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7章 顾命(八千字)

夜色如墨,急促的马蹄声碾碎汴京街巷的寂静。

但见门头上写着‘章府’二字的府邸前,忽闻门环震响如雷,檐下铜铃与仆役惊呼声交叠炸开。

“宫使叩门!“老仆踉跄入内禀告。

顿时一盏又一盏的灯火亮起,但见中书侍郎章直已是赤足踏在冰凉的青砖上。

他瞥见窗外树影间晃动数盏朱漆宫灯,映得门楣上的狻猊兽首狰狞欲扑。

但见值夜宫人手持黄绫急诏,玄色幞头结带随喘息剧烈起伏:“章相公速往福宁殿!官家开口言语了!“

章直更衣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冷雨过后的秋风灌入鼻端不由讶然。

蔡确冒险给官家冒进补药之事,居然成功了。

“可曾知会建国公府?“章直猝然发问,

宫使一愣,支吾道:“哪里建国公!”

章直怒道:“当朝还有哪个建国公?当然是章丞相府上。”

“未曾听说。”

章直听罢略显犹豫,一旁吕氏也是方睡醒,给丈夫披衣后指尖在他掌心轻叩三下,这是夫妻间议定的暗号。

吕氏暗示自己定会知会章越。

夫妻多年,已不需太多言语,章直点点头,对宫使道:“我即刻入宫。”

章直方行了几步,忽听身后唤道:“官人!”

章直回过头却见吕氏一脸忧心,章直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章直随宫人走后,吕氏叮嘱随人道:“吕忠吕臣,你们跟着相公入宫,见机行事。”

二人称是后,立即跟上章直的脚步。

……

兴道坊朱门鳞次栉比的屋檐泛着冷光。

章越府中。

送信的章直仆人早已抵达,其实就算章直不派人通风报信,事实上今夜的汴京城,一夕数惊。

章越所居的内城兴道坊,正是朝廷大臣的府邸密集之处,又是通衢要道。

庭院积水倒映着穿梭不断的宫灯红光。

一个晚上马蹄声,叩门声,以及宰执从府邸趋起入宫,不用别人知会,章府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时候深夜开宫门,这显然出了大事。

章亘章丞兄弟二人命仆人架了梯子亲自攀到门墙上观看墙外游龙般的灯火。

一时又是谁谁谁,被传召入宫了。

谁谁又星夜入宫。

“宫中出了何事?连雍王,曹王都被宣进宫中。”章丞皱着眉道。

章亘道:“爹爹从熙宁年间起便为执政,宰国五年,论资历汴京之中,还有何人在他之上。”

“爹爹虽罢相赋闲,但五日逐雍王的余威犹在,今夜宫中竟敢刻意漏过爹爹。”

章亘闻言笑了笑道:“我的丞哥儿,切莫想当然。很多事不是如你面上看到的那样。”

兄弟二人说说聊聊各自爬下的扶梯,数日前父子兄弟叔侄还在书写免役法之事,

书房内无灯,章越独坐暗处。

金匮之变否?

雍王上位了?

章越心有所忧,他本不知宫里所为何事,但得了章直的口信后知道官家居然能开口了,也感觉到不可思议,什么是医学的奇迹想必如是了。

老祖宗的东西,果真是有牛逼的地方啊,说不定官家就此好转呢?

至于有无宣自己入宫,章越倒觉得不可强求。

因为官家之前所言‘宣章越’,是满朝周知的事,这时候有人敢拿这作文章,不让自己进宫。

这不是正好给了天下人口实吗?

当然若宫里硬是不肯,自己也没有办法。

章越索性就穿好衣裳房中等着,免得到时候匆忙,多年宦海沉浮,令他养成了沉得住气的性格。

这也是磨砺出来的。初入官场时,章越也曾心浮气躁过,抱怨待遇,抱怨不公平等等的,但这些年过去了,他早已是释然了。

不是说不争不抢云淡风轻。

初入官场时,他埋头苦干,总觉得苦心人天不负,甚至与英宗怄气辞官不干。后来遇到官家,岳父当了宰相,方知你干的再多,都不如贵人一句话。

奇怪的是往往是这样的转变才成就了自己。

人生便是这般先将剑给磨好了,然后等一个机会。

书房里暗无灯火,但章越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蛰伏等待。

章越闭上双目,丝毫没有急躁之感。人就是这般,经过事吃过苦,就能放下身段,遇事能扛得住。

这时章越忽然突觉得府外灯火大盛,亮光透过窗户纸照在自己脸上。

府门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这是青海骢特有的节奏。

天下除了熙河路的凉州直外,唯有宫内御前班直此案有这等良驹。

青砖巷陌间马蹄声碎如密鼓。叩门声大作,章越睁开眼睛,案头上的书页忽无风自动,哗啦哗啦。

章越看到案头一纸。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晏子相齐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又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此乃梁甫吟。

昔诸葛亮吟此叹息,盖悲士之立身处世之不易,也是讽为相之不仁也。

远处灯火缀如蛇,吞噬着一座又一座府邸。使者已是跨过二门。

庭院积水映着穿梭而过的灯火。

章越心底沉思,推开书房大门。

为首内侍手持黄绫诏书,在章亘章丞陪同下见章越步出,当即躬身道:“陛下口谕,请章卿速速入宫。“

“臣领旨。“

章越点点头,侧头瞥见章亘章丞站在阶前,他们眼中既有忧色又隐含期待。他微微颔首示意。

章越一出府,章亘即吩咐左右道:“你立即驰马至开封府,告诉蔡府尹,爹爹已是入宫。让他小心谨慎。若有奸人作乱,当明正典刑。”

说完章亘带着章丞至内院找十七娘。

“爹爹深夜进宫,我等不胜担忧。”

十七娘笑道:“你爹爹为官几十年,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眼前之事他谋划已久,不会有差池。”

“你们尽管安心在府中等候便是。”

章亘,章丞听了十七娘的话心底大定。

……

福宁殿上。

仓促赶到的蔡确,看着病榻上的官家,他初时大喜也以为‘若得天子片语,可挽狂澜于既倒’。

但官家道了一句六哥后再无言语,只是握着太子之手。

蔡确默默站在帐外,见官家病重。韩缜看帷帐内高太后,当即道:“我本就道不易以这般虎狼之药医治陛下。如此朦胧草率之事,万一至陛下病势更危,此乃左揆之过也。”

