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灭夏之志(两更合一更)

熙宁十年,正月。

正月大朝会,辽国,西夏,高丽使节亦来向大宋官家贺正旦。

在礼节上辽国,西夏见君主不拜,而高丽,回纥以属国之礼则需下拜。

朝拜后,天子会赐宴予辽国,高丽使节,其余使节如西夏则没有这待遇。

总之辽国是一档,西夏高丽是又一档,但因两国亲疏不同又有区别。

住宿上也有高低之分,辽国,西夏,高丽来使都有固定的居所,其他使节都安排在礼宾馆杂居。

辽使除了朝拜大宋皇帝,次日还要往大相国寺烧香,然后往南御苑中射箭,宋朝还要选拔擅射的武臣陪辽使射箭。

这一次陪射的武臣分别是种谔、刘昌祚和姚麟。

他们在去年的洮水大捷中立下大功,因李宪,章楶举荐入京受赏。

以往看御苑比射时,百姓便往御苑看热闹。

如今听说是来自熙河路的名将,无数市井百姓纷纷往御苑四面围观,一时人山人海堪称盛况。

官家见此一幕微微嘴角上扬,当即下令比射开始。

冯京,王珪,章越等宰臣则坐在一旁,王安石则请了假。自那日宴后,王安石开始渐渐淡出朝堂上。

章越喝了口茶,看着种谔,刘昌祚,姚麟骑马进入御苑。以往比射都虚应,宋辽两方都是等士兵将踏张弩弩矢上弦后,再交给辽使和比武宋臣,双方只要扣动弩牙便是。

但今日则是不同,这等虚应故事的比试被取消了。

种谔三人都是骑马进入御苑,胡禄中装满了箭矢,看来是要比试骑射。

章越看见辽使一方惊讶的神情,他们没料到这一次宋人居然玩真的,这是要比真刀真枪的功夫啊。

章越见此心底有数,看来官家已是渐渐露出锋芒。

旋即双方各派三人骑射,比试正式开始。只见伴射的这三名武臣一旦射中箭靶,围困百姓无不欢呼,相反辽使一方施射无论中或不中,场中都是鸦雀无声。

当有一名宋臣射胜后,坐在上座的官家便龙颜大悦,然后对御座旁的石得一赐下封赏。

银鞍马、衣着、金银器物等等陆续赐下。

最后三人比射都胜过辽使带来的辽国射手,百姓们便大呼叫好,仿佛宋军在前线打败了辽国一般,非常的扬眉吐气。

最后一个上场的种谔,更是得意地举起骑弓在射苑中,骑马环绕三圈。

种谔所经之处,百姓们便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此刻官员窃窃私语道:“种谔此举实喧宾夺主矣。”

“得意忘形,必有殃祸。”

“武臣得志,必非好事。”

“当初种谔私筑绥州城,招纳嵬名兄弟叛夏,以军功受知官家,若是此人得志,以后朝廷对西夏又要多事了。”

“鼓励边功,此非国家之福啊。”

这时比射失败的辽使顿足只说宋朝的弓不好,官家听了笑哈哈地亦给了辽使相同的赏赐。

官家看着场中三名武臣满脸喜色,对一旁的宰执的道:“章楶真是擅选人才。”

章越坐在椅上默然无语,这三人都是章越当初为熙河路经略使时发掘的。

李宪,章楶用了自己一手培养的人才和辛苦打造的兵马,立下惊世之功。不过官家不知是忘了还是什么,当着章越与几名宰执,盛赞起章楶的功劳来。

章越当然这时候已不会谈这些功劳了,身为执政与经略使争功,如此格局就小了。

官家道,他决定将种谔升作殿前副都指挥使,调入京中统领禁军。

章越心想,官家从自己这挖了章楶,又从章楶处挖了种谔。

但想到官家与高太后的分歧,明白了他的用意。禁军中必须有自己的心腹将领。

官家如今打造自己的班底,无论是灭夏,还是立储,新法。

官家都要悉数‘断以朕意’,绝不假手于人。如此王安石下后,便是群相的局面,没有独相之事。

三名武臣载誉离开时南御苑,百姓们夹道送行。

官家也与几名宰执离开御苑。

路上冯京道:“陛下,这一次夏国的使节却决定逗留至上元节以后。”

官家问道:“难道李秉常真欲附宋。”

