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双旋

伯洛戈确信,自己真的习惯了曲径穿梭后带来的种种负面状态,先前他会感到失衡、恶心,可这一次他只是觉得有些头晕,过了几秒钟便重回完美状态。

也可能是自己注射的药剂太多了,那些昂贵的炼金药剂正在自己的血管里狂奔不止,冲刷着一处处的毛细血管网络,清理着脏器。

“你觉得我们现在在哪?”

四周灰蒙蒙的,阴影笼罩了每个角落,伯洛戈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做好战斗的准备,顺势在脑海里调侃两句。

“黄金宫。”

艾缪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里有着难以压抑的兴奋。

“你怎么这样肯定……”

伯洛戈的话还未问完,建筑便剧烈抖动了起来,险些让他摔倒,虽然看不清,但从一连串的碎裂声里,伯洛戈能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区域正在一点点地崩塌,化为尘埃。

混乱中,一股炽热的气流从伯洛戈的背部侵袭而来,它的温度极高,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就把伯洛戈衣物烧成灰烬,裸露的皮肤成片成片的烧伤,部分血肉变得焦黑、结块。

以太屏障立刻升起、加固,伯洛戈忍着剧痛,迅速转头,只见在墙壁碎裂的缝隙后,流动着纯粹的光芒,它是如此刺眼,令伯洛戈觉得自己仿佛正处于一座将要爆发的火山中。

“还真进来了啊!”

伯洛戈心里一阵惊讶,说这次行动顺利,倒也意外连连,可说不顺利的话,伯洛戈居然真的越过层层阻碍,迈进了此地。

他支配着以太,操控起周围的碎石堵住墙壁的裂缝,顺势将诡蛇鳞液灌入其中,填补所有的缝隙。

伯洛戈不知道这一切能坚持多久,但应该足够撑到他转移出去了。

“现在萨琴的话越来越可信了。”

伯洛戈狂奔的途中,不忘低头看眼自己领口上的徽章,他不觉得自己是误入黄金宫的,而是萨琴的权限在起作用。

噬群之兽的悲鸣仍在继续,此时伯洛戈就在它的体内,这一切的核心处,当那哀嚎声传来时,仿佛有上千把尖刀反复切割着伯洛戈的耳膜,沿着耳道刺入大脑之中。

庞大的血肉包裹起了燃烧的黄金宫,伴随着它的挪移,腐朽的黄金宫也被挤压、扭曲,墙面不断地碎裂,高塔逐一倾倒,这座伟大的宫殿如同脆弱的纸张般,正一点点地被扯烂。

唯有光灼仍忠诚地执行所罗门王的最后命令,它反复灼烧着增殖的血肉,将其化作成吨的灰烬,此消彼长下,无穷无尽的灰烬居然在一点点地包裹住黄金宫,掩埋住了它的每一处,唯有时不时喷发的火光,仍宣告着它的存在。

外界的变化也影响到了黄金宫的内部,伯洛戈站在一条破败的廊道前,水晶幕墙大多碎裂、崩塌,除了灼热的气流外,还有成吨的灰烬倾倒了进来,几乎完全掩埋了前进的路。

菱形盾悬浮在伯洛戈的身前,尝试开道,可这些灰烬根本不是凡物,它们带着光灼的余温,仅仅是接触了数秒,菱形盾便被烧红、熔化。

伯洛戈望着更加幽深的路,它灰黑、阴暗,但实则充满可怖的燃烧之力。

“艾缪,屏蔽我的感官,”伯洛戈嘱咐道,“没必要承担无意义的痛楚。”

话音刚落,以太完全释放,伯洛戈毫无顾虑地释放自身的秘能,他的目标不是杀死谁,而是得到什么,是时候火力全开了。

秘能·统辖敕令尝试统驭这成吨的灰烬,但以太刚一接触,其上残留的光灼余温,像是能灼烧以太般,伯洛戈能感到自身的以太在迅速消耗,可即便这样,伯洛戈还是荡起了万千的灰烬,它们纷纷卷起,形成了一道螺旋的风暴之路,为伯洛戈让开了平坦的地面。