坐在帷帐的高太后显是听到这些,不过没有出言。

蔡确便知进药不利会有这般事,但他横了韩缜一眼。

他早知韩缜早投了张茂则,梁惟简以图日后晋相位,此时此刻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蔡确懒得与韩缜这等人解释,他看着病榻上的官家,数十年君臣恩遇犹在眼前。

一旁章惇则是为蔡确辩道:“此事本就是众宰执们拿定的主意,若韩公反对,为何当初议定时,不见公言。”

韩缜见司马光等也逐渐赶到了道:“我见尔等笃定,还以为有天大的把握。哪知……”

司马光拖着病体赶来,已是气喘吁吁。他打断争执:“当务之急是聆听陛下有何旨意,而非在此争论是非。“

右相吕公著正色道:“国事危急,太子年幼,我等身为宰执理当为太后分忧。“

“理应如此。“司马光点头附和。

天下周知,官家则在元丰七年病重时,对宰执们言语指定司马光,吕公著二人为师保。后来官家对吕公著更加信任,却没有召司马光回京的意思。

吕公著替蔡确为百官之首的呼声渐高。

但无论是政见温和的吕公著,还是执意废除一切新法的司马光。一旦二人之一有了这大义名分在,不仅可以赶蔡确下台,还能为第二个章献太后的高滔滔抗衡。

而司马光答允,他没有持位之心。

对他而言,他一生著书做学问,忠于天子,忠于国家乃人生第一大事。

蔡确对韩缜,司马光不作理会,走到殿外问内侍閻守懃。

“太后是否宣了雍王,曹王?”

“已宣。”

蔡确点点头又返回殿内。

殿外众宰执已是逐次赶到。

左仆射蔡确,右仆射吕公著,枢密使章惇。

门下侍郎司马光,中书侍郎章直,尚书左右丞李清臣,张璪。

枢密副使苏颂,韩缜,皆立于帐外,等候天子传召。

而苏颂目视左右忍不住与章直商量道:“建公为何不宣?”

章直道:“我不敢问。”

苏颂道:“询之丞相!”

章直,苏颂上前向蔡确,吕公著道:“陛下之前有命,为何不宣建国公?”

蔡确道:“有太后旨意。”

“一会雍王曹王到,则事迟矣。”章直复道。

苏颂道:“若有金匮之事,我等悔之无极。”

蔡确点点头道:“吕公意下如何?”

吕公著道:“今日之事,不仅我等身家性命之事,而是各系家族安危,我以为当召!”

蔡确,吕公著一并走过,吕公著先悄悄拉过张茂则问道:“陛下先前有旨宣章建公入宫,可曾传召?“

张茂则低声道:“太后只命宣宰执入宫。”

吕公著道:“陛下之前病重时所书召章越之事,我等皆知。”

“若是不宣,恐天下人疑心,还请禀过太后。”

张茂则听了蔡确在旁,既是左右二相共同的决定,他只能走入帷帐内向高太后禀告。

现在太医们正为官家烧艾,高太后则是目泛泪光,听张茂则禀告。高太后又看了眼在病榻上的官家,以及在旁关心心切的太子便道:“就依着相公们的意思。”

张茂则掀帘而出道:“太后有旨,宣章越星夜入宫。”

……

章越整肃衣冠,随宫使踏出府门。

府门外数十名御前班直持戟而立,火光映照下铁甲森然。

章越目光扫过宫使身后轿舆,心知这是特意安排的仪制。

穿过御街时,夜雾中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章越掀帘望去,但见沿途坊门紧闭,唯有皇城方向灯火通明。三衙禁军持火炬往来巡弋。

轿舆行至宣德楼前,章越忽觉轿身一顿。只听外头宫使低声道:“建公,太后命先往福宁殿偏阁候旨。“

按制就算外臣夜谒也当在垂拱殿,如今却要绕道福宁殿。

“有劳引路。”章越声音平静。

行至福宁殿前,数十名荷甲禁军如铁塔般守在阶下。灯笼火光突然照来,一声喝问:“来者何人!“

宫使连忙高举鱼符:“建国公奉诏入宫!“

“当真是建公!“

章越凝目望去,但见殿前副都指挥使、康武军节度使燕达疾步而来。这位曾随种谔筑罗兀城、跟王韶开熙河、助郭逵平交趾的老将,此刻甲胄覆身,在阶前抱拳行礼:“末将眼拙,竟未识得建公驾到!“

章越抬手虚扶:“燕太尉不必多礼。如今国家有事,正需将军这等忠勇之士坐镇宫禁。这些日子劳苦了。“

燕达道:“末将一直奉太后之命值宿内东门。”

章越道:“甚好,有将军坐镇在此,以备非常。若万一有奸人随我等而入如何?”

燕达按刀肃立:“末将蒙陛下简拔之恩,正当肝脑涂地以报。犬子们都在殿前当值,若有变故,我燕家满门愿以死护驾!“

章越点点头道:“甚好。”

在这样风云际变的时候,燕达的态度至关重要。章越经历过仁宗驾崩,英宗上位时,当时的殿帅李璋可谓至关重要。

现在燕达也是这般。

宋朝新君登基顺序,太子身份是一条,先帝遗命是一条,太后确认一条,下面才是宰执确认,后面最要紧的一条,就是燕达为首的三衙管军确认。

章越道:“那么太尉眼睛要放亮了,有些人若随之而入,意图不测,除非了太尉外没有第二人分辨得。”

燕达会意,章越的意思,你给我将雍王,曹王拦在殿外就完事了。

燕达正色道:“末将理会得。若有人冒充皇族入内,一概拦之。”

章越道:“皇族之言所言非当,太尉自己体会就是。我乃辅臣之家,平时不可与中官军帅交一语,今国家艰难,正忘身而报上时,故与太尉再三言语,不可因小嫌而误大事。”

燕达叉手道:“建公言语,达句句记在心间,愿尽死力,上助建公。”

章越点点头当即拾阶而上,除了殿下外,隐隐约约似还看到不少甲士藏身于外。

一副外表平静,内里暗流涌动之状。

守在殿门口是内侍阎守懃。阎守懃道:“建公,官家已是醒转,请在偏阁中等候。”

章越问道:“官家这些日子可有言语,不是说不能说话吗?”