冯京解释了一番,原来西夏国主李秉常这一次遣使向宋朝示好。

原来自去年西夏洮水大败后。西夏也是立即调整了对宋朝的姿态。

西夏国主李秉常开始亲政,而过去西夏国政一直是西夏国后梁太后和她的兄弟宰相梁乙埋所把持。

他们兄妹二人一直主张联合辽国拒宋的。而这一次李秉常亲政后积极与宋朝改善关系。

首先西夏重新向宋朝输款输诚。

但李秉常也不是单纯亲宋。他也是做好了战和两手准备。

要能和首先就要能战,西夏的思路非常清晰。所以西夏不断派兵进入陕西四路宣耀兵威。同时在靠近大宋环庆路之处筑讲宗城。

同时李秉常又通过现任秦凤路兵马副总管禹藏花麻,向宋朝表达了议和的诚意。

不过官家对李秉常的诚意并不十分相信,而是对冯京,章越询问道:“夏国一向狡诈多变,逆臣李元昊当年便多次背信弃义。此番李秉常向朕示好,诸卿以为如何?”

冯京道:“陛下所言极是,蛮夷狡诈反复,不可轻信。夏国又是常在顺逆之间,迁就纳之,我们不可卷入其朝政中。”

官家听冯京之言颇不满意道:“朕听禹藏花麻言语,李秉常确实在宫中复行汉礼,欲改行汉之制度,此非向中国之心?章卿所知如何?”

章越道:“当初禹藏花麻是臣招降,其后附宋之心甚固,其言应是可信。”

官家问道:“若从此看来,李秉常变更朝制可否成功?”

章越道:“臣以为治乱之道,有从本而言,亦有从事而言。”

“西夏新败,民心士心皆沮,李秉常欲改以汉制,意变其法而救国,此乃变其事而为之。”

“但夏国之俗不同于中国多矣,变其事而不变其本,此改制不合于人心,必败也!”

李秉常将西夏改汉制,与天子变法如出一辙,都是为了从旧有势力中收回权力,加强皇权。

章越却道李秉常变法必败。

王安石变法,提出‘变风俗,立法度’。要变制度就要先易风俗。

除非李秉常能学魏孝文帝那般迁都到洛阳来,否则不可能易风俗成功。

只变法却不变风俗,就是白忙。

罔顾西夏游牧民族素来的治理方式,久久沿袭的文化传统,这无疑是本末倒置,所以章越断定其改制必败。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大悦,仍是道:“可是李秉常支持汉制,又向朕示好,若不支持,何以让他对国人有所交待?就算其改制失败,亦可令其内耗,损失国力。”

章越的本意是李秉常变法必败,咱们在他身上下注胜算很低。但官家认为无论他胜败,咱们都要好好培养他,使其消耗西夏国力。

章越心想,官家想法不能说有错,但显得太过直白。

自己反而会好心地劝李秉常几句,我知道你仰慕中国的想法,但夏国与中国民俗不同,你骤然改制一定会激起国中的反对,而且人子之贵莫过妈,你好好听伱妈和舅舅的话才是王道。

反正李秉常与梁太后和梁乙埋之间的矛盾属于不可调和那等,李秉常肯定不会听。

官家见章越不答,正要露出不快之色。

而章越已察言观色立即道:“陛下高见!”

官家见章越如此言道,面露满意之色道:“章卿,夏国使节来朝会曾提出见你一面,卿便替朕探探李秉常意思!”

迅即官家又对一旁的开封府知府孙固道:“夏国使者在开封府内一切出入安排必须周到。”

章越孙固二人一并称是。

……

对于接待西夏使节,宋朝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由章越这位宰相接待,也算是超规格待遇了,由此可见官家对此的重视,以及争取李秉常的势在必得。

这几日这位西夏使节都在宋朝活动,并提出要访问宋朝街市的要求。

这令接伴使很是苦恼,不过官家对这位西夏使节有求必应,允许对方观一观中国之风俗。

当然对此朝臣是有异议了,认为西夏使节如此窥探中国风俗,有不利于我之心。但官家已是决断,没有听从官员们的劝谏,允许西夏使节在伴使的陪同下在汴京中自由出入。

官家的行事作风也是越来越雷厉风行,一人独断。

所以这几日西夏使节受到的待遇以及礼遇可谓是超规格的,甚至超过了辽使。对方不仅见了许多宋朝大员,甚至连宰执都见到了。

章越受天子命款待西夏使节,他没有选择在使馆里,而是选在马行街的热闹处。

正月之中,汴京大放关朴三日。

马行街,潘楼街以州东宋门,州西梁门及州南一带,皆札彩棚,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方。这彩棚附近都是贩卖着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好等物。