以太增幅下,伯洛戈的速度快如猎豹,他一路狂奔着,怨咬藏在剑鞘里,伴随着轻微的磕碰,发出清脆的鸣响。

伯洛戈完全可以凭借蜕虚剑油渡过难关的,但之前为了成功突进到渊井废墟处,伯洛戈已经消耗了大量的蜕虚剑油,此时剑鞘内残留的剑油只能再支撑几次而已,伯洛戈必须把这珍贵的机会,用在关键时刻上。

轰鸣的震荡声从身侧传来,只见一侧的水晶幕墙完全坍塌了,将外界的景象露了出来。

伯洛戈轻轻地一瞥,便看到了那包裹天地的血肉胃壁,猩红的表面上蠕动着无数的疙瘩,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破体而出。

光灼形成了一道道纠缠在一起的火环,像是核环般重叠环绕着黄金宫与靠拢的血肉对撞着。

凄厉的声响中,一重重的热浪裹挟着烧红的灰烬涌入廊道内,伯洛戈根本没有回避的时间,他所统驭的灰烬纷纷失控,随即就连自身也被灰烬裹挟,像是被丢入滚动洗衣机里般,横冲直撞。

突然,一部分卷动的灰烬凝滞在了半空中,随即一道幽蓝的虚影从其中释放,向前推进了数米,短暂的延迟后,伯洛戈从曲径裂隙里冲出。

这一次他终于抵达了廊道的尽头,耸立的曲径之门已经逐渐崩溃,伯洛戈能看到黑暗剧烈沸腾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蒸发。

可这一次如此之近的距离,伯洛戈却再也难以跨越。

成片成片的灰烬粘连在伯洛戈的体表上,它们直接烧穿了伯洛戈的皮肤、肌肉组织,在伯洛戈的身上形成了一道道焦黑的斑点。

即便伯洛戈是不死者,具备着以太化,即便粘连上他身体的灰烬,所携带的仅仅是光灼的余温。

可终究有那么一片灰烬上,携带了一颗转瞬即逝的、来自于光灼的火花。

瞬息间,伯洛戈整只左臂带着大半的胸腔被完全点燃,血肉变得焦黑、碳化,乃至直接化作盐块,粘连在了一起。

伯洛戈想说些什么,可他的喉咙已经粘在了一起,眼球也被蒸发,视野陷入黑暗。

很不想承认,这极端的灼烧感令伯洛戈回忆起了许多糟糕的往事,但更令他感到难过的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倒在这一步上。

意识直直地坠入了黑暗里,直到体表残存的感官令伯洛戈察觉到,似乎有人拉了自己一把。

“这就是应急预案!”

在伯洛戈被光灼吞没大半的身体时,艾缪果断地脱离了伯洛戈的躯体,一边大吼着一边从伯洛戈的腰间夺过了伐虐锯斧。

脑海里迅速回忆起伯洛戈曾讲述过的、关于他不死之身的信息,艾缪毫不犹豫地挥起手斧,先是一把砍断了伯洛戈的左臂,在光灼蔓延到更多地方前,阻断燃烧。

“抱歉了啊!”

艾缪随即一斧头横砍在了伯洛戈的腰腹上,她力道十足,机械化的躯体下,喷发出了一股股过载的炽热蒸汽。

精准的二连击,如同手术刀般,将燃烧的血肉从躯体上分离开来。

艾缪看了眼逐步吞食过来的火海,她看到诡蛇鳞液所塑造的铁箱正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烈焰之中,两人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资料就这么葬送了。

一瞬间,一股莫名的狂热在艾缪的心头萦绕,可她还是把那非理性的狂热感压制了下去,一把抓住伯洛戈的断躯,身子后仰,跌入将要崩溃的黑暗内。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曲径之门内,随即从缺口处灌入的灰烬带来了真正的光灼,纯粹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一切。

艾缪只觉得自己似乎从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砸在地上,遍体鳞伤。

钢铁之躯状态下,她的各项感官都迟钝了不少,甚至被彻底屏蔽掉,可各项回馈而来的数据,正以数字的方式,警告着艾缪情况的糟糕。

隐约间,艾缪听到了伯洛戈痛苦的呻吟声,她的视野逐渐清晰了起来,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在身旁的不远处,看到了烧焦的伯洛戈。

直到变得焦炭,伯洛戈依旧死死地攥紧怨咬,剑刃仿佛与他的血肉粘连在了一起,无法分割。

艾缪检查了一下自己,虽然有着多处的损伤,但不妨碍她的行动,只是携带的炼金药剂此时都毁掉了,她无法快速自愈伯洛戈。

“伯洛戈。”

