孙女们吃,或者送给伯伯他们。

李追远发现自己遇到了“山大爷问题”。

甚至,自家爷爷还不如山大爷呢,山大爷也就是手里没钱时才过得拮据,有钱时山大爷也是愿意大鱼大肉好好打打牙祭的。

李三江开口问道:“来时路上遇到杰侯了,他说你问他窑厂招不招工,咋嘞,你这才好,就想着去窑厂搬砖了?”

李维汉搓着手指,说道:“这次去市里做手术,花销不少,欠的四个儿子的钱,得还的。”

李三江深吸一口气,转而笑出了声,他是真被气笑了。

他清楚,李维汉手里有钱,李兰以前寄的生活费他们全都存着,包括自己拒绝的小远侯学费和生活费,也都被他们存着。

但这两口子就笃定女儿给的钱得存着,要么还给女儿要么给这“外孙”,生病了都不用女儿这笔钱。

那四个白眼狼以及他们媳妇,也清楚老两口手里有妹妹给的钱,这就更不愿意出钱给亲爹看病了。

李三江伸出一根手指,使劲地戳李维汉的脑门,把李维汉戳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汉侯啊,你就是个次八嘿,自个儿次,伢儿们也都一个个被你教成了次的!”

李维汉只是尴尬地笑着,不敢还嘴。

李三江拉着李追远就往外走。

李维汉起身说道:“伢儿他奶就要回来了,伢儿今晚留家里吃饭吧。”

李三江头也不回地再次骂道:“吃什么吃,我和伢儿都被你给气饱了!”

坐着三轮车回去途中,李三江还没气顺,抽烟时也经常咳嗽,对着李追远说道:

“小远侯,你说你爷爷次不次?”

李追远:“所以太爷你以前才愿意让我爷爷给你养老啊。”

李三江:“……”

良久,李三江才闷闷道:

“唉,这伢儿生多了有什么好处?倒是方便在养老时踢皮球了。

该的,自己没教育好,整天扯得自己多伟大多乐意付出,自个儿感动自个儿,越是这样养大的伢儿越不懂感恩。”

“嗯。”

李追远对此是表示同意的,爷爷奶奶是很好的人,但他们确实不会教育孩子,要不然也不会让李兰成为五个孩子里“最孝顺”的那个。

论教育孩子方面,李追远觉得太爷更优秀,因为太爷连自己都能教得好。

李三江:“我打算让你爷和奶帮善侯去种桃树收果子去,管钱管饭。”

李追远:“谢谢太爷。”

以前李维汉和崔桂英就在李三江家里帮忙的,后来因为熊善夫妻来了,秦叔他们也回来了,人手足够活儿不够分,他们就不想占便宜就不来了。

李三江把烟头一掐,见快到家了,就抓紧时间最后骂道:

“这种人最可恨,犟来犟去,只能让真的关心他们的人不舒服。”

李追远抬头,看见家里二楼露台上站着的阿璃。

阿璃今天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戴木簪,在午后斜阳的搭配下,既典雅又纯真。

柳玉梅坐在坝子上喝着茶,见李追远回来了,笑道:“哟,这次出门可够久的。”

随即,柳玉梅又瞅了瞅,没见到自己的故事留声机,问道:

“壮壮呢?”

“壮壮家里出了点事,他先回金陵了。”

“哦,那另一个呢?”

“也是家里出了点事。”

“呵。”柳玉梅,“那应该都是好事。”

李追远没反驳。

因为既然确定谭云龙没生命危险,那接下来,就是大好事了。

“奶奶,我上去了。”

柳玉梅故作吃味道:“终究是连泡一壶茶的功夫都不能留给奶奶我了。”

阴萌:“我来。”

柳玉梅马上一手将茶杯盖住:“客气。”

李追远上了二楼,此时日头宜人,风很宜人,人更宜人。

先简单聊了几句,李追远就去洗澡了,洗完澡出来,他与阿璃并排坐在藤椅上,给她讲述起自己这一浪的经过。

每次讲述时,其实也是李追远重新做一次自我归纳,方便接下来记录进自己的《追远密卷》里。

讲完后,阿璃起身回屋,提笔站在画桌前,先拟草稿,寥寥几笔画出天上祥云,下方白色岩浆,再下方是高塔,画纸下方边缘处,描摹出几个人物形象。

这一浪的画本构思,就很清晰了,以李追远等人当时的视角,复刻成仙与灭世的情景。

阿璃侧过头,看向少年。

少年点了点头,这个构图确实好。

刘姨:“吃晚饭啦!”

吃过晚饭后,润生和阴萌就回西亭去了,山大爷既然连三轮车都卖了,那应该也快吃不上饭了。

到山大爷家里时,看见山大爷正坐在院子里喝着红薯粥,多多的薯少少的米。

见润生来了,山大爷脸上立即浮现出笑意,再见润生后头跟着阴萌,山大爷又缩了缩脖子。

润生是个啥脾气,他懂,但那个姓阴的丫头,脾气是不好的,之前几次给自己送米面粮油时,就没少弯酸自己。

他这把年纪的人了,也是要脸的嘛。

但今晚,阴萌就没打算给他留脸了。

在小远哥队伍里,她是不得不谨慎,也不敢闹脾气,但本质上,她可是一个人开过店的火辣川妹子。

这次山大爷把三轮车卖了,她是真的被气到了,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柏树,直接开骂。

虽没直接骂人,但山大爷脸上的老树皮也实在是挂不住。

被骂得羞红了脸,只得低下头。

期间,山大爷不时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润生,润生只是坐在那里抽着“雪茄”,傻笑着。

最后,山大爷实在是受不了了,只能伸出双拳赌气道:

“那你们干脆把我两只手剁了,这样我就不能赌钱了,满意了吧!”

