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法诛党与长州藩的合作!【4400】

京都,南郊,会萨联军的营地,本阵——

“主公!敌军潜入西郊的森林,以茂密的树丛为依托,节节防御!”

“树丛过密,外加上天色太黑,以致视野受限,我们很难索敌,进攻受阻!”

“而且……敌军似乎得到了强力的外援!”

“根据前线所传递回来的情报,敌军中忽然多出一个操使2把太刀的年轻人,以及一个操使大太刀的光头中年人。”

“这俩人的实力极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在这俩人的助阵下,敌军的实力大涨!”

“我们已经发起多轮攻势,但截至目前为止,尚未拿下那片树林!”

聆听完部下的汇报后,松平容保蹙起眉头。

一同蹙眉的,还有坐在其身旁的西乡吉之助。

松平容保呢喃道:

“外援……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援助长州……”

自打“八月十八日政变”以来,长州人就变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只要是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于京都上演的这场历时良久的“尊攘佐幕之争”,已告终结。

尊攘派彻底失势!佐幕派崛起!

那些左右摇摆的“中间派”,现在都忙着表露忠心。

至于原有的那些尊攘派势力,也急着跟长州划清界限,生怕跟长州沾上半点关系。

所谓的“树倒猢狲散”,莫不如是。

遥想八月十八日以前,长州人是何等威风。

不仅控制了朝廷,甚至还发布伪诏,迫使天皇举行劳什子的“大和行幸”,然后趁机将天皇劫去长州。

没承想,仅仅几日之后,长州人就从不可一世变为魄荡魂摇。

想必任谁也想不到吧,京都的政治局势竟会在短短的一夜之间,就发生如此重大的剧变。

总而言之,松平容保实在是想不到,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与势力,居然如此头铁地在这个时候出手帮助长州。

这种做法……简直就像是在“本能寺之变”后,举家投靠明智光秀。

松平容保前脚刚说完,后脚西乡吉之助冷哼一声:

“管他们是什么人!”

“不论如何,我们应做的事情依然不变!”

“我们的兵力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只要我们持续进攻,迟早能将这群虫豸给连根拔除!”

松平容保听罢,轻轻颔首:

“嗯,说得也是。传我命令!各军加紧攻势!务必要……”

他的话还未说完——

“主公!主公!主公!”

远方骤然传来焦急的呼喊。

会津军的某位将官一边疾声高呼,一边跌跌撞撞地冲进本阵。

松平容保见状,立即反问道:

“怎么了?”

“主公!大事不好了!御所遭袭!御所遭袭!”

此言一出,本阵内外的氛围轰然骤变!

西乡吉之助虽是变了脸色,但他尚且能够安然地端坐在马扎上。

反观松平容保……他直接腾地站起身来,双目睁得犹如铜铃。

“你说什么?!袭击者有多少?战况如何?”

那位将官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目、目前情况不明!只知御所外爆发了激战!战况……很不理想!据说当前的战况已是一边倒的局面!”

松平容保的面色霎时变得铁青,心中飞快地思量着:

他们在御所外部署了200多名守卫。

能让200多名守卫陷入苦战……这说明来犯之敌的规模只怕会相当惊人!

是长州人的别动队吗?

还是……别的势力在浑水摸鱼?

尽管脑海中塞爆了疑问,但松平容保还是飞快地下定决断:

“西乡君,这儿就交给你了!我要亲率人马去驰援!”

对于松平容保的“御驾亲征”的主张,西乡吉之助仿佛是提早预料到了似的,并未做出过激的反应,仅仅只是冷静地反问道:

“你要带走多少人马?”

松平容保毫不踌躇地断言道:

“一半!我要带走一半的人马!”

会萨联军的总兵力是3000。

带走一半的兵力……也就是1500人!

松平容保的这席话语,即刻引来了在场的某些人的质疑。

萨摩军的某位将官忍不住地质疑道:

“肥后大人,你要带走一半的人马……这怎么行呢!如此一来,我们能够用来对付长州人的兵力,就只剩下1500人了!”

