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往事梳子,匆匆半月

“啪嗒……”

二人迈开脚步,越过高高的门坎,走进蒋翠兰家中。

眼前的视线陡然变暗了一些,前方不远处却有一道显眼的光束落了下来。

程开颜抬头看去,原来是一处不大不小的方形天井。

空气里的灰尘杂质,在正在光束中缓缓涌动,看上去有些唯美。

“呼……”

程开颜深呼吸了下,感觉空气倒是挺清新干净的,毕竟是在雨后的小山村里,不可能清新的。

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缕缕木材腐朽生霉的气味,有些生涩难闻。

这大概是所有木屋无法避免的事情。

程开颜想到这儿,又打量着支撑木屋的柱子,墙壁,大梁等等。

果然都有不同程度的腐朽和虫蛀。

“姨,这间屋子有多少年了?”

他好奇看向一旁双手抱胸,面色淡漠的美妇人。

“从我记事起,就有这间屋子了,应该是小叔结婚后置办的吧,估计快有四十年,现在能住人已经算是当初建房子花了大价钱,质量够好。”

蒋婷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一圈,漆黑淡漠的眼底,也不禁闪过些许怀念和怅然。

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连她自己都快三十四岁了。

可这座屋子里的布置还和她们姐妹俩离开的时候一样,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在那个如今看来不算很高的门槛上,她幼时经常抱着小碗坐在上面,一边吃饭,一边等候亲人的回来。

在那个天井下面的水池,曾经种着几朵青莲,她为了摘花掉进去过,还喝了几口水。

那个放在大梁之间木架子上的烤火炉子,冬天里,她和姐姐就抱着一大摞玉米棒子烧火取暖。

即便她不想承认,这个现在阴暗破旧的屋子里,承载着她关于童年的一部分珍贵回忆。

即便这份回忆里,伤痛,阴冷的一面,多过欢乐和幸福。

但仍然闪烁着耀眼的光彩。

或许这次是带着程开颜一起回来的原因,蒋婷心中对这些闪过的记忆片段,并没有太多的抗拒和不适。

就像是伤口已经愈合的患者,触碰自己已经长好的新肉一样,除了心里有些异样,就没有别的了。

想到这里,蒋婷陡然发现一个令她心中有些欢喜,有些悸动的事情,她默默看着暗淡光线里,程开颜的侧脸,呢喃自语道:

“原来他是我的药啊,不知不觉已经治好我了嘛……”

……

二人走到天井处,视线清晰明亮了许多。

蒋婷语气十分自然的给程开颜讲起了小时候的事情,一件件的娓娓道来。

当说到自己为了摘荷花当头饰,一不小心失足掉进去池子里时,她看到程开颜半是好笑,半是怜惜的表情,自己的脸上也不自觉勾勒出淡淡的微笑。

像绽开的山茶花,冰凉却也带着生命萌动的青春气息。

笑起来真好看啊,一下子好像回到了少女时期。

程开颜看得直愣神,心中陡然闪过一道念头,等回神就看到美妇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他忙笑着感慨道:“那个时候的小孩子,可不像现在的小孩有那么多玩的,女孩子有多漂亮的花,就已经让许多同龄的女孩羡慕了,时代变了,改革开放了……”

“噗嗤……”

蒋婷闻言噗嗤一笑,漆黑微冷的美眸白了他一眼,语气嗔怪的打趣道:“你才什么年纪啊,就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下次不许说了。”

“啊?是吗?”

