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761:墨家弟子(下)【求月票】

“只剩你一人了?”

林风神情肉眼可见地失望和惋惜。

倘若能顺藤摸瓜,将对方师门连根拔起,全部移栽到主公的篱笆地里面,待主公率兵凯旋,必能使其展颜。陇舞、四宝和岷凤三郡庶民也能因此获利,只可惜啊……

女君不知林风心中所想,只看到她脸上未加掩饰的失望和惋惜,胸腔轻轻一颤,似乎被什么柔软东西触碰。因为匠人在这个世道并不受人尊重,士农工商之中,仅仅比商贾好一些。说是师门,其实是给自己脸上贴金,说白了就是两个靠手艺谋生活的匠人。

老师出身微寒,只是农家女,而她则是老师中年之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女。

师徒二人自此相依为命,四海为家,靠着手艺帮有需要的人家打造器具,换取微薄酬劳。因为居无定所,风餐露宿,很多时候还要面对野兽的威胁,不曾有一日安歇。

官员对于她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眼前的林户曹却会为一个已经逝去的匠人惋惜,这让女君对林风的好感度直接一步到位,只觉得此人亲切。嗯,是个好官!她走神了会儿,林风已经将什么都安顿好。

命令下人将官署后院的房间好好拾掇,准备几身新衣,又给女君单独开辟一间“工作室”——昨晚她锯木头、凿木头的动静可不小。林风耳力又强,想听不到都难。

“不、不用如此。”

女君有些惶恐地摆摆手。

林风道:“这是北女君应得的。”

女君眼神迷惑,林风跟她解释道:“你制作的脱棉机,不知能造福多少黎民百姓。因为它的存在,未来会有你想象不到的庞大庶民受惠,甚至将无人在冬天冻死了!”

女君惊讶地合不拢嘴:“当、当真?”

林风拍拍她肩膀:“你,功德无量!”

短短五个字,给女君造成的冲击和震撼让她久久不能回神——自己一个寻常匠人也配得上如此盛赞?她本想质疑,但这话是从林户曹口中说出来的,她又不得不信。

林户曹肯定不会骗自己的!

晌午的时候,女君的“工作室”已经整理好,屋子墙面、桌案乃至刨台,摆满了大大小小、令人眼花缭乱的新工具。她一进屋子就被牢牢吸引了眼球,再也挪不开眼。

“林户曹,这些都给我用的?”

她险些要语无伦次。

虽说里面很多工具她也有,但不少工具的木柄都用到包浆了,很大一部分还是师祖传给师父,师父又传给她。她一直想给自己换些新装备,苦于财力不足,只能干瞪眼。

她这件摸摸,那件碰碰。

恨不得抱着它们永远不撒手了。

谁知,林风笑着跟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女君喜得心脏怦怦跳:“还有别的?”

“北女君随我来。”

她亲自将女君领到“工作室”屏风后面,这里有一个面积不大的小房间,三面墙摆满了一摞摞的书简,中间放着一张看着就很好睡的床榻。一床被褥在床头整齐码着。

林风指着几面墙的书柜,眉眼温柔如一汪清泉:“北女君,这些是我命人从户曹书库整理出来的,我想,你有可能会喜欢。”

女君没有说话,因为她感觉自己心脏狂跳,似乎有跳出嗓子眼儿的错觉。她紧张得同手同脚上前,拿下手边一卷书简。书简的绳索串着小竹片,上书《墨经·经说》。

里面还有许多心得批注!

她喜得眼睛越睁越大,失控大叫。

甚至在不大的房间小跑起来。

待回过神,碰上林风含笑眉眼,她猛地红脸,自己刚才的失控丑态都被人看了去。

“林、林户曹……这些我也能看?”

嘴上询问,但行动上已经抱紧那一卷。

林风点头:“本就是为女君准备的。”

女君背过去拍拍滚烫的脸蛋,暗中又掐了一下自己手腕,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掐了会痛,她没有做梦!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都被另一面书柜上的竹片吸引,上面全部都是《天工开物》。

女君激动扒着书柜,努力压下呼吸。

“这、这这这也、也能看?真的?”