此人语毕后,松平容保还未来得及开口,西乡吉之助就抢先一步地替他反驳道: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

他拉长着脸,面色阴沉得厉害。

“假使御所有失,我们将背上‘护驾不利’的骂名!”

“我们好不容易挣来的大义名分将会荡然无存!”

“届时,即使是将长州人打成灰了,又有什么用了!”

西乡吉之助在萨摩军中有着有一不二的崇高地位。

他都亲口发话了,在场的萨摩军的将官们自然是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言。

“肥后大人,您快动身吧!”

西乡吉之助转头看着身旁的松平容保,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此地就尽管交给在下吧!”

松平容保用力点头:

“嗯!拜托你了!”

……

……

松平容保率领着亲卫队,快马加鞭地赶往御所。

后续部队则排列成长龙,紧紧地跟随在其身后。

不顾马力地一路疾驰……很快,高大的堺町御门映入松平容保的眼帘。

同一时间,浓郁的血腥味径直地钻入他的鼻孔。

待距离再拉近一些后……松平容保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惊得瞳孔剧缩!无以言表!

只见御所之外,尸横遍野!

一具具尸首倒得到处都是,几无下脚之地。

倘若仔细观瞧,便能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皆是被一击毙命!

某位精通剑术的会津将官在看见这些尸体的伤口后,忍不住地称赞道:

“好精湛的剑术啊……!”

松平容保无意去了解袭击者的身手水平。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尸群,而后伸长脖颈,高声道:

“还有人活着吗?还有没有人活着?!”

他连喊了三声。

无人应答……

举目望去,既没有看见活着的部下,也没发现敌人的身影。

“山川君,你带领100人去搜寻幸存者,其余人跟我来!”

说着,松平容保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堺町御门。

会津军的将士们见状,顿时吓了一大跳。

“主公!当心!”

“敌人说不定还未离开!”

“你们愣着干嘛?还不快去保护主公!”

会津军的将士们一窝蜂地扑上前来,里三圈外三圈地团团护住松平容保。

堺町御门完好无损……没有遭受攻击的痕迹。

松平容保加快脚步。

某位将官极醒目地提前勒令士兵们去推开御门。

吱呀呀呀呀……伴随着干燥的刺耳声响,厚重的御门缓缓开启。

它才刚开出勉强容纳一人穿过的缝隙,松平容保就迫不及待地跻身入内。

他刚一踏进御所,就迎面撞上了一位年轻公卿。

“肥后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他捏着太监般的“公卿腔”,哭得梨花带雨,面庞上的白粉被泪水晕染得一塌糊涂。

“抱歉,让你们受惊了。贼人可有闯入御所?”

年轻公卿擦了擦泪水,哼哼唧唧地说道:

“没、没有……”

得知贼人没有闯入御所后,松平容保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最恶劣的情况没有发生……

如此暗忖后,松平容保追问道:

“贼寇于何时到来?”

“大、大概就在小半个时辰之前,我们忽然听见御所外头传来惨烈的喊杀声……”

“来了多少贼寇?可有看见他们的样子?”

“这、这个……我们不知道……我们当时害怕极了!害怕得不敢动弹!又岂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细数来犯者的数量!”

缺失了最关键的情报……松平容保虽感怫郁,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时候,刚才被松平容保派去搜寻幸存者的山川兵卫回来了。

“主公!主公!”

“啊,山川君,你总算是回来了,如何?你们可有发现幸存者?”

山川兵卫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我、我们……我们走遍了‘御所九门’……部署于此的二百多位守卫……悉数被杀!没有一个活口!”

此言一出,现场的温度仿佛骤降了数度!

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松平容保在内——无不是满面骇然!

两百多个士兵……悉数被戮……

不仅不知道来犯之敌的身份,甚至连他们的具体数量都不知道……

相比起情报的奇缺,还有一项事情更让松平容保感到封面分为不解。

——贼寇明明对御所发起了攻击,为何却只屠戮首位,并不攻进御所呢?