程开颜也后知后觉发现,竟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就和你们这代人条件多么好,我们那一代人怎么怎么样的话一样,都老掉牙了。

“呵呵!”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程开颜被蒋婷目光灼得有些心尖发烫,视线看向别处,稍作缓解。

“咦……你看,家里的地板是青石铺的。”

扫过脚下平整的地面,他这才发现这间坐落在小山村里的民居,地面上居然不是夯实的黄土地面,而是在地面上铺了了一层淡青色的石砖。

石砖呈正方形,大小统一,铺设齐整严密,在这座木屋里显得既协调,又十分独特。

在这个年代,可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做了。

“你才发现啊,原来我们家和小叔家里都算是家资颇丰的,后来虽然没被打成地主资本家,但也因此……”

蒋婷停顿了下,接着说道:“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没钱用了,就卖几块砖给别人,十块砖一块钱呢,你看那个墙角不就缺了好多嘛,是用我们小时候在河边捡的鹅卵石填补的。”

二人气氛和谐轻松的聊着天,不知不觉中,他们都没意识到身体以及心灵上的距离,都挨得更近了些,更亲昵了一些。

他们之间的身高,相差得不大,小姨的个子相当高挑,足足有一米七五。

因此肩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让人觉得格外的般配。

“看起来真般配啊,难怪村支书会把你们认错了,当做了夫妻,回来真好啊……”

身后的厨房门口。

蒋翠兰系着围裙,手里握着锅铲靠在房门门框上看着堂屋里四处打量闲聊的两人,微笑自语道。

自那年晚上发生的事情,导致妹妹离家出走,一个人跑进山里最后大病一场后,蒋翠兰心里一直都很愧疚,那句道歉也一直没能说出口。

因此蒋婷这个妹妹愿意进来家里,意味着她们两个姐妹之间或许存在着和好的可能,不,应该只能算有缓和关系的可能。

即便只是可能,蒋翠兰也对此甘之若饴,欣喜不已。

“饭菜马上就热好了,你们坐一会儿,或者到房里喊一下孩子。”

蒋翠兰冲他们喊了声,就直接转头进了厨房,大概是担心看到蒋婷冷冰冰的脸吧。

蒋翠兰家里的布局还不错,有三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客厅,还有一个杂物间,一起围成一个回字形。

程开颜和蒋婷站在两个相邻的房间旁边。

程开颜注意到蒋婷略有些失神的目光看着靠外面的一间,他猜测那应该就是小姨和婉姨她们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小姨我们进屋里看看吧?”

“嗯。”

蒋婷点点头,在程开颜略带鼓励的目光下推开了房门。

房间内部十分简陋,一张床,一个桌子,几个放衣服的大箱子就没了。

床上躺着两个小孩,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抱着被子睡得正香,一个估计连一岁都没有,被包裹在襁褓里呼呼大睡。

桌子前还坐着一个小姑娘,十岁左右,穿着干净整齐洗得发白的短袖褂子,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板凳上,手里正拿着铅笔写作业学习。

程开颜和蒋婷两人的忽然到访,让小姑娘好奇的扭头看过来,声音清脆的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

程开颜想了想,笑道:“我们是你们家的亲戚。”

“亲戚?”

小姑娘迟疑片刻后,很有礼貌的喊道:“哥哥,阿姨好。”

“哎!”

程开颜轻笑着应了声,然后看了眼小姨。

肉眼可见的平静和冷漠啊,甚至有些不虞。

大概是小姑娘喊了阿姨吧?尤其是在他面前。

程开颜有点想笑,走到小姑娘跟前,从口袋里掏了一把糖果递过去,“请你吃糖!”

这些是昨天进山带着补充体力和糖分的,没吃完。

“谢谢哥哥!哇!好多糖果,还有大白兔!”

小姑娘一下子眼睛就亮了起来,掀起衣服把糖都兜起来,欢喜的说道。

刚才表现出来的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气质,一下子就灵动活泼不少。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蒋仪,今年十岁了,我妈妈叫蒋翠兰,我爸爸叫杨绍壮是当兵的,我弟弟叫蒋峰,还有个舅舅……”

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因为糖果,还是程开颜这个大哥哥太好看,一口气像报菜名一样,把一家人全都报了一遍,把什么信息都说出来了。

“哈哈,好乖啊,不过可不能对陌生人这么说哦,不然会被坏人利用的。”

程开颜笑着摸摸她的头,夸赞道。

“笨丫头!”

