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荧惑

那一刹那,太子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只觉得眼前那一道剑光残留,直指着自己而来,他本来不是如此缺少决断的人,也曾经经历过数次的袭杀,仍旧能够保持住从容和镇定,甚至于有过此刻袭杀而来,和护卫在外面厮杀,他尚且可以自斟自饮的逸事。

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自身人道气运被攻击出现了裂隙。

也或许是因为那怒声杀贼之呼喊震慑到了他的心境。

只一刹那的头脑空白,面对着落下剑光竟然毫无半点的反应,唯独自身的人道气运盘旋呼啸,猛然以耗费数倍气运为代价,将这一道剑光状的气运阻拦,横击,直接令其发出清脆声音之后湮灭了,对比这人皇不知道多少年的积累,这一道剑芒简直如同螳臂当车一般弱小。

人皇率领之下,人族万万之人,铁骑三百万之众,浩瀚九州,无数苍生。

这气运充其量不过只是一军铁骑的数目。

与螳臂当车有何不同?

但是明明如此弱,明明不强,但是却不知道为何,给太子带来了远远比起郡王们那庞大气运,甚至于父皇的气运光柱更可怖纯粹的恐惧。

那并非是【量】上的,而是【质】上的,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而那一剑曾残留了一缕锋芒,仍旧是落在了太子身上,华服之上,隐隐显出血迹。

许久心悸,许久死寂。

周围身穿重甲的护卫们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低下头去,不敢去看。

太子的呼吸声沉重,许久后,他道:“全部退下……”

“给我查!给我好好地查!”

“这中州,必有逆贼,去查!”

“查!!!”

声音到了后面的时候,终究是有些压抑着的愤怒和低吼。

以及挥之不去的恐惧。

诸多侍从护卫齐齐行礼,而后如逃离这院落之中压抑死寂气氛般地逃离了这里,许久后,太子起身,感觉到背后华服已经湿透了,重又换了衣物,饮茶凝神,也难以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只觉得手掌都在颤抖似的,而且有一种慌乱的感觉,自身气运似乎被斩得不那么完整不那么纯粹。

修行气运的极为看重气运本身的程度。

说的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气运不知却被斩了了几成,便如同失去了极为宝贵的东西,不能不心慌意乱。

许久后,面前安定下来,道:“去立刻搜集《大鹏赋》,不管你是用买的,还是用夺来的,都给我将此物带回来,带回来之后,立刻启程回京,这里不对,很不对。”

太子呢喃自语,吩咐了属下之后,又是思考许久,决定改变主意。

不再打算如之前的打算那样,慢慢地去试探着琼玉姐弟,不打算去施展手段,各方施压如同抽丝剥茧般从容粉碎琼玉的后手,而是决定即刻前往,以势强压他们回去!

想到此处,便是猛地起身。

将茶盏往旁边一放。

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可是才走出门外,却又迟疑,如此太急促的话,反而可能会令琼玉察觉到什么,让自己陷入被动之中,于是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思考许久,重新收回了右脚,缓缓走了回去,察觉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陷入了一种慌乱,心悸,以及心境混乱的状态。

仿佛被那一剑劈下,在自己的人皇道心上劈出了一道裂隙似的。

“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太子缓缓坐下,凝神许久。

“三日后再去。”

“我先修书一封,给父皇送去。”

“详呈此事。”

回去屋中,取出了一木盒,盒子里面盛放一玉玺,其中有诸祥瑞图案,极华美,更有一道粲若华彩的气运流转盘旋,似妙不可言,可是当他取出此物的时候,却是一怔。

太子气运交错的印玺之上。

出现了一道裂痕,喀嚓数声,就在他眼前崩塌。

太子面色苍白。

不,自气运而言。

他已不再是太子了。

一剑,剥命去格,贬谪之!

这样巨大的冲击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太子的头顶,让他头晕目眩,让他几乎站不稳当,晃了晃,一只手按在桌子上,这才勉强维持住了身子,身躯犹自颤抖,眼睛微微泛红:

“就那些,贱民……”

“怎,怎可能。”

“区区平民百姓,猪狗一般的东西。”

“你们怎么可能做到的……”

太子似不敢相信,双目茫然许久,身躯因激怒而颤抖,忽而低声地咆哮怒吼:

“你们怎么能贬谪我!”