林风肯定道:“嗯。”

女君当即就激动得嗷呜了一声。

她的师父,毕生最大的遗憾是不能亲眼目睹《天工开物》,老师还说这本书的存在是她老师告诉她的。《天工开物》在她们师门流传,但却没有一代人真正看见过她。

因为——

据说这本神书在山海圣地。

而山海圣地需要文心武胆才能踏足。

尴尬的是,她们师门诸多墨者九成都是女子,剩下一成男子也都是没有天赋的普通人。用老师的话来说,有这个天赋出将入相不好吗?谁愿意做这些苦活儿?这就导致传承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苦,这一支脉只剩下她。其他支脉有没有传人,她不清楚。

估摸着就算有,日子也清苦。

女君幼时不懂,一本书有甚好惦记?但随着年岁渐长,她也跟老师一样对《天工开物》产生了执念。为此,她努力结交有修炼天赋的朋友。结个善缘,说不定哪天他们进入山海圣地,愿意帮自己找找《天工开物》。哪怕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

万万没想到啊,它就在这里!

她感觉自己这辈子就没这么快乐过!

若非林户曹还在旁边,她都想放开了,抱着这些宝贝在床榻上来来回回打滚儿。

咦,说起床榻,她发现被子有些奇怪。

忍不住伸出小手摸摸,一瞬间,前所未有的丝滑触感顺着指尖,犹如电流一般传遍她全身。这被子丝滑中带着微凉,关键是重量还轻,捏着柔软又蓬松:“是棉花?”

林风道:“是蚕丝。”

女君在原地瞬间石化了。

她听说过蚕丝制成的被褥又轻又保暖,但她贫瘠的想象力无法描摹具体触感,未曾想今日实现。女君这下有些局促了,紧张抱着书简不撒手:“你、你对我太好了。”

好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脑中还非常不合时宜地飞出云元谋讲的那些话本子,什么英雄救美以身相许……虽说她也曾畅想,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自己也攀不上人家。

女君紧张等着林风回应。

林风倒是非常诚实地说出真实原因:“女君有大才,这点儿不过是为招揽讨好。”

女君指着自己:“我?大才?”

自己还能跟这个词联系上?哪怕林风此前说她制作的脱棉机能造福万民,但毕竟没有亲眼所见,她也只以为对方是在夸大。

林风又一次点头:“对。”

她还以退为进:“不过,我知道诸如女君这样才华横溢的栋梁,或许不喜欢官场的束缚,这也无妨。招揽一事更多还是要看缘分,女君不必烦恼。在白将军回来之前,可安心在此住下,以全吾等一尽地主之谊。”

待女君回过神,林风已经离开。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做梦?”

从大木箱掏出老师的灵位,将一卷《天工开物》在灵位前晃了晃,笑得有些傻憨,挠头道:“可惜这是人家的宝贝,不然徒儿一定要誊抄一份给您老烧过去……”

“不过,弟子看了也相当于您看了。”

她不知道白素何时凯旋,便夜以继日,抓紧一切时间阅读小房间的藏书,一读就是整整三天,食物都由下人去食堂打好送过来。待她重新走出工坊,身上都有些馊臭。

书,太多了。

越看越觉得自己渺小,时间也不够。

于是,她,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林户曹,我现在接受招揽还来得及吗?”

她顾不得整理仪容,小腿跑得飞快。

循着记忆直奔林风的政务厅,一路上的署吏早被叮嘱过,无人呵斥她不可疾奔。

哐的一声!

她打开了政务厅的门。

只是,不凑巧对上了三双眼睛。

她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此时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林风只是温和笑着,冲一侧青年文士道:“主簿,这位便是献上脱棉机的能人。”

青年文士闻言,面上冷色似冰雪融化。

另一位女装打扮的文士也欣喜望了过来,眼睛一亮,道:“早就听闻先生大才,今日才得一见。仔细一瞧,果真有龙凤之姿。在下户曹署吏,姓沈,名稚,字瑶禾。”

女君也学着沈稚行礼回礼。

她道:“我叫北啾,字周口。”

沈稚疑惑:“先生这名字好生奇怪。”

“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说我哭啼胜过群雀啁啾,便取了这名。”北啾挠挠头,不止一人觉得她名字奇怪,但她很满意。随老师姓“北”,名啾,字则是“啁”字拆分。

沈稚温和一笑:“原是如此,先生这么一说,这名字不仅童趣还饱含恩师爱怜。”

北啾被她说得满脸通红。

唉,还得是文化人说话好听。

不似云元谋那个蠢货,只会取笑自己。

“方才女君说的可是真的?”