蒋婷则是回以冷冰冰的评价。

“你是谁!我不欢迎你!”

小姑娘一听这话,抬头对蒋婷这个小姨怒目而视,但又不敢面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没有表情的脸。

这话像是触发关键词一般,让小姨整个人都冷了几分。

“好了好了,要吃饭了,把弟弟叫起来。”

程开颜打圆场,拉着小姨出门。

此时堂屋里的小桌子上,已经摆上了四五个菜盘,几碗有些稀薄的白粥。

多是一些时下的蔬菜和山里的野菜,其中唯一的荤菜,是一小碟带着油星子,切得半透明的炒腊肉。

“快坐着吃饭,你们俩一晚上挨饿又挨冻,肯定饿坏了先吃,我去看下孩子还有老人。”

蒋翠兰热情招呼他们坐下,然后进屋。

“妈,那个冷冰冰的阿姨是谁啊!”

一进屋,小姑娘就委屈巴巴的告状,“她喊我笨丫头。”

“笨丫头!那是你小姨!妈妈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

蒋翠兰摸了摸女儿的脸,嗔怪道:“她那是喜欢你,一般人她都懒得搭理,怎么会骂你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快去吃饭。”

……

“妈,阿婷回来了。”

药味弥漫的房间里,蒋翠兰将沉睡的母亲喊醒。

“她舍得回来了?怎么不来看我?还恨着我这个老婆子呢?”

老人在蒋翠兰的扶持下,靠坐在床上,半是讽刺半是唏嘘的说道。

“她性子傲着呢……总之那件事我们都有错……”

“不见就不见吧……你把那把梳子还给她吧“

“您还留着呢?”

“虽然断掉了,她也不要了,但……但毕竟是她妈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嗯……”

……

蒋翠兰端着一碗粥送到了房里,出来的时候,兜里多了点东西。

她站在房门口,手指在木梳上摩挲,静静看着小饭桌上。

蒋婷,程开颜还有女儿和儿子他们正坐着吃饭,两个大人没有去碰腊肉,反倒夹给两个孩子吃。

“阿婷应该是不会要的,还是程开颜转交吧。”

打定主意,她笑着走了过去,挤着坐下来吃饭。

吃完早饭,程开颜和蒋婷她们准备走。

“再多坐会儿啊!”

蒋翠兰急忙挽留。

“我去取自行车,小颜,你在这等会儿。”

蒋婷转身就走了,说是去村支书那儿。

“唉……”

蒋翠兰望着美妇离去的背影,长长的叹息,既无奈又难过。

“翠兰阿姨,我们就不多待了,这次出来两天都还没回去,婉姨她们该担心了。”

程开颜笑着解释道。

小姨的表现的确冷漠,但未经他人苦,就不要擅自道歉了。

小姨和将蒋翠兰一家人之间肯定有什么矛盾和间隙。

“也是这个道理,早点回去报平安,别让家里人再担心。”

蒋翠兰点点头,说话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手帕递给程开颜:“这是阿婷的东西,留在我这里已经很多年了,我不方便给她,原因你也知道一点,希望你能帮忙转交一下。”

“嗯。”

程开颜点点头,又问:“我能打开看看嘛?”

“嗯。”

程开颜打开手帕,里面包裹的是一把已经断成两半的木梳子。

木梳质地颇为沉手,触摸时手感光滑莹润。

色泽呈深紫发黑发红,仔细观察还能看到木质间零碎细微的金色牛毛纹路。

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点清幽的檀香。

这么多年了,还能闻到,着实难能可贵。

“这是紫檀木心做的梳子吧,梳齿上刻着还有祈福用的经文,怎么会弄断了呢?这个很珍贵的。”

程开颜惊讶的问道。

明代的《天水冰山录》,就有记载嘉靖朝的首辅严嵩就曾收受紫檀梳一百三十二把,折合白银十万两。

一把梳子就价值上千两白银,可见其珍贵程度。

“……”

