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情

当袁圻和那帮调息完毕的武林人士一路摸到樱树园中时,当即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但见,一个长得三分像人、七分像尸的“怪人”,正在追打一个骑着老虎的女人。

而那头老虎,也是十分奇葩……它长了两颗超长的、探出口外的大长牙,其体型和毛色都是他们生平仅见。

当然了,和这个女人在断魂峡中所骑的“巨型老鹰”和“石鸟怪”相比,这老虎已经算是挺正常的了……这帮江湖高手们今天已经见了无数颠覆他们常识和三观的怪事,此刻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他们接受不了的设定了……

“盟主!你看!”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园中的另外两道身影。

那两人……自然就是封不觉和曹钦。

“盟主,我们要不要……”当一位掌门准备询问袁圻是否要上去帮忙时。

袁盟主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摆手道:“不……”

他的回应,虽说有些无情,但大家也都理解……毕竟水准差太多了,就算他们上了,很可能也是白白送死,甚至会成为封不觉的累赘。

谁知,袁圻这话还有后半句内容:“……我,一个人过去,你们留在这里。”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向其投去敬仰的目光。

紧接着,人群中便是一阵鼓噪,人们纷纷开始说些诸如“盟主义薄云天”、“盟主真乃当世英雄”“我某某某这辈子没佩服过谁,但今天服了”之类的台词……

袁圻也没有太在意,他只是略微等了几秒,又接道:“诸位……曹钦的武功之高,难以揣度,虽然我们还没见过他出手,但从他徒弟‘阎王’的手段来看……他无疑已不在凡人境界。”他顿了顿,“而那位封寮主的功夫嘛……嗯……大家也都看过他那位夫人的剑法了……说是神仙手段也不为过。”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算是留给众人一些思考的时间。

“此二人的武功皆是我等望尘莫及之境,即使是袁某……也没有自信能干预到他们的胜负。”袁圻接道,“但……今日我若不去趟这塘浑水……万一封寮主最后输了,那曹钦接下来必然会来对付我们,到时候……我们同样是死路一条。”他越说、神色越凝重,“唉……总之,今日我们能否活着离开葬心谷……恐怕还得看天意了。”

言毕,他驻足前望,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似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般,眼神一变……冲了出去。

…………

另一方面,十五分钟前……

“曹公公,让你久等了!”封不觉回到曹钦面前时,先跟他打了声招呼。

“无妨,我倒是看了场好戏。”曹钦回话时,还偏过头看了看远处的血尸神和血蔷薇,“说起来……那位姑娘和她的同伴们,似乎也有着与你们破剑茶寮一样的各种奇门之术。”他的眼神微变,“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呢?”

“我若告诉你,我们皆来自‘天外’,或者说……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封不觉试探着回道,“你是不是就不跟我打了呢?”

“哦?”曹钦闻言,眯缝起眼睛,沉思起来。

以NPC的角度而言,他的层次无疑是很高的,其强度妥妥儿的属于唯一性数据,而且他所在的这个星球同样也在主宇宙当中。

但是,以角色所在的世界背景而言,他只是一个生活在儒教世界的古人。

由于所处世界的自然科学水平和知识都有限,曹钦很难认知到类似于“维度”的概念。

在偏科技侧的世界里,即使是一些受教育程度不高的NPC也能得知这方面的信息;而在那些偏神话、魔法类的世界里,则有“高位神”这种近乎全知的存在。

至于曹钦所在的这个世界,就比较倒霉了……这里的NPC若想靠自己感知到“维度”的存在,那也只有靠“入道”、“成佛”这类手段了。

偏偏这个世界还不是那种修真起来非常方便的地方……这儿可没有什么修真者门派存在,像什么功法、丹药、自带老爷爷的法宝等等……一概没有。

在这儿想要修真,要么习武、要么修禅……

前者,须练到超凡境界,方可摸到修真的门槛;而后者,比前者更加困难……刚才就说了,这里没有专门的修真功法或丹药,所以……修行之人在进入最基本的筑基期之前,是没有增加寿元的手段的。除非你是那种悟性惊人、天生活佛般的存在……否则,要靠坐禅坐到身怀佛道之力……没有个百八十年寿命绝对搞不定。

综上所述,虽然曹公公很强,但封不觉所说的“天外投影论”,对他来说仍是个新鲜事,而且是很难相信的新鲜事……

“呵呵……哈哈哈哈……”想了大约一分钟,曹钦大笑起来,“这说法……确是很难让人信服,但……假如你说的是真的,迄今为止所有困扰我的疑惑……便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答。”