艾缪轻声呼唤着,可伯洛戈没有任何反应,他像是被一场噩梦捕获了般,无法醒来,自身自愈的速度也明显放缓了许多,看样子是被光灼压制住了。

很快,伯洛戈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起来,血沫从口中吐出,艾缪试着扶起伯洛戈的身体,却在触摸到他不久后,艾缪察觉到了伯洛戈心脏的停跳。

伯洛戈死掉了。

这是个不错的结果,只是这次伯洛戈的伤势太重了,即便艾缪及时将他与光灼分离,但伯洛戈仍遭到了严重的重创,根据伯洛戈的复活规律来看,这一次他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来苏醒。

艾缪费力地将伯洛戈的残躯背了起来,顺势拿起伐虐锯斧与怨咬,此时她才有时间去窥探自己所处的位置,随即一面面纯洁锃亮的水晶幕墙出现在眼前。

炽热的死意逐渐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爽的冰凉感,如同夏夜的微风。

艾缪抬头向上看去,水晶幕墙沿着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螺旋长梯向上延伸,奇异的符号在水晶之下落隐落现,仿佛是记载了所有生命奥义的基因双旋。

幽蓝的朦胧微光从双旋长梯的尽头洒下,犹如天际的微弱月光,它不仅映亮了那些被遮蔽的角落与深处的阴影,也映亮了无数飘荡在其间的尘埃。

微光照耀下的尘埃,仿佛是被点亮的星辰,在空中缓缓舞动。

艾缪伸出手,试着触摸这些星辰,每当艾缪试着抓住它们时,它们就会在艾缪的指尖偷偷溜走。

恍惚间,艾缪有种莫名的错觉感,她正处于星空之中,又好像身处深海,周身漂浮着无数的发光浮游生物。

整个空间笼罩着一层神秘而诡谲的氛围,艾缪眼中的光圈微微收缩,这瑰丽的美景一度令她忘记了自己刚刚所面对的危险。

艾缪背着伯洛戈,踏上了双旋阶梯,顿时间,她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低下头,她这才留意到,在双旋长梯之上,金色的液体如瀑布般,一阶阶地淌下。

“以太?”

艾缪仅是以肉眼观察,就辨认出了这灿金神圣的液体,这正是精纯到液化的以太。

此时再看向双旋长梯的尽头,伴随着艾缪的缓慢登阶,她能明显感受到,周围的以太浓度正以倍数增长,它是如此浓烈,令艾缪身上的炼金矩阵不由地共鸣着,也令伯洛戈那破碎不堪的躯体,越过了光灼的烧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起来。

艾缪快要抵达双旋长梯的尽头,可就在她要彻底踏上那未知的空间时,艾缪的脚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这里的以太浓度太高了,艾缪挖遍自己的记忆,也仅仅是在伯洛戈晋升负权者时,曾在晋升仪式里感受到过如此浓烈的以太。

当时那恐怖的以太浓度只维持了片刻而已,但这里的以太浓度却仿佛自黄金宫建立之初就存在了。

艾缪心底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慌感,她觉得自己正一点点地跨过物质的边界,抵达另一个世界。

那充满以太的世界。

像是有人从身后轻轻地推了艾缪一把,她的身子不由地前倾,悬起的脚也落了下去,艾缪彻底登上了双旋长梯的尽头,也是在这,她看到了璀璨的星空。

“真美啊……”

艾缪放下了伯洛戈的尸体,任由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她的眼瞳中倒映着无数的繁星,群星的核心是一颗耀眼的白昼,环绕着白昼的星轨依次排列着大大小小的星体,它们按照一定的规律缓慢旋转着,演绎着诸天万象。

“真伟大啊,所罗门王。”

艾缪此时已经明白了一切,不由地惊叹着。

事实不会说谎,此地无比充盈的以太用绝对的真实宣告着一件事,艾缪的猜想是对的,这里就是以太界,或者说,以太界与物质界的重叠之处。

一扇被所罗门王隐藏起来的起源之门。

“你将黄金宫打造成一个大型的炼金武装,从以太界内获取源源不断的以太,将其作为燃料,令光灼永世燃烧。”

自言自语间,艾缪的身体不由地因兴奋与震撼颤抖了起来,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试着将这种狂喜分享出去,可伯洛戈还处于死亡状态,毫无回应。

这时一阵悠远的脚步声自前方传来,艾缪立刻警惕了起来,随即她还听到了若有若无的交谈声。

除了自己和伯洛戈外,还有人突入了黄金宫内,艾缪的心完全悬了起来,她深知自己没有多少战斗能力,是殊死抵抗,还是……还是躲进伯洛戈的尸体里?