林风可没忘记北啾推门之时说的话。

“嗯。”北啾说得很小声。

声音虽然小,但在场三人哪个耳力差?

祈善暗中传音给林风。

【此人便由你安排了。】

《天工开物》这些藏书意义重大,本来不该轻易让外人看到,但林风紧急传信给自己申请,祈善才答应下来。本来想见一见北啾,亲自把把关,看看此人心性品格如何,但对方一直窝在工坊不出来,只得作罢。今天凑巧碰见,祈善对北啾印象不算差。

林风和沈稚一起起身送走祈善。

祈善一走,北啾肉眼可见放松下来。

沈稚打趣道:“你害怕主簿?”

北啾怯怯点头:“头一次见气势这么强又这么严肃的人,不过,他肯定是好人。”

沈稚噗嗤笑了出来。

“日后都是同僚,熟悉就好。”

“我怕我做不好……”

沈稚宽慰道:“万事开头难。”

幸好,都是她最擅长的。林风又拨了几个从属去工坊帮忙,辅助她了解官署事物。

林风叮嘱道:“最主要的还是帮忙改良、整理农具,汲取《天工开物》内的经验,制造更多利民、便民的物件。眼看着即将入夏,附近郡县一到夏日,雨水就少。哪怕主公这几年大兴水渠,但汲水浇灌仍需要人力。若能在此下功夫,郡县庶民皆能受益。”

北啾正色,接下任务。

她这些年流浪过很多地方,结识了很多底层庶民乃至贱民,但极少从他们口中听到对上位者的溢美之词。孝城的风气却截然不同,她——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这里!

林风还要忙,沈稚便带着北啾熟悉户曹官署,顺便还要带着她去登记造册,方便官署每个月发放俸禄。一圈下来,北啾恍恍惚惚,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她脱贫了!

关于林风沈稚二人的性别误会,直到多日后,沈稚将她从木屑堆挖出来,约去按乔馆推拿,她才知道。当二人褪去宽大外衫,只剩一件轻薄内衫,北啾眼睛瞪得老大。

“息息息——胸——”

她惊吓得指着二人衣衫下的起伏。

沈稚看看林风,林风看看北啾。

跟着,她低头看看自己:“还好。”

不知道是大木箱压的,还是北啾生活条件不好,她的弧度跟自家主公有的一拼。

北啾:“……”

这一晃神,晃到热气蒸腾的香水行小浴池,林风和沈稚泡在水中,只剩贴身腰巾。

北啾小脸泛红地缩在角落,良久,她憋不住:“可、可你们不是文心文士吗?”

文心文士能是女人???

林风狡黠一笑:“有何不可?”

沈稚泡得脸颊绯红,双眼迷蒙。竟媚眼如丝地看着北啾,打趣她:“周口,你我今日已经坦诚相见,妾是男是女,你还分不清吗?妾心口疼,要不要替妾揉上一揉?”

北啾被她这股子媚态蛊惑。

滴答,滴答——

丝丝缕缕红色在浴池水面晕开。

她,流鼻血了。

第二日。

北啾又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林户曹,我要修炼!”

虽然起步很迟,虽然年纪已经错过启蒙,但只要有着一份决心,她相信自己任何时候都不算晚!她要当真正的墨家墨者!

她对上林风含笑的眸,看她温柔浅笑。

“好!”

一字,足以抵得上天籁之音。

|ω`)

今天起来感觉身体好多了,脑子也不沉了。明儿开始补偿大家。

PS:香菇可真是取名鬼才,给自己点赞。周口这样的字也能找到一个足以匹配的名。

(本章完)

第762章 762:兄终弟及(上)【求月票】

大陆东南,曲国,曲滇。

所谓“曲国”的前身乃是“申国”。

申国亡国国主荒淫暴戾、重用奸佞、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一时间,民怨沸沸。曲国国主翟欢,蛰伏数年,诛杀暴主,建立新国,国号“曲”。尽管在位时间尚短,但励精图治、揆文奋武、振民育德,内振民生,外御邻敌,使颓靡不振的国家焕发生机。

尽管翟欢是弑主上位,得位不正,但庶民哪里管这么多?他们只知道这位新国主上位之后,全家生活肉眼可见得好转,治安也不似以前那般人心惶惶,这就完全够了!