“伱们怎么敢贬谪本宫!”

“你们怎么敢啊!”

“怎么敢!!!”

猛地横扫,将桌子上一切都扫到地上,剧烈喘息,怒极攻心,气运溃散反噬,竟然一口鲜血咳出,昏厥而倒。

……………………

京城——

在那少年道人领悟到了什么,而后在杀贼剑上面凝聚出气运的时候。

并未出剑。

只在那剑身之上有赤色的气机流转。

这天机阁就已经开始乱起来了。

在这之前,有一位老人站在最高处的摘星楼,正在指点着一些年轻人们。

“紫微斗数,占星之术,其实是以这亘古永存的周天星辰列宿的力量为引。”

“尝试去窥测到过去未来的一切事情。”

“这世上万物,从道初到道劫都已有其命途,而周天星辰则将会见证一切,以从古至今乃至于遥远岁月之时仍旧不变之物为依托,你我之性灵方可以窥见一缕遥远未来的痕迹,上下四方为宇,而古往今来曰宙,真正的推占之术,只在宇宙苍穹之中。”

“如同文字记录着一切,是以为名之天文斗数,”

“也因此,【天文】之术,在自古以来我人间皇朝都是极禁忌的学说,也就是尔等有这样的运气可以学习到,否则的话,寻常百姓,甚至于是士族涉及到这些知识,都属于犯了大禁忌,或许惹来杀身之祸,都不无可能。”

“所谓的观气之术,六壬之法也不过是旁门,远逊于我!”

身着紫色衣物的推星天师抚须讲述着斗数法门,神色平和,然口气极大,周围的年轻人们都是修天文历法的,不由得生出一丝丝期待,老人抚须笑了笑,正继续讲述的时候,忽而有人急急赶来,奔赴于老者身边,低下头去低语数句,老人的面色就已经骤然大变,猛地起身,道:

“怎会如此!”

“你不曾胡言乱语?!”

那中年男子似乎比他还着急,道:

“这等大事,关乎你我的脑袋,我怎么可能会乱说话!”

“这,这该如何是好!”

先前气定神闲,如同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的老人起身,抛下一句尔等在此稍候,万不可以乱动典籍,便和那名中年人一起快步离去,一口气奔上了摘星楼的最高处,这里虽是高楼,却是视野极开阔之地,无数的流光汇聚,纵横交错,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星盘。

这是以人间的堂堂皇者气象而成就的巨大法宝。

用以来观测寰宇,以见诸星辰,推过去未来之事。

原本冬日该是北极紫微星明亮的时候,但是就在刚刚,摘星楼观测到了一颗,前所未见的星辰,老人大步走上前去,先是抬起头看向薄暮的天空,而后低下头看着无论何时都对应着天上星河万象的星盘。

最中央的地方该是象征着帝权的紫微星。

可是此刻,在紫微斗数的观测之中,却有一颗红色的星辰浮现出来了。

人皇之星明明光耀无比。

这一颗红色星辰却微弱无比。

如同大日和萤火之光。

但是此刻,这光色如萤火般的星辰只是短暂出现,就已经令那已经明亮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代表着帝权和人皇的星光飘摇起来,而这赤色的星光很快消散了,就好像只是错觉,许久许久,摘星楼上的隶属于浑天监察院的官员却都无言。

“那是什么星辰……”

“不知道,自有人皇以来,代代相传,这一颗星辰,还没有出现过。”

“至少在人皇之朝这数千年都没有过。”

又是一阵的死寂。

那老人徐徐呼出一口气,道:“从道初到道劫的所有事情都已定下来了啊,我们要做的,就是借助那亘古不变的群星,在这过去,窥见未来的一丝变数,而后让圣人定夺,以带领整个皇朝趋吉避凶,所以这一颗突然现世的星辰,必有所征兆。”

“不可不查也。”

“且先自古籍之中,寻求名号。”