汴京的男男女女便在彩棚下挑选心水的货物,彩棚下的市场都是通宵达旦的营业,一直到了次日白昼方散。

章越是晚间出来的,这时候马行街上车马交驰,上下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皆往关朴或游赏玩物。

章越举目望去酒肆店铺,妇女亦大大方方地入内与男子同饮。

章越与西夏使节见面的地方,是马行街上歌舞场所。

章越入内后见一处水榭处五六名豆蔻年华的舞女正撑着伞舞蹈,而一旁有歌女正抱着琵琶弹唱。

如今汴京风靡的小曲已不是柳词了,已是时兴苏轼的小词了。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在坊间几乎人人都能哼两曲。

章越,西夏使节在二楼的雅间坐下后,对方目睹此时此景,忍不住道:“满天下之繁华热闹,十之有九都在这汴京城中了。”

一旁的引伴使等宋朝官员听了都是笑了。

章越也是这个打算,你既然是要看我们大宋朝如何,我索性就大大方方让你看个够。

“贵使请坐!”

章越与对方在前排落座,宋朝与西夏其他官员都坐在二人身后的两排椅子上。

众人临轩欣赏歌舞,都觉得人生之乐到此已是至极了。

这名西夏使节头戴小金冠,身穿红窄袍,腰系金蹀躞。此人名叫李清,乃是汉人。他在西夏国内的身份不高,差不多宋朝一个县令相当,但据说非常得李秉常信任。

换了以往能与章越这样的宰相平起平坐,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李清却丝毫没有胆怯之色,面对大国宰相仍是侃侃而谈。

章越看似闲聊地问道:“贵国国主也喜欢用汉人吗?”

李清道:“章相公是宰相何出此言,敝国国主没有华夷之分,无论汉臣还是蕃臣都是视为一家,一并重用。”

“若真是如此,贵主又何必改为汉制呢?据我所知夏国先主(李谅祚)便曾改汉制,当初贵国使节正旦时朝见先帝时,我记得其腰间是佩鱼袋的,如今倒是不见了。”

李谅祚时便进行过汉化改革,当时富弼称其‘得中国土地,役中国人力,称中国位号,仿中国官属,任中国贤才,读中国书籍,用中国车属,行中国之制’。

李清道:“这后来正是由太后所改,非国主之意,若非敝主心慕汉化,也不用遣我到此了,请大宋天子援手了。”

“援手?”

李清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去岁宋夏交兵,宋朝听了边境的和市,而且敝国去年遭到天灾,不少地方百姓颗粒无收,所以请求宋朝天子能够拨给钱财,稍加救济。”

“若是如此敝主愿永服汉化,改以汉制,从此两国再无交兵之事。”

章越心道,好嘛,你干嘛不说是来化缘的。早说嘛,你为什么不早说。

章越道:“贵主说心慕汉化,但为何国书上自称不用本朝国姓,而前朝赐姓?”

李清道:“此在先主国书上已是言明,敝主不会再回复。”

“那我如何见得贵主的诚意?”

“改为汉制便是敝主的诚意,否则便只好附辽制宋了!”

面对李清的威胁,章越不由失笑道:“可以,但加上一条西夏必须放弃兰州之地。”

李清目光一闪道:“此强人所难了。”

章越见对方拒绝之意不甚坚决,笑道:“贵使不必着急答复,如此良辰美景,咱们不必错过这等上好的歌舞。”

从这西夏使者的表现,章越心道,这李秉常倒真有议和之心。

当夜看了一晚歌舞,西夏使者这才在宋朝官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返回都亭西驿的驿馆中。

为了担心出现意外,这护卫西夏使者的队伍,简直有数百人之多,堪比得上宰相的仪仗了。

章越在庭院处目睹此景略有所思,这时一人道:“相公,与夏使谈得如何?”