——难道说……他们的真正目的,并非攻占御所?

一念至此,松平容保仿佛是悟到了什么,神情立时变了,脸色一点点地暗沉下来。

“原来如此……围魏救赵吗……!”

……

……

松平容保带走1500人马后,西乡吉之助统领剩余的部队,继续对长州军展开追击。

能够在短时间之内杀光二百多位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此恐怖的屠戮速度,只说明两件事情——

其一,袭击者乃是规模惊人的大军。

其二,袭击着乃是像橘青登那样的“一人成军”的怪物!

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倘若是大规模的军队,如此显眼的目标在京都町内机动,不可能逃过会萨联军的耳目。

不论如何,决不可再重蹈覆辙!

倘若真被偷家了,那么他们可真是要欲哭无泪了。

虽然攻击御所的贼寇已经消失无踪,但是谁也说不好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因此,松平容保不得不亲率他所带来的1500将士坐镇御所。

松平容保所带走的人马,多为会津军的将士。

而留给西乡吉之助的人马,则多为萨摩军的将士。

西乡吉之助不愧是稀世的统帅。

萨摩人亦不负“萨摩隼人”之名。

【注·萨摩隼人:因为萨摩尚武,所以萨摩人喜欢自称“萨摩隼人”】

在西乡吉之助的统率下,他们前仆后继地对长州军展开猛攻。

只不过……军队数量减少了整整一半,其所带来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

桂小五郎等人的压力大减。

他们依托着天时(夜色)和地利(森林),并且在宿傩和海坊主的倾力协助下,顽强抵抗,死死地将会萨联军钉死在京都的西郊。

期间,宿傩和海坊主的助阵,可谓是帮了大忙。

尤其是宿傩。

宿傩对森林非常熟悉。

什么地方适合布置陷阱;什么地方不能死守;什么地方能够有效地拦截敌人……他一清二楚。

起初,桂小五郎的最为乐观的估计,仅仅只是在这片树林里支撑1个时辰。

结果,就因为会萨联军的可投入战斗的军力骤减,以及宿傩和海坊主的这两大外援,他们硬生生地扛过了2个时辰!一直扛到天亮为止!

待天色渐亮后,桂小五郎等人缓缓撤出树林,向西而去。

西乡吉之助得知殿后军的动向后,并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向全军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尽管心有不甘,但理性终究战胜了感情——西乡吉之助很明白:再继续追击长州军,已无意义。

桂小五郎等人的拼死奋战,成功为长州军的撤离争取了大量时间。

这个时间点下,长州军的大部队已经撤出老远的距离了。

他们即使是快马加鞭地追,也追不上对方了。

如此,这场历时一个晚上的“京都合战”,就这么迎来了虎头蛇尾的结果。

就宏观层面而言,无疑是长州军获得胜利。

桂小五郎仅凭三百人马就牵制住了十倍于他们的会萨联军,达成了预计目标。

反观会萨联军,则未能实现“大量歼灭长州军的有生力量”的战略计划。

但是……长州军为此所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惨重!

300人的殿后军几乎全军覆没!幸存者只有寥寥的28人,而且个个带伤!

就连身手过人的宿傩和海坊主的身上,也多了好几道口子。

至于每战必先登的桂小五郎,就更不用细说了。

仅从外表上来看,他似乎只剩下半条命了。

桂小五郎等人一口气撤至京畿以西的播磨地区才停下来休整。

“呼……总算是追上你们了……”

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

桂小五郎挑了下眉,而后循声望去——酒吞童子骑乘着气喘吁吁的马匹,慢悠悠地朝他走来。

只见酒吞童子的身上涂满了层层叠叠的血污……不过他本人却是完好无初,没受半点伤。

“你……竟然还活着?”