阴萌指着老柏树骂道:“光剁手不行,没手了还能用脚打牌,得把脚一并剁了,然后就养缸里,这样才能安生!”

山大爷:“……”

骂爽了后,阴萌就去镇上买东西去了。

山大爷抓着润生的手,问道:“润生侯你说说,这女伢儿怕是从地府里头爬出来的吧,咋这般吓人。”

润生咧嘴一笑:“是咧,爷。”

说完,润生就去刷米缸去了。

阴萌回来了,山大爷发现,这次买的米面粮油,比以往都要少得多。

他不好意思问。

但看见阴萌掏出一沓钱后,山大爷脸上又浮现出了笑意。

阴萌:“以后每个月,除了你吃饭的钱,还有你输的钱,我们也负责了。”

山大爷闻言,眼睛都亮了,输钱都有额度了,简直神仙日子。

阴萌从小远哥那里听说过,山大爷输钱是一种“解压方式”,亦是一种命理平衡。

普通死倒贴着谁家,谁家就会鸡犬不宁用不了多久就会家破人亡,山大爷是一直把润生养在身边的。

所以,他就必须得不断破财。

但,

合理输钱养生,沉迷赌博败家。

任何事,都过犹不及,以往山大爷再怎么输,一不借钱二不卖吃饭家伙事,现在,正如小远哥所评价的“过了”。

既然过了,就得重新立规矩。

阴萌:“每笔钱,给你算好了,以后就放李大爷那里,你没钱赌了,就去找李大爷要,没钱吃饭了,也去找李大爷要,我会告诉李大爷,要对你少量多次。”

山大爷一听这话就炸了:“啥,我要去跟那李三江讨饭,那还不如直接把我饿死!”

阴萌:“那就饿死吧。”

山大爷抿着嘴,再次看向润生。

润生不语,只是一味打扫卫生。

山大爷往地上一坐,用力甩手:“不活了,不活了,赶紧让我撞上一头大死倒给我收了吧!”

润生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清洗,说道:

“爷,你现在想在南通撞上大死倒,比你在牌桌上赢钱都难咧。”

……

入夜。

李追远坐在书桌前整理着甄少安留在棺材里的东西。

阿璃端着一个木盒子走了进来,打开,里面是各种提前画好的符纸。

符纸是很重要的消耗品,每一浪结束后都得第一时间补充。

李追远起身走过来,从盒子里抽出两张符纸放在掌心,随即掌心浮现出血雾,指尖在符纸上一点一划:

“嗖!嗖!”

两张符纸当即一左一右飞出,贴在了左右门框上。

李追远:“怎么样?”

阿璃点点头。

也就只有在女孩面前,李追远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童真一面。

接下来,李追远继续整理甄少安的遗卷,阿璃先出去了一趟,然后很快回来,站画桌前开始画画。

两个人身处于同一间屋里,各自安静投入地做着自己的事,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存在。

甄少安的东西整理拓印好后,李追远没急着去学,而是拿出《追远密卷》开始记录。

写完这一浪的经过后,李追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继续写起了《走江行为准则》。

前期,江水只是试探以及能弄死就弄死的态度,现在,当自己一浪又一浪地踏过后,江水开始正视自己的价值。

这也是李追远对谭文彬说“目前没有万一”的原因,江水,希望渐渐成长起来的自己,去做那以毒攻毒的事,那就不太可能再设计什么“突然袭击”,因为这很不划算。

因此,既然现如今走江已经步入了历史新阶段,那就必须得提前调整好应对方针,以做好迎接新阶段新挑战的准备。

写好这些后,李追远放下笔,抬头看了看挂钟上的时间,一般这时候,阿璃就会回房去休息了。

他其实还有关于团队阵法,也就是“红线”的推演,只是今晚太晚了,他不敢轻易做尝试。

阿璃放下画笔,走出了房间。

李追远伸了个懒腰,从登山包里将无字书拿出来,然后去床底下,把那本用封禁符包成一个球的《邪书》取出。

都是书,一个纯白无瑕,一个通体邪气,应该会有共同语言。

只是,当李追远正准备随手布一个隔绝阵法时,阿璃又回来了。

女孩手里还端着一个大海碗。

李追远朝碗里一看,就愣住了。

因为碗里是红糖卧鸡蛋。

好多的糖,好多的蛋。

李追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向阿璃展示自己会飞符时,女孩真正留意的,是自己右手掌心溢出的血雾。

只是,阿璃怎么知道红糖卧鸡蛋补血这种事的?

以柳奶奶的条件,家里想用点补品,根本不会出现这种土味方法。

事实是,阿璃原本是不知道的,但翠翠经常会过来找阿璃玩,每次来,她都和阿璃讲很多的话。

翠翠因为命格原因,初潮来得比较早,她就说自己来初潮后,妈妈就给她做了红糖卧鸡蛋,能补血气。

虽然阿璃对翠翠的絮絮叨叨从不会做一个字的回应,但翠翠说的话,女孩是听进去了的。

“阿璃……”

李追远之前已经被润生用红糖卧鸡蛋快弄出心理阴影了,没想到回到家的第一顿夜宵,还是这个。

但看着女孩的目光,少年没办法,只能坐下来,就着糖水,把鸡蛋一个一个地都吃掉。

阿璃真的加了太多的红糖,先前下去时估计就去厨房里熬着了,这甜味浓郁得,健力宝与之比起来都称得上口味寡淡。

见少年吃完了,女孩咬着唇,笑了。

只是一眼,李追远就觉得,刚刚红糖水的甜度,一下子就被盖了下去。

等阿璃端着空碗离开后,李追远坐在书桌前,默默做着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才布置了个隔绝阵法,再着手将《邪书》上的封印纸撕开,让《邪书》得以重新显露。