胡思乱想间,一个可怕的猜想突然冒了出来。

为什么脚步声是从前方传来,而不是从自己身后,要知道,在艾缪的身后才是物质界,而前方是……以太界。

“我就说嘛,我知道一个直达这里的密道,伱还不信。”

交谈声变得清晰了起来,连带着那身影的模糊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艾缪看到了那两个朝自己走来的人,一个人身上遍布着疤痕与烧伤,开裂的皮肤下还冒着火苗,另一个人则穿着一身臃肿怪异的潜水服,嘴里讲着一个个无聊的笑话。

他们两个注意到了艾缪,也注意到了艾缪脚边、伯洛戈的尸体。

“哦,我记得你。”

利维坦伸出手指,指向艾缪。

“艾缪·亚哲代特。”

(本章完)

第898章 起始绘卷

面对利维坦的问候,艾缪愣了一下,利维坦与赛宗的出场方式有些太超越想象了,哪怕是艾缪的思绪一时间也有些跟不上。

在这鬼地方遇到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活物,都只会令人倍感惊惧。

一阵延迟后,艾缪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惊恐一点点地吞没了她,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再次问道。

“你们……是谁?”

“哦。”

利维坦顿了顿,不好意思道,“抱歉,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如此正式的见面。”

他摆正了身子,向艾缪伸出了那宽大的手掌,同时介绍着自己。

“如你所见,我是一头魔鬼,你可以称呼我为……利维坦。”

利维坦说着又看向倒在一旁的尸体,继续说道,“至于伯洛戈,他是我的选中者。”

邪异的话语如同寒风般,侵袭了艾缪的身体,她能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浑噩,体表也传来被冰渣刺伤的幻痛,寒意沿着喉咙爬行,冰冻了双肺。

“还真是史无前例的大危机啊……”

艾缪一边努力保持冷静,一边在心底喃喃道,先前她遭遇的一个又一个的危机,都是来自于这些可恶的魔鬼,即便现在回忆起来,艾缪仍对当时所经历的种种感到后怕。

如今这些魔鬼们不再隐藏自己,而是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眼前。

太糟了,糟糕透顶。

不知从何起,此次行动便已走向了失控,谁也不清楚最终的结局。

“伯洛戈,是伱的选中者?”艾缪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也就是说,你拿走了伯洛戈的灵魂?”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利维坦故作深思的模样。

艾缪面不改色,视线的余光落在了躺在地上的怨咬,她在思考,自己能有多快抓住这把剑,又能否在魔鬼们反应过来前,斩上那么一剑。

“我不太建议你那样做。”

利维坦打断了艾缪的胡思乱想,仿佛能看穿艾缪的心神般,他继续说道,“理论上,常规的方式是杀不死我的,也就是魔鬼。”

虽然有着金色面罩的遮掩,但艾缪确信,那头可怖的魔鬼正冲着自己微笑,那抹微笑并不是来自礼貌,仅仅是至高者对蝼蚁的戏谑罢了。

“如果我只是想泄愤呢?”既然瞒不过,艾缪干脆直接俯身抓起了怨咬,坦坦荡荡。

“泄愤?这并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向我盲目的挥剑,除了满足你自身的情绪宣泄外,什么也改变不了,甚至会令情况变得更糟。”

利维坦看了眼身旁的赛宗,“大多数的魔鬼并不像我这样好脾气。”

“我觉得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艾缪双手抓紧剑柄,将它缓缓地高举了起来,“手持利剑,作为一位战士而死。”

对于一脸赴死模样的艾缪,利维坦忽然笑了起来,他转过头,像是和朋友聊天一样,对赛宗说道。

“就是这一点,我非常喜欢人类,你永远不知道她们会给你什么样的答复。”

利维坦笑个没完,“这让我想到我之前和伯洛戈的会面,他也是这样,怒气冲冲,恨不得将我撕碎。”

赛宗一言不发,他不喜欢利维坦的幽默,他不喜欢任何幽默、笑话、喜剧诸如此类的东西,他总是冷冰冰的,但又炽热无比。

“当时伯洛戈可比你激动多了!”