蒋翠兰沉默了下,最终抬头看着程开颜眼睛,苦笑道:“这就说来话长了,其实还是怪我……

这把梳子是阿婷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阿婷经常抱着梳子睡觉,把她当宝贝一样不许任何人碰,也不许任何人用。

那时候我们也才七八岁,也不懂事,更不知道这是水心阿姨留给她的遗物,看到她这么宝贝,这把梳子又那么好看,那么珍贵。

好奇心驱使之下,我就趁她出去,偷偷拿出来玩,梳头。

只不过中途有同伴喊我出去玩,就忘记了给她放回去。

等晚上阿婷回来的时候没找到,就到处找,到处闹……

我这才想起忘记给她放回去了,揣在兜里给她不是,不给她也不是……

母亲也因为阿婷到处翻箱倒柜,心烦意乱得很,骂了她几句,说一把破梳子值当什么,不见了就不见了……

阿婷直接和母亲顶了起来。

看事情越闹越大,我也慌了,只好在这种情况下把梳子拿出来给她……”

“结果就是阿婷就把我当小偷,我只好说自己只是好奇用它梳了下头……”

“然后小姨就说,什么你用过的东西,我不要了之类的话是吧?”

程开颜默默听了之后,适时的补充道。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然后我母亲就被气到了,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阿婷当场就从家里走了,母亲气得直接把梳子摔断了……

那天晚上,阿婷出去了,但母亲正在气头上,没有在意,只是觉得到了时间,她会自己回来的。

可到了深夜九十点,阿婷都没有回来,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大家发了疯一样到处找她。

她才七八岁,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拿,饭都没吃。

满村子里找,后来有人说好像看到她进山了……”

蒋翠兰微低着头,脸色有些唏嘘和复杂的将事情的经过解释清楚。

“我知道了,我会转交给小姨的,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多向前看看吧。”

程开颜轻轻点头,温声劝蒋翠兰。

他握紧手里断掉的梳子,已经知道该送小姨什么礼物了。

“可能吧,但阿婷是什么性子我是知道的。”

蒋翠兰苦笑一声。

两人聊完后,不远处自行车叮当声响起,蒋婷推着自行车回来了。

待她走到跟前,蒋翠兰看着她冰冷的脸,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对不起,阿婷。”

然后不等蒋婷反应,她转身回了屋。

蒋婷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面色平静淡然的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

程开颜也没有出声,只是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蒋婷转身看他,伸出手平静的问:“身上有钱吗?”

“只有一百块……”

程开颜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留下零钱,其余的都递过去。

“够了。”

蒋婷不急不慢的走进屋内,然后不急不慢的走出来,吩咐道:“我们走吧,早点回去,晓莉她们该担心了。”

程开颜欣慰的点头,看来小姨快要走出来了。

他骑上车,拍了拍后座,笑吟吟的说道:“坐上来吧,我们回家。”

素手揽腰,风雨柔美的身子贴过来,馥郁的冷香袭来……

程开颜踩动踏板,扬长而去。

清晨稀薄的阳光落在乡间的湿润小径上。

二人的身影渐渐拉长。

经过一上午的骑行和坐车,两人中午一点,总算回到了家中。

“开颜和小姨他们回来了!”

“担心死我们了!”

门口,晓莉和婉姨他们看着风尘仆仆的二人,都担心坏了。

尤其是听说两人因为中途下雨在深山里过了一夜。

好在没出什么事。

接下来的日子,就悠闲自在多了,白天出去陪着女同志们逛逛街。

再时不时去江边游泳散步,钓鱼,还去哈尔滨有名的景点游玩参观。

只是唯一遗憾的是,在丈母娘家里,只能逗逗媳妇儿,能看不能吃,心里头火气积郁得很。

另外就是小姨,这次外出祭祀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亲近了一些,但小姨和他却没有因此失控,都默契的保持着距离和分寸。

