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散

八月二十日前后,不知道谁传了个谣言,说梁军已经攻到建邺附近了,立刻引起了相当程度的混乱。

二十一日,大群士民涌出了建邺城。

他们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批了。

最早离开的是那些没有官职在身的南渡士人,多去了丹阳、会稽等地的乡下庄园。

接着便是聚集在建邺的江东士人,他们拖家带口,散至丹阳、会稽、吴郡等地。

第三批则是辞官的侨人、土人,这些人其实算是第四批,动作算慢的了。

但这一批人规模是最大的,比前三批加起来都要多。毕竟那会江北诸镇还在,梁人也只是小规模渡江,没有建立稳固据点,荆州更没有投降,很多人还抱有侥幸心理。可现在不一样了,很多消息开始从上层蔓延到下层,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大范围的恐慌已然难以避免。

而他们的出逃,带来的恶劣影响也是很明显的……

巳时,王舒幕府西阁祭酒王晏之就急匆匆来到了东府城。

“父亲,士民争相出逃,是不是要拦一下?梁人尚未发兵,建邺便已这般,这可如何是好?”王晏之扫视了下衙署,见都是亲信僚佐,便直言不讳道。

王舒剧烈地咳嗽了下,道:“出逃者甚众,建邺外墙又是竹篱,如何拦得?罢了,事已至此,就不要让他们与我等一起赴死了。”

王晏之闻言,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一样,颓然跌坐在地。

军司虞斐暗叹一声。

诚如王舒所言,他们都是留下来准备赴死的人,何必强迫其他人与他们一起死呢?

更何况,出逃之人中也有他们的亲族,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虞斐连出谋划策的心气都没了,就想安安静静过完最后一段时日,然后饮下鸩酒,悄然离去。

至于会稽虞氏今后会怎么样,他也管不着了,大抵是性命能保住,但家业留不下多少。

王晏之坐了一会后,又茫然起身,离开了衙署。

外面阳光正烈,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大街之上,两辆牛车撞在一起,货物散落一地。但从车夫到车主,都没心思纠缠,草草说了两句后,便各自离开。

人群很密集,一波接一波。王晏之从不知道建邺竟然有这么多人,但他们全都脸现惶恐,神色匆匆。

不是没有人趁机作乱。不过父亲招募整训了几个月的五千新卒或许没法上阵厮杀,但对付这些蟊贼却不成问题,也庆幸直到现在还有军官带队维持秩序,镇压作乱之人。

蟊贼们没有放弃,他们躲进了被人放弃的屋舍之中,翻箱倒柜寻找财物,每每寻得几段布、一袋米,都欣喜不已。

江面上的船队似乎也陆续撤离了。

一大原因是要回去秋收,更大的原因则是没有意义了。他们在江面上封锁得再勤又有何用呢?上游已经全线崩溃,梁军轻而易举地渡过大江,他们在下游的努力注定是白费的。

王晏之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中,看着成熟又有风韵的妻子,以及娇憨美丽的女儿,下意识抚住了腰间的剑柄……

******

大厦将顷之际,晋军却意外地打了场胜仗。

虞、许、葛、陶四家合力攻取了故鄣县,朱氏、施氏子弟四散而逃。

其实在数月之前,这两家的势力已经瓦解得差不多了。毕竟县城就这么大、老宅还没县城大,能塞多少人呢?反正附庸的庄客部曲只能住在外面,被晋军一一击破。

县城之所以到现在才破,主要是刘超、赵胤两部不参战了。

五六月间还有四万多人,上个月就剩三万了,而今不过两万四五千罢了,士气低落得无以复加,没人来打他们还好,一旦梁军大举来袭,他们没有丝毫赢的可能。

刘超、赵胤甚至不敢带军队离开营垒机动,害怕半路就跑散掉一半人。

但拘束在营中却也未必保险,因为总有要外出的时候。这不,今日这一批出外樵采的人就直接跑了。

“众兄弟,就此作别了。”一看着还算魁梧的彪形大汉拱了拱手,道:“我要回钱塘了,你等也早作打算。”

“还打算什么?我回怀德了。”另一身着皮甲之人从牛车下面取出一个包袱,仔细检查了里面的几张饼后,同样抱拳行礼道:“后会有期。”

彪形大汉摆了摆手,道:“还是别见了。你是侨人,我是吴人,以后见面说不定要打起来呢。”

“君何出此言?”