利维坦大步走了过来,他直接将自己的脖子送到了艾缪的剑刃下,艾缪果断地挥剑,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像是冻结了般,根本提不起半点的力气。

“你真的要试试吗?”

利维坦不是在询问,他话刚说了出来,艾缪便感到有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拖动着自己的双手,狠狠地劈砍在了利维坦的脖子上。

这一剑不止斩开了头盔、厚重的宇航服,也斩出了无数飘荡的黑色粒子,它们像洪流般倾泻而出,洗过艾缪的身体。

一瞬间黑暗包裹住了艾缪的视野,在这纯粹的黑暗里,她没有看到任何诡异的幻象,等待她的只是单纯的、不反射任何光芒的绝对黑暗。

漆黑粒子溢散,又再次回涌。

艾缪确实砍下了利维坦的脑袋,但不等他的头颅坠地,一切便已复原,外泄的漆黑粒子归于体内,破裂的宇航服也如人体般自愈,就连被打碎的金色面罩也被重新拼凑在了一起,没有丝毫的裂纹,光洁的如同镜面一样。

利维坦昂起了头,掰开艾缪的手指,取下锋利的怨咬,此时他看起来绅士极了,还随口问道,“砍完了,你感觉如何?能好受些吗?”

艾缪呆滞地看向前方,眼角隐隐地渗出泪水。

利维坦不是在关心自己,而是以这种高傲方式羞辱着自己,自己哪怕砍下了他的头,把他碾碎的四分五裂,依旧无法撼动他分毫。

但艾缪的哭泣并不是来自于这种无力感,而是源自她刚刚所瞥见的黑暗。

在那绝对漆黑的无光瞬间里,艾缪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触,她从其中感受到了近乎永恒的死寂,而那似乎是所有生命、世界、时间的结局。

死寂,不再有任何声息。

艾缪为那样绝望的结局感到悲伤,以至于不由地流下了泪水。

擦了擦泪水,艾缪的情绪重归稳定,她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容易共情的人……或许是那黑暗太深邃了,深邃到自己生理本能都已作出了反应。

“你的反应还真是令人意外。”利维坦说。

艾缪不想解释任何事,双手无力地耷拉了下来,她明白眼下这个情况,自己只能逆来顺受了,也不知道眼前这头名为利维坦的魔鬼到底要干什么。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艾缪扭过头,看了眼伯洛戈的尸体,在这高浓度的以太环境下,伯洛戈的自愈速度很快,光灼在体表留下的烧伤自己自愈了大半,就连断肢也长出肉芽了。

只要再拖一段时间,只要再拖一段时间,伯洛戈应该就能活过来。

专业且神奇的伯洛戈总能找到破局的办法,他一定能做到的,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计划在艾缪的脑海里谋划完毕,艾缪再次问道,“伯洛戈当时是怎么做的。”

利维坦不太明白,“你是指哪部分?”

“他的泄愤。”

“哦,他可要比你幼稚多了,”利维坦说,“我邀请他下盘棋,他拒绝了我,说、必须我求他,他才愿意和我下。”

“然后呢?”

艾缪发现眼前这两头魔鬼的差异,一个废话连篇,一个沉默不语,可能魔鬼就是这样,阴晴不定、诡诈无端。

“然后?然后我就求他了,”利维坦说,“求求你了,伟大的拉撒路先生,请和我下盘棋吧。”

利维坦打量着艾缪的表情,从其中他读到了一个又一个令他满意的反应。

“我不在乎那种东西的,什么荣誉、尊严巴拉巴拉,要知道,我和你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物种的,”利维坦试着为艾缪讲解,“差距就像……人和动物那样,你们对我的那些仇恨啊,什么之类的,很多时候都让我弄不清头脑。”

随着利维坦的讲述,艾缪并没有因此与利维坦产生什么共鸣,只是再次加深了艾缪对于这些可憎之物的印象。

什么完全不是同一物种?魔鬼们只是太傲慢了,把自己视为神,把人类不当人类。

赛宗好奇地问道,“你请求他之后,伯洛戈是什么反应?”