时间一晃,到了二十六日。

程开颜他们也该回京城了,毕竟马上要开学。

南疆那边清水姐寄信过来了,说一号坐火车过来。

因此二十八日早晨六点。

在婉姨,刘叔,还有小姨子不舍的目光中。

程开颜提着大包小包,带着刘晓莉和蒋婷二人坐上了回京城的火车。

新学期就要到了。(本章完)

第517章 回南疆,接走姐姐,有缘再见

九月一日,上午七点。

南疆火车站,一辆正冒着滚滚蒸汽的黑色火车停靠在站台边。

熙熙攘攘的旅客,大包小包提着行李,脸上带着未睡醒的困倦和长途跋涉的疲惫,从狭窄的车箱涌出。

程开颜背着个军绿背包,手脚并用的从拥挤人群的裹挟中,费劲的逃出来。

此时在炎热夏季里,坐了快两天一夜火车的他。

一身风尘仆仆,衣衫凌乱,头发耷拉,脸色疲惫。

“呼……总算到站了!差点没把腰坐断了,明天早上最后一趟……”

脚踩实地的触感传来,程开颜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

勉强找了个座椅,一屁股坐了下来,往后沉沉一靠。

木质的椅子不堪重负,立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八月二十八号早上,他带着刘晓莉、蒋婷二人从哈尔滨回来了京城。

不过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他就又坐上了来云南的长途火车,来接姐姐林清水。

经过两天的赶路,他总算是赶在九月一号到站了。

接下来他要在三号,抓紧时间带着姐姐林清水赶回京城去。

时间卡得挺紧的。

原因嘛……

自然是因为三号北师大就要开学了,北舞也要开学了。

甚至程开颜还要参加开学典礼,并作为本届研究生新生代表,发表重要讲话。

据说是前不久校领导作的决定,不过他们那段时间回了哈尔滨玩,不知道。

小姨也是回教师大院后才知道,第二天早上过来送他的时候跟他说的。

“这段时间的日子真是连轴转啊!”

“研究生开学上学,《方舟》最近打算发行第一期,儿童少年基金会那边也要正式启动两项慈善计划了,《赎罪》也要找个时间寄出去了……”

“幸好走之前,让晓莉帮忙给清水姐找个离得近的房子,置办一下衣食住行,不然还有得忙……”

光是想想这些堆在一起的事情,程开颜头就更疼了,他索性放空脑袋,闭上眼靠在椅子上休息。

此时,火车上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四周也逐渐安静下来。

程开颜眯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醒过来后整个人的状态好了不少。

起身出站。

在附近找了个卖早餐的店吃了碗饺子,又回车站。

由于南疆位于战争前线,处于军事管制区域。

京城来的领导视察,兵力调动,物资调拨都是常有的事情。

因此火车站都有专门直达军区的军车,不过一般人不能使用就是了。

去军区是个让人头疼的事情。

程开颜只好拿着证件找过去,表明身份和来意,试一试了。

好在他的名声够响亮,去年那场大捷授功,外加上个月震动全国的捐款……

即便是留守在这里的负责人认识他,听说过他的名声,一听他要去一趟军区接人回去,就非常通融的给他安排了车子。

甚至表现得还有些激动钦佩,希望程开颜给自己签个名。

程开颜自无不可。

坐上车,十点钟,总算到了熟悉的军区门口。

漆黑生锈的铸铁大门,飘扬的红旗,持枪的警卫,还有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士兵。

南疆山里的气温并不高,一般二十多度三十度,挺凉快。

不过太阳格外毒辣,紫外线很强,落在人身上皮肤就有点火辣辣的刺痛。

程开颜赶紧背着包直奔军区医院。

……

军区医院,医务室。

林清水马上就要被调到京城去了,医院的领导这时也充分发挥人情关怀,并没有给她安排工作。

将时间都给林清水处理调职,调户口的各种手续证明。

只是林清水办完手续,仍然选择回到工作岗位上,似乎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意思。

这让医院的领导感到十分欣慰满意,屡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扬林清水。

至于是不是人情世故,有意交好就不知道了。

不过……也有坏的一面。

“林医生,外面的医务垃圾又满了,你跟小肖护士去倒一下。”

