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掌控

青云亭虽然远不如凌霄阁势大,在姜望眼里也不见什么规模,但毕竟是顺安府里数一数二的宗门,与溪云剑宗什么的不可同日而语。

为了这次给威宁候贺寿,青云亭也是很用心思。

仅仅是挑礼物的担子,就排成了长长的一队。

队伍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六十许年纪的短须老者,身边跟了个面容稍显阴鸷的年轻人,看起来关系亲近,不是师徒就是父子。

余下的则是仆役和侍从,看起来排场极大。

那短须老者也理所当然地直接往侯府里走,像他们青云亭这等实力的宗门,自是不用在侯府外排队的。

“嗯?”

一直守在侯府门外迎来送往的焦家管事,忽然横移一步,拦在前面。

短须老者笑着拱手:“焦老弟,久疏问候了!”

那管事却面无表情:“干什么的?”

短须老者笑容一窒,但仍是勉强答道:“封越谨代青云亭前来,为侯爷贺寿!”

侯府管事冲府外排成长龙的队伍抬了抬下巴:“这么多人都是来给侯爷贺寿的,都在排队,你们为什么不排?”

“焦老弟。”封越笑着便在身体的遮挡下递出了一个储物匣:“可是封某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明言。”

侯府管事后退一步,让那只储物匣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视线里,冷声道:“我们侯爷治家如治军,封先生,你这是何意?”

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忽然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给这阴鸷的眼神一逼,没有太高修为的侯府管事禁不住退了一步,旋即大怒:“看什么看!”

封越返身就是一巴掌:“低头!闭眼!”

青云亭的那年轻人果然闭眼,低头。

封越这才转回来,对侯府管事赔笑道:“年轻人不懂事,您见谅。我们是去那边排队,是吗?”

侯府管事冷冷道:“不想排队也可以回去。威宁候府不缺这点心意。”

“要排的,要排的。”封越依然笑着,浑不把这点难堪当回事:“威宁候府当然不缺,但青云亭的心意却不能不到。”

他往后一挥手:“带人去排队。”

那刚挨了一巴掌的年轻人也无二话,转过身便往队伍后面走。

“让您见笑了。”封越又冲侯府管事一礼,这才恭敬地往后退。

姜望看了几眼便转回头去,表现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阴鸷少年明显心胸不是很宽阔,倘若被视为在看他们青云亭的笑话,难免对后事不美。

但心中却记下了这两个人。

对于青云亭在威宁候府门前的受挫,他其实也早有预计。

之前他在迟云山里一剑杀死的焦雄,恰好也是姓焦。

叩开三府、未得神通的焦雄,在雍国年轻一辈的人物里,据说能够排进前十五。

当然这个排名未必可靠。因为青云亭的池月,就明显强于焦雄,却未听说有什么排名。

然而实力更强的池月,仍需对焦雄曲意逢迎。由此可见,焦家在雍国势力应当不俗。姜望很容易就查出来焦雄的出身,其人正好是雍国威宁候的嫡孙。

也唯有威宁候焦武坐镇的焦家,才值得青云亭百般讨好。

在焦武的诸多子孙中,年纪轻轻就叩开三府的焦雄,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但却死在迟云山之中。

威宁候府对青云亭的不满,自是可想而知。

当然,姜望一个外人都能想到这一点,青云亭的人也不会想不到。或者说封越亲自过来,也说不定就是为了“受辱”,为了让威宁候府出出气,以此免于将来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漫长的队伍在黄昏前终于挪完,超过一半的人送完寿礼便离去,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

姜望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超凡修士,溪云剑宗早年也是来留过交情的,因而能被请进侯府中,坐得一个位置——当然,也只是最外围的流水席面。