依旧是明显的烧焦痕迹,甚至连弥散出的焦糊味儿也依旧是那么清晰。

这似乎是在向自己表明,它已经无法继续经得起折腾,是真的没有了。

“既然你已经废了,那我就满足你。”

李追远打开了无字书,拨弄纸页的声音,如管弦乐律,很是悦耳。

而《邪书》在此时忽然颤抖起来,不仅无风自翻,而且原本已经被烧黑的页面,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原状。

李追远知道它之前一直在装,但真没料到,它能装得这般厉害。

只是一会儿工夫,《邪书》直接完好如初,丝毫看不见有被损毁过的痕迹。

要知道,自己可是用它连续试探天机引起数次自焚的,它到底是“伤势不重”还是就算隔着封印符纸依旧有办法汲取到力量来进行自我修复?

自己明明已经做到如此小心防范了,可它,依旧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也就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笃定绝不与其做任何交易,这才没能让它钻到空子。

果然,任何比较聪明的游戏,谁先觉得自己聪明,谁就输了。

《邪书》页面上,浮现出一行娟秀小字:

“恭喜您再次踏浪成功,奴在家中床下,日夜为您祈福。”

随即,书页翻动,后面纸张里,是密密麻麻的以红色字体写出来的佛经道经,还有连李追远暂时都看不出来的经文种类,但应该都是祈福用的。

而且,故意用红体字,是为了营造出是血书的感觉,更有诚意。

但,当它当着自己的面恢复如初时,它在李追远这里,就已经有了取毁之道。

它很清楚这一点,但它顾不得了。

因为,它害怕了。

李追远低头看着手中的无字书,只是一个照面,就把那位吓成这样,难道,这才是你的真正用法?

李追远将《邪书》放在无字书上,二者刚一接触,《邪书》就开始剧烈颤抖起来,而无字书洁白的书页上,也荡漾起阵阵波纹。

这一幕,像是将墨汁倒入一盆清水中。

但看样子,不会是墨汁将清水搅浑,更像是清水会将墨汁净化。

当《邪书》开始消融时,上面不断浮现出字:

“求求您,不要这样,我愿意为您付出所有!”

“我将对您唯命是从,您所疑之一切,我都能为您解惑!”

当《邪书》消融到一半时:

“您就是我的主人,我是您最虔诚的仆人!”

“能跟随您,是天道意志,是命中的宿命!”

忽然间,《邪书》身上溢散出大量黑气,想要冲出。

李追远右掌摊开,铜钱剑入手,对着它直接抽了上去。

“啪!”

赵无恙的铜钱剑,至阳至刚,专克邪物。

冥冥之中,似是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邪书》上浮现出一行大大的狰狞字体:

“你就是个恶魔,你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没人晓得《邪书》为了不被察觉、润物细无声地侵袭少年情绪付出了多少努力,但事实是,它的所有努力最后都变得润物细无声。

“噗通……”

如同石子落入湖中。

《邪书》彻底消失不见。

“哗啦啦……”

无字书开始快速翻页,最终停在了一页上。

这一页,先是浮现出一条条黑漆漆的黑色粗壮竖线,像是牢房里的栅栏。

紧接着,画中又浮现一个蓬头垢面双目泛红的老者,双手抓着栏杆,对着书外的李追远做嘶吼咆哮状。

画面虽是定格的,却能够脑补出动态。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起来,端在面前。

现在,少年对那位读书人,感到有些可怜,因为对方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对这本书进行钻研,渴望勘破其中秘密。

“它根本就不是一本书,它是……一座牢。”

(本章完)

第213章

怪不得用它抽人的效果如此之好,若是不坚固瓷实,哪里能当得起牢房。

李追远将闭合着的无字书再次打开,依旧是那一页,只是这次,画中不再是蓬头垢面的老者手抓栏杆咆哮,而是变为一青衣女子蜷坐在牢房角落,掩面哭泣。

寥寥几笔,尽显我见犹怜。

那本《邪书》还真是不寂寞,即使到了如今地步,它还在自个儿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绞尽脑汁地散着邪性。

李追远将书闭合后又快速打开,画中牢房内,青衣女子变为红衣,乌黑的长发披落,站在板凳上,双手抓着上方落下的绳环,预备上吊。

少年将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正欲上吊的女人,向前探出一只手,如泣如诉。

她的表现很细腻,即使是翻遍旧书市场,怕是也很难找出另一本有着如此煽情画风的连环画。

李追远将书闭合,丢到书桌上。

“戏可真多。”

无字书自带看押封印效果,《邪书》被吸收后,也就没必要再行封印之举了。

端着脸盆出去洗了把脸,李追远上床准备休息。

他今天刻意没做容易费脑子的研究,是因为明天还得出门。

回来途中虽舟车劳顿了些,但毕竟比不得正走江时的消耗,所以该将养的也早就养了回来。

因此,觉有点短,醒来时阿璃还没过来。

不过,李追远却已听到了东屋的开门声,女孩脚步虽是轻盈,却也是他最为熟悉。

将头回正,闭眼,假寐。

女孩进了屋,先走到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再站到画桌前继续完成昨晚的画作。

李追远也就适时苏醒,侧过头,看向女孩,却见女孩虽手持画笔,今日却半侧着身子,眼角余光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在装睡,她也知道他在装睡,因为连李追远自己都不晓得,他睡着时眉宇间会比醒来时多一丝松弛。