阎守懃道:“外廷传言不实。其实官家时有只言片语,如'朕足跌头痛'、'我好孤寒'之类只是不成整句。

章越颔首,步入偏阁。

檀香缭绕,章越透过雕花槅扇福宁殿主殿烛火通明,太医们的身影在窗纸上往来如梭。

不过章越不急又重新回到座位上。

等候了片刻,张茂则捧着拂尘入内:“太后宣建国公觐见。“

踏入正殿的刹那,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章越目光扫过殿内情形,但见帷帐被揭起,蔡确、章惇等宰执跪坐天子病榻东侧。

司马光、吕公著等居西,而御榻前跪着太子。

本该卧病的官家竟半倚在隐囊上,枯瘦的面容泛着些许潮红。

众宰执见章越入殿,有的心安,有的则不安。

章越见这一幕心底有数,目光再对上病榻上的官家。四目交对霎那,章越伏地垂泪道:“陛下!臣来迟了。”

但见章越言语恳切,高太后闻言举袖拭泪,向皇后更是掩面而泣。

章越侍奉三朝天子,更是元丰之宰相,他这一声陛下,令左右不免肝肠寸断。

正当章越伏榻落泪之际,张茂则趋前低声道:“好教建公晓得,官家今日醒转,先是道了一句六哥,然后言太字,怕我等不懂。又写了一字‘太’字降下指挥。老奴愚钝,不解圣意?”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圣意深远,写太字者,当然意在皇太子。”

话音方落,殿内落针可闻。

章越入殿将话茬子打开了,反正他现在不是现任宰相,有什么好担心的。

却见病榻上的官家微微点点头,浊泪纵横,又手指一旁太子勉强道了二字:“尧舜……”

蔡确立即率众宰执顿首道:“臣等谨奉诏,必辅太子成尧舜之君!”

官家闻言欣然,目光扫过群相后,艰难地用手点了点榻边坐具,道:“卿……”

但见官家点了点章越,这一声“卿“字出口,蔡确瞳孔骤缩,司马光白眉微颤,吕公著与章直交换眼色,章惇则攥紧了手中笏板。

“臣,遵旨。”

章越整肃袍服,在众目睽睽中端坐御榻之侧。

官家抬手青筋暴起的手背显得他用尽全部气力:“天下事,不入局则无用。卿素自固,朕本不敢相扰……

官家每说半句便是一阵剧喘,却仍挣扎着续道:“……但太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

“朕不敢妄比尧舜,唯余两愿..。”

“一愿踏破贺兰……收复燕云……”

“二愿新法……薪火相传……”

“今尽付与卿辅我儿.了此夙愿!”

说完官家勉强抬起手来指向章越,太子在旁看着这一幕,哭泣不能自抑。

章越闻言大恸,双手托起官家之手,只觉得重若千钧。

章越额头叩在榻边道:“陛下将养龙体。臣愿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闻言,浑浊的眼中忽现清明,两行热泪滚落锦衾。见此一幕,众宰执们无不流涕,左右宫人们见了无不抽噎饮泣。

压抑的抽噎声在梁柱间回荡。

待太医们慌忙上前诊视时,官家已闭目不语。

众人退出帷幕,殿内只余低泣之声。章越拭泪哽咽道再道:“陛下,国家大事在于太子,臣已是知道。”

高太后则对蔡确道:“蔡相公,里事不需议,外面议论如何?”

蔡确道:“百官皆心系社稷,静候圣裁。”

高太后道:“蔡卿持重。”

章越闻言不再说话,而是给蔡确使了个眼色。蔡确心领神会道:“为防不测,当请皇太子早正大位。余事可徐徐图之。”

韩缜突然出列道:“需先至帘前取旨!”

蔡确出面道:“储位已定,言取旨何意?”

皇太子上位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几个宰相推举上就好了。还要去高太后那取什么旨?

韩缜闻言又羞又迫道:“左相言此图谋贪天之功,日后差池自己担着。”

蔡确道:“我蒙陛下托付,问心无愧,即便日后身如晁错,亦在所不惜。”

韩缜无奈而退。

众宰相们在官家面前好一通争执,这番争执字字入耳,太子与向皇后在帘后听得真切。

向皇后低声对太子道:“若非章,蔡两位相公,我们母子无以自处了。”

太子闻言沉默。

而高太后也是沉默良久,终是道:“太子聪哲,实乃社稷之幸。”

“臣等谨遵懿旨!“众宰执齐声应道。

众人商量,当即召翰林学士入宫起草传位诏书。

大事办妥之后,忽听外头吵闹,阎守懃入内禀告道:“雍,曹二王入宫,为禁军所拦。”

高太后闻言看了众宰执们一眼。

燕达此举显已心向太子,这是提前献上投名状啊。

“好!好!”高太后连道两个好字。看来就算自己有心立雍王,看来也办不到了。

此言既含欣慰,亦带无奈。

蔡确看了章越一眼,心知必是他的主张。

蔡确适时进言道:“国事未定,还请太后让二王暂候偏阁,得旨后再入正殿。”

……

片刻后翰林学士曾布入殿起草传位制书。

太后,皇后携太子都入一旁歇息。

众宰执们都聚在殿外各自渊默,表情都如泥塑木雕般。

章越走廊旁看到蔡确正坐在椅上青白面色映着宫灯,竟似老了十岁。他当即抬手道:“持正。”

蔡确抬眼,勉强扯动嘴角道:“度之来了。”

二人心事重重相视都是勉强一笑。

二人相对无言,二十年君臣际遇如走马灯般在沉默中流转。章越撩袍落座时,蔡确幽幽地道:“我曾记得当年经筵时,一日与陛下语及辽事。”

“陛下曰:太宗自燕京城下军溃,辽兵追之,仅只身得脱。凡行在服御宝器,尽为辽人所夺,从人宫嫔皆陷没。太宗股中两箭,岁岁必发,其弃天下竟以箭疮发云。”

“盖辽人乃不共戴天之雠,反每年捐金绢数十万,且事之为叔父。为人子孙,当如是乎?说完陛下泣下良久,我知陛下心中盖有已有取辽大志。”

“可惜陛下最后终是大志未酬而中道崩殂,去年永乐之败后,陛下一直郁郁不乐,常对地图枯坐至三更。”

“怆陛下大志不就也。说到底还是我无能之故。”

章越望向殿内摇曳的烛火道:“持正不必自责。“

蔡确笑了笑从靴页中取出一纸递给章越,章越诧异接过纸来看,正是那首《念奴娇·天丁震怒》的词。

此词是章直所书。

“持正,这是何意?”

蔡确笑道:“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真是好诗,不料出自令侄之手,亦或者是他人。”

“但这不重要,今日原物奉还给你们章家。”

章越看向蔡确道:“诶,一首词而已,看似我侄儿笔迹,但不必计较。”

蔡确道:“此不重要,重要是此诗中的杀伐之气。之前我不献上给陛下,是等一个机会。”

“如今我将此物完璧归赵,是望度之日后能买我一个薄面。”

“你看可否?”