大汉苦笑道:“这大晋朝说到底是被北人灭国的,将来吴地大族若造反,裹挟兵众,我可能身不由己。大梁朝可能更信任你们这些侨人吧,说不定哪天就把你们征发起来,到钱塘镇压叛乱了。走了,后会无期。”

说罢,转身离去,身边还跟着七八个丁壮,显然是同乡,且以他为首。

甲士叹了口气。

他对吴人是有一些看法,但一起厮杀这么久,多多少少有点交情以后再兵戎相见确实惨。

嗟叹一番后,他也招呼了八九人,各自背着包袱,持械离去。

临行之前,他扭头看了下傻呆呆站在原地的十余人,笑道:“牛车留给你们了,好自为之。”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留在原地的十余人你看我我看你,暗叹怎么没提前做好准备呢。

先后离去的那两批人包袱里藏着不少干粮,够好几天吃的了,显然是平日里一点点省下来的。

至于几天的干粮够不够,管不了那许多了,跑了再说。

其实出外樵采逃跑的还算少的,下乡征粮的可就整队、整幢集体消失了。

八月二十三日,原禁军左卫的数百兵卒将幢主脑袋砍了下来,抛尸荒野,然后带着征集来的牛车和粮食,一路向北,直奔建邺而去。

更有甚者,随着秋粮渐熟,每日都不断有人缒出营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饿了就拔出刀,去野地里割点粟麦、稻谷回来,然后随便鼓捣一番,也不管刺不刺喉咙,狼吞虎咽一番后,继续上路。

这股风潮愈演愈烈,以至于很快刮到了军容、纪律保持得还算完好的虞谭部,诸营散漫无比,一副末日将至的样子。

******

二十五日,眼见着已是一副秋高气爽的模样,早就蓄势待发的梁军兵分三路,向建邺挺进。

南路军由宣城以及近期统战的新安豪族兵马、山越遗民为主,人数超过一万五千,直扑宁国。

北路军由银枪军幢主汤祥统率,核心兵马就几百人,征发芜湖一带的侨人丁壮,人数逾万,沿着长江南岸进军,攻于湖,下建邺。

中路军是主力,由杨勤亲自统率。

核心是已经全数渡江的银枪中营主力三千多人,外加数百氐羌及已快要变成步兵的少许鲜卑人,总计四千余。

纪氏另出兵五千,故这一路总兵力近万,目标是广德、长城、阳羡。

这一路对上的也是晋军主力,且人数颇众,现在可能还有三万余人。且一整个夏天让他们构筑了相对完备的工事,营寨估计都快变成城池了,理论上来说要有苦战。

但实际上则未必,打仗打的是士气。没有士气,什么都不好使。就建邺朝廷那副人心离散的模样,战局可能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临行之前,杨勤下令将新安太守卞眕移送而来的司马冲及一众俘虏送往江北。

江北那边大概也要开始行动了。

经历了长期的围困,盱眙终于撑不住了,军士们打开城门投降,刘遵绝望中自杀。

盱眙之外的其他城邑早就被北上的苏峻一一攻取,与北宫纯、桓宣等人会师。

八月中的时候在陈郡整训许久的黄头军第一、五营二万人、黑矟中营六千众已然南下,进驻寿春,这会都快抵达广陵了,随时准备渡江。

张硕本人则亲赴堂邑,统筹全局。

建邺之外的次要战场上亦有消息。

宁州境内有几个郡不愿归降,已为诸葛恢下令讨平,移交给坐镇蜀中的王雀儿、庾亮二人善后。

其水师主力休整完毕后,自湓口启程,直下建邺,两万陆师则南下广州,准备一一收取各地——交州已然降顺,但广州没有,还是得派兵打一下,让当地人知道厉害以打促降。

消息很多,很杂乱。杨勤甚至都懒得看了,只一门心思进兵,试图抢在江北同僚前面攻入建邺,独占这个无上的荣耀。

八月底,银枪中营进抵广德城下,葛氏部曲当场投降,并反戈一击,攻许氏。

许氏部曲溃散,广德不战而下。

杨勤没有停留,直趋故鄣,斩宣城太守陶馥,杀贼两千余。

他在此稍稍停留了一下,祭奠施氏、朱氏族人亡魂,并号召其残存的族人征召丁壮、转输粮草,随他一同进兵。

吴兴沈氏之前有点耍滑头。

吞并钱氏等豪族的田地、庄客很卖力,但让他与晋军交战就不是很情愿了。很明显,他们更愿意捞好处,有保存实力的意图。

但到了这会,不得不大举动员,全军三万人,直攻刘超、赵胤部。

这个时候,南路军也拿下了宁国等地,杨勤令其转道临海,平灭天师道叛乱。

九月初二,银枪军进抵仙山,大破虞谭,擒斩之,随后转道北上,取永世,离建邺已然不远。

进兵之快速、战争之顺遂,直可用四个字来形容:瓜熟蒂落。

(本章完)

第1239章 进驻(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4)