“不愧是曹公公,凭这份眼界,你就比世上绝大多数人要强上许多。”封不觉自己曾经也是个不信鬼神之人,他可以理解曹钦此时的心情——大概就和他第一次遇见伍迪时差不多。

“苍灵镇也好、紫禁之巅也罢……”曹钦没有回应觉哥的夸奖,而是接着说道,“……还有今天……你们这些人每一次都是突然出现、最后又化光消失;时隔多年再见,亦是容颜不改……再加上你们所用的功法、术法、还有那些奇异的暗器……全都不似当世之物。”他越说语速越快,这是思路已然理清的征兆,“……哼,好一个破剑茶寮,我终于明白了你的秘密……哈哈哈哈……”

曹钦,总算是释怀了……

前文说过,他这样的人,可以接受别人比他强,他害怕的……只是未知。

“看起来……我应该更早就跟你讲明的。”封不觉见了对方的反应,回道,“那样的话……”他转头看了看远处林颜的尸体,“……事情或许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你好像很纠结于林颜的死?”曹钦深深看了觉哥一眼,接道。

“说实话,我不想杀她。”封不觉应道,“她是个可怜人,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他的眼神一凌,“错的人……是你。”

“嗯……”曹钦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不是她的恩人,而是仇人……毁了她四十余年人生的仇人。”

“但是,为了完成你的‘理想’……这种程度的牺牲,你是不会在乎的。”封不觉沉声接道。

“哈!”曹钦又笑了,这次……竟是苦笑,“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

“难道你在乎?”封不觉神情微变,疑道。

“我原本的确是不在乎的。”曹钦回道,“至少在设计杀死她母亲的时候,我并没有任何犹豫。”

“后来……你的想法变了?”封不觉又道。

“是的。”曹钦道。

“为什么?”封不觉道。

“自然是因为情。”曹钦道。

“你这样的人……还会有情?”封不觉道。

“我也是人。”曹钦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怎么超然之人,也会有情。”

“呵……我以为你早已丢掉了自己的心。”封不觉冷笑道。

“嗯……”曹钦怅然叹道,“的确,我杀过很多人,其中有好人、也有坏人,而更多的……是无辜的人,即所谓的牺牲品;我曹某人身在朝野六十余载,做过的恶事之多、之恶……早已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身在我的位置上……若是不把良知抛诸脑后,恐怕早就发疯或是自尽了。”

言至此处,他话锋一转:“起初,我也以为……自己早已无情、无心。但林颜,改变了我的看法。”他停顿一秒,接道,“林颜是我一手带大……她从小就乖巧懂事、冰雪聪明,并真心实意地视我如父;她浑然不知……我才是她最大的仇人,她家人的不幸……都跟我有直接的联系、甚至是我一手促成的。”

“于是你渐渐产生了内疚。”封不觉直视对方的双眼,他可以感觉到……曹钦并不是在演戏,而且也没必要演这种戏。

“没错,我才是应该内疚的人,而不是你……”曹钦摇了摇头:“直到被你杀死时,林颜也没有怪过我,我在她心中永远是那个将她养育成人的恩人、义父。”他握紧了拳头,“即使我对她没有亲情,至少也有内疚之情。”

“呵呵……”听到这儿,封不觉却是笑了,“曹公公,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

“你说什么?”曹钦闻言,面露异色;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其心中急速升腾。

“莫非你真的以为……林颜不知道母亲的死和你有关吗?”封不觉即刻回道。

那一瞬,曹钦脸上的神色骤然剧变。

“明白了是吗?”封不觉也知道对方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你都说了她‘冰雪聪明’了,怎么可能过了四十几年还没察觉到当年的真相呢?”

“那……她为什么……”曹钦说话竟是变得吞吞吐吐。

“因为……她也有情。”封不觉打断道,“她在仇恨和恩情之间做出了选择,所以……她选择去恨我,恨一个她从未见过、也很可能永不会相见的人。她把所有的仇恨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这样她就能活得更轻松一些,她就能……继续将你视为恩人、父亲。”他的语气不算激昂,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直击曹钦的灵魂,“其实她活得很痛苦,比你想象中更痛苦……直到今天……”

“今天……”曹钦瞪大了眼睛,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

“不管你这个做师父的有没有发现,但我是发现了的……”封不觉道,“先前和我交手时,虽然林颜表现得很激动,但是……她其实并没有出全力。无论这是出于潜意识也好、故意为之也罢……我能体会到的就是——比起杀死我,她更愿意被我杀死。”

“林颜……她……”这一刻,曹钦也转头看向了林颜的尸体,“她……”