负责招呼他们的,也就是几个管事,真正的焦家人是不会露面的。甚至几个管事也并不怎么上心。

姜望随意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没人认识他,他也不需要认识别人。

不多时,封越和那阴鸷少年也在侯府下人的引导下,走进外院。

那先前在府门外与封越对话的焦管事,此刻正立在院门口,安排迎来送往事宜。他焦福在威宁候府几位管事中,排名第二,能够代表焦府处理很多事务。

因而青云亭的封越也得叫他一声焦老弟,他也有底气对封越不假辞色。

青云亭这样的顺安府一等宗门,就算威宁候家有意要怠慢,也是应当迎进里院的。

但此时此刻,焦管事扫了他们一眼,心中忽然生起一种恼意。

主家早已吩咐过,青云亭的人若来,不需给什么好脸。当中的尺度他可以自己把握。先前在侯府门外,强令青云亭跟那些无名无姓的小人物一起排队,就是一种敲打。

按说这便够了,多的还需看主家如何定夺。但青云亭那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竟然敢瞪他一眼。

莫非以为区区一个青云亭,能够撼动威宁候府吗?他们犯的错还未赎清,就敢对威宁候府的态度有怨怼之心?

“你们。”焦管事恼从心来,伸手一指:“坐那里去!”

手指的方向,正是姜望所坐的那一桌。

之所以人少,正是因为没什么人想坐。那在整个院子里,也是靠近门边的位置,最不受重视。一般来说,也是地位最低的宾客所坐。

在这一瞬间的诸多选择中,他选择了相对更让青云亭难堪的那一种。

青云亭那个面容阴鸷的年轻人勃然大怒,往前一步,但是被封越一手按住。

在此情此景,封越脸上犹然带笑。

“封鸣,坐好。”他说。

名为封鸣的年轻人咬咬牙,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在姜望旁边重重坐下。圆凳都发出难堪重负的咯吱声,令人足够感受到他的屈辱。

封越自己则对焦管事一拱手,笑呵呵道:“客随主便,那封某就叨扰了。”

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他享受了什么贵宾待遇。

焦管事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好说。”

“焦老弟。”封越左右看了看,又亲热地走上前:“侯府门第甚高,封某不通礼数,有些问题需要请教。不知可否方便?”

焦福看了看他,也不应是,也不说否,转身便里走。

封越给了封鸣一个警告的眼神,便跟在后面去了。

姜望坐姿随意,对着新来的邻座朋友点头示意,却只迎来封鸣冷漠的一瞥。

他只笑了笑,全不介意。

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一切尽在掌握中。

(本章完)

第759章 “知见”

歧途是非常强大的神通,不然也不会成为一代雄主庄承乾的最强倚仗。

但它也受两点制约——

一是修为,二是知见。

修为很好理解,任何对敌的神通,都要被施者与受者的修为制约。姜望的三昧真火再强,也不足以支持他挑战神临强者。除非那神临强者站着不动,且毫不设防,三昧真火才有建功的可能。

当时杀一个外楼巅峰修为但无神通的海宗明,也是全盘针对,向前剑破四象,封隔星光楼,他先破其囚龙索,再以定风珠瓦解其护身道术,最后三昧真火全力爆发,才将毫不设防的海宗明烧成灰烬。

姜望的修为越强、对手的修为越弱,他就越能够影响对方做出更糟糕的选择。反之亦然。

修为的制约如此普遍,因而本质上来说,真正制约歧途神通的点,其实只有“知见”。

知为意识,见为眼识。识别事理、判断疑难,是为知见。

歧途的应用,在于从无数的选择中,引导对手“误入歧途”。而引导对手做选择,有一个基本的前提,在于清楚对手的选择。

“知”和“见”,也可以延展为“自知”与“见敌”,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对敌人的了解。