秋日的原野之上,鼓声连绵不绝。

正在收割粮食的百姓见了,轰得一下四散而逃。

道路两侧到处是坍塌的残垣、焦黑的墙壁,间或还有一些半腐烂或全腐烂的尸体充塞其间。

水井几乎已经满了,全是被水泡得发涨的妇人尸体,充斥着难闻的味道。

有人试图将整口井完全封闭掉,见到行军而来的部队后,吓得扔下工具就跑。

偶尔一间房屋内还传来男人的怒吼和女人凄厉的哭叫,几个乱兵提起裤子窜入竹林之中。

远处的村落中还有浓烟升腾而起,房屋在烈火中化为废墟。烟火之中似乎还有小孩的哭声,只一会就没动静了。

丹阳郡南部几个县已经完全处于权力真空状态。

豪族的精壮死在了宁国,死在了广德,死在了仙山,官吏逃散一空,所有代表秩序的符号尽皆化为乌有。

这就是战争啊。

打了胜仗的部队很危险,吃了败仗的部队同样很危险,甚至更危险。

“坞堡都没了啊,打得够惨烈的。”郭诵骑在一头骡子背上,看着几乎空无一人的堡寨,有些感慨。

他忆起了年轻时转战各处的旧事。现在想想,直如恍然一梦。

数百人沉默地行军着。

这些场景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烧杀抢掠罢了,部落仇杀、堡寨攻防时谁没见过?屁大点事罢了,都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前行数百步,渡过一张桥后,他们遇到了一股百余人的溃兵,直接一通乱箭驱散,也不追击,继续往建邺方向前进。

他们的行踪算不得保密,也不可能保密,因此消息一路向北传递,很快就送到了建邺。

九月初八,先锋抵达秣陵县境内。

郭诵下令留百人占据县城,同时在县内寻找熟悉本地民情的小吏,让他们看着陶氏等大族,一有逃跑迹象就报告上来。

建邺、秣陵两县交界处设了一座营寨。

营寨分左右两处,隔河相望。查探之后,得知会稽王领军戍于此处,左岸三千人,以会稽国兵为主,右岸两千余,应是收拢的溃兵。

郭诵观察了半日,发现左岸多是新兵,于是决定攻会稽国兵。

数百氐羌在隆隆鼓声中攻了一阵,不克。再冒着密集的箭矢攻第二阵,终于克了。

左岸营垒溃散后,右岸的敌军直接跑了,压根没有死战的意思。

会稽王司马昱逃跑中坠马受伤,嘴角全是血,为郭诵所擒。

轻松击溃这股拦路之敌后,大军继续前行,于九月十一日傍晚抵达了建邺城南。

看着绵延到远方的竹篱笆,众军哄堂大笑。

要么就别修外城郭,像汉魏晋三朝的洛阳,辟雍、太学之类全设在城外,许多公卿也在城外野地里盖房子,没有城墙。

要么就修个正常的城墙,把这些都严格保护起来。

众军士一拥而上,将南篱门拆了个稀巴烂,蜂拥而入。

不过他们很快遇到了阻碍,谯王司马无忌率石头城守军列栅于长干里,将梁军的前进势头粉碎。

双方对峙了起来。

******

山遐来到了乌衣巷王府。

王导坐在他熟悉的书房之内,面色淡然,无悲无喜。

“彦林有心了。”看着窗外寂静的夜色,王导粲然一笑,道:“临别之际,还能见到你,甚好。”

“我不如丞相。”山遐心悦诚服道。

“我处在你的位置上,或许也会这么做。”王导笑道:“能免去一场兵灾,难道不好么?诚然,有人会骂你,也有人会感激你。这都不重要,老夫这些年,何曾计较过毁誉?你该看开了。”

山遐点了点头,无话可说。

“走吧。”王导叹道:“你比老夫年轻,还有大把年华,轻掷掉可惜了。”

“丞相心中可有怨愤?”山遐又问道。

王导沉默片刻,摇头道:“不差这几天。”

山遐了然,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书房外站满了王府众人,以曹淑、王恬二人为首。

山遐与他们稍稍见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没出王府大门,就听到书房方向传来了阵阵号哭之声。

他脚步顿了一顿,很快就出了大门。

亲兵牵来了马匹,山遐翻身骑上,在军士们的簇拥下,直奔台城。

城门已经紧闭,将人和马一一吊上去后,山遐下了城楼,往太极殿而去。

“太子那边如何了?”山遐一边走,一边问道。

“与东宫左右二卫率一起被关起来了。”督护周光回道。

“嗯。”山遐点了点头,又问道:“天子呢?”