于是浑天监察院的所有监察官都动了起来。

他们找来了古代甚至于刻录在石板上的最初的星辰记录,寻找着有这一颗星辰的只言片语。

至于指向这一位星辰的仪轨却没有。

诸天星辰,都有其星君。

但是这一颗似乎已经沉寂了太久太久,并无主持此星的星君存在——因为星辰之位,其实在紫微斗数眼中代表着的是对未来天机的提醒,而星宿如此之多,未必都有星辰和星君,他们甚至不确定这一颗星辰是属于那三百六十五位星神,还是说数目更少的星君位格。

只能够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去寻找只言片语。

也只是这些监察官员都是饱读经典的人,对于这些典籍的大致内容都有印象,所有很快掠过了人皇皇朝到现在的部分典籍,而后又略过了乱世的部分,终于在一万多年前,那个人皇开辟皇朝之前,甚至于是在人皇崛起的乱世之前的短暂记载。

那也曾经有过一个统治了很大区域的王朝,只是后来崩灭了。

在崩灭之前,当时的司天监似乎也有察觉到赤色的星辰。

可是在这之后,这一颗星辰已消失沉睡似的,再没有出现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它再度短暂亮起了片刻?虽然只是极短暂的复苏,但是那确确实实出现了,如果说星辰列数代表着对于遥远未来的某种预示。

那么这一颗星辰到底代表什么?

于是喝问许久,终是要以紫微斗数去窥测天机,数千人取出了堪称此浑天监察院之中至宝的龟甲,那龟甲似乎来自于一极了不得的神兽,已历经了数千年的岁月,自人皇的皇朝开辟就已经陪伴着这些推占术师,当年浑天监察院还叫做司天监的。

曾经为皇朝度过了一十三次困境,也因此,上面已满是裂痕。

算了许久,自龟甲之上得到了卜算的答案,中年男子的额头满是冷汗,解读着这龟甲之上的裂痕,道:

“荧荧之火,四下遍野。”

“此星的第一个名字,是【荧】”

“是荧宿!”

星辰的名号往往会和某些人有关联,他们旋即再以真火烧此龟甲,尝试推占出这荧宿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因为什么样的人而出现,于是龟甲之上出现了裂痕,占星师观测之后,解卦得到了这样的称呼——

第二个字是【惑】

那位老人疑惑地询问道:“祸事的祸?”

“不,是困惑的惑。”

“【荧惑星】。”

“预帝星飘摇之事,占曰,荧荧火光,离离无惑,司命不详。”

正要继续推断的时候,中年男人看到了后面的八个字,是对于未来会发生事情的推占,他忽而心中颤栗,看向左右的同僚,忽而一咬牙,用力扬起了手臂,猛地将这堪称是至宝的龟甲扔到了火堆里面,在真火的烤灼之下崩裂开来。

众人惊愕。

“你疯了?!!”老人惊怒,狂呼。

“我没疯!”

中年占星术师道:“就是因为没有疯,才不能说!”

老人还要喝骂他,却忽而意识到了这句话潜藏的恐惧,于是停了下来。

中年占星术师没说出的那句话是,知道了这个预言,我们都会死。

曾经为人皇一朝推占出一十三次灾劫的龟甲就这样在火光之中碎裂开来,在所有人似乎猜到了什么的目光下化作了灰烬,仿佛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浑天监察院的官员们不敢怠慢,将除去了龟甲之事外的所有事情都整理成了文书,将这件事情上禀到了帝那里,只是人皇仍旧从容,只是说一声知道了,便让所有人都退下来,后来史书上记载着,这是荧惑星的第一次出现。

帝犹自笑对美人喟叹曰:朕为亿万万人之皇,有天下,命数归吾,鬼神犹不敢不敬,一笑则天下喜,一怒则天下惊,万人俯首,血流漂杵。

焉惧此所谓星命预示乎?