“唉……我死了,她还能去恨谁呢?”封不觉叹息道。

曹钦哽咽了,他低下了头,呢喃道:“真是个傻孩子……”

他终于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绪,他的眼眶湿润了。

数十年来,曹钦的脸上从来都是淡然的、或者是微笑着的,他早已忘记了这种心中的酸楚向外翻腾而无法自制的感觉。

纵然在林颜死去的那一刻,他也只是表现出了短暂的震惊和愤怒;他几乎是立刻就抑制住了情绪的爆发,并摆出了一如既往的神态。

可此时此刻,曹钦却近乎失控了。

“封寮主……抱歉,曹某失态了……”又一阵沉默后,曹钦抹了把脸,整了整神色,接道。

“无妨,人之常情。”封不觉道。

“你还记得……我那十二门绝学吗?”下一秒,曹钦忽然转变了话题。

“怎么?”封不觉道,“曹公公还想赐教?”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曹钦的语气温和了不少,变得更像一个老人、一个长辈了,而他的眼神中,也透出了一份淡淡的倦意,“我只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

时间回到现在,袁圻轻功骤发,穿林而过,转眼间已冲到了曹钦和封不觉的身畔。

而那封曹二人……好似刚刚商定好了一些事,并在等待着什么。

“封寮主!袁某来助你一臂之力了!”袁圻接近到他们身旁五六米时,便一边吼着,一边抽出了腰间的布剑。

谁知……

“袁盟主,你来的正好。”封不觉转头道,“我们正在等你呢。”

“什……什么?”袁圻闻言一愣,身形也是一滞。

袁盟主的心中即刻暗忖道——“不会吧?难道这两个煞神结盟了?这是要毁灭世界吗?”

紧接着,封不觉就抛出了一个问题:“袁盟主,你有没有兴趣……当武林至尊?”

他问这个问题的语气类似于在说“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出去散个步”一样。

“哈?”袁圻显然是反应不过来了。

“有的话,咱们就打个商量……”封不觉也没等对方给出回答,就接着道,“只要你听从我的安排,今日过后,你仍然可以当你的武林盟主,并且……你还能学到数门不逊于命辰玄功的武学。至于你带来的那帮江湖大佬们,由我来教你怎么跟他们解释……保管忽悠到位、绝无后患。”

“这……”袁圻听到这里,已然是心动了。

“当然了,如果你不想听我的安排……也可以。”一息过后,封不觉那慵懒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个邪恶的笑容,接道,“那我就和曹公公联手……跟你们一起激烈地玩耍。”

(本章完)

第1060章 憾

海棠和风信并没能在若雨和花间的追击中存活太久,虽然她们在迂回过程中使用了各种手段来且战且退,而且也放出了第二批机械杀人蜂来拖延,但若雨在个人实力上的优势还是十分明显的。

即便此刻的若雨没有开启魂意,凭她的体术也足以压制住这两名格斗能力C级的玩家了;更何况……她身旁还有花间协助,在双方都有医疗辅助玩家、且人数均等的前提下,说白了就是看另一名主战人员的实力有多坚挺。

很明显,在这种地形、这个距离上,射击专精的玩家本就是劣势;遇上了若雨这样的对手,也只能自认倒霉……

于是,在将近十分钟的逃杀、攻防和缠斗过后,【铁海棠】和【风信子】的死讯便传入了队友的耳中。

而此时的【血蔷薇】,已然也被血尸神逼入了绝境……

纵然目前的血尸神不是全盛状态,但在小范围内发动【恐惧投射】对他来说还是很轻松的。

在惊吓值攀升的压力下,血蔷薇的发挥明显受到了影响。对阵血尸神这种体术强大无比还有高速再生能力的BOSS级召唤生物,一旦失去了冷静,几乎就不可能再扳回局面了。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王叹之也很快赶到了血尸神这边助阵,这样一来,血蔷薇存活的最后一线希望——“支撑到血尸神的持续时间结束”,也就宣告破灭了。

这场半决赛打到了这个份儿上,胜负……基本已经明了。

…………

清晨,柔和的光线穿过雾气,在樱树园中点起一片粉色的朝霞。

这一刻,在那遍地落樱之上,一具横陈的、冰冷的尸体……竟是渐渐恢复了体温。

她的胸口,重新开始起伏。

她的脸庞,也渐渐浮现了红润之色。

她的容貌、肌肤和体形……也都回到了少女般的状态。

不多时,林颜睁开了眼睛。

而她看见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封不觉。

“你……”林颜并未表现得很激动,这会儿她还有点儿懵,“这是……梦吗……”

“不是。”封不觉这时正盘腿坐在她的身旁,瞪着死鱼眼道,“如果你有一些只能在梦里对我说的话要说,或是只能在梦里对我做的事要做,我劝你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他这句话,一下子就让林颜清醒了不少。

“我……”林颜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没有死吗?”