章越道:“持正何出此言?你我情分不要说这见外的话。”

蔡确敛去笑容:“自谋退路罢了。你我毕竟相交一场。”

章越沉吟道:“持正过虑了。“

说完章越将信纸丢入一旁火盆中。

火盆炭火爆了个火星,词笺化作翩翩灰蝶。蔡确凝视飞灰。

蔡确道:“度之,我突然想起熙宁四年时一个题目,苏轼以试进士发策,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

“这道题目,度之你打算如何答之?”

章越闻言想起这是苏轼乡试时出的题目,当时熙宁变法,官家专任王安石进行变法,苏轼不满于是提出此题目来。

司马炎平吴不顾满朝反对独断而胜,后来苻坚伐东晋又因一意孤行而败。齐桓公专任宰相管仲而成春秋五霸,而燕王哙专用国相子之进行改革,后来甚至禅让王位给他,最后燕国大乱。

苏轼以此为乡试题目讽刺,最后气得王安石发作,将苏轼逐出朝堂。

章越笑道:“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子瞻出此题目时,我还为他叫好,如今看来子瞻是太偏激了一些,题目出的不妥。”

“持正,斗转星移,事物流传,并没有一套是是非非。有人被世人评为大奸大恶之徒,日后又岂知没有昭雪的机会。”

蔡确道:“度之是宽慰我吗?”

章越道:“我无意宽慰他人。”

“这世上多少事,多少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耐不住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有的说长。”

“青史就是这般,这也是司马侍郎要修资治通鉴的目的。”

蔡确笑道:“度之还未答题呢!”

章越想了想道:“以‘君独断有明与不明,臣专任而有贤与不贤’而答,持正如何?”

蔡确抚掌大笑道:“一语道破,度之真是宝刀不老。”

……

说话之间,曾布已是起草好了太子登基的诏书,众宰执们方奉至帘前。

晨光微熹时,太子年轻已是开始歇息了,就听得帷帐里已是传来抽噎声,之后有人道:“官家殡天了。”

言语完毕,福宁殿哭声大作。

众宰执们皆是在帷幕前大哭。章越立于群相之间也不知言何,二十年君臣恩遇,虽常有不快,但没有官家自己岂有今日。

那些争执与恩遇,那些不快与提携,最终都化作此刻喉间的哽咽。

官家临终时又以天下太子相托,自己这一刻权感君恩深重。

但章越这时反退至一旁。

蔡确先止了哭与吕公著一并寻张茂则道:“请禀明太后请太子于大行皇帝灵柩前坐,就皇帝位!”

张茂则入帷帐禀告高太后。

不久帷帐掀开,蔡确等人入内,看着太子脸上挂着泪痕。

众宰执们熟视太子良久,当即扶上位以天子之礼跪拜,之后蔡确,吕公著签署一系列事,命门下中书二省各房施行。

之后才引得雍王,曹王,以及三衙殿帅拜见新君。

雍王脸上略带失落,但也是意料之中那等。倒是曹王甚是坦然,就算兄终弟及的制度,也是传给雍王。

所以他从始至终一直向太子示好。

而燕达则是平静地率三衙殿帅拜了新官家,同时也表了忠心。

当然这其中都没有什么波折,太子之位早定。无论宫中天下都是人心归属,大势所趋,流程上都没什么争议。

“建公,太后相召!”

章越整肃衣冠随张茂则入帘。

高太后正坐在帘后,面对面地召对章越。

高太后道:“章卿得陛下顾命之托,老身自是遵从,以后由卿处分国事好了。”

官家临终之言,所有人都听到了,没有一字提及太后。不知是不是对太后允许司马光上位废除新法的怨恨。

章越身负天子遗命,这是所有人都听到的事。

章越闻言躬身道:“太后,此事臣万万不敢。”

高太后道:“顾命之重,武侯之任,何言推辞,更何来不敢二字。”

太后指尖划过念珠又道:“老身以后也要依重卿家了。”

章越听了心道,高太后权欲如此重的人,又岂会真正让自己顾命,如历史上诸葛亮那般总领国事。

恐怕没两年,自己就如同历史上的丁谓一般,被高太后踢出朝堂了。

但对方毕竟不是天子,是以女流之身掌握天下终归不便。高太后想要和历史上如章献太后那般执政,肯定是不可能的。

太子已经有自己的势力了。

章越道:“如太后所言,陛下聪哲,十四岁后便可亲政治理国家,到时候臣便可以身退了。”

“哦?”

高太后凤目一凝,手中念珠忽顿,缓缓道:“卿家倒是思虑周详。“

ps:苏轼那题目的破题出自知乎网友。

第1348章 加特进,魏国公(大更)

福宁殿暖阁的垂帘之后。

檀香如丝,在幽闭的锦帷间缓缓游弋,烛火被刻意压得极低。

高太后半张面容掩在晦暗里,只余指尖那串伽楠木念珠映出一点冷光。

新君已经拥立,蔡确等宰执们还在商议官家的身后事,但章越与高太后二人已为了手中的权柄正相互绞杀。

高太后并未接章越的话题,而是道:“大行皇帝倚卿为干臣,有托孤顾命之任,今卿言太子十四岁亲政,莫非已有成算?”

面对高太后之威仪,章越目光低垂避其锋芒,语气恭谨却暗含机锋地道:“臣不敢妄断。然大行皇帝临终以‘尧舜’期许太子,可见天资颖悟。”

“若得太皇太后垂训、两府辅弼,假以时日必能克承大统。”

“至于臣不过是策励疲驽,少佐万一罢了。”

高太后手微微攥紧念珠,在眼角拭泪道:“老身一介妇人,哪里懂得治国安邦之道?倒是卿家三朝元老,又得先帝托孤,这朝堂上下……还是要倚重卿家。”

“太后明鉴。”章越低声道:“大行皇帝所托非臣一人,乃蔡、吕、司马诸公并枢府同僚。”

“仁宗朝时八大王曾欲以‘周公辅成王’自居,终遭制衡。臣愿效此例——凡国事皆请太后懿旨,经两府合议而行。”