复又缄默许久,笑而言之——

且唯仁与德,为天下主,无惧天命。

朕,无惧也。

美人盛赞之,做歌而和,帝喜而笑。

——《帝传·三十七·幽厉》

…………………………

剑锋缓缓收入剑鞘的时候,如人在夕阳下低吟着故乡的曲调,一滴滴鲜血落下,哪怕主体是这杀贼剑上的气运,可持剑者的少年道人右手虎口还是已经被震伤,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垂落于道袍之上,落在人道气运的典籍上,散开血色的花朵,小孔雀被吓到。

小孔雀下意识询问:“阿齐,你在做什么?”

少年道人想了想,回答道:“在修行。”

“修我,修真,修道。”

“顺心意。”

“还恩情。”

他的声音顿了顿,握了握手,鲜血滴落,因为这一次出来是给人治病的,所以有浆洗干净的布条,少年道人取了一部分,缠绕在掌心,先天一炁的境界控制住身体,让血液不再流出,只是被气运反噬的伤口恢复很慢,又道:

“这些都只是空话,我自己也知道。”

“其实也没有那么很高上的理由,甚至于不是什么求公道,求王法什么的。”

“只是我见了很多事情之后,刚刚看他们很不顺眼,而且没有控制自己的心而已。”

“万物不平则鸣,我见到不平的事情,心不宁,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不也说了,其实做不到,但是做不做和做不成是两码事的。”

少年道人蹲下来,手指轻轻摸了摸孔雀的绒毛,笑起来:

“我还真是个目无王法的道士啊。”

“有时候还挺小气的,是不是?”

“算啦,带着芝麻饼回去,你的名字还没有取呢。”

少年道人并不气馁于此剑未竟全功,此刻正当盛世,只是这柄剑的力量还做不到,这代表着是那些铁骑的决意,若是如此就可以斩去人族太子的气运,那么人族的气运长城早已经碎裂掉了,群妖四下进犯。

况且连凝聚这剑气运的力量,都是来自于人道皇者之气的【护】,以人道之气的凝聚方法去斩人道气运的持有者,哪怕是齐无惑都觉得自己真的是异想天开。

以【护】之根基,行【杀】之行为。

是相违背的。

如同既要往东流又要往西走。

就连师姐的混元剑典也做不到啊。

便是所谓的以护众生之心而出剑,可是出剑运转气运可不管这些,杀就是杀,再如何纯粹的善心去杀戮那也是杀戮,这是不会变的,那一口杀贼剑上,杀贼两个云篆曾有浓郁的气运,代表着的是以那位校尉为例的玄甲军之气息。

而此刻,被齐无惑强行以元神元炁凝聚的‘气运’轰然散开。

这剑又恢复原状。

这人皇之道曾经经历过无数人的修缮,非他一时所能窥破,刚刚只不过是靠着元神元炁强行扭转凝聚成了一股气运,当他的元神离去,就自然散开了,无法如人道气运一样,自然存在,自然变化。

少年道人手抚着剑,感觉到了剑身上的变化,隐隐有些明悟。

“量不足……”

“但是。”

“去一趟锦州。”

“而后再出剑,该会有所不同。”

少年道人将这些被血液沾湿的典籍买了下来,而后把剑匣收入了袖袍里面,和明真道盟的管事告辞之后,后者将他送出道盟,少年道人一步步走入红尘之中,心念平缓下来,只是行走于这红尘,见到盛世的模样,总会想到那三百多万人。

心念在此,此次出剑,虽是畅快,犹不能彻底平复。

反倒像是烈火烹油,火势极为大的时候,在火焰上面洒落了些水滴。

不能让火焰平息下来,只会让火势更大。

这就是八难为什么会让人一步步地沉沦其中吗?

齐无惑若有所思。

一开始的时候,性灵还可以确认自我。

可总是会越陷越深。

总有一日,性灵都会无法确认自己,这或许就是敖流老先生当时所说,要种一棵树的原因吧,以这一棵树来提醒自己的性灵,让自己的性灵以此为锚点,每每见到这一棵树的时候,就能恢复到平和常态。

齐无惑回到了炼阳观,给小道士明心分了些芝麻饼。

刚刚学习了一日的小道士昏了头,才出门就有热乎乎的芝麻饼吃。

于是欢呼。

少年道人在小道士‘齐师叔万岁’,‘齐师叔最棒了’的欢呼之中,回到了经阁。

取出了镜子,施展了【圆光显形之法】。

镜面上流光变化,还没有看到人,就已经听到了声音——

“当当当当,玄武宿云琴仙子驾到!”