章越一看说话之人乃是开封府知府孙固。

“是府尹!方才为何没见得你。”

孙固道:“官家让我策应西夏使节安全及出入保密之事,我怎敢怠慢。是故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安排这些事,但又耻于相陪。”

章越闻言笑了。

一名区区西夏使节不仅令一名相公相陪,甚至连开封府知府也被惊动了。

“这些事吩咐下面的人来办就好了。”

孙固道:“那日我见官家颇有用挑动西夏内乱之意,利用李秉常来反对梁氏兄妹,此策就算成了,未必能灭夏,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之道,一旦事情败露,宋夏之间则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从此刀兵连绵,陕西各路再无平静之日。”

“我心忧至此,故而才等在这里,问一问章相公的意思。”

章越见孙固之意,如实道:“不瞒孙府尹,西夏国主确实有借用本朝之力,根除梁氏兄妹之心。”

孙固听了失色道:“如此便是坏了,那日在御前我也听了章相公所言,这李秉常根本毫无胜算,国中的元老重臣不会支持他的。”

“一旦李秉常事败,梁氏兄妹知道我们支持其国主,还不兴师问罪?”

章越闻言沉默,孙固道:“章相公,陛下久有灭夏之志,此事万万不可与他实话实说。如此便是为苍生社稷着想了,孙某恳求章相公。”

章越还未答允,一旁有人道:“孙府尹何出此言?”

但见一人走出,说话之人却是今日陪同章越接见西夏使者的官员,也曾是章越的曾经幕僚徐禧。

徐禧经过李宪,童贯的引荐,被官家赏识,提拔入中书为户部学习公事。这一次夏国来使,天子让徐禧全程陪同,窥探夏国虚实。

章越知道徐禧建功立业之志极大,这些日子想必是就他一直在游说官家,言李秉常真有附宋之心。

所以劝说官家离间李秉常和梁太后母子的关系,以为日后图谋西夏的大计。

而今他全程听了章越与西夏使节的谈判后,正要追出来与章越说两句,哪里知道正好看见孙固与章越聊天的一幕。

徐禧当即出面揭破。

孙固看了徐禧一眼,哪会与他分辩,当即一顿足便上马离开。

章越看着横插出来的徐禧,忍不住道:“德占啊,德占!”

徐禧垂下头道:“章相公对徐某恩重如山,但徐某以为在此时,章相公当如此奏报官家,不当有所隐瞒。”

章越道:“我有说我要隐瞒吗?”

徐禧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担心相公不欲陛下成就灭夏此盖世之功!”

“混账!”

章越怒斥一声,徐禧神色大变,仓皇跪倒在章越面前!

(本章完)

第1001章 野望(两更合一更)

正月里的汴京乃天寒地冻。

当彭经义领着沈括走进章越书房时,对方正好与徐禧打了个照面。

沈括与徐禧当年都曾在章越幕府共事过,二人没有什么交情,只是说过了几句话而已。

但见徐禧拜在章越的书房外,一动不动。

对徐禧,沈括可是了解颇多。

数日之前,他也是堂堂大员,蒙章越,李宪,童贯举荐给官家赏识,被提拔为中书户房学习公事。

在岁末时徐禧回京面圣奏对,官家对他顾问久之,最后深深赞许地道:“朕阅人多矣,从未见过有如卿者。”

随即徐禧当殿被官家里提拔为秘阁校理,右正言。

此任命一出,沈括羡慕不已。

徐禧是什么出身?他是布衣出身啊,没有经过科举的。

对方由章越一手捡拔,从通远军判官,会州军事推官,到了章越这一次带他前往真定府谈判时,此人本官是大理寺丞,转为京官了。

看徐禧升迁,沈括明白什么叫天子用人之急,什么叫不次用人,什么叫用人如堆薪,后来者居上。

官家要启用你。

什么资历啊,出身啊,都不重要,连一个没通过科举的人,都能授予馆职,并授予右正言这等特旨升迁的官职。

宋朝官员升迁有三个系统,一是流外铨,审官院,二是中书堂除,三则是天子特旨。

徐禧能得到天子特旨升迁,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身,资历,停年格都无法约束他了。

而这位眼下官家面前的红人,如今在正月里,就这么跪在章越书房的外头。

沈括不知徐禧犯了什么错,令章越不悦。沈括怎么觉得,有些杀鸡儆猴的味道。

沈括也知道自己如今官声不太好。

有人称自己为三姓家奴。

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他沈括都投了个遍,如今则投在章越门下。

听说汴京坊间都在下注,打赌他沈存中什么时候踹了章越再另攀高枝。

沈括此刻突然想起王韶。

在天子令郭逵平交趾时,曾数度有意起复王韶,但不知为何王韶直到如今就是起不来,好似被谁给压住了。

沈括看了一眼徐禧后,竟不敢再看,随着彭经义走入章越的书房里。

章越正在书房里的书架上找书,看到了沈括来了笑道:“存中来了,坐!”