高太后心道,章越此言既自削权柄,又将蔡确,吕公著,司马光等人抬出制衡自己。

而章越所言八大王乃宋真宗弟赵元俨,太宗皇帝第八子,当年真宗病重时,赵元俨就借故留宿宫中,遭宰相李迪之忌。

之后仁宗登基,赐赵元俨赞拜不名,诏书不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待遇。

赵元俨知道自己因名望太高,反遭章献皇后之忌,于是反而闭门不出,装疯卖傻。

不过章献皇后病逝后,正是对方亲口告诉了仁宗皇帝,你的生母另有其人的真相。

令仁宗皇帝对章献太后的好感差点崩塌。

八大王赵元俨当年何等威势,最终仍被章献太后压制,直至闭门装疯才得以保全。如今她若执意揽权,章越未必不会成为下一个赵元俨,甚至……更危险。

沉默片刻,她忽地缓了语气,似叹似讽地道:“仁宗皇帝当年事燕王,尽子侄之礼。燕王颇为自重,以家中排行呼仁宗皇帝,虽只在禁中这般,但燕王犹自如此取之,仁宗皇帝不敢言。”

高太后想起了当年仁宗皇帝养在宫中,那位威严不苟言笑的赵元俨,当时宫人都说连契丹人也畏惧。

说到这里她目光直视章越:“卿家觉得……燕王可是聪明人?”

章越面上却波澜不惊地道:“燕王自重,方得善终。然臣以为……”

章越抬起头道:“聪明人当知,有些路……走不得。”

高太后道:“老身亦以为然。太子十四岁亲政太早,不如十五岁如何?”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面上则道:“臣不敢,此事太后知道即可,不必写入遗诏中。”

高太后闻言对章越大生赞赏。

顿了顿,高太后点点头道:“不知卿以为何人出为山陵使?”

山陵使制度起源于唐朝,原来李渊病逝时由房玄龄和高士廉出任山陵使,这本是恩典。

到了唐代宗即位时,用山陵使的差遣,兵不血刃地免去了右仆射裴冕和郭子仪的差事。

到了宋朝也没有认真执行宰相出为山陵使的制度,到了真宗时恢复了,让丁谓出任山陵使,到了仁宗英宗时,韩琦两度出任山陵使。

韩琦第二次出任山陵使后遭到王陶的弹劾而罢。

高太后的意思,就是让自己趁着蔡确出任山陵使的时候干掉蔡确。

这是一出借刀杀人之计。

你要上位,手上必须沾血。否则我凭什么信你。

不过章越佩服的不是高太后,而是蔡确……从之前官家临终托孤,再到不过半个时辰,他便预判到高太后的举动,因此向己示好。

师兄不愧是师兄,永远比别人快一步。

铜雀灯台上凝着半融的蜡泪。

章越平静地道:“循故事,当由左相蔡持正出任。照祖宗故事,事毕辞相。”

高太后指尖轻捻念珠缓缓道:“永昭陵覆土后,韩魏公因英庙多病服药之故,未曾辞相。永厚陵覆土后,方成就辞相佳话。其中深意,卿当明白。”

其实宰相出任山陵使后,辞不辞也看皇帝心意。韩琦在英宗时就没有辞,因为英宗帝位不稳。而在神宗时,便觉得你韩琦有隐患,所以通过帝师王陶出面将韩琦拿掉。

当然王陶是自以为能够取代韩琦的,牛逼轰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底,结果……上次进京时,还要看章越脸色。

不过对方元丰三年病逝时,章越也没给对方难看,给了一个体面的待遇。

思忖片刻,章越郑重道:“太后明鉴。若有臣子不识时务,朝廷自当有大臣效王陶之事。“

高太后闻言,凤目中闪过一丝满意。

“卿家思虑周全。“高太后微微颔首,“既如此,便依卿所奏。”

蔡确出任山陵使期间,章越什么时候令蔡确退位,就什么时候接替左相。

谈妥了待遇,章越也不轻松。

君子只谋其为不谋其位。

章越整肃衣冠,郑重拱手道:“太后容禀,臣虽不敢比肩司马公之清节,然于经史之道亦有微见。司马公宁辞枢副之职,甘居洛阳修书十五载,此等风骨臣实钦佩。然臣以为,治国之道贵在通变。“

高太后指尖轻捻念珠,凤目微抬:“章卿但说无妨。“

“臣观史册兴替,“章越声音沉静如深潭,“制度演进如江河奔流,多是顺流而下,鲜有逆溯而返。嘉祐之治虽称太平,然时移世易,其法已难为继。譬如行路,唯有披荆斩棘、架桥渡河,方能开辟新途。若遇歧路便思返程,终难致远。“

高太后手中念珠忽顿,章越此言一出,她也是动容,一旁张茂则也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说动,能打动高太后的,也只有章越一人了。

高太后问道:“卿家此言,是要老身谨记大行皇帝遗命?“

章越伏首再拜:“臣恳请太后以官家遗志为念。一者荡平西夏、收复燕云,二者承续新法。此二者实为社稷长远之计。“

“新路旧路之说.“太后沉吟片刻,念珠在掌心轻转,“卿言新路当勇往直前,老身却以为若见歧途,及时折返亦是智慧。免役法可暂缓更张,其余新法且容宰执共议。“

章越目光扫过太后手中忽紧忽松的念珠,心知这已是最大让步,遂肃然应道:“臣谨遵懿旨。”

……

章越步出后,果不其然遇到守在殿口的蔡确。

蔡确看了章越一眼,转身离开。章越明白,对方定已揣测到自己与高太后方才的对话。

蔡确走至章越面前,面若无事地道:“大行皇帝后,按规矩要向辽人告哀。”

“辽国若知……此事,多半会趁我朝内不稳,趁机讹诈。”

章越道:“持正是担心,辽国趁我国丧之时兴兵?”

蔡确点点头:“辽人之前一直留手,没有出兵河北四路。这一次若是再以讨要岁币的名义,要挟我等不出河东,而是出河北,怕是饮马黄河。”

二人缓缓交谈,章越记得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官家是三月病逝的,王珪出任山陵使,结果王珪五月份病逝,蔡确接替担任山陵使。但蔡确为山陵使后,却没有辞相的打算。

所以台谏便以山陵事为借口弹劾蔡确,令其下台。并指出宰相必须于山陵覆土后辞位,蔡确留恋权位,无视旧制。最后蔡确于元祐元年被罢相。

这个时空蔡确会不会循故事,在山陵使任后主动辞相?

章越道:“国丧时出兵本就是背信弃义之举,辽人不会如此不智。朝廷当选一个能言善辩,聪明机变之士告哀辽国。先礼后兵,谈不拢就打。”

蔡确点点头,问道:“当是如此,使节公以为何人?”