二人相视一笑,有默契地完成了今日的见面礼。

李追远先去洗漱,然后回来帮阿璃研墨调色,等她画好一处格局后,二人走出房间往藤椅上一坐,开始下棋。

一个一直输,一个一直赢,两个人却怎么都下不腻。

刚给厨房灶上烧着水的刘姨,倚靠在厨房门口,目光看向露台,唇边不时微抿,爱嗑瓜子的人,就算没瓜子也能嗑起来。

原本平静的清晨,因为一辆出租车的到来被打破。

开车来的是刘昌平,那位因免了谭文彬车费而认识小护士对象的金陵出租车司机。

他前不久刚举行了婚礼,昨日拉了一单长途,从金陵来南通,临出发前,就往车里装了些老家江西的特产以及一些喜糖庆礼。

昨晚他就到了,但不愿意夜里上门打搅到人家,就在车里睡了半宿,大清早地就登门送礼。

其实,他上次离开时,李三江虽然按照本地习俗给了他第一次登门的红包,但他也留下了特意自镇上买来的回礼,本是没什么相欠的。

但越是这种互相都不愿意占对方便宜的关系,才越是能处得长久。

李三江起床出屋,下去和刘昌平说话聊天,将他留下来吃早饭。

李追远本就要出门,就干脆包了他今天的车。

饭后,李追远带着润生坐上了刘昌平的车。

刘昌平从车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封,又从口袋里拿出钱放入,再夹着一块糖,递给坐在后座的少年。

“这是给你的。”

李追远没拒绝,伸手接过,回了句:

“早生贵子。”

读书人葬妻的地点,在太湖靠苏州那一侧,距离南通也不远。

这也是李追远选择先回家再去完成与对方承诺的原因。

到达大概区域后,李追远拿出罗盘,开始指挥刘昌平开车。

等没有路可以继续往前开后,李追远和润生就下了车,刘昌平也跟着一起下来,少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州工业发达,开发程度也很高,幸运的是,读书人葬妻的位置至今还是一派原始风貌,这就减去了很多麻烦。

润生出门时家伙事是带齐了的,取出黄河铲将其延展开后,顺着李追远指定的位置,开始挖掘。

刘昌平本来手里夹着一根烟,见到这一幕后,烟头都开始哆嗦。

他是给少年这帮人当过几次包车司机了,但见到的最奇异的事还是因自己提前收了衣服导致薛亮亮的裸奔。

一个少年,带着一个人,来到一处地方,二话不说就开始挖洞。

刘昌平咽了口唾沫,左看看右看看,本能慌乱的同时,又干起了放哨的活儿。

润生手脚很麻利,很快,挖出的洞与下方本就存在的岩洞相通。

润生蹲下来,将少年背起后,纵身跃下。

岩洞里头面积不大,读书人在这里布置过阵法以维系墓穴里的基本环境,但随着岁月腐蚀,阵法早已形同虚设。

地上,已经蓄积起没过人膝盖的水。

盛尸台上,女尸被完全冰封,尸体并未腐烂,但盛尸台内的阵法早已停止运转,记忆中用以维系尸体不腐的玉佩也已经崩碎,最后一点余力将女尸冰冻。

要是自己不来,用不了多久,尸体解冻后就会腐烂,墓穴会被湖水充满,尸体以及里头的陪葬品都会被卷入湖中。

“这阵法,确实糙。”

记忆里就看过一遍,现实里再亲眼目睹,李追远确定了,那位读书人……其实就是一个喜欢读书人打扮的“润生”。

“润生哥,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李追远一口气吩咐了很多,润生听完后,只应了一声:“好嘞!”

润生开始对墓穴进行开挖,先将蓄积的水放出去,然后按照少年要求重新布置起阵旗。

李追远则专注修改起盛尸台上的阵法。

一切完工后,李追远将几处新布置的阵法启动,阵眼立在西方位,与太湖潮汐相呼应,借太湖之势,让阵法可以更久远的维系。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和润生又一起把被积水泡过和冲倒的陪葬品整理了一下,淤泥也被润生以黄河铲铲走,整个墓室一下子变得清爽多了。

润生拄着铲子说道:“还是烧成灰好,省得打扫。”

李追远:“这话你可别对你爷爷说。”

山大爷和太爷早已选好了寿棺和吉穴,还等着土葬呢。

李追远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对萌萌说。”

润生闻言,笑了。

做棺材的,天然反感火葬。

李追远其实挺支持火葬的,不仅能节约用地,还能极大降低尸体变成死倒或僵尸的风险。

但一代人有一代人自己的认知想法,那位读书人自己能接受灰飞烟灭,心中却依旧希望爱妻的尸体能得到妥善保存。

李追远:“好了,我们回去吧。”

出来后,润生将洞口复原。

一开始没看见刘昌平,但过了一会儿,刘昌平就蹑手蹑脚地跑来,压低声音道:

“快走,我刚看了,这会儿没人。”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润生的登山包上,只是来时就是鼓鼓的,现在也是鼓鼓的,真看不出是否挖出了什么好东西。

开车返程时,刘昌平有些心神不宁,几次嘴唇嗫嚅,却终究还是没问什么。

到南通时,李追远示意刘昌平先开去市里百货大楼,他进去买了些母婴用品后,让刘昌平把车开到江边。

这地儿,刘昌平熟的。

李追远示意润生留车上,自己提着东西下了车。

走至江边,先抽出一张符纸甩出,符纸自燃,飘落于江面。

很快,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一块水幕自江底浮现,显露出一身雅白长裙的女人,女人腹部微微隆起,显怀得并不明显。