“无惑小道士。”

“咳咳,可准备好芝麻饼玄坛了吗?!”

是故意端着的语气,非要装做个端庄语调,旋即有少女模样出现在镜子里面,眸子明亮,双手托腮坐在一个凳子上,穿着绣鞋上面还有两个小小绒球,看到了齐无惑,那种绷着的端庄就一下子消散不见了,怀里揣着一卷书,道:“无惑,好久没见了啊。”

“嘿嘿,有想我吗?”

(本章完)

第132章 一念之间,既可为杀,亦可为护

少年道人不自觉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似乎是被这样跳脱的情绪所感染,情绪都变得好起来了些,他安然坐着,有着水云纹的袖袍垂落,自然而然地将右手的伤口遮掩住,黑发木簪,少年清朗,仍是那本该远离红尘的少年道人。

那一股酷烈如刀的杀气自然地散去了。

只是笑着道:“确实是许久不见了,最近如何?”

云琴闻言,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惆怅起来,双手托腮,小脸上满是怅然,道:“无惑你不要问这样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啊。”

她满脸的怅然:“之前因为你教我学会了云篆的原因。”

“我通过了老师的考核。”

“明明牛叔他说,修行虽然苦楚,但是只是因为我还只是记名弟子而已,等到了老师正式记录了我的名字,把我收入门墙之后,就会轻松起来了。”

“可哪里轻松了啊!”

“可是成了真传弟子之后,反而更难了啊。”

云琴和小伙伴咬牙切齿地说着牛叔的骗局和自己的刻苦修行。

少年道人只是安静听着。

倒也不需要安慰什么的。

单纯只是有人倾诉有人说着这些烦恼,就已是足够。

年少纯粹,也并无长大后在人世间的各种担忧,不需要猜疑对方会不会因这些事而小觑嘲笑着自己,将最近的事情都说过了,少女看向齐无惑,微微挺直脊背坐着,认真地道:

“所以,我最近修行很刻苦。”

少年道人点了点头:“是啊。”

少女见到齐无惑没有反应,沉默了下。

手掌握拳微微抵着下巴,轻轻咳嗽了下,微微抬头,目光炯炯,道:

“也很努力,学习了不少的东西。”

少年道人温和道:“嗯?”

“是的,云琴辛苦了。”

少女:“…………”

她微微吸了口气,视线看向前面,而后一本正经道:

“所以啊,玄武宿云琴仙子如此努力了。”

“无惑道君没有什么表示吗?”

“嗯?要有什么表示吗?”

于是少女瞪大眼睛,嘴巴都微微张开,一副极明显不敢置信的呆滞表情。

齐无惑忍不住轻轻笑起来,见到那边少女的模样,伸手入袖,笑着取出了用油纸和细麻绳包裹的包裹,上面还带着一些先天一炁封锁,热气散发出来,自然而然吸引了云琴的视线,笑答:“是是是,玄武宿云琴仙子如此努力,贫道无惑,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所以,这些是贫道给云琴仙子的奖励。”

“啊,好哦——咳咳,我是说,善!”

“上善!”

少女的眸子微微亮起,几乎要一下轻跳起来,旋即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微微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简直像是在模仿某位长辈的姿态似的,微微抬手,眼神清冷,如是道:

“咳嗯,那什么……”

“有劳无惑道君挂念。”

“那本仙子就收下啦。”

两人声音微顿,旋即齐无惑忍不住失笑,总觉得这样实在是孩子气,但是左右又没有谁在看,自己心里面也只觉得轻松,云清瞪了他一眼,道:“你笑我?!难道说我扮演的不像吗?”可是话语没有说完,自己也都忍不住地笑起来。

本年岁还不大的少年人们,笑得都没有了那些学着长辈们寒暄的动力,少女一下朝着后面坐下来,双手撑着旁边,双腿穿方便活动的衣裳,绣鞋上有绒球,一下一下微微晃动,而后伸出手去,眼底只笑着,理所当然道:“给我!”