医务室迎面走进来一个中年妇女,迎面儿指着外面的垃圾桶,十分自然的吩咐道。

此话一出,医务室里正在工作的几个医生也都抬起了头,眼神半是羡慕嫉妒,半是幸灾乐祸的看向坐在角落里那个身材娇小,气质柔弱木讷,脸色带着病态白的女同志。

这个女人明明都要跟着身为大作家的弟弟,去京城享福了,还偏偏要在临走之前作秀一波。

美曰其名什么站好最好一班岗。

既然你愿意干,那就让你临走前干点脏活累活吧。

可没想到这个女人还真就一声不吭的就把事情都做了。

大家也对这个逆来顺受的女人没有半点脾气了。

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仗着弟弟的名声和背景闹翻天了。

谁还敢惹她啊!

“嗯。”

果不其然。

在大家的目光中,林清水合上手头的书,表情木得像块木头站起来,正要往门外走去。

陡然医务室门口传来一阵躁动的脚步声,伴随着医药玻璃瓶在托盘里晃动的声音。

下一秒,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气喘吁吁的抱着托盘跑了进来,红着脸,上气不接下气的喊:“林!林医生……林医生!”

“你们这些小年轻,整天急急慌慌的!什么事赶着投胎啊!平时是怎么告诉你们的!这里是医院……”

中年妇女的脸肉眼可见的拉了下来,瞪着眼睛呵斥道。

“罗副主任……”

小护士被吼了一声,脸色一下子就由红变白。

“天大的急事,你也给我放安静点儿!你跟林清水去把外面垃圾倒了,一会儿回来,林医生跟我去手术室打下手……动作搞快点!”

罗副主任把桌子一拍,毫不客气的命令道。

“可,可是……”

小护士结结巴巴的说,“可是林医生,她弟弟过来了,正在找她呢。”

“谁?别说是她弟弟,就是她爹妈来了也得……”

罗副主任说着说着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一滞,满脸错愕的问:“你说谁?她弟弟?是那个程开颜?”

“什么!”

“程开颜?!他来了?”

这时,医务室里的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呀!”

而像木头一样,半天闷不作声的林清水也惊呼出声来,正想问点什么。

一抬眼,就看到小护士身后的门口,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

“姐!”

背着军绿色背包,风尘仆仆的青年和她视线相触,脱口而出的喊道。

那张俊美中难掩疲倦之意的脸上,骤然绽放出一下子放下所有防备的笑容。

温和浓浓喜悦的声音,是如此令她熟悉,令她魂牵梦绕。

一时间她竟有些痴了,木讷的脸上也露出温柔的微笑。

她的弟弟来了,来接她了。

“姐,有喝的没?刚下火车就往这边跑,一口水都没喝,都快渴死我了。”

程开颜当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了进来,走到林清水身边,然后撂下身上的背包扔到桌子上,十分自然的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小声抱怨道。

“那个就是……”

林清水见状,然后指着桌子上自己的茶杯小声说道。

“哦!”

程开颜毫不客气的抄起杯子,咕噜咕噜的喝了一大口,这才满足的哈了口气,把嘴上的水渍擦干净。

林清水愣了愣,看着程开颜的眼神正缓缓变化着,心中自收到信件以来的担忧和怅然,也在缓缓的消散。

开颜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嘛,还是这么孩子气……

不管他怎么变,自己怎么变,他仍然是自己的弟弟,自己仍然是他的姐姐。

“怎么了姐?四个月没见到我,有没有想我?”