章越则道:“此乃宰相事。”

蔡确心领神会。

蔡确看着不远处的雍王和曹王对章越道:“皇太后与大行皇帝为母子,这半年来举动如此,反类有仇。”

章越看了一眼雍王和曹王,收回目光道:“持正多虑了。”

……

当初众宰相齐聚一堂商量遗诏进行修改,雍王曹王退避一旁。

章越也表示自己不是在职宰相,不便闻听也退在一旁。倒是张茂则作为高太后代言人,完全参与了宰相议论。

遗诏本是草草宣读了只是让太子登基为新帝,当时非常仓促,赶着先让二王和三衙将领先承认了新君再说。

但还有一版是要告之天下,必须是完整版,明日要在百官面前宣读的,其中很多细节问题还没有研究。

翰林学士曾布展开黄绫诏书,沉声道:“诸位相公,明日告天下之诏,尚有数处需议定。”

烛影摇红,众宰执分席而坐。张茂则手持拂尘立于屏风侧,目光在蔡确与司马光之间游移。

最首先一条高太后为太皇太后,向皇后为太后这都大家都没有异议。

但蔡确却出言道:“今德妃朱氏诞下圣嗣,但在遗制内却并无尊崇之礼,当添入朱妃!”

谁都知道,高太后非常讨厌朱妃,大臣们都是默认不写进去。

韩缜道:“但本朝更讲嫡庶之别,宗法之辨。”

章惇道:“唐宪宗即位时,嫡母郭太后与生母郑氏均被尊为皇太后。”

司马光道:“濮安懿王尚称皇考,何谈皇太后。”

司马光说得也有道理,濮议时英宗生父,尚被称为皇考,后折中称为‘皇’而不是皇帝。唐宋各自有各自制度,宋朝嫡庶之别更严。

当然为天子生母朱妃争一个待遇,与当年英宗为他爹争一个名分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蔡确道:“那也应当称皇太妃。”

司马光闻此不再说话,最后将朱妃称为皇太妃写入遗诏中。

然后就是高太后要权同处分军国事,这个没有问题,是官家病重时就指定,宋朝也一直有太后垂帘的传统。但司马光,韩缜主张将‘效章献明肃皇后故事’写在遗诏上。

此事蔡确不肯。

章献明肃太后是死后才还政仁宗皇帝。

此事商量没有结果。

曾布轻咳一声:“大行皇帝临终顾命章越之言,是否载入?”

章直,苏颂皆起身主张此论。

还有官家临终时说了几句话,顾命章越的话要不要写进遗诏中,就算顾命章越,平党项复幽燕及续新法的话,要不要写进遗诏中。

商量了一阵觉得辽国党项仍在,众人一致以为这话不要写了。至于续新法,也被司马光坚决反对,也没有写入遗诏中。

眼见这二事都没争过,章直道:“汉昭烈帝在遗诏中言‘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勉之,勉之!’”

“今也当效此例,当写入遗诏之中。”

苏颂颔首:“天子托孤,百官皆闻,不载反惹猜疑。”

之前反对的司马光没有反对,因为天子托孤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最后众人没有共识,将此让张茂则禀告给高太后。

张茂则捧诏入内,片刻后返回:“太后懿旨——删‘效章献明肃皇后故事’,留‘顾命章越’。”

遗诏确认之后,明日宣读。

章越立于廊下得闻遗诏后,,望着殿内光影交错轻声自语:“太后……倒也算言而有信。”

官家病了大半年,对于天子后事都早有准备。

在二王和三衙管军拜了新君后,三省已是开始操办官家身后事。

譬如安排可靠人手镇守武备库等等,都要办在前头。

……

宰相们继续忙着,章越则已向新君告辞。

原先明黄色的帷帐已换作了素白之色。

新君一脸茫然之状,手足无措之感,眼里不时望向大行皇帝的灵柩,待从内侍得知章越要告辞时,有些惊讶。

官家左右是阎守懃和梁惟简侍立。阎守懃是向皇后的贴身内侍,梁惟简则是高太后的人,一左一右看顾不言而喻。

章越也敏锐感觉到,太子身边伺候的内宦,也是换了一批。

这些内宦原先都是高太后的人,现在都是新面孔。章越猜到这必是蔡确的手笔。蔡确是忠心,但不免忠心太过,这样的举动不是摆明了在说高太后的人不值信任吗?赤裸裸地挑拨祖孙关系啊。

高太后现在肯定对蔡确恨之入骨了。

难怪后史修奸臣榜,你名列榜首。

章越整肃衣冠,向新君深深一揖。

在阎守懃和梁惟简注视下,新君语带伤感地问章越道:“建公得爹爹……大行皇帝顾命,是朕的武侯,为何匆匆辞朕而去?”

章越温声道:“陛下,臣不敢喻为武侯,若是可以,臣愿自比王猛。”

新君疑惑:“王猛?”

章越微微笑道:“陛下可知王猛释褐之前,作何营生?”

新君摇了摇头,章越道:“好教陛下晓得,王猛年轻时卖畚箕为生。”

章越知新君不懂畚箕为何物,伸手虚握,作了一个铲土倾倒的手势。阎守懃和梁惟简都知道章越出身寒门。

而王猛虽出身微贱,却辅佐苻坚成就霸业,章越以此自喻,既谦逊,又暗含深意。

新君莞尔道:“英雄莫问出处,汉昭烈帝也曾以织席贩履为业。”

章越含笑颔首道:“臣谢陛下,无论织席贩履,还是卖畚箕,都是走南闯北的营生,开拓了眼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最要紧是能放下身段与人打交道,从中体察民情,晓得天下百姓的所思所虑。”

“政求民便,能合各人之私者,方能成天下之大公。臣与陛下初次相谈,诚以此肺腑之言上禀。”

新君道:“建公之言,朕受教了。”

“臣不敢。”章越当即起身告别。

“建公留步!”新君突语。章越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新君突看向灵柩道:“朕再也看不见爹爹了吗?”

章越闻言心底一动,对方虽已身为天子,但仍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

章越想到与大行皇帝二十年君恩也是眼眶模糊了。

章越躬身道:“陛下节哀!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必佑陛下开创盛世。”

新君含泪点了点头,坚持着目送着章越离开后,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

“门下: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仰荷先帝付托之重,夙夜兢惕,惟惧弗胜。顾念社稷之艰,必赖股肱之佐;国朝之治,实资元老之勋。

金紫光禄大夫、建国公章越,器识宏远,才猷卓荦。早膺三朝眷遇,久参机务;再秉元丰钧衡,克彰忠荩。先帝弥留之际,亲执其手,委以顾命,朕虽幼冲,敢忘遗训?