“然后我把回礼也给伱。”

“好。”

少年道人举玄坛的时候,先将手中的点心放在桌子上,手指起决,云琴却看到了齐无惑手上缠着的布条,微微一滞,而后一双眉毛皱起来,道:“无惑你手上是怎么回事?”

“你受伤了?”

“谁欺负你了?!”

齐无惑安静了下,温和道:“只是斩一物的时候没成,反而被震伤了。”

“不碍事的。”

他没有多说这件事情,只是微笑了下,将这事情含糊过去,而后道:“牛叔呢?”

“啊,牛叔在这里。”

“他又说要看热闹去呢,不过因为今日要起玄坛,我专门去把牛叔找来的呢。”

云琴朝着旁边拉了一下,于是将一个正仰望着外面,期期艾艾的老黄牛给拽了过来,老黄牛慨然而叹息,道:“其实云琴你也可以试试看玄坛法的,你自己没有天官星官的职位,大不了用你爹的符印,还好使点。”

“今儿是真的有大事情发生啊。”

“听说有一颗安静了好久的星辰忽然稍微亮起来了一下,虽然说只是就那么一刹那的,但是那可是一颗被认为灵韵已经沉睡的星辰啊,漫天列宿,不知道已存在多么漫长的时间,其中一部分只是寻常的星辰而已,不过是个大火球,但是这一颗却拥有【神职】,具备有孕育【星神】的根基。”

“万万没有想到我老牛竟然可以见到有这样,一颗星辰出现【复苏】的迹象。”

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大的热闹竟然没法去看。

而是被小云琴给拉了来。

一想到这样,老黄牛的脸上就满是悲痛。

痛啊!

真的痛啊!

这么大,这么——大的乐子!

云琴疑惑:“星辰复苏?”

老黄牛想了想,道:“就是说,原本有个职位一直就没人,大家都快要忘了还有这么个职位,可忽然这职位忽然又出现了。”

“有卜算之说认为,天星代表着一些人的天命。”

“其实星神和星官,北帝大老爷可以直接吩咐认命,但是星君的神职,是需要星君之位格本身的选择的,极为苛刻,所以一直到现在,也还有很多的星君之位高悬,是因为无人能完成那些令星君之神职认可的豪举而已。”

“但是这一颗,我艹,这一颗星……”

老黄牛一拍大腿,又是忍不住地感慨叹息,似乎不这样就不能表达自己的情绪。

云琴疑惑道:“草不是一种植物吗?”

老黄牛道:“大牛说话小孩子不要问。”

“哦。”

“那牛叔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啊。”

老黄牛忍不住慨叹道:“因为这一颗稍稍有了一点反应然后就跟死了似一点变化都没有的星辰,位格稍微有点高,虽然现在只是初步有反应,根本没有复苏,但是其一旦复苏,北帝都会知道,甚至于亲自去迎见……”

云琴的眸子微凝:“北帝……”

老黄牛微微吐出一口气,而后道:“那是【火】,在天界代表着的星君之位是火,其星君之位格,更在你父所在的二十八宿星君之上,是为天界斗部,是为十一曜星君第四位,号火德星君。”

“不知道多少星神星官想要去让这一颗星辰认可。”

“可是都做不到啊。”

“都不知道火德是什么,有的选择了炽烈,有的是升腾,有的是破坏。”

“有天火,劫火,甚至于还有水中火,嘿,结果最后火德星君没有到位,修火法神通的一堆,大多都是星神的根基,又调到了雷部,什么三五雷火大将军,都是如此的,火德,火德……,哎……”老黄牛长叹了口气,道:

“可惜啊,我也不明白,否则的话,可能现在吾就是火德牛金星君了。”

他开了个玩笑。

云琴懵懂点头,而后下意识道:“无惑无惑,你觉得火德是什么啊?”