程开颜发现姐姐呆呆愣愣的看着自己发呆,遂笑吟吟的打趣道。

“想。”

林清水咬着唇,重重的点头。

就很诚实,身心如一,不像某人那样口是心非。

不过她说话还是意简言赅,惜字如金,木木的。

“那你不知道抱你弟弟一下啊?”

程开颜眨眨眼,笑嘻嘻的说。

“不要。”

林清水摇头拒绝,语气有些好笑。

开颜这么大了,都已经订婚了,居然还想着再像以前那样抱他,安慰他呢?

真是的,跟小孩子一样!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林清水未必没有一点失落和抱下他的冲动。

“那我抱下姐姐吧。”

程开颜温和的笑着起身,在临清住错愕的目光中,张开手紧紧的抱住她。

林清水娇小的身体,很轻易的被程开颜一整个抱在怀里。

熟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温暖结实的怀抱。

一瞬间仿佛回到很久以前,第一次抱着他,安慰他那些阴一半晴一半的少年心事的时候。

让林清水有些一阵失神,心底泛起怀念的涟漪。

“好久不见,姐姐。”

她听到程开颜这样说,于是也跟着说:“好久不见,弟弟。”

“以后不会再分别的……”

“嗯。”

姐弟两人之间温情的相处,医务室的大家并未打搅,只是默默地看着,默默的感慨着。

‘姐弟俩的感情这么好啊!’

‘难怪程开颜同志愿意为了这个姐姐,豪掷二十五万美金把她调到京城去,甚至跑这么老远,亲自来接她。’

‘好羡慕林清水有这样一个弟弟,真好……’

……

“这会儿都快到饭点了,姐,你现在应该没什么事吧?我们先回你寝室,把东西清理一下。一会儿吃完饭,和同事朋友们告别一下,我们下午就赶紧出发?”

姐弟俩拥抱过后,程开颜看了眼手表,询问道。

他给两人买的车票是今天傍晚,今天是必须要走的。

“还有一点医疗垃圾要倒一下,我们倒了垃圾再回去吧。”

林清水仰着有些苍白的小脸,想了想今天就要走了,提前下班也没什么大碍,于是说道。

“啊?!”

声音不大,但医务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全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本来倒垃圾就是人罗主任见你看不上她儿子,故意刁难为难你。

现在你那个全国闻名的大作家,大慈善家的弟弟都回来了,谁还敢让你干这啊?!

你现在还要带着你弟弟一起去倒垃圾?

这个女人还真是……名不虚传的呆木头。

同事们这样想,不过罗主任就不这么想了。

她在心中暗骂林清水白莲花,居然知道以退为进。

罗主任只好腆着脸凑过去,强忍着不适,露出爽朗的笑,说好话:“倒什么垃圾啊,让小肖护士和那个谁去就行了,小林啊你是个实诚人,这最后一班岗你已经站好了,回去吧回去吧!”

“好。”

林清水木讷的看了她一眼,神情澹澹的点了下头,转身拿起程开颜放在桌子上的背包背在身后,然后搂着他的手臂一起离开医务室。

看二人的背影消失,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同时一道念头下意识升起:“林清水这下要去京城享福了啊!”

……

“刚才为什么拉着我?”

程开颜皱着眉,不满的问。

“没必要横生枝节,离开这里就足够了。”

林清水摇头,她面对这样的欺负,从来不是报复回去。

而是远远的拉开距离,划清界限,不搭理这样的人。

她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做事勤恳认真领导喜欢,性格虽然内向了些,但过得也挺好的。

这两次是领导欺负她,她也没什么办法啊。

“怎么这么呆!呆木头一样!一点脾气都没有!”

“唉……幸好我把你调到京城去了,不然以你的性子,留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得被欺负死啊!”

程开颜叹了口气,没好气的说道。

“呜……”

林清水被弟弟训斥了,委屈的低下头,发出柔软的鼻音。

她心里有数的,她才不呆!

那些人根本不敢把她欺负狠了。

于是举手抗议,声音弱弱的说道:“不是有你吗?”