酒吞童子微微一笑:

“对我来说,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顶多只能让我热热身。”

“好了,现在我们姑且算是安全了,总算是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地谈一谈了。”

酒吞童子一边说,一边翻身下马,移步至桂小五郎的跟前。

“桂君,我就开门见山了。”

“我们法诛党之所以会对你们伸出援手,便是为了与你们长州达成长期的、坚实的合作!”

桂小五郎睁圆双目。

“我们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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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橘青登当如大名!【5600】

京畿地区,城上郡,新选组的营地——

今日的天气相当柔和。

绸缎似的阳光从东方的天际飘洒下来。

逐渐拂晓的云霞转变为明丽的色彩,绚烂如带。

举目望去,旷野上弥漫着淡青色的薄雾,满含未散的夜气。

浅葱色羽织、锁子甲、臂甲、腿甲……穿戴整齐的青登缓步走出他所居住的营帐,拄刀而立,遥望初升的太阳。

淡金色的朝光映亮了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

“橘君,你起得可真早啊。”

话音未落,人已至。

近藤勇一边缓步走到青登的身边,与他比肩而立,一边打着大大的哈欠,他那猩猩般的大嘴撑得仿佛能塞下两只拳头。

“我也只是刚刚起来而已。”

“嗯?橘君,你在想啥呢?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青登哑然失笑:

“没什么,就只是……稍微有些感慨而已。”

未等近藤勇追问,青登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不知怎的,望见这一望无际的旷野后,就不禁伤春悲秋起来。”

“回想3年以前,我仅仅只是一介无名之辈。”

“而如今……仅仅3年之后,我居然成为了坐拥三千大军的幕军大将。”

“这一路走来……实在是令人感慨万千啊。”

近藤勇听罢,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颊间浮出严肃、认真的神色。

“嗯,橘君,你的感受,我很懂哦。”

“我也有同感。”

“3年前,我只不过是学徒稀少的‘芋头道场’的师范代。”

“谁能想到,我这样的人会成为名震天下的新选组的局长呢。”

说到这,近藤勇停顿了一下。

俄而,他长出一口气:

“橘君,此战过后,你应该……不,你绝对会被擢升为大名!成为一城一地之主!”

说到这,近藤勇的眼眸中冒现出露骨的羡慕之色。

“大名……大名……真好啊!这是多少武士的至高理想啊!”

“若能成为大名,那可真是功成名就了呀!”

“橘君,关于你的分封地点,我和阿岁他们都讨论过了。”

“我们都觉得你多半会被分封在京畿地区。”

“你肩负着镇守京畿、为幕府戍卫西部边境的重任。”

“既如此,就没理由将你分封到偏远的穷乡僻壤。”

近藤勇眉飞色舞地说着。

青登先是愣了愣,随后缓缓露出百感交集的神情,口中呢喃:

“一城一地之主吗……”

在江户时代,只要是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成为大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将拥有自己的土地。

意味着将拥有自己的领民。

意味着将成为事实上的君主!

意味着将获得人人艳羡的无上荣誉!

当然,相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青登更注重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质性的好处。

在青登看来,成为大名的最大好处,莫过于将拥有更加充沛的资源以实现自己的目标!

老实说,新选组当前的发展已经到瓶颈了……或者说:新选商会的创收能力已经到极限了。

虽然银镜乃是占据了垄断地位的暴利行业,但它再怎么暴利,也终有极限。

军队可是人类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吞金巨兽。

根据岩崎弥太郎的可靠计算,就凭新选商会目前的创收能力,维持一支3000人规模的冷兵器部队,就已经是其极限了。

为了增加收入,岩崎弥太郎早就尽可能地拓展财源,不断丰富新选商会的营利手段。

比如:购买了京都郊外的土地,拦河造田。

再比如:购买船只以发展远洋贸易。

但是,这些都是收效很慢的创收手段。

等这些新田长出稻苗,都是1、2年以后的事情了。

不过……等拥有了自己的封地,一切将大不一样!

首先,青登将能按照传统手段,即靠征收农业税、关税等税赋来增加收入。

其次,青登可以让新选商会转型为藩国的“国有企业”,做更大、更赚钱的生意。

总而言之,成为大名就等于拥有了更加稳定、充沛的财源!