譬如在文溪县城街道上,寻找那隐藏起来的神秘人时。

姜望并不了解那迎面而来的青皮,但他本身的认知让他可以轻松判断出,那青皮会有什么样的选择——无非向左或向右。

三岁孩童都能做得出这样的判断,知见就并非阻碍。

所以姜望动用歧途,引导青皮转向,让他与书生撞到一处,从而引发纠纷。为他制造一个可以从容观察整条街道的意外。

合情合理,自然而然。

在这一次。他非常清楚焦雄死在哪里,清楚封越、封鸣此来的目的,也从焦管事的态度之中,看得出来威宁候府的态度。

他不需要了解焦管事,但对于青云亭来者的座位,焦管事会做出哪些安排,很简单就能推算出来。

姜望只不过运用神通,让焦管事做了更有针对性的选择——让青云亭的人敬陪末座。

他自己只要一开始就选在此处落座,便自然而然能与青云亭的人坐在一起。任谁也瞧不出问题来。

为了制造与青云亭修行者的相遇,姜望可谓费尽心思,当然不会因为封鸣态度冷淡就作罢。

青云亭内部高层有两脉,封、池两姓并举。历来宗主,非池即封。

因为有池月参与的迟云山之行,导致了焦雄之死。所以修补关系之时,青云亭来的是封姓高层。

姜望早已经打听清楚,青云亭这一任宗主是池姓,有外楼巅峰修为。封越则是青云亭四位宗守之一,有继任宗主的资格。

青云亭历来的宗主传承是这样的——当池姓为宗主,宗守中必有两名封姓,剩下一为池姓、一为外姓。当封姓为宗主时,亦是如此。

千百年来,封、池两姓轮流担任宗主之位。

应当来说,这是过于理想化的制度设计,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封、池两姓能够一直轮流继任宗主。

在实际的延续之中,很容易出现问题。因为封、池两姓的实力不可能一直保持平衡。当实力失衡,强大的一方必然要寻求与实力对应的更多权力。

但青云亭竟然也就这么平平稳稳的传承下来了,至今没有出现过什么大的问题。可能是运气使然,可能内部还有更具体的制衡措施,只是姜望作为外人,无从得知。

不过青云亭的制度问题,不是姜望需要操心的问题。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封鸣是青云亭宗守封越之子,在青云亭的地位相当不俗。

相较于被人打了左脸还送上右脸去的封越,这阴鸷少年虽然也有些城府,但明显更好应付一些。若要寻回青云亭,还需从此人入手。

姜望轻轻叹了口气,看起来颇不经意,但又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流露:“我看兄台仪表不凡,当不至于敬陪末座。威宁候府门第是高的,可也未免怠慢贵客。”

这话说中了心声,挠中痒处。

封鸣咬了咬牙,终究没有骂出声来,只从牙缝中挤道:“毕竟是侯府嘛,不能适应,就习惯一下。”

“我师尊还在的时候,来侯府也不必坐在这里。”姜望苦笑:“世态炎凉,早就习惯了。只是见兄台一表人才,竟也跟着受气,难免有些感触。”

封鸣终于看了看他,大概是同病相怜的缘故,本身也不缺乏大宗弟子的教养,便问道:“兄弟你出身何宗?”

“无名宗派罢了,早已没落。”姜望神情苦涩:“溪云剑宗,想来难入兄台这等天骄之耳。”

重玄胜是演戏的高手,他跟着耳濡目染了许久,庄承乾更是亲身给他示范了何为欺神诈鬼。他现在的种种情绪表演,虽然肯定不如庄承乾那般浑然天成,但糊弄糊弄兴致不高的封鸣,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封鸣的确没有听说过溪云剑宗,但还是安慰道:“也是听闻过的,曾经也很有名气。兄弟你不必气馁,你还如此年轻……须知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说到后面,他又咬牙切齿起来,想来又想到了威宁候府的无礼对待。

“兄台这样的人物,自然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姜望苦涩的附和了一句,又打起精神来:“忘了跟兄台介绍,小弟溪云剑宗于松海,今日得见兄台这等人物,幸何如之!失礼了,便借用这侯府酒水一杯,一敬兄台!”

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世事洞明皆修业,念头通达即资粮。在经历这么多,见识这么多之后,对于人性,姜望也慢慢有了自己的认识。

封鸣此时的状态,在被威宁候府折辱,被封越屡次压制之后,正需要认可与鼓励,来重拾自尊。

姜望开口一表人才,闭口一时天骄,不断地贬低自己,抬高对方,正是投其所好。

不屑一顾是一种选择,应付是一种选择。

在歧途的影响下,前者当然不会存在。

封鸣于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相识即是有缘,我是封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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