“还在太极殿一开始怒斥我等,后来又……又……”周光吞吞吐吐道。

“又怎么了?”山遐脚步不停。

“又开始哭泣。”周光说道。

山遐叹了口气道:“没事就好。”

随后再无二话,只沉默地向前走着。

台城内到处是持械肃立的历阳镇军士,将各处殿舍看守得严严实实。

天子、宫人、后妃、侍卫乃至在台城内待命的官员,通通一网成擒,只不过给了他们体面,只是软禁罢了。

太极殿已遥遥在望。

山遐整理了下行装,举步入内,见到天子后,躬身行了一礼。

“山彦林?”司马裒正如同焦躁的野兽一般走来走去,见到山遐后,下意识后退两步,失声道:“汝要弑君?”

山遐摇了摇头,道:“我为救陛下而来。再打下去,不过晚死两天罢了,终究还是要死。今举建邺而降,却有一线生机。”

“君王死……死社稷,理所应当。朕……朕……”司马裒说到后面嘴唇微微有些颤抖,终究还是堪不破生死那道关。

事到临头之时,亦不如王导那般洒脱。

山遐叹息一声,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知道做得是对还是错。

或许,他的门户私计太多了吧。

作为朝廷推出来限制王导的外戚重臣,平日里没少针对琅琊王氏,而在国家危亡的最后时刻,反倒是山氏、诸葛氏给了大晋朝最后两下。

理由再多也没用,就是怕死,就是门户私计,没什么好多说的,山遐也不愿在这些事上辩解,他自己都没脸多说。

“陛下勿忧,邵勋有容人之雅量,必不至于做得太过难看。”说完自己都怀疑的鬼话后,山遐不忍多看司马裒重新亮起的眼神,径直出了太极殿。

******

山遐的使者是山玮、杜乂二人。

他俩趁夜出了丹阳郡城,然后还特意绕了下路,避开两军筑垒区域,免得被误伤,然后才赶到了郭诵营中。

“郭将军。”二人通名之后,便躬身行礼。

郭诵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仔细看了看后,又对杜乂说道:“使者且将姓名写一下。”

杜乂不以为意,在纸上写下了“杜乂杜弘治”五字。

郭诵对比了一下,确认无误后,热情了许多,上前一把拉住杜乂的手,道:“杜公请坐。”

杜乂笑眯眯地坐下了。

“山府君也坐下吧。”郭诵指了指旁边一张不知道从哪搬来的坐榻,说道。

山玮点了点头,不是很踏实地坐了下去。

“城内如何了?”郭诵问道:“大军不日即至,再不降可就晚了。”

“此番而来,正是为了此事。”杜乂说道:“一时三刻之前,王导已死于自宅。中领军王处明卧病于榻,部将、僚佐人心惶惶,山都督正遣使者劝说,想必日出之前就会降顺。棘手之处在于司马无忌、司马羕二人。”

“司马无忌率四千众与将军所部对峙,固然该死,然其可破也。”杜乂说道:“丹阳郡兵乃至历阳镇兵自后掩杀,司马无忌猝不及防,定然大败。然司马羕一直滞留京口未归,许是在煽动北府军顽抗,不可不防。”

“此事易耳。”郭诵说道:“待舟师大至,江北大军齐齐南渡,破之易如反掌。”

“将军所言极是。”郭诵都这么说了,杜乂自然不会废话,直接道:“那就无妨了。台城已尽在掌握,若将军应允,今夜便可南北夹击,取司马无忌头颅,抵定大局。”

“就这么办了!”郭诵一拍大腿,咬牙道。

他也是胆大的,手头不过几百兵,就敢与山遐南北夹击,消灭拥有四千军士的司马无忌部。

“不过——”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肃,道:“破敌之后,不要急着收兵,应把守各处要道,勿要令贼官贼将跑了。”

“是。”杜乂拱了拱手,说道。

其实要跑早跑了,现在还留在建邺的就没打算跑。

“不知杨将军在何处?”杜乂又问道。

“他应还在长城、阳羡一带,前些时日刚刚大败刘超、赵胤,应很快就要来了。”郭诵说道。

杜乂松了一口气。

要想控制这么大一座城池,几百人甚至几千人是远远不够的。万一因兵力不足再出点什么乱子,可就不值当了。

是夜,山遐遣督护周光率三千兵出城,联合丹阳郡兵两千,与郭诵部前后夹击,大胜。

司马无忌单骑走免。

日出之时,晋中领军王舒“病逝”,尚书令卞壸自尽……

郭诵也不急着进入台城,他的兵不够,在长干里就地扎营,同时将情况报给杨勤,催促其速速进兵。

九月十三,杨勤还没来,汤祥率万余兵马赶至,进驻石头城。

与此同时,堂邑、广陵一带船只密密麻麻,大规模的渡江已然展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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