届时,他就能进一步地扩大新选组的规模!并且使其转型为真正的近代军队!

碍于财力有限,以及缺少可靠且稳定的购买渠道,青登迟迟未使新选组列装火器。

而且,一直向西方军火商购买火器,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有道是“买不如造”。

西方军火商吃准了你缺乏工业技术的死穴,故而将枪炮的价格抬得极高,一挺燧发枪可以卖出数两金的高价,溢价极其严重。

等拥有了自己的封地,青登就可以像萨摩那样在领内建立军工厂,引入西方世界的先进科技,大力发展工业能力!

到了那个时候,不仅新选组将能用上“国产枪炮”,而且新选商会还可以向全日本兜售工业制品,大赚特赚!

想到这,青登不禁感到心潮澎湃!不由自主地畅想未来的“种田人生”。

当然,意淫归意淫。

经过短暂的“幻想时间”之后,青登的思绪逐渐落回至现实。

他笑了笑,随后半开玩笑地对近藤勇说道:

“勇,这些遥远的事情,就暂且留到日后再去慢慢细想吧。”

“现在……还是先让我们将精力集中在目前的战事。”

说着,他帅气地转身向后,浅葱色的羽织高高扬起!

“高取城仍陷于敌手,是时候将其收复了。”

“传我命令——拔营!出阵!夺回高取城!”

……

……

此时此刻,城上郡以南的十市郡——

“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吉村先生,稍微休息一下吧!”

吉村寅太郎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扭头去看战友们……更正,是仅剩的战友们。

放眼望去,一派凄惨景象……

为了逃过新选组的追击,吉村寅太郎等人忘我地逃、拼了命地跑……

生动演示了何为“抱头鼠窜”,何为“风声鹤唳”。

不慎跌倒了,顾不上去查看擦伤的腿脚,忙不迭地爬起来,继续逃。

眼见身旁的战友逐渐因体力不支而落到后面去了,也顾不上去拉他们一把——实质上,在碰见这种状况后,不少人心里会暗暗地感到庆幸。

同伴掉队了,这便说明新选组的追击部队将会忙着剿灭这些速度慢的家伙,自己逃生的几率将大大增加。

就这样,吉村寅太郎等人跑了足足一夜,从夜晚跑到拂晓……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求生欲。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每个人都爆发出了超常的体力,从城上郡一口气跑到南部的十市郡。

狂奔了足足一夜,他们这些幸运的苟活者全都变得狼狈不已。

大汗淋漓且不说,身上的衣裳被汗浆和血污给染得失去原有的颜色。

此外,因为体力的剧烈消耗,以及长时间的粒米未进、滴水未入,包括吉村寅太郎在内的每一个人全都是肉眼可见的虚弱,面色发白得厉害,干枯的嘴唇像极了久旱龟裂的田地。

有好几个人甚至已经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地不起。

乍一看去,他们已不像是一群为尊攘运动献身的战士,反倒更像是一群可怜兮兮的乞丐,让人见了都忍不住扔出几枚铜板赏给他们。

吉村寅太郎伸长脖颈,战战兢兢地遥望北方。

看不见浅葱色的羽织。

听不见急促的蹄音与脚步声。

——看样子,我们现在应该是暂时安全了……

吉村寅太郎思量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那就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此言一出,现场众人顿时如释重负,下一息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喂,你有水吗?”

“早喝光了。”

“好渴啊……”

“唔……肚子好饿……”

吉村寅太郎随意地找了块平坦的石头,一脸颓丧地坐下。

冷不丁的,松本奎堂的声音自其身侧响起:

“吉村君,我还剩下一点水……您拿去喝吧。”

松本奎堂手拿一只老旧的葫芦,一瘸一拐地走向吉村寅太郎。

虽然遭遇了连底裤都输掉的惨败,但幸运的是他的两大亲信——藤本铁石和松本奎堂——都还活着。

吉村寅太郎看了一眼松本奎堂的干枯、发白的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了,我还不渴,你自己拿去喝吧。”

“这、这怎么行呢!吉村君,您别推辞了,快喝吧!”