少年道人一直都在思考着今日的那一剑。

剑出,其根基是利用人道气运的基础,用来横击具备极强人道气运庇护的太子。

无异于以左手打右手一样。

而后,便是根基不足。

自己若是走一趟锦州,该会好许多,比起那堂堂皇皇的巨大气运光柱,这剑之中蕴含着的意念,便如同荧荧火光一样。

听到了云琴的询问,下意识道:“星星之火,荧荧火光。”

老黄牛哈哈大笑起来:“真的是孩子啊,火啊,火德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齐无惑从自己的思索里面回过神来,只笑着道:“嗯,是啊……”

“大概不是吧。”

可是心里面现在想着,荧荧火光,遍及四野,未尝不可以举火焚天。

此剑似也可以如此……

小云琴道:“十一曜第四位星君位格出现了一丝丝异变,啊牛叔,你很想去找这个热闹吗?”

“你不如给我把玄坛传完,然后赶快过去吧。”

老黄牛大喜,道:“哈哈哈,果然是云琴儿好,知道心疼我老牛啊。”

旋即喜滋滋地道:“来来来,快些拿来,看老牛我一口气给你搞定!”

好黄牛,抖擞精神,气焰勃勃如太岁,卖弄神通,双目炯炯好牛魔。

正是山中牛王圣,乃是天上正星君。

抬手准备法力玄坛,云琴把东西都收拾好,道:“啊对了,就是之前那个大叔,无惑你写信回复他的,他也有给你回复的啊,嘿嘿,他还夸你了。”

少年道人疑惑:“夸我?”

“对啊,他说你比我聪明。”

于是老黄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什么大叔可不认得无惑,那是在损你啊。”

抬手,玄坛法。

走你!

指决一起,玄坛起来,老黄牛的大笑声忽然凝固,便要说一句我去也,可正开口说出一个【我】,忽而就面色骤变。

“艹!”

轰!!!

老黄牛只觉得一身的星神法力如同开闸的洪流般被拉扯出去,那可不是法力,修行到了他的境界,那就是三花聚顶后的一点真灵,别无其他,也就是说自我真灵在迅速消耗,只一瞬间,老黄牛就直接化作本相。

周围气机猛地扩散,一身油光水滑,刀劈不进,剑砍不穿,水火不侵,雷火难破的皮毛已经被自己的冷汗浸湿,四只腿抖得更是不停,浑身打摆子。

“这,这什么……”

老黄牛大口穿着粗气。

只觉得下一刻就要见到自己早就没了的祖奶奶来接自己了。

那书卷有问题!

齐无惑拿起来书卷,看到了上面写着《大道君再答无惑小道君书》

不禁微笑了下。

看起来那位前辈的性格还是很好,当真随意又自傲,会拿这个名头回答,却还非得要在意一番大小之别,实在是有些好玩,而后掀开了书卷,一眼看去,就是连续三声呵斥——

愚钝愚钝愚钝!

竟然仿佛洪钟大吕之音,齐无惑的耳畔炸开。

仿佛当真有一道人在前呵斥指点。

“有为无为,何必着念!”

“你是当真不懂!修真修我,修道求我,这三千正法,都该要以【我】为主。”

“不该是我去求法,而是法来就我。”

“也即是性灵,一点真灵在我,有为无为,起念动念,不是随意的事情吗?”

“便如剑术,剑术凌厉,杀伐果绝,可以杀戮群魔,也可以救护苍生。”

“是救是杀,都在我的一念之间,执着于一端,便是无视另一端…………”

齐无惑死死盯着这一行文字,文字是以云篆写下来,自然而然地带着了神韵,少年道人心中忽而豁然开朗,而那边老黄牛还死撑着嘴硬,道无事无事,老牛我还能去看热闹,然后一边腿都在打摆子,一边扶着墙往外面走。

忽而感觉到了一丝丝凌厉之气。

老牛呆滞。

猛地回过头,看到那少年道人垂眸,看到放在旁边的剑匣之中,似乎有一道低昂无比的剑鸣鼓荡鸣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被打碎重组,而后化作了更强大可怖的东西,少年道人的右手放下,呢喃自语道:

“得其【意】,忘其【形】。”

“一念之间,既可为杀,亦可为护。”

“杀与护,不过是一念之间!”

PS:

刚刚搞错了,上一章本来是一百三十章,却写成了一百三十一章,已经修改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