今特晋特进、魏国公,加食邑二千户,食实封八百户,以彰殊勋。”

“于戏,期尔效伊尹之诚、诸葛之慎,俾朕克绍先烈,共臻太平。”

檀香袅袅,宣旨使张茂则手持黄绫诏书缓步上前,他双手捧诏的姿势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内廷大珰的体面。

“恭贺魏国公!”张茂则微微躬身,“诏书规格之高,老奴在内廷三十载也少见几回。太皇太后特意嘱咐,要老奴亲至府上宣旨,以示恩宠。”

章越心道:没错,诏书规格很高,比之伊尹,诸葛,强调了自己顾命大臣的身份。

特进位列从一品,在文臣衔中仅次于开府仪同三司,王安石封了特进,但还在推辞中,王珪是死后才追赠的特进。

而魏国公……赵普、富弼、韩琦都曾封魏国公,这几位都是辅国重臣,到合乎他顾命大臣的身份。而之前所提的赵元俨则是燕王,倒是大家互为战国七雄。

无论是特进,还是魏国公,都是顶级文臣的封爵了。

章越还是挺满意的。

不过诏书却没有一句提及实职的安排。

哪里有没有职位的顾命大臣,那叫顾问大臣不叫顾命大臣。

当然但能安排给顾命大臣的职位,只有一个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左相。不出任左仆射,凭什么叫顾命大臣。但左相的位置,现在蔡确还占着呢。

不过变通的办法也有,英宗时富弼丁忧后回朝,韩琦已是昭文相。富弼不能屈居韩琦之下,就暂时出任枢密使。文彦博也是。

文彦博,富弼资历都比韩琦老。

熙宁二年,官家任陈升之为宰相。

下诏道:“文彦博朝廷宗臣,其令升之位彦博下,以称遇贤之意。”

文彦博曰:“国朝枢密使,没有位次在宰相之上者,唯独当年曹利用曾在王曾、张知白之上。臣忝知礼义,不敢效曹利用所为,以紊朝著。”文彦博再三推辞而止。

所以安排还是可以安排的,但高太后看来是坚持要以蔡确的左相之位待章越。

章越纵观本朝典制,仁宗朝吕夷简、文彦博皆曾以宰相兼枢密使。

当然北宋后期,蔡京以太师,总领三省事。

南宋还有平章军国重事。

权力之路,还是要循序渐进!

现在蔡确出为山陵使,这段权力真空,正好是高太后遥控朝政,安插心腹党羽的时候。

若章越迟迟不对蔡确动手,等到上位左相了,发觉三省一院,甚至两制都是高太后的心腹,自己也成了光杆司令。甚至新法也被他尽数废除了。

这就是高太后的政治智慧啊。

“太后这是逼我表态啊……”章越想到这里,笑着与张茂则应酬道:“臣蒙陛下与太后厚恩,敢不尽心竭力?还请中使回禀,臣明日便入宫谢恩。”

张茂则见章越神色如常,在寒暄几句话锋一转,有些意味深长地道:“说来有趣,太皇太后听说,魏国公在陛下面前王猛自比,连夜命人查阅史册。”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辛:“太皇太后言王猛先后遇桓温,苻坚,最后辅苻坚成就霸业,那王猛封的是清河郡侯,太皇太后说'魏'与'清河'同属河北,倒是天意“

听说魏国公此号乃太后亲拟,章越略有所思道:“一时狂妄罢了,臣谢过太皇太后。”

张茂则笑了笑,又恢复了持重道:“老奴多嘴了。太皇太后还等着老奴回话,告辞。”

章越目送梁惟简,不知不觉自己已是位极人臣,真是四朝老臣了。

章亘,章丞二人一脸喜色来贺章越。

章越笑道:“新君登基,自是百官各有封赏,也是情理之中。”

“亘哥儿,你觉得方才张都知的话有什么用意?”

章亘知道,这是父亲在考自己呢。

章亘道:“张都知特意提及太皇太后,以王猛的典故封爹爹为魏国公,又提及桓温。”

“令孩儿想起当年王猛说服桓温之事,或许以此劝诫爹爹。”

章越笑道:“继续说。”

章亘道:“当年桓温北伐,击败前秦荆州刺史郭敬等人,驻军灞上,关中父老争以酒肉迎劳,男女夹道聚观。”

“王猛听说着麻布短衣,径投桓温大营求见,一面扪虱,一面纵谈天下大事。”

“桓温问,吾奉天子之命,率锐师十万,杖义讨逆,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

一旁章丞听了一笑道:“桓温此问,不是说王猛并非三秦豪杰吗?”

章亘闻言横了章丞一眼,章丞不敢再言。

章亘道:“王猛道,公不远数千里,深入寇境,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见公心故也,所以不至。”

章越听了微微一笑,是啊,章亘也看出来了。

桓温当时第一次北伐,已经击败了前秦主力部队,屯兵灞上,却不收复近在迟尺长安。王猛言下之意,桓温你这人的打算,是生怕攻打长安而折损了实力,不是真正为晋收复疆土,只是利用北伐之事为自己邀名,竖立威望罢了。

所以三秦父老才不肯真正地归于你。

高太后的言下之意,章越你干啥还不动手,除去蔡确啊?

你也想学桓温是吧?又想上位,又什么都不肯付出。

章越对二子道:“晋史有云,桓温伐蜀,诸葛亮时期的小史犹存,时年一百七十岁。桓温问道:“诸葛公有何过人?”史对曰:“亦未有过人处。桓温便有自矜之色。”

“史良久曰:“但自诸葛公以后,更未见有妥当如公者。”温乃惭服。凡事只难得“妥当”,此二字,是孔明知己。“

章亘,章丞道:“谨遵爹爹庭训。”