二人就这么来来回回地反复推辞。

最终,松本奎堂拗不过吉村寅太郎。

他用力地舔了舔嘴唇,然后眼冒绿光,“咕咚咕咚”地猛灌壶中仅剩下来的几口清水。

他的这副鲸吸牛饮的凶狠架势,仿佛即使是贝加尔湖摆在其眼前,他也照样能喝个精光。

趁着对方喝水的档儿,吉村寅太郎出声问道:

“松本君,我们还剩下多少人马?”

他语毕的同时,松本奎堂刚好放下喝空的葫芦。

“算上我们俩在内,还能自由活动的人……只剩下86人……”

尽管已经做好了相应心理准备,但在听见这串刺耳的数字后,吉村寅太郎还是忍不住地感到心脏猛颤。

不过半日的工夫,三千大军就只剩下86人了……

基本……不,根本就是全军覆没了!

吉村寅太郎痛苦地闭上双目,仰面朝天,连做了数个深呼吸。

如此模样,似乎是在强憋眼泪,迫使泪水回流。

松本奎堂犹豫了一会儿,随后结结巴巴地问道:

“吉村君……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

吉村君沉默着,久久不作应答。

便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响亮的喊声。

“什么怎么办?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战斗到底了!”

吉村寅太郎猛地睁开双眼,转头去看说话之人。

只见来者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头发乱糟糟的,皮肤黝黑,年纪约莫为35岁。

此人名叫那须信吾,土佐人士。

若用简短的话语来形容此人——在尊攘志士的眼中,他实乃出类拔萃的武士!

无论刀、枪,还是铁炮,他都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崇尚尊攘思想,早年间加入了武市半平太的土佐勤王党。

相传他曾参与了对吉田东洋的暗杀。

吉田东洋——土佐藩的前参政,大力推动土佐藩的近代化改革,算是一个很有才能与眼界的人。

文久二年(1862)4月的某个雨夜里,他在回家的路上遭人暗杀。

杀死吉田东洋的真凶,至少尚未有定论。

不过,按照“谁最能获利,谁就是凶手”的理论来推断……凶手毫无疑问就是武市半平太!

政治立场偏佐幕的吉田东洋,一直与武市半平太不和。

在吉田东洋的压制下,武市半平太始终没有出头之日。

因此,武市半平太指派了那须信吾等人,残忍地杀害吉田东洋,扫清了自己晋升的障碍。

据说在杀死吉田东洋后,为了不给组织惹麻烦,那须信吾等人在武市半平太的安排下退出了土佐勤王党,并且逃出土佐藩,成了一介脱藩浪人。

几经辗转之后,他如今成了天诛组的一份子。

因为实力出众,外加上颇有名望,所以那须信吾在天诛组内出任军监一职。

那须信吾大摇大摆地走到吉村寅太郎的跟前,瓮声瓮气地说道:

“吉村君,你忘记我们的理想了吗?”

“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聚集于此啊?”

“不就是为了反抗幕府,实现尊王攘夷的大业吗?”

“难道说,仅仅只是这么点挫折,就让你彻底失去斗志了吗?”

“即使这是一场必输的战斗,我们也要战斗到底!彰显吾等尊攘志士的英雄气概!”

随着那须信吾的话音落下,吉村寅太郎的眼眸中逐渐流露出别有深意的光彩。

那须信吾的大嗓门引来了在场众人的注意。

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吉村寅太郎,期盼着他的回应。

吉村寅太郎抿紧嘴唇,兀自深思……四下里安静得厉害。

忽然间!不远处蓦地传来一道对在场众人而言,无比陌生的男声:

“啊,找到了找到了!你们原来在这儿啊!”

霎时,吉村寅太郎等人面上变色。

“什么人?!”