章越让他坐,可沈括不敢坐,而是恭敬地向章越表达了新年庆贺。

按道理说,沈括还比章越的辈分大了一辈,而且还是堂堂三司使。

在三司权力还未被王安石削弱前,中书,枢密,三司三足鼎立,权势甚至不逊色于宰相和枢密使。

如今沈括摄于章越权势,不敢说话。

事实上开春后王安石内退已成定局,但谁能取而代之?

王珪曾在政治站队中出过错,如今是尸位素餐。冯京出身旧党,最看不惯他这等攀附而起的新党。

同为新党元绛倒是向自己抛来橄榄枝。

但沈括对元绛不服气,论才干能,当今天下与王安石,吕惠卿相提并论的也只有章越了。而元绛给他们三人提鞋都不配。

至少沈括觉得自己还是非常耿直的,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人。

章越将书架上抽了本书,看见沈括仍是一脸小心谨慎地站着,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跪着对的徐禧一眼。

“徐德占!存中与他很是相熟吗?”

“不熟,不熟,只是当年在相公幕下,说过几句话。”沈括连忙撇清。

“我倒是忘了……”章越故作不知,然后道,“如今有人得志,便是容易忘了本,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沈括附和道:“相公所言极是,所以御人不可以过宽,时不时的得紧一紧。”

沈括虽这么说,但心底七上八下的。

沈括心道,不知徐禧为何惹恼章越。

章越似看出了沈括所想道:“存中,当年陛下派人夜叩曾子宣府门,问市易法如何?你若是曾子宣如何答?”

沈括恍然。

曾布当年出任三司使后,官家半夜派人问他市易法究竟如何?

曾布在询问过王安石后,选择了向官家实话实说,这分明就是在王安石与天子之间,选择了站队官家。

莫非徐禧也犯了曾布当初的错……沈括额上流汗道:“这如实答则负恩,不答则为欺君,着实难也。”

“但当有两不负之法!”

章越听沈括这话便知道此回答是最差的一等。

两不相负,就是两皆负也。

你当着我的面都如此答了,以后遇到事了真还指望伱能靠得住?

章越道:“存中这般就错了,我等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矣。切不可想着两头好处都占啊!”

沈括一愣恍然自己这话在章越那边可谓是大大的失分了。

沈括满头是汗地道:“相公,沈某是颟顸之人,只知道一心做事,不知道如何处置此事……”

章越听了再度无语……

沈括满脸通红,焦急得不知说些什么才是。

章越对书房外的彭经义道:“你扶徐德占到厢房去烤烤火,暖一暖身子。”

片刻彭经义回禀道:“徐正言手脚都冻僵了。”

章越对沈括问道:“这当如何是好?”

沈括则道:“可以拿雪擦一擦他的手脚。”

章越道:“还是存中有办法!”

彭经义立即吩咐人去办了。

章越似自顾道:“这德占倒也真能忍,浑身冻僵也不吭一声。”

彭经义道:“是啊,汴京这天怪寒的,咱们南方人扛不住。”

章越道:“说来也是,德占还是江右人士,我还是闽人。若换我在正月里外跪一日,怕是连命也没了。”

沈括额上渗汗,他也是南方人,也不抗冻啊。

章越看向沈括道:“存中近来身子如何?”

沈括浑身上下一个机灵,立即道:“下官的身子也不好。”

章越道:“那可需好好养一养,平日谨慎些许,可以长保寿泽。”

“是,是。”沈括唯唯诺诺地言道。

“存中此来还有别事吧?”

沈括立即道:“是,下官不知向支使是相公的同窗,失察之至,向相公请罪!”