“哈哈哈……对,有我在,有人敢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程开颜哈哈大笑,不怀好意的提议道:“等到了京城,我就给你买个能够放照片的怀表,挂在脖子上戴着,有谁欺负你就把照片给他看,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好啊……”

林清水皱着眉,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这混蛋弟弟,居然在捉弄自己,于是伸手拧了他一下啐道:

“我又不是小狗!把你挂在身上干什么啊!”

“不是很呆……就是有点迟钝了,还会打人了。”

程开颜摸着下巴评价道。

“……”

林清水罕见的被这人,气得红了脸。

姐弟二人嬉闹一番,就回寝室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了,留着床铺等下睡午觉。

然后去食堂吃午饭。

很自然的就碰到了昔日在文工团的熟人还有朋友。

大家围在一只桌子上吃饭。

“哎哎哎!今天下午就要走吗,这么急?不多留两天吗?”

众人听到他们今天就回去,惊讶不已。

“我们文工团最近排练新节目,要不程开颜你们看看表演玩两天,再回去吧?”

卓纭同志想了想,搬出新节目,极力挽留道。

“是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明天再走也行啊,一会儿我们晚上出去在食堂开小灶吃顿好的,给你接风。”

叶子楣同样挽留,她还想借此机会了解了解前段时间的慈善晚会是怎么回事呢。

二十五万美金啊!

“是啊是啊。”

其他人连忙附和,期待的看着程开颜。

“没办法,我们也是赶时间啊,三号我要开学,另外我姐那边单位也正缺人做事,她也得赶紧过去报道。”

程开颜解释道。

“这样啊,呼……”

卓纭同志既是无奈,又有些伤感的叹了口气。

京城和南疆,相隔一千多里。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这次就是最后一次见面吧?

“祝你们一路顺风,万事如意。”

卓纭同志勉强扬起笑容,诚恳的祝贺道。

“一路顺风,万事如意。”

叶子楣,卢媛媛等人也意识到这一点,祝贺起来。

“谢谢,有机会还会再见面的。”

程开颜与林清水二人道谢。

“呵呵,可能吧。”

“哎,我记得程开颜你写的《芳华》不是获得了采风正文一等奖吗?好像可以拍成电影,到时候应该会在我们南疆实地拍摄的吧?”

叶子楣好奇的问。

“到时候你应该会一起回来的吧?”

卓纭同志眼睛亮了起来。

“我没听到什么动静,大概题材和主旨有点敏感,一时半会儿拍不了。”

程开颜想了想,给出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

起码两三年内是拍不了的,八五年或许有机会。

那时候百万大裁军,位于前线的南疆军区就直接被裁没了,文工团也没了。

“这样啊……真是可惜呢。”

被泼了盆冷水,大家情绪低落下来。

……

午饭过后,众人各自散场离去。

约好下午四点程开颜和林清水离开时,再过来送他们离开。

程开颜跟着林清水回寝室,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顺便睡了个午觉。

姐姐林清水就坐在寝室的桌子上,写着什么东西。

大概是离别信吧?

下午三点四十,军区大铁门门口。

程开颜已经安排好了离开的车子,把林清水的行李,所有东西都搬上去放好。

车旁站着十多个在文工团的同志,还有文工团的陈老师。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闪过程开颜眼前,一时间他的心里也泛起一些伤感。

“我们大家一起拍张照片吧。”

“好啊!”

“程开颜你和你姐姐站中间!”

一番安排,伴随着快门的咔嚓一声,一张文工团的大合照就此定格。

程开颜驻足看了会儿,一一和大家告别,上车。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汽车扬起灰尘渐渐远去。

“再见!”

程开颜看着视线中缓缓缩小的铁门,还有挥手告别的人群。

他又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喃喃道:

“以后再回来,恐怕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五年?十年?还是一生。”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并不长久。

大家都是过客,都是玻璃窗上划过的雨水,转身即逝。(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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