“死了。”封不觉回道,“大约死了三盏茶的工夫吧。”

“那我……”林颜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时,她的视线正好扫到了不远处的曹钦。

此时,曹公公正靠坐在一棵樱树下。不知为何……他那一头黑发已全数变白,他的皮肤也变得干瘪且布满皱纹。

但是……林颜一眼就认出了他,纵然是瞬间老了几十岁,她还是认得这个老人就是她的义父。

“义父!”林颜娇呼一声,快步起身行了过去,她抓住老人的手臂,关切地问道,“义父,您这是怎么了?”

“呵呵……义父没事……”曹钦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深深看了林颜一眼,“我……只是累了……该休息了。”

“这……”林颜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她悲怒交加地回头,瞪向了封不觉,“是不是姓封的对您做了什么?”

“喂喂……又怪我咯?”封不觉说着,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不……颜儿你误会了……”曹钦的说话声显得有气无力,不过他还是竭力提高了嗓门儿言道,“若不是封寮主出手,你也无法起死回生。”

“这到底……”林颜不解地看着曹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单地说呢……”封不觉见曹钦说话困难,便率先抢道,“你义父舍去了一身修为,配合着我的特殊心法,让你复活了。”

其实,这个事儿详细点说,也并不复杂……

首先,曹钦把自己入道时所悟出的至高绝学——【道果诀】(曹公公两门不传之秘中的一门,另一门是葵花宝典)的功力全部传到了封不觉的身上。

然后,觉哥就借助着这股NPC燃尽自身数据强度所产生的瞬间输出……一口气提升了REWRITE的效能。

在接下里的一段时间内,REWRITE的效果可就不止是“让某一目标回档到几秒前的状态了”,这项能力能做到的事情实际上是非常多的……

数秒内,封不觉就以零时差演算完成了一系列操作的脑内模拟,随后他便通过改写和引导数据的方式将【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赐予自己的【不朽之力】(即复活一次的能力)转移到了林颜身上,并且对效果做出了细微的调整。

于是乎……就上演了方才那起死回生的一幕。

当然了,封不觉对林颜用了“简单”的说法,也是有原因的:其一,是因为像REWRITE这样的词儿,林颜就算听了也不明白意思;其二……自然是因为在比赛中把这招的名称讲出来会泄露情报。

“义父……这是真的吗?”林颜看向了曹钦。

“颜儿……”曹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已没有余力再多说一个字了。

此刻,这位绝世高人的脸上,已满是油尽灯枯之色,他留着最后的力气,只是想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义父……不……我曹钦……对不起你。”曹钦的呼吸粗重起来。

“义父……您……这是何意……”林颜很聪明,她已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她不愿去揭破。

“你不应该去恨封不觉,你应该恨的人……是我……”曹钦道,“是我害死了你的……”

“不!义父!”林颜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你别说了……您先坐好,待我运功给你疗……”

“呵……傻孩子……”曹钦苦笑出声,应道,“我这脉象……像是还能受得住传功吗?”

林颜闻言,神情突变。

变得绝望、无助……

若不是情绪和思绪都有了很大的波动,林颜在抓住曹钦的胳膊时就应该发现了……曹公公的身体,现在就像一幢随时都可能垮掉的危楼,楼中所有的梁柱、墙壁都已被抽离或是残缺,哪怕是来自外界的一股微风,都有可能让他彻底倾塌……

“哈啊……哈啊……”林颜眼神涣散,大口呼吸,她竭尽全力想让自己冷静一些,想出一个办法……

“封寮主!”她的确很聪明,所以很快就想到了唯一一种可行的方法。

林颜猛然冲到封不觉身前,重重地跪下,声嘶力竭地说道:“求你救救我的义父!”