对于这种奇妙的对话,哪怕是赛宗这么个冷淡的性子,也不由地升起几分好奇。

“他?他很失望,”利维坦无辜地摆摆手,“他很扫兴,但还是和我下上了一盘……你觉得呢?伯洛戈。”

利维坦忽然转过头,看向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这次还要我‘求’你吗?”

数秒后,尸体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吹起的气球般,把双肺撑起,然后他翻了个身,虽然手臂还未完全愈合,但双腿已经可以行动了。

伯洛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直面着利维坦与赛宗,这时艾缪也迅速向伯洛戈拉近了几步,熟练地把怨咬塞回了他的手中,而艾缪自己则站在伯洛戈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随时准备心叠影。

“你们怎么在这?”

伯洛戈揉了揉脑袋,光灼把他烧秃了,一时半会头发还长不回来。

“如你所见,这里也是一处以太界与物质界的重叠点,也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起源之门,”利维坦一本正经道,“靠着这个重叠点,我们直接从以太界走了过来。”

利维坦没说谎,在各方势力为了黄金宫打的头破血流时,他真的一边和赛宗闲聊,一边在以太界内闲庭信步,此次行程顺利极了,就连同行的赛宗发现自己真的处于黄金宫内后,内心也不由地震惊了一会。

“你来做什么?”伯洛戈又问。

“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利维坦说,“我需要把它们清理干净,在我其他的血亲抵达前。”

“我猜是别西卜吧,”伯洛戈活动了一下身子,他已经很少死的这么彻底了,“一旦外面那头怪物压住了光灼,把血肉送了进来,我猜别西卜也会借着血池降临吧?”

利维坦说,“这个倒是,但她不是重点,要知道,魔鬼是不能直接干涉现实的,她最多会想办法,让噬群之兽解决这件事,也就是说,问题不在于别西卜,而是噬群之兽。”

“噬群之兽,你是指外头那个此世祸恶吗?”伯洛戈问。

“此世祸恶只是对它们的统称,细分之下,各有圣名。”

“圣名?”伯洛戈嗤笑着,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其的不屑。

“你的祸恶是什么呢?还有,赛宗,你的呢?”

伯洛戈连连问道,但利维坦与赛宗都没有给予回应,伯洛戈也懒得追问,向后退了几步,伯洛戈在墙边坐下。

人造的诸天万象在半空中悬浮周转,伯洛戈记得这一幕,当初所罗门王就是在这片星图下登基受冕。

“他妈的……”

伯洛戈低声咒骂着,把自己抱成了一团,要命的事一个接着一个,他的脑袋已经快思考不过来了。

艾缪站在不远处,她也显得有些茫然,但她迷茫的点和伯洛戈完全不同,艾缪迷茫的是,为什么伯洛戈对于这两头魔鬼的态度,居然这么……和平?

在艾缪的想象里,两头魔鬼自己自以太界而来,自己应该拖时间到伯洛戈复活,然后两人联手一起与邪恶对抗至死才对。

但现在看来,他们好像已经见过彼此很多次了,熟悉的就像一群猪朋狗友,说不定还一起完成过某些阴谋,要不是眼下的处境过于危险,彼此还肩担重任,他们可能还会约一下晚上的酒局在哪。

“赛宗?”

艾缪重复着伯洛戈刚刚对那头浑身疤痕魔鬼的称呼,对他呼唤道。

赛宗游离的目光被迫与艾缪对视在了一起,审视之下,艾缪居然真的在他的脸庞中找到了几分熟悉感。

赛宗什么都不想,更不想解释任何事,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请求。

“不要告诉俱乐部的人。”

“啊?”

艾缪的脑子也转不过来了,此时再看向伯洛戈,她真的很想像爱情电影里的角色一样,大声质问着伯洛戈,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耍脾气的好时候,艾缪留给了伯洛戈一个安静思考的空间,也是给她一点时间,把这些事想个明白。

“别西卜的目的,是让噬群之兽带着黄金宫离开,我猜她确实有这种能力,那种通过血液长距离位移的手段,完全可以把它搬走,至于光灼,在别西卜的国土里,有的是血肉给它烧……那么你们的目的呢?是阻止她?你们又拿什么阻止呢?”

