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狗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霜戟城府内静得几乎能听见火焰的呼吸声。

壁炉里跳动着微弱的光,昏黄的魔法灯将房间切成明暗两半,唯一清晰的是那张高背椅与坐在阴影中的青年领主。

路易斯随意穿着黑色丝绸衬衫,领口微敞,像是刚从家宴的温柔氛围中抽身而出。

他的脚边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幼年冰原狼,正半眯着眼打盹,却仍保持着对周围最敏锐的警觉。

墙角里艾萨克安静站着,少年挺直了背,像个刚入门的学徒,眼里既有崇敬又有紧张。

门外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接着“吱呀”一声,莫尔坎男爵被侍从领了进来。

他和两天前在茶室里端着茶杯、昂着下巴、满口轻蔑“路易斯不过是个小毛孩”的模样判若两人。

两夜未眠、巨大的惊恐与等待,将他的精神彻底压垮。

他那件贵得足以买下一小片田地的丝绒礼服皱成一堆,眼圈乌黑,头发乱得像被风拔过,整个人几乎是被推着走进来。

那支商队是莫尔坎领地将近一年的产出,是他准备换取过冬粮的全部希望。

更糟的是他写信向灰石要塞询问,结果只收到一句冰冷的回复:“此事,可询问赤潮伯爵的意见。”这让他彻底意识到,自己已被作为政治斗争的筹码。

莫尔坎男爵刚跨进门,就跪倒在地上,声音发颤:“伯……伯爵大人……求您救救我……”

路易斯抬眼,不急不慢地抚摸了一下冰原狼柔软的耳尖,狼崽愉悦地哼了一声。

莫尔坎误以为这是不耐烦的信号,他连忙往前爬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

“阿克曼他……他不讲规矩,不讲贵族之道……大人,我愿意付钱,那批货值一万金币!我、我愿意分您三成利润,只要您帮我把货要回来!”

路易斯的手忽然停住,冰原狼抬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不满的呜咽。

路易斯轻叹,语气却冷得像是北境冬天的寒气:“莫尔坎,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不尊重我?”

莫尔坎猛地抬头,脸上全是茫然与恐惧。

路易斯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昏暗的火光中缓缓踱步:“如果你半年前愿意加入赤潮……你的商队走到哪儿,都会插着我的旗帜。那不是装饰,而是盾牌。”

他回头,目光如刀:“但你没有。你说你不需要赤潮,你说你懂得贵族之间的规矩,你说你自己的人脉足够让你富得流油。结果呢?”

莫尔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我……我那时……”

“现在你失去了货物、失去了骑士,才想起北境还有我这个靠得住的朋友。”路易斯冷笑,“可你至今仍然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谈价格的雇佣兵。”

莫尔坎的声音已经发不出调子:“大人,我……我只想活下去,只想让家族活下去……我不奢望复仇,只求货物……我愿意付钱,付多少都行……”

路易斯转身,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语气淡得像陈述事实:“你的表弟四肢被砸断、埋在雪泥里活活冻死。你的骑士被劈成两截。你现在跪在这里,却只想着你那一车货值多少钱。

你甚至不愿称我一声,卡尔文伯爵。”

莫尔坎浑身一颤,终于哭出声。

但此时路易斯还是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但我是讲道理的人。莫尔坎家族,终究还是北境的一份子。”

莫尔坎听到这句话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大人……您愿意帮我?”

“我会给你一封信。”路易斯道,“半小时后,侍卫格雷会送来。”

莫尔坎抬起头,眼里出现一丝希望。

“你拿着那封信,”路易斯继续道,“亲自骑马去灰石要塞,把信亲手交给阿克曼。”

莫尔坎像是被雷劈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人,阿克曼……那疯子会杀了我!”

“如果你派个仆人送信,”路易斯轻描淡写,“他才会杀你。”

路易斯弯下腰,与莫尔坎平视,语气柔和:“你只要表现得足够卑微……足够诚恳……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退你一部分货。

总比血本无归强,不是吗?”

莫尔坎浑身发抖,最终还是磕头,额头狠狠撞在冰凉的地砖上:“遵命!伯爵大人……为了家族,我去!”

可他心底深处却依旧倔强,甚至是阴冷的。

他不是因为尊敬路易斯才跪。

跪是因为走投无路,因为阿克曼比路易斯更可能立刻杀了他。

他的心思快速打转,只要能把货拿回来,亏点钱就亏点钱,只要能保住家族,脸面可以不要。

只要路易斯暂时肯出手,他莫尔坎依旧是独立贵族,不必真正匍匐在赤潮脚下。

哪怕刚才被恐惧压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仍然在心底狠狠咬着牙。

等度过这一关,他绝不会就此低头,他不会是赤潮的狗,也不会真正臣服。

他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嘴唇哆嗦,可