看来,这孩子并不会那么好生。

女人后退三步,双手置于身前,准备郑重行礼。

“免了。”

“是。”

女人半低着头,不敢直视。

薛亮亮虽未打电话求自己这么做,但既然回来一趟,李追远觉得自己应该来送点东西,打个招呼。

只是,这活儿本该由谭文彬来负责,但谭文彬现在不在,他亲自过来,反而会给对方太大压力。

将礼品丢入江中后,礼品被一层特殊的水流包裹,快速浸没。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后方,女人将未行的大礼,对着少年行完。

等少年走远身影不再可见后,才缓缓下沉,没入江面。

接下来,就是回思源村了。

李追远准备给刘昌平算今日的车费,还没开口,刘昌平的传呼机就响了。

“我老婆,我回个电话。”

将车往路边小卖部一停,刘昌平下车去回电话,不一会儿,他就兴奋地跑回来,似是忘记自己是司机了,居然拍打起了车窗。

李追远将车窗摇下。

刘昌平:“哈哈,我老婆怀了,我老婆怀了。”

这一喜讯,顷刻间冲刷掉上午疑似陪同盗墓的阴霾。

他是一路傻笑着将李追远和润生送回思源村的,中途李追远要给他车费,被他给推掉了,说今儿个喜庆,不收钱。

李追远也就没强求。

车开回李三江家坝子上,刘昌平对坐在坝子上的李三江高兴地喊道:

“李大爷,我老婆有了,我要当爸爸了!”

李三江笑着道:“哎哟,这可是好消息,来,我和你好好喝一杯……算了,你还是先回去吧,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那我就先走了,大爷。”

刘昌平把车往后倒出去,开出了村。

也真是巧了,他觉得每次遇到这帮人帮他们开车时,自己总能收到好消息。

从认识对象、到结婚再到怀孕,整个一条龙给包圆儿了。

坝子上,李三江笑呵呵地道:“这小子,看样子就高兴傻了,恨不得自己现在开的不是出租车而是火箭。”

说着,李三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李追远身上,然后又自然而然地开始搜索那女孩的身影。

搜索到一半,李三江一拍额头,伢儿还小哩,自己到底在想些个什么东西,真不害臊。

“小远侯,陪我再去看看你爷爷。”

“好。”

坝子上,正坐在那里喝茶的柳玉梅,目光先落在少年的身上,又挪向自家孙女。

阿璃作为秦柳两家唯一血脉,要说柳玉梅没想过这一茬,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以前阿璃病情严重,她基本就熄了让阿璃以后成亲结婚的念头,现在见阿璃病情不断好转,她已经在琢磨姓氏该怎么分了。

反正小远也是跟母姓的李,应该对姓氏没那么看重,到时候自己厚着老脸求一求,应该也能……

刘姨忽然出现在柳玉梅面前。

柳玉梅被吓了一跳,面露愠色。

刘姨委屈道:“我都喊您好几声了,问您晚上想吃什么,您没反应,所以,您刚刚到底在想啥呢。”

柳玉梅愠色化作微红,回答道:“在想阿璃的新衣裳,用什么料子好。”

刘姨:“生一个!”

柳玉梅:“哪够!”

刘姨笑了。

柳玉梅举起手:“贱皮子,讨打!”

刘姨笑吟吟地在前面跑,老太太在后头追。

秦叔扛着锄头站在田地里,遥望坝子上的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自己和阿婷小时候,阿婷每次犯错时,主母都是这般追着她教训,而明明有着一身功夫的主母,却怎么都追不上不愿意吃苦练功的阿婷。

在二楼屋里画画的阿璃,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奶奶和刘姨的追逐,就又转身回房,继续画画。

画中本已画出庄重肃穆的祥云,被女孩又加了几笔,更添了些许鲜活明亮。

李三江带着李追远再次来到李维汉家,恰好瞧见李追远的小伯父也在这里,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肉。

李追远昨晚吃饭时,就吩咐熊善去送肉了。

小伯父见到李三江,先吓得缩了缩脖子,然后硬挤出笑容:“三江爷。”

他晓得,李三江不待见他们哥四个,有时候村里见到了,隔着老远都会“呸”他们一声,骂一句“白眼狼”。

李三江笑呵呵地凑过去,无视了对方碗里的肉,转而问道:“你爸跟我说,他得去窑厂里搬砖,来还你们四兄弟给他出的住院手术费哩。”

小伯父:“我是不要的,是我哥他们……”

见李三江在地上捡起木棍。

小伯父马上端着碗撒腿开跑。

李三江将木棍一甩,砸中小伯父后背,小伯父“哎哟”一声挺了一下身子,却还继续护着碗里的肉不撒,继续往家跑。

李维汉和崔桂英听到动静,自屋里走了出来。

崔桂英见到李追远,先跑上去抱住,摸摸头又摸摸脸,很是亲昵。

李三江则怒眼瞪向李维汉,李维汉解释道:

“善侯今儿个送来的肉,我看四侯家里伢儿多也小,就让他拿去给伢儿们……”

李三江闻言,先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远侯,又看着李维汉,发出一声冷笑,骂道:

“这年景不是以前了,有手有脚的想饿死个人也不容易,你他娘的到底在演给谁看呢!”

李维汉懵了,昨儿个就被三江叔训了一顿,谁知道今儿个三江叔骂得更厉害。

李三江:“明儿个你和桂英侯去善侯那儿,帮忙种桃树收桃子,算工钱,管两顿饭。”

李维汉马上应了一声:“哎,帮三江叔你干活儿是应该的,工钱就不……”

李三江骂道:“老比日相的,不要工钱你怎么还你四个儿子的钱!”