国主还率兵将屡屡骚扰的邻国灭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举国欢呼。

不过,大陆东南局势可不是曲国这么个新国家能说了算的。面对势头猛烈的曲国,附近几个国家生出危机意识,联合抵御施压。国主翟欢不得不整顿兵马,再次征伐。

这一打就是大半年。

曲国庶民不知前线战事情况,但从曲国硬抗大半年来看,曲国应该不会被灭国。

境内庶民该干嘛干嘛。

又过一个多月,双方停战,互不侵犯。

国主翟欢率兵凯旋。

只是,连三岁小儿都知道这种虚假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又会有哪个新国家建立,哪个老国家覆灭。国家更迭,政权起落,唯一不变的是他们脚下的土地。

哒哒哒哒——

一支低调队伍从官道飞驰而过。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宽松绛紫圆领长袍的青年。这名青年眉目精致英伟,鼻如悬胆,唇若涂脂,整张脸最出色的便是那双似笑非笑的含情桃花眼,唇角天生带着一抹笑意。

只是,青年此时却紧紧抿着唇。

那双桃花眼也不知何故泛起了微红。

“驾——”

青年单手驾驭缰绳。

一路狂奔进入曲国都城。

入城之时,青年空着的那只手高高扬起手中虎符,守城兵将一眼认出此人身份,二话不说开门让青年通过。不过,守兵之中也有刚刚来的新兵蛋子,对青年此举不满。

嘀咕道:“师父,这人谁啊?”

看青年穿着虽然富贵,但跟真正富贵人家似乎还差着一截。再者,这里还是都城,国主对勋贵世家子弟看管甚严,什么人来了都得下马过城。这样纵马入城的,不曾见。

老兵一拍新兵的后脑勺。

压低声音,叮嘱:“没眼力劲儿的东西,你以为他是谁?那人可是国主最信任器重的兄弟,国主一登基就给他封爵,同父的亲兄弟都没这个待遇。碰见这种大人物,要是不将眼睛擦亮一些,你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新兵被老兵话中的严肃警告吓到。

倘若沈棠在此,便会认出刚才那名青年,不正是跟她有过一块儿骑猪经历的小伙伴——翟乐,翟笑芳吗?此刻的翟乐已经完全褪去少年青涩,面目成熟,眼神坚毅。

他这么着急赶回都城,全因一纸诏书。

【笑芳,速归——兄留。】

翟乐看到这六个字,手脚差点儿凉了。

不管不顾,带领二三十亲卫从练兵校场赶回来。一时间,脑中浮现无数让他恐慌害怕的念头。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刚刚入城便看到夫人身边的侍女在路口张望不断。

侍女眼尖看到翟乐:“家长!”

翟乐紧急勒紧缰绳控制战马停下。

他沉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侍女道:“夫人让奴婢在此等您!”

“你先回去禀告夫人,便说我还有事情要办,不消一个时辰就能从宫内回府。”

侍女一听紧张道:“家长,不可!”

翟乐紧皱眉头,追问道:“这为何?”

谁知这名侍女却是欲言又止。

翟乐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日头,在内心估算了一下时辰,跟侍女道:“先回府。”

阿兄给他的那封信,他觉得有些古怪。

虽然翟乐是高调回来,但却没先入宫去见国主,而是径直回了家。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自己家看到让他牵肠挂肚的亲人。他惊愕看着抱着个大胖闺女在逗弄的男人。

短短几年,男人头发已经全部花白。

唯有面容仍年轻如昔,不见岁月痕迹。

“阿兄,你怎么在这里?”翟乐大步流星踏入正厅,跟着又疑惑,“那封信……”

翟欢坐在席垫上,让怀中白胖白胖的女婴坐在自己腿上,另一手摇着一支玉柄拨浪鼓,咚咚咚,牢牢吸引着小女婴的视线。她微张嘴,抬着胖乎乎的右手往光秃秃的嘴巴里塞,晶莹剔透的口水啪嗒啪嗒流。翟欢不厌其烦地用丝帕替她擦拭嘴角,笑容温和。