……

除了加章越为从一品特进外,已是特进的王安石加拜为司空。

已经病逝的王珪也追赠特进。

吕公著加官为银金光禄大夫,秩从二品。

蔡确,司马光为正议大夫,秩从三品。

至于章惇,张璪,章直,苏颂,韩缜等人为通议大夫,秩正四品。

李清臣,曾布为太中大夫,秩从四品。

至于雍王,曹王赐赞拜不名之礼。

其余官员都有封赏。

对于青唐董毡,归义军曹仲寿,已得河西四郡的阿里骨等都有赏赐。但对于阿里骨要求册立为王的请求不予批准。

还有在世的宰相文彦博,张方平,冯京,孙固,吕惠卿,王安礼等也有优礼。

蔡确出任山陵使后,朝廷最高长官便由右相吕公著暂且出任。高太后又下旨,让枢密院便门,与中书省通,让三省与枢密同赴都堂议事。

原来三省与枢密院各有分守,防得是同恶相济。

高太后下诏,同恶相济是无稽之谈。

从先帝的三省都堂共议,再到枢密院共议,一下子参与决策的宰执变多了。议事的人越多,效率也就越低,但也可防止有的宰执大权独揽。

现在朝廷大小事皆由吕公著与众相定夺。

同时高太后又下诏三事。

一取消城内的诇逻之卒,就是皇城司的密探。

二是免除营造开封城的劳役。

三是停止部分奢侈宫廷奢侈品的制作。

同时并赦免部分百姓积欠税赋

这些都是高太后的便民之举,为恢复到嘉祐风气的努力。

而这时司马光再次提出广开言路,罢免役法,保甲法,同时批评蔡确,章惇那等‘始于求谏,终于拒谏’的政策。

司马光上疏后,顿时引起吕公著不满。

都堂里,吕公著见到司马光后,不由长叹。

吕公著还未说话,司马光已是起了话头:“我听说当年太宗游金明池时,召田妇数十人于殿上,赐席使坐,问民生疾苦。太宗起于寒微,犹富贵而忘之,每临朝,无一不问农桑。盖以一衣一饭,莫不出于艰辛。”

他陡然话锋一转:“先帝遗命,让章越继续灭党项,收幽燕,续新法,此三不妥,大不妥。”

“灭党项,收幽燕者,劳民伤财,徒然消耗国力;新法者病国伤民者,若不废止则天下不容,百姓不安。”

吕公著问道:“君实的意思,不仅要废除新法,在党项辽国之事上也要稍让吗?”

司马光点点头道:“正是。”

“先帝即位之初,富相公便劝陛下二十年不言兵事。但陛下没有听,遂有了残民害国的新法至今日。”

“国家便不会到这个地步。”

司马光明白,新法之所以难以废除的缘故,就在于朝廷要在凉州,陕西用兵,同时要抵御辽国南犯,需大量钱财供养兵马,维持朝廷在当地的统治。

吕公著轻叹道:“君实,大行皇帝殡天,此非讨论废除新法时候。照故事当谅阴三年,子不改父道。”

“蔡持正出任山陵使前,皇帝陛下父子继统,政事固有随时损益,但不宜过听人言,以伤事体。”

司马光立即反驳道:“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然前提是不病国,不伤民才可不改,今新法岂可坐视。

司马光道:“况如今军国事是太后和陛下同行处分。这不是子不改父道。而是母改子政。”

吕公著闻言忍不住起身,谁说司马光固执了,在废除新法的事上,他还是很灵活,很懂得变通的。

一个子不改父道,他便来了个母改子政。

司马光道:“若是不能,我愿辞官,以免污高位,尸重任。”

吕公著道:“君实,你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程颢再三道,新法之过,乃我党激成。新法之弊,我辈激烈反对亦有过错。我们当与王介甫共担其责。”

程颢言下之意,若非你们当初反对过激,王安石也不至于一意孤行。如今你又这般固执,岂非重蹈覆辙?

见司马光不为所动,吕公著道:“太后已是打算重罚吴居厚,王子京。除了免役法不可改,其余新法容我等从长计议。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就算真要全部废除新法,也应循序渐进,不可急于一时图快。如此必生大祸!”

司马光心知在免役法上,可能太后,吕公著,章越三人已达成协议。免役法怕是一时动不得了。

他与王安石不同,王安石做事要十成,若有一成不行,他便不做。司马光一开始也坚持十成,但阻力太大,他是会妥协至九成或八成的。

司马光稍缓道:“惩处几个酷吏何济于事?”

“朝野如今将蔡确,韩缜,章惇并称之三奸。三奸不去,天下难安,朝纲难振!”

吕公著道:“如今朝廷政治更新,我打算推举孙觉、范纯仁、李常、刘挚、苏辙、王岩叟数人。”

司马光道:“这些人我完全赞成。我还要推举数人人,除了公所言六人,还有苏轼、吕大防、朱光庭,范祖禹,郭林等。”

现在神宗去了。

蔡确出任山陵使,吕公著主张朝政,正是人事更新的时候,要废除变法,还是要先换上自己人。

……

暮色渐沉,司马光乘着那辆老旧骡车缓缓归府。车轮碾过汴京的石板路。

当朝宰辅之尊,原可乘坐华贵马车,他却始终守着这辆简朴的骡车,一如他持守的节操。

司马光回府后径直走向书房,依着今日与吕公著商量的那般,写了一个条陈都是自己打算推举的人,打算在经筵时向高太后推荐。

范祖禹、郭林二人名列其中——这二位门生随他修撰《资治通鉴》多年,是该大用之时了。

司马光最看重读书人的‘德’与‘节’。

譬如之前他推举故人之子刘安世出任馆职。刘安世这人非常正直,当时文彦博反对王安石变法,刘安世当着文彦博的面说,新法是顺应人谋,为人谋利的事。如果新法真的不好,要废除他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般耿介,正是司马光欣赏的品格。后来刘安世也拜在司马光门下。

司马光在闲居洛阳时,对方时常来拜访,每年过节时问讯不断,到了司马光作宰相后,对方却一封书信也没有来。

司马光于是将刘安世放在自己推举的人中的名单第一位。

不过除了刘安世,司马光也是举贤不避亲,将范祖禹和郭林也名列其中。

“老师,请用茶。“

郭林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司马光接过茶盏,忽道:“我欲荐你为御史,可愿担此重任?“

郭林吃了一惊道:“老师,学生从未想过有今日。学生在后省已是足够了。”

年近半百的郭林,不曾意想到自己竟有位列庙堂之上机会。

“你节义过人,随我修书多年,该为天下苍生效力了。“司马光目光温润地看着郭林,眼中满是长辈对后辈欣赏厚爱之意,“这不正是你的抱负么?“

“这也不是你生平的抱负吗?”

郭林深吸一口气道:“老师,恕学生直言,新法中确有不宜尽废之条。”

司马光闻言抚掌而笑道:“好!在我面前尚能直言,他日立于朝堂,必是铮铮谏臣。这正是我看重你的缘由!”

郭林闻言哽咽拜下道:“学生拜谢老师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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