李维汉见三江叔火气这么大,只能点头。

李三江又说道:“管饭只能吃不能拿,别想着占老子便宜!”

李维汉忙摆手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懂。”

李三江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发火了,只是淡淡说了句:“自个儿宝贝点身体,别最后都活不过我。”

“是是是,晓得,晓得。”李维汉陪着笑脸不断点头,心里想的是:活过三叔您,还真没那个信心。

李三江又道:“你和桂英侯要是哪天身子不行了,躺床上需要伺候时,好戏才刚刚开始哩。”

说完,李三江就牵着李追远走了。

行走在田埂上时,李追远剥着刚刚奶奶塞给自己的煮鸡蛋,先给太爷递去,太爷低头,小咬了一口:

“小远侯,你自个儿吃。”

“嗯。”

李追远怕太爷生气,因为太爷应该猜出来,是谁让熊善送肉的了。

“小远侯啊……”

“嗯,太爷。”

“太爷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悟出了一个道理,有些人啊,他活得就是那个命,别想着去改别人的命,你为他好,他不一定领情。”

“我懂了,太爷。”

“来,太爷背你!”

李追远上了李三江的背,李三江掂了掂:“嚯,麻雀儿越来越大了哦。”

回到家,吃了晚饭。

李追远和阿璃回到房间里,二人面对面坐着,无字书被摊放在二人面前。

这一页画中牢笼内,红衣女人已经上吊,脸色发紫,舌头吐出老长。

李追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邪书》是被收进去关起来了,但关起来之后该怎么用呢?

只是关有什么意义,自己还指望着它劳改呢。

将书就摊放在边上,李追远取出一条红线,在指尖不停穿绕,同时开始推演起团队阵法。

只是刚推演一会儿,少年就觉得自己大脑一乏。

女孩站起身。

少年抬头看着女孩,有点担心她会出门去厨房,给自己做红糖卧鸡蛋。

不过,女孩并未离开,而是伸手从少年这里也取下一根红线,模仿着少年先前的步骤,开始在指尖穿梭。

她在帮自己一起推演。

李追远一边看着女孩指尖翻滚的红绳,一边右手掐动。

没多久,阿璃也停下了动作。

女孩微微皱眉,似是想强行继续,却被李追远制止。

“到这里就可以了,这个推演很耗费精力,不急于一时。”

女孩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李追远以为她累了,回去休息了,就端着盆去洗澡。

洗完澡回来,头脑有些晕晕的,走路也带着点摇晃,推开门一进房间,就发现女孩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海碗,碗里是红糖卧鸡蛋。

“阿璃,我们一起吃吧。”

女孩点头。

今晚的红糖卧鸡蛋比昨晚的要好吃很多,没那么甜腻,应该是刘姨帮忙做的。

吃完后,女孩回了东屋,李追远则端着碗来到厨房。

刘姨还在里头收拾着,见状问道:“好吃不?”

“刘姨……”

“下次给你换其它甜品。”

“谢谢刘姨。”

“不客气,快回去休息吧。”

等李追远走后,刘姨看向桌案上那一大茶缸的红糖。

今早她就发现昨日还满满当当的一大茶缸红糖不见了,先前要不是她又回厨房一趟,阿璃又要往锅里加满满一大茶缸。

吃了夜宵后,恢复些许精力的李追远回到房中,右手继续掐动,开始巩固先前推演好的那部分。

这是一个浩瀚的工程,不仅其原理复杂,而且还得根据团队内每个人的特性进行单独设计调整。

就算有阿璃能帮自己,按照当下这个速度……李追远怀疑,没有一整年的时间,真推演不出来。

以一套高深秘法来算,一年推演出来,已经是神速了,很多势力的传承功法,需要靠几代人来补全完成。

但对少年而言,一年……真的太久。

自己虽然在江水那里表现出了统战价值,可以避免那种突然袭击的浪花模式。

但接下来,江水给自己推来的难度,也会随之增大,不赶紧在每一浪间隙中快速提升整个团队的综合实力,很容易会被接下来越来越迅猛的浪花给拍碎。

少年低头,再次看向无字书。

那页画中,女人依旧维系着先前吊死鬼的形象,没有变化。

嗯,你今天怎么忽然表现欲降低了?

李追远右手继续掐动,左手,置于书页上。

这时,少年忽然发现,伴随着自己的继续推演,一股特殊的助力感出现,有种之前赵毅在自己身侧,利用生死门缝把脑子借给自己的感觉。

李追远马上低头,看向画面。

画面中,她不再上吊了,而是开始癫狂,躺在牢房地上,做打滚状。

李追远继续开始推演,而且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画面中,女人的形象变为男人,开始扒拉着脸皮,模样十分恐怖。

伴随着推演持续,男人又变成了女人,身体趴在牢房壁面,不断扭曲,鲜血淋漓。

可少年依旧没有停手,继续推演,没办法,谁叫这家伙以前就有着卖惨前科。

画面中的人,身形开始佝偻,躯体开始萎缩,已经看不清楚是男是女了。

推演还在继续,直到……它的一条腿炸开,没了。

李追远停顿了一下,只炸了一条腿,那还有一条腿以及两条胳膊。

继续推演。

另一条腿也没了。

胳膊都没了。

等到它就剩下一颗头颅顶着一大块烂肉时,李追远这才停了下来。

刚刚推演出来的部分,已经够自己十日的量了。

其实,真正负责推演的还是李追远本人,但通过无字书,他能汲取到《邪书》提供的算力支持。

此时,因为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脑袋,所以画面被放大了。

那颗脑袋的脸上,满是惊恐与骇然。

它是《邪书》,自诞生之日起,不知操控引导出了多少人伦惨剧、灭门之灾,它以此为食的同时更是以此为乐。

但自从落入这少年手中之后,它才终于领悟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邪恶无情!