伯洛戈简单分析了一下现状,魔鬼无法直接干涉现实,眼下他们真正的敌人便是噬群之兽,还有那个行踪不定的摄政王。

换做之前,伯洛戈还感到压力倍增,但现在有两头魔鬼站在自己身边,伯洛戈就差抱住他们欢呼了。

被问到了计划,利维坦也不隐瞒,“很简单,毁掉这里。”

利维坦向着四周看去,“所罗门王通过人力,强行将此地升华,以至于与以太界重叠在一起,获得了源源不断的以太,但随着他的死去,这里无法再长期维持升华状态,被人刻意变重的物质正一点点地变轻,直到脱离重力的束缚,直到上升回它该待的地方……”

“我的计划很简单,让重叠的世界分离,失去燃料的光灼会失控、崩溃,所罗门王精细打造的系统会崩溃,连带着整个黄金宫都变成一团熊熊烈火。”

“不错的计划,但你们没有人能执行这个计划,”伯洛戈说着看了眼赛宗,“你也不想再双手沾血吧?”

作为魔鬼,利维坦无法直接干涉这一切,而赛宗,他因本质的特殊性,赛宗确实可以这样做,但染上的鲜血将增大唤醒塞缪尔的可能。

利维坦微笑,“你是在请缨吗?”

“我有一个更好的计划,把噬群之兽放进来,在系统崩溃,光灼烧毁黄金宫的同时,也可以顺势把噬群之兽解决掉,”伯洛戈诱惑道,“这是一个削弱别西卜的机会。”

利维坦反问着,“我不理解,就算把噬群之兽放进来,以如今光灼的强度,还是杀不了它的,更不要说,那时别西卜一定会在场。”

“我指的‘里面’不是这里,”伯洛戈伸手指向两人身后无尽的幽蓝,“在更里面,通过这个重叠点,把它放逐进以太界内。”

伯洛戈激将道,“你们在物质界什么都做不到,难道在以太界内还是如此吗?”

“不错的提议,”利维坦兴奋地拍了拍手,“这比我想的有趣多了。”

“那么我猜,伯洛戈你一定不会甘愿配合我们的吧,你想要些什么呢?”

交易才是与魔鬼交涉的本质,伯洛戈虽然是个人类,但他觉得自己的思维方式越来越与魔鬼契合了。

“遗产,我需要所罗门王的遗产。”

黄金宫已经成为了魔鬼争夺的核心,伯洛戈可以肯定,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是保不住的了,他必须在这可怖的风险中争取足够的利益。

“他可留下了不少的遗产唉,你具体想要哪种呢?”

利维坦靠近了伯洛戈几步,先前他还是一副优先惬意的样子,气息平和的,哪怕一个普通人凑了上去,都能和利维坦讲一会的笑话。

但一提及交易,如同触及了利维坦的本质般,他顷刻间再次变回了记忆里熟悉的那副姿态。

神秘、邪异、诡诈的魔鬼。

“就像你来到一间图书馆,你不能对图书管理员说,你需要一本书,鬼知道我该给你哪本?”利维坦又继续说道,“你也不能说,把最强大的那本书给你,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对强大的定义也是不同。

说不定,我会给你一本超棒的菜谱,我最近很沉迷做饭的,当然,你更不能说你想要全部的书,你接下来要帮我的事,远不值这样的愿望。”

荒唐的笑声过后,利维坦严肃地问道。

“你想要什么?伯洛戈·拉撒路。”

伯洛戈没有立刻回应,抵达雷蒙盖顿这这么久,伯洛戈知晓的“书名”并不多。

无魂者技术?

收集的资料已经被光灼烧干净了,但好在艾缪的记忆力超群,对于炼金人偶而言,铭记某些事,就像把资料写入内存一样简单。

哪怕得到的资料是破碎的,以秩序局的研究能力,也应当能回溯出不少,而且伯洛戈已经知道该怎么提炼原初之物了,只需要一个足够深的钻井就好,甚至不用重新开凿,待事件结束后,废墟中的渊井就可以重新利用。

那么选项只剩下一个了,那个被萨琴反复提及,烘托的宛如雷蒙盖顿圣物般的东西。

“起始绘卷,”伯洛戈说,“我要起始绘卷。”

这一阵的状态非常糟,今天属于是吃了安眠药都睡不着,只要码完字再继续尝试入睡了,泪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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