原来是向七的事。向七也是大多数官员的一生。

从嘉祐四年中进士后,为官十八年还是一直在选人里打转。

大宋官员将选人里打转,创造了一个词称之为‘选海’。

选海便是遴选之海,要从选海中‘海选’成为京官,可谓千难万难。即便是章越嘉祐六年的同窗如今改为京官也不过三十多人。

向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也不过是选人第二阶的观察支使。

即便如此沈括要想方设法毁了向七的仕途。

沈括这人典型地对上对下两张面孔,对上有些奴颜婢膝,对下就仗势欺人,特别是有些权力在手。

话说回来,沈括这人又不坏,但被迫适应官场上的规则。当初自己被人这么欺负过,狠狠地调教过了一番,所以对不如他的人就想欺负回来。

沈括此刻知道向七是章越的同窗后,有些惶恐。

章越对沈括道:“存中,我与向七确实是同窗,但已多年没有往来了。”

“但是我听说他所批驳的是吕吉甫判军器监时所为,后来张冠李戴将存中的事,误以为是吕吉甫所为。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不必来禀我!”

沈括一直担心因处置向七的事得罪了章越,听他这么说当即放下心来。

无论怎么说,章越肯替向七说一句话,沈括也要将章越的面子给得足足的。

沈括当即道:“下官明白了,既是误会,那么也不追究了。”

说完沈括告退。

沈括走到厢房外看见冻得鼻青脸肿的徐禧,心底不由一颤。王安石韩绛一个是君子,一个是长者,得罪了无妨,但章越不可如此为之。

……

沈括离开后,章越入了徐禧厢房,见到升着一大盆炭火,此刻彭经义正另一名下人用盆子里盛着的冰雪擦着徐禧手脚。

章越走在房门前,想起历史上沈葆桢,李鸿章,左宗棠都出自曾国藩的幕下,但这几人被曾国藩举荐出去后,后来先后都‘背叛’了曾国藩。

章越让下人离开,自己坐下用冰雪徐禧擦手脚。

徐禧羞愧难当,对章越道:“相公,使不得,使不得。”

章越对徐禧道:“你这是何苦呢?”

徐禧嘴唇发颤道:“既是皇恩浩荡,也是相公的恩德,下官……下官……皆不敢负。”

可你已经负了我……章越想到此看了徐禧一眼道:“不着急说话,你再想一想。”

又过了一会,在章越和彭经义帮手下,徐禧脸上已是有些红润,总算是缓过气里。

徐禧道:“启禀相公,下官方才说得不对,除了皇恩,也有建功立业之心!”

章越闻言坐直身子道。

“你有此念头,又有此才干,以边事自任,本是极好的。不过我听说你放大言,曾在天子面前云西北垂手可得,西夏旦夕可灭,只恨主事之人太过胆怯,以至于坐看西贼至今猖狂。”

“如此狂谋轻敌,他日必是马谡之流,焉能不败。你自己性命倒也罢了,若是丧师辱国,令熙宁十年变法之功毁于一旦,你便是我大宋的千古罪人!你一身可当否?”

徐禧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若章越说他有些忘恩负义,他是承认有愧于章越。但说他狂某轻敌,小看了西夏,他是不服气的。

徐禧心想知自负兵书战策无所不能,不所不知,又曾追随过章越两次领过军,怎么可能是马谡之流。

官家还赞自己‘朕阅人多矣,从未见过有如卿者’。

他的才干……

徐禧长叹一声道:“相公所言极是,以后下官绝不在陛下面前提灭夏之事一字。”

章越道:“为何不提?”

徐禧一愣。

章越道:“你我都打算制夏,不过我是缓,你是急,而官家也是急。”

“当初你面圣时,言西夏如何如何可取,不必顾虑良多,官家一听极合心意,当即拍板决意采用你。”

“其实就算没有你徐德占,也有他人,朝臣们窥探出官家的想法,必有幸进之人给天子规划各种路径。”

“若是别人,我不放心。”

“但要是德占你,我的话你至少还可以听进几句。自古以来,堵总是不如疏的。”

徐禧目光一亮心道,原来如此。

徐禧闻言大喜道:“下官以后一切唯相公之命是从。”

……

得了章越准信的徐禧入宫面圣。

官家早已得章越书奏回复,信中一切如徐禧所言,令他对徐禧更是信了三分。

官家道:“若李秉常真有附宋之心,那么改不改回国姓且由着他。不过西夏必须割取兰州及河南之地。”

徐禧立即道:“圣明远见如陛下。”

官家道:“能探知李秉常来意,此事你与章卿是有功的。”

“另吕惠卿亦上疏直言平夏事,他主张以尽取横山,以俯瞰夏国。朕问种谔,他亦以为赞同,若朝廷出横山取得银、夏、宥三州,则夏人胆寒。”