李追远拿起笔,在画面中的牢房墙壁处写道:

“明日继续,强度依旧。”

头颅开始疯狂摇晃,然后舌头伸出,舔向身下的血,下一刻,页面画中发生变化,墙壁上出现以舌头写下的血淋淋大字:

“请您容我休息,我会死的!”

可持续性的涸泽而渔固然更好。

但问题是,李追远并不知道这家伙的底线在哪里,它已经骗过自己一次,自己对它已没有信任可言。

少年拿起笔,写下简单暖心的回应:

“哦。”

……

病房门被推开,谭文彬走了进来。

看着病床上嘴唇还有些发白的谭云龙,谭文彬笑道:

“恭喜你啊,谭警官,哦不,谭队,哦不,谭主任……你说这次能不能再‘哦不’一下,争取弄个谭局?”

此时,病房里就谭云龙一个人,谭文彬也就无所顾忌。

他不想假装哭啼啼地投入爸爸的怀抱。

事实上,比之更严重的伤势,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

经历得多了,观念自然也就发生了变化,只要死不成,那休养回来就又是一条好汉,再说了,他爸虽然伤得不轻,但没触及到要害,问题不大。

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的谭云龙,罕见的没有因自己儿子的嬉皮搞怪而生气,反而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儿子一样,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在外头是吃了多少苦?”

以前忙,父子之间每次交流时彼此都像套着一层壳。

谭云龙现在在养伤,他的壳暂时破了,所以以他优秀老刑警的目光,马上就从自己儿子身上看到了异样。

这种看淡生死的洒脱,谭云龙以前只在极少数特殊人群身上见过。

他真没料到,有一天,自己能在自己儿子身上,察觉出相似的感觉。

谭文彬忙摆手道:“别介,爸,咱是亲父子,就不用搞煽情了,节省点情绪,等电视台来了时再宣泄。”

谭云龙胸口一鼓,刚刚那种心疼儿子的感觉被儿子亲手搅碎,他憋得慌,只能吐出一句:

“畜生。”

“嘿嘿嘿!”

谭文彬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剥了起来。

“爸,我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你了,明知道要当包青天了,怎么出警局时还能不配枪呢?”

谭云龙张嘴,见谭文彬把剥好的橘肉往他自个儿嘴里塞了,谭云龙只得抿了抿嘴唇,说道:

“我怎么知道他们能这么蠢。”

被盗窃的赃物细则,他都已经报上去了,这个时候对自己的任何打击报复,都是没意义的。

可结果是,对方居然真就集结了一批小混混来报复自己。

据说,那位已经被纪委带走的区长,在得知自己弟弟做的这件事后,都直接吓瘫了。

本来按照正常贪污流程走的,这种事一出,那性质直接就变了。

相对应的,即使自己负伤,即使自己不热衷于这个,但谭云龙很清楚,这件事,将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后续影响。

谭文彬把一整个橘子吃完了,又拿起他爸的麦乳精,给自己冲了一大杯。

“你没吃饭?”

“知道你出事了,马上就改签了机票来金陵了。”

“机场里也是可以吃饭的。”

“呵呵,机场里的东西卖得多贵啊。”

“你又不差钱。”

“没心情吃。”

父子俩,都沉默了。

谭云龙侧过头,闭上眼。

谭文彬一不小心自己煽情了,忙补救式地打破氛围道:

“爸,你说你这件事以后能不能拍成电视剧?前期神探系列,结局加一次受伤,贪官拉下马,完美,简直典型得不能再典型。”

谭云龙叹了口气,说道:“严肃点。”

“啊?”

谭云龙:“对他们,严肃点。”

“嗯。”谭文彬听话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谭云龙这样运气好到被捅了两刀还没大碍的,很多默默守护的人,都牺牲在了工作岗位上。

谭文彬:“爸,你以后还是得小心点,你要是出了事,我妈怎么办?她嫁给你,已经够不容易的了,你别连个退休晚年都给不了她。”

谭云龙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地“嗯”了一声。

“而且,我还没来得及研究政策,还不知道你要是光荣后,我考研能不能也加分。”

谭云龙眼睛一闭,可惜了,病号服不能系皮带。

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周云云提着从医院里打的饭走了进来。

“彬彬,你回来了?”

谭文彬惊讶道:“你在照顾我爸?”

周云云:“阿姨连续照顾了几天,太累了,我就让阿姨先回去睡一觉。”

谭文彬:“辛苦你了。”

周云云:“谭叔叔对我很好,照顾他不是我应该做的么?”

谭云龙开口道:“云云是个好姑娘,我和你妈,都认她的,你小子以后可别犯浑。”

谭文彬:“我晓得,这病床前服侍仅次于葬礼上陪着披麻戴孝了。”

谭云龙:“……”

三人一起吃了饭,刚放下勺筷,病房外就来了一群领导。

谭文彬问周云云:“探望的人很多么?”

周云云点头:“谭叔叔醒来后,来探望的人就一直很多。”

谭文彬边收起碗筷餐盒边道:“爸,您受累,我先回去看看我妈,她这几天应该吓坏了。”

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看着外头站着的领导们,谭文彬热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叔叔伯伯们,你们是来看谭叔叔的吧,正巧,谭叔叔刚吃完饭醒着呢,你们快请。”

谭云龙就这么看着自己儿子离开了,后面进来的领导们一个个说:

“你这侄儿不错,人很精神,也很有礼貌。”

……

一颗心脏,离家越近,跳动得就越快。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再吐出……

虽然分支不分庙,框架上一切照旧,但这次回来要做的事,对林书友而言,不亚于一场新的成人礼。

走出巷子,走上台阶,步入庙门。

“阿友回来了。”

“阿友,你学校又放假了么?”