“这……”封不觉只来得及回上一个字。

林颜就已在地上磕起了头:“求求你!求求你……只要你救我义父,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

“起来吧……”觉哥用单手扶住了她,阻止了她进一步的自残行为,并摇头叹息道,“你义父把你救活,不是为了看你给人当牛做马的。”

“你不救他……我就不起来!”林颜还是跪着,只是被封不觉架住肩膀,没法儿再磕头了。

“我不是不想救,而是无能为力。”封不觉又道。

“不……你连死人都能救活……”林颜似乎不愿接受事实,她轻泣着哀求道,“求你了……封寮主……求……”

“够了!”封不觉一声暴喝,愣是把林颜的哭声给吓止了。

“你义父舍去了一身修为、舍去了长生不老、还舍去了他的理想……就只为让你在这世上重活一回……”觉哥厉声对林颜说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救赎方式,你应当成全他才是。”

林颜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恍然间回过头去,跪着爬到了曹钦身边。

“义父……我……”林颜哽咽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又难以言表。

“我明白……”曹钦道,“我都明白……”他摇了摇头,“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他停顿了几秒,吃力地接道,“颜儿,你听我说……”他暗暗提了口气,准备交代最后的一段话了,“义父一生作恶多端,前半生野心勃勃,为一己私欲杀人无数;后半生自认参破红尘,追寻至理大义……但仍是杀人无数。说到底,我只是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找了不同的借口而已。

封寮主说得没错,无论这世间是否会变成我理想中的样子……我这种人都是为人所不容的。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去原谅,更不值得你去感恩。

今日,能用自己这一条命,换回你的性命……义父死而无憾。”

“义父……”林颜轻声啜泣着,她不敢打断曹钦,因为她怕对方被打断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颜儿……”曹钦接着道,“义父知道,你天性善良……其实你不愿去恨任何人,但为了当好我的‘棋子’,为了变成我想让你变成的那种人,你逼迫着自己去恨封不觉,逼迫自己成了‘阎王’。”他说这话时,脸上已是毫无血色,“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要这样了……你要好好活下去,为自己活下去……”

毕竟是一代宗师,纵是在这濒死境地下,他还是能较为完整地说完一整段的话:“我和封寮主……都已经安排好了。自今日起,‘阎王’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有林颜;无论江湖、朝廷,都不会有人再来追问你的消息。你可以离开这座山谷,去外面……过自己想过的……”

曹钦……终究是没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

人生永远是这样,任何事都不存在“万事俱备”,任何人都不会“万无一失”,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的慌乱中来到这个世界,我们也都会在一个自己意想不到的瞬间离开。

如果遗憾是一种美,那也唯有内心强大的人才真正懂得去欣赏。

…………

残秋,夕阳斜下。

数十年来,葬心谷里的雾……第一次散去了。

昨天,有许多人来到了这里,其中绝大多数都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但还是有一些人活着离开了。

封不觉和他的队友们离开了……他们化作白光消失,未曾和任何人打过招呼。

袁圻和幸存的武林群豪们也离开了……袁盟主走时,还带走了曹钦的嘱咐、以及“无息功”、“四象神功”和“搬山铁手”的秘笈,可谓满载而归。

后来,“武林盟主”这个头衔,又陪伴了袁圻很多年。

谁有能想到,这个三十岁前还一事无成的平庸之人,竟是成了江湖上一段不朽的传奇;那天以后,他不止是名义上的盟主,更是“天下无敌”、“名副其实”的武林至尊。

在袁圻的统领下,整个武林可谓安定繁荣、风平浪静。

讽刺的是……待袁圻百年之后,为了争夺盟主的宝座和袁圻留下的“武学遗产”,武林中爆发了一次空前绝后的纷争,最终……朝廷趁势介入,坐收渔翁之利。

自此,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江湖了。

…………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

数十年后,一个同样的残秋。

一名女子,牵着一头骆驼,来到了葬心山庄中。

沧海桑田,当初繁盛的山庄,如今徒留断垣残壁。

但那秋日开花的奇樱,却还是在每年按时绽放。

清晨,那名女子来到了一棵樱树下。

她望着眼前的樱树,伫立了数秒,随即从腰间的系带上解下了一壶酒,浅酌一口,借着几分酒意,吟道——

“天下风云出我辈,

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

不胜人生一场醉……”

吟至此处,她轻舒玉指,将那酒壶垂下,任那酒水淌到了树下。

“……提剑跨骑挥鬼雨,

尸骨如山鸟惊飞。

尘事如潮人如水,

只叹江湖几人回……”

酒已流干了,诗却还未吟完。

她的声音还是很动听,但语气却透出疲惫,她的样貌还是很年轻,但眼神中已尽是沧桑。

“……归者茕茕心已倦,

红颜白首生罗帷。

莫问红尘三千事,

拈花把酒尽余杯。”

她仰起粉颈,将壶中的最后的几滴酒倒入口中,方才转过身去……

此时,恰有一缕清风吹来,吹起了她的长发。

那是一头白发。

如雪一样白。

而在随风飘散的白发下,却是少女的容颜。

每年的今天,她都会回到这里。

或许,她只是来看一位故人,拾一段回忆。

又或许,她是期待着……一次重逢、一次相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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