“所以朕已命吕惠卿知延州。”

徐禧对此本无所谓,但想起章越昨日之论,才知道对方早就料到这一切。

吕惠卿此人善观人主之意,好似官家肚子里的蛔虫,对天子心底想什么是一清二楚。

没有他徐禧劝天子急取西夏,也有吕惠卿,种谔上疏然天子攻夏。

吕惠卿之前被王安石,章越逐出汴京,失去了相位,如今就献这夺取横山之谋,以期夺回相位重返朝堂。

徐禧道:“陛下,朝廷之前一直是经营熙河,以侧取西夏,如今若骤取横山,怕是要一改主张。”

官家道:“熙河自是当继续经略,不过如吕惠卿所言,熙河毕竟离西夏心腹之地颇远,要灭夏,熙河路牵制足矣,真正要毕其功于一役,还是要出兵横山!”

说着官家露出坚定不移的目光。

徐禧心想,这才是九五至尊,有吞吐八荒六合之志!

但闻官家悠悠地言道:“为了灭夏大业,一雪祖宗之耻,朕思慕久矣。当年太祖皇帝衣袍上都是补丁,没有绫罗绸缎为衣,用芦苇装饰宫殿。”

“而朕思祖宗教诲,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朕没有太祖皇帝之雄才伟略,但不事奢华上,朕愿比之。”

“古之圣帝明王莫不以检为美德,侈为大恶,朕励精图治方有了今日。吕惠卿这是深悉朕意!”

徐禧当然知道官家平日生活节俭,他看殿上官家盖毡,也不用布帛。变法聚集了那么多钱财,却没有多加一文钱放在自己生活起居上,平日是能减则减。

下面稍进什么奢侈之物,天子便是斥责。

官家都如此亲力亲为了,他徐禧身为臣子,又怎么能不进忠报国,为君王了却心腹大疾呢。

想到这里,徐禧热泪盈眶拜下道:“陛下,臣愿为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

官家大喜扶起了徐禧:“有卿这般忠勇,朕大志可成!”

此刻官家看着徐禧,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章越。

……

“启禀章相公,今日下官从陛下那得知,吕吉甫这厮唆使官家夺取横山!”

徐禧下朝后立即给章越通风报信,全然不顾什么泄露禁中语。

而听着徐禧言语,章越不由气笑。

原本从熙河攻取西夏的策略执行好好的,但听说李秉常要与梁氏兄妹翻脸,官家又将攻略方向从熙河路改为横山了。

没错,从横山方向比熙河路更靠近西夏的心腹之地,宋军从这里进攻可以给到梁氏母子及西夏保守派势力以十足的压力,更好地给予李秉常支持。

但问题是这里也是西夏力量最强的地方,同时辽国也可以从此介入,容易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

要攻取横山那么容易,当年韩绛,种谔早就成功了。

吕惠卿为了重得圣眷,居然出了这个主意?真是贼心不死啊!

这时候还琢磨着重回朝堂上呢。

你吕惠卿既是想翻身,但有我章三在朝一日,此生休想!

章越道:“好了,德占我知道了,多亏你来报信。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徐禧闻言当即对章越说了殿上官家那段话。

章越点点头,官家当然是一个好皇帝。

有人评价古往今来的帝王,说宋神宗皇帝之富位列历史第三。

章越觉得这话是有根据的,王安石变法十年,内藏库大大充盈,原先天子盖了三十六间库房用来存放金银珠宝,如今又已经放满了……没错是放满了。

现在官家又重新建了新库房来放金银财宝,而这些金银财宝官家有用吗?

杨广时国力虽盛大,但他自己奢侈无比。

而官家没有一文是花在自己身上的,反而是能裁减就裁减皇室的用度,对宗室也是能约束就约束。

然后他将朝廷这些年积攒下的每一文钱,全部都用在了西北!

……

陈州。

吕惠卿已是接到让自己移知延州的诏令。

吕惠卿接旨后激动得对左右道:“蒙陛下垂念,还未忘了我这把老骨头,仍对我吕惠卿委以重任!”

吕惠卿说完唏嘘不已。

从前年被逐出京师,已是快一年半了。

如今天子让自己知延州,显然是接受了自己攻取横山的建议。

一旁陈州官吏都是劝道:“相公不老,何必言此!再说陛下从未有一日忘了相公啊!”

吕惠卿笑了笑,然后看向西北方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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