庙里的师兄师叔们热情地与林书友打着招呼,上次过年回来时,林书友向众人表现出了与白鹤童子极高的默契度,再加上他很早就有的乩童一脉神童的美誉,这下一任庙主,不出意外会再次姓回林。

林书友与他们一一回礼,得知自己爷爷和师父这会儿不在庙里,而是去开会了,他就目光逡巡,找来一个师弟,让他去跑腿告知他们自己回来了。

随即,林书友走入主堂。

一进来,就瞧见在诸官将首神像中,被单开一列摆在那里的白鹤童子。

因之前隔壁官将首庙进行修补的工匠进了医院,这也就导致暂时附近没有手艺好的师傅敢接这个修补活儿。

童子的神像,也就依旧破旧。

“哈,童子,没想到,你的动作比我都快。”

林书友把登山包往上一甩,自己也跳了上来坐起,这一列就摆着童子一尊神像,宽敞得很。

倚靠童子神像坐着,林书友的目光扫向主堂里其它官将首。

他和彬哥都是改签的,所以小远哥他们先登机走了后,自己和彬哥又在候机厅里坐了挺长时间。

彬哥对他说,有些事,小远哥没提,但我们得先提前考虑到。

比如你林书友在团队内的立身之本是什么,那就是你的官将首身份,你现在是拥有一棵树了,但你就不想拥有一片林么,就像你的姓。

彬哥还说,咱南通道场立起来,以后谁摆进去的东西越多,谁的话语权不就越大么?

论人多,谁能比得过你?

她阴萌以后了不得就摆一尊酆都大帝,你以后摆一群官将首,丝毫不怵她好吧!

林书友对一群官将首能不怵酆都大帝稍稍保留意见。

但他觉得彬哥说得对,自己和童子关系是很好,但出来混,还是得靠势力的。

也就是在候机厅里聊这些话时,阿友没开竖瞳,要不然白鹤童子听到这些,怕是下一次被起乩降临时,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打死谭文彬。

林书友的目光,渐渐落在了增损二将身上。

增损二将,是官将首里,实力最强同时也是脾气最桀骜的。

前者在小远哥这里是优点,后者在小远哥这里也不算缺点。

阿友相信小远哥,能拿捏住祂们,毕竟一开始,童子也喜欢挺起高傲的头颅,现在变得越来越和蔼可亲了。

反正自己都要建立分支了,摆一尊童子也是摆,多摆两尊增损二将也是一样。

等小远哥驯服……

等小远哥和祂们磨合好之后,自己就能顺势把祂们也移送进南通道场,省得自己回来再走一趟仪式。

林书友不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叫做背叛,用彬哥的话说,这叫“神员借调”。

他越强,阴神大人越强,那么官将首体系也就越强,他这是在大兴官将首!

林书友这边正思虑着打包大计呢,林福安和陈守门就已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要是单纯孙子(徒弟)回来,他们自然不会这么急,但他们清楚,这次阿友是奉那位的命令回来的,将带来那位的意志。

也因此,在发现林书友居然坐在神台上,二人也没像过去那般发怒。

林书友跳下神台,拍了拍手,脑海中浮现出彬哥教给自己的那套流程。

彬哥说,按照他的流程走,建立分支的事自然就水到渠成,自己师父和爷爷绝不会反对,只会无比高兴。

“咳咳……”

林书友谨记彬哥教诲,没急着喊人,而是先清了清嗓子。

林福安和陈守门见状,对视一眼,彼此心道:难道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林书友抽出一张符纸,向前甩出,符纸穿过前方蜡烛被点燃,化作飞灰。

“奉龙王令……”

林福安和陈守门再次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对方眼底的激动与喜悦:

这一天,真的来了啊!

林书友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呢,忽然就瞧见自己爷爷脸上露出了羞愤之色,自己师父脸上露出愤怒之情。

紧接着,爷爷林福安手指着他,骂道:“你这个数典忘宗的畜生,我没有你这个孙子!”

陈守门捶胸顿足道:“苍天啊,我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徒弟,我愧对师承,愧对地藏王菩萨啊!”

咦?

林书友傻眼了,自己只是要建立分支而已,为什么师父和爷爷的反应这么大?

不说分支不分庙,就算自己真要分出去单独建庙,这也是值得骄傲的好事,师父和爷爷应该会骄傲地拍打自己肩膀说自己终于长大了,能为官将首开枝散叶了。

林福安:“可怜,我之传承,我之基业啊!畜生,我与你势不两立!”

陈守门:“可惜,我之师门,我之道统啊!孽徒,我与你恩怨义绝!”

林书友一时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为什么自己爷爷和师父反应如此巨大,而且如此整齐。

林福安哀嚎之后,一甩手,叹息道:“罢了,形势逼人,我亦无法,只能忍辱负重,选择全我传承。”

陈守门痛心疾首道:“算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身为庙主,必须得为全庙上下生灵负责,不得不低头。”

说完,二人对着林书友集体跪下。

林书友被吓了一跳,哆嗦地往后连跳好几步慌忙避开,师父和爷爷这到底是发的什么疯啊!

林福安和陈守门齐声道:

“谨遵龙王令,自今日起,我庙归属于龙王门庭!”

林书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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