那须信吾率先压低身体重心,手按腰间的佩刀,转身紧盯声源。

其余人亦纷纷站起身来,端起武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也不怪得他们会如此紧张。

从适才的声音听来,说话之人距离他们极近。

然而,他们刚刚没有一人听见有人在靠近他们!

细思恐极!

“不用惊慌,我是友军。”

语毕的同一时间,不远处的草丛发出窸窸簌簌的声响——一名……玩偶般的武士,出现在吉村寅太郎等人的眼前。

之所以说此人是“玩偶”,全是因为他的个子很娇小,大概只有5尺高(1米5),皮肤白皙得犹如未出阁的少女。

倘若眼拙的话,说不定还真会将他误认成女孩子。

出于身躯实在是太娇小的缘故,有一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别扭感。

那须信吾紧盯此人,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快快报上名来!”

矮个子武士瞟了那须信吾一眼。

“我都说了,你们不用惊慌,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如果你们想看证据的话……”

这一瞬间,周遭的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下一刹,时间恢复流动。

“时间静止”解除的同一刻,一把刀刃稳稳地停在那须信吾的喉头前。

噌——拔刀声紧随其后地响起。

“如果我想杀你们的话,你们早就死光光了。”

矮个子武士右手抓刀,左手扶鞘,保持着出刀的姿势。

只要他有那个意愿,仅需将刀轻轻往前一送,就能取走那须信吾的性命!

那须信吾瞪圆双目。

吉村寅太郎等人更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先看见刀刃,后听见拔刀声……这是多么高超的拔刀术啊!

那须信吾算是天诛组里实力最强的人之一了。

像他这样的豪杰,居然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就被人制住了!

“……我知道了。”

吉村寅太郎沉着脸,把话接了下去:

“我相信您是友军了,请您将刀放下!”

“嗯,你们愿意相信我就好。”

矮个子武士一边轻轻颔首,一边收起手中的刀。

“总之……现在先做个自我介绍把。”

“在下河上彦斋,受久坂玄瑞之命,前来协助尔等。”

河上彦斋——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众人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松本奎堂惊呼道:

“你就是那个人斩彦斋?!”

“人斩彦斋”的大名,在京都内外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矮个子武士……也就是河上彦斋,不咸不淡地说道:

“我确实是有着这么个诨名。”

“但我不敢自称是‘人斩’。”

“在我看来,古往今来够格背负‘人斩’之名的武士,也就只有传说中的‘永世剑圣’绪方逸势。”

“我只不过是杀了一些不识好歹的幕府走狗而已,根本不值得声张。”

“这些吃里扒外的走狗,即使是杀上几百个、几千个,也无足挂齿。”

经过短暂的错愕后,吉村寅太郎按捺不住兴奋地追问道:

河上彦斋说话很文雅,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斩人无数的剑士,更像是儒雅的书生。

“久坂玄瑞……长州派人来支援我们了?”

河上彦斋点了点头:

“是的。为了支援你们,久坂君派出了以我为首的200名武道好手。我的战友们都在我的身后不远处。”

河上彦斋的这席话语令现场氛围为之一振。

不过,仅“振”了这么一下后,就又飞速地萎靡了下去。

松本奎堂耷眉怂腰:

“事到如今,长州的援军又有什么用……”

他的这一句嘟囔顿时引起其余人的共鸣与附和。

“是啊!你们怎么到现在才来啊!”

“我们都已经打完仗了,你们才姗姗来迟!”

“如果你们能够及时赶到的话,我们说不定就不会败北了!”

……

面对众人的指责,河上彦斋不动声色,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仅仅只淡淡地说道:

“昨日的那场大败仗,我已经在半途中听说了。”

“很遗憾,我们没能赶上这场战斗。”

“因为心想着你们可能会逃来十市郡,所以就转道来此……感谢神明的眷顾,让我找到了你们。”

“我们还没有输!”

“我们还有高取城,不是吗?”

“即刻退入高取城,与新选组打笼城战——这是我们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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