这个女婴是翟乐去年年末生下的女儿。

她长得壮硕,一看就很有福气。

翟欢十分喜欢这个侄女,每次见到都要亲自抱抱,逗一逗。他听到翟乐的声音,这才抬头将拨浪鼓放下:“阿乐,来抱抱你这大胖女儿……才五个月便这么沉了……”

翟乐的女儿小小年纪就认人。

专认脸蛋好看的人。

见到翟乐冲自己伸手,笑着裂开嘴,露出光秃秃的粉红牙床,待靠在翟乐怀中,不客气地将口水涂在他肩上衣料。翟乐颠了颠,感慨道:“二丫头确实是沉了些。”

他在下首坐下,又提及刚才问题。

“阿兄怎么突然发了那么一封密信?”

说着,翟乐面色一沉。

“莫非那封信是假的?”

谁知,翟欢却笑着说道:“信自然是真的,不过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紧迫罢了。”

翟乐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我还以为是阿兄旧伤复发了呢,吓得我心慌。”

翟欢道:“旧伤确实复发了。”

翟乐:“……”

“让你回来是以防万一。若非弟妹暗中悄悄进宫求见,为兄怕还是被人瞒着呢。”

一时间,翟乐心头思绪紊乱。

“何人敢瞒着阿兄?”

翟欢哂笑一声道:“权势这种东西,果真会腐蚀人心。阿乐,你也知道,为兄自从你嫂子故去,滥用文士之道,致使身体每况愈下……这些年耗了多少寿元,连为兄都记不清楚了。前阵子,偶感风寒,病了好几日,便有人……呵呵,将这消息瞒着你我。”

翟乐怀中的女儿偷偷抓着他的衣袖,小小手指扣着他手背肉肉,那点儿疼痛还不如蚊子叮咬,他自然没有感觉,全副心神都被翟欢那番话创飞了。一双桃花眼全是茫然。

“是、是谁?”

为何要瞒着他阿兄病了的消息?

翟欢苦笑:“纵观朝堂上下,还有谁敢这么做呢?自然是你的好堂兄,我的好弟弟们。自你嫂子走后,后位空悬,内廷也无妃嫔……阿乐,你不懂吗?为兄没有子嗣,又立誓再无二人,一旦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只能选择立兄弟,或者过继一个子侄。”

翟欢非独子,他有庶弟,有嫡亲胞弟,还有几个庶妹,但架不住他跟他们不亲近。跟这些亲弟弟相比,翟乐更像他一母同胞兄弟。翟欢也觉得稀奇,只能归咎于缘分。

朝堂上下已经默认翟欢是个命短的了。

换而言之,翟欢能选择的人选不多。

这些人选又默契一致将翟乐视为大敌。

翟乐听了哑然,旋即又好笑道:“堂兄他们莫不是……怀疑阿兄会立我吧?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不成的,夫人为了生二丫伤了身体,连杏林圣手都说她日后生育困难,即便能生,也要仔细调养个五六年……”

翟乐,他只有两个胖闺女。

申国覆灭之后,他为了帮助兄长稳定新朝局势,迎娶赵氏三娘为妻。虽说翟乐对这位妻子在婚前没有太多感情,但婚后一番相处,愈发深入了解,感情反倒浓了许多。

又有翟欢做榜样,翟乐也想守着一人。在他明确不可能纳妾,膝下只两个女儿的情况下,明显对那些堂兄没威胁。他们如此防备他作甚?明明,他们以前还十分融洽。

翟氏同辈兄弟,互相帮扶,一致对外。

短短几年,为何变了这么多?

孰料,翟欢的一句话却让翟乐彻底傻了眼:“不是怀疑,为兄确实属意于你。”

手背全是大闺女口水的翟乐:“……”

他脑中嗡嗡作响,脑子险些罢工。

翟欢坚定地道:“为兄选择你!”

翟乐讪讪道:“但、但这不合适……”

翟欢道:“为兄会做好善后,你只需要坐上那个位置,守好这一方水土即可。至于他们……满心满眼的争权夺利,不配!”

翟乐皱眉,一双桃花眼盛满了迟疑。

他并不喜欢当掌舵者的角色,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定位都是兄长的左右手,帮着他征战四方,守护他看重的。阿兄就是他内心的定海神针,阿兄在,他不用思考。

翟乐仍旧婉拒:“阿兄春秋鼎盛,若不满意堂兄他们,从他们膝下过继一株好苗子好好培养也行。这几年应该没有战事了,待培养好了,我会像辅佐阿兄一样辅佐他!”

翟欢叹息着摸摸大侄女扎手的短发。

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头发茂盛不似新生儿,百日剔去胎发至今日,才长出来短短的一片,瞧着倒像个英气的小男孩儿。他无不可惜道:“倘若是个男儿就好了……”

若是男儿,直接立储君也不会有非议。

翟乐戳戳女儿软软的脸颊:“倘若是个男儿,或许能修炼保护夫人和大丫……”

没有自保能力的妇孺还是太危险。翟乐喜欢上战场,而喜欢上战场的武将活不久的。他都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女儿长大。

然后,他挨了兄长一巴掌:“你都是第二次当父亲了,还不懂孩子脸颊不能乱动?二丫比大丫更爱流口水,必是你祸害的。”

翟乐委屈地瘪瘪嘴,摸摸手背。

见阿兄看着自己大胖闺女,误以为对方想再抱抱孩子,他便厚脸皮将女儿献出来。

但翟欢并没有接过来的意思。

只是道:“阿乐,你真不打算纳妾?”

翟乐小声地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且当年娶夫人,借她娘家势力,许她一双人,如今又岂可为了女色毁掉诺言?”

翟欢道:“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翟乐还以为他彻底打消立自己的念头。

“天命如此,小弟真不是那块料。”

翟欢拨弄小侄女的小手,倏忽道:“大丫头没根骨,但二丫的根骨,意外得不错,经脉空灵,是一棵修炼的好苗子……”

翟乐垂下眉道:“天赋再好,但……”

看着女儿纯澈的眸,有些伤人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来,哪怕她还什么都不懂。

“先前,为兄给二丫卜了一卦。”

翟乐笑道:“卦怎么说?”

翟欢抬起头看着弟弟,一字一字,温和且坚定:“虎父无犬女,她能继你衣钵。”

翟乐听了傻眼:“继承我的衣钵?”

翟欢的话让他心惊:“文心文士拿到国玺,任何品级的文心都能升为一品上上,虽然这个品级并无用处。武胆武者拿到国玺,也可获得诸侯之道……普通人呢?有根骨的女人呢?为兄翻阅无数前朝记载,不曾有人试过,但这个问题总该有个答案……”

兄弟二人看着茫然不懂的女婴。

这时候,翟欢身边的内侍在外小声提醒兄弟二人,时辰不早了,翟欢该回内廷了。

翟乐看着他,他淡淡道:“内廷有些他们的耳目,不想打草惊蛇就没拔除,若能兵不血刃搞定,为兄也不想再血溅王庭。这次见你还是找了弟妹帮忙,偷偷跑出来的。”

翟乐心下焦急:“阿兄!”

翟欢摆手:“只要还没病入膏肓,他们不敢有大动作,毕竟——我真会杀他们。”

哪怕他不想走到这一步。

他让翟乐这阵子好好待在都城,哪都别去,简单叮嘱两句便重新乔装,悄悄返回。

翟乐抱着女儿在发呆。

勉强压下的恐慌和焦虑再度浮上心头。

不知何时,夫人到他身边,给他披上外衫,轻声道:“大伯他,之前呕血了。”

翟乐猛地一颤:“呕血?”

赵夫人道:“隐约看到一盆的血。”

念着丈夫跟孩子大伯的关系,有些话她不好说出来,国主怕是……熬不过这个月。

翟乐在家的第三日深夜,受密诏入宫。他看着黑夜中宛若一头张口巨兽的王宫,心中降到冰点。内心有个声音在抗拒,但身体却在兄长心腹带领下,踏入宫门。

(σ)σ:*☆

接下来,一嘎一片,一嘎一片。

PS:这对兄弟的名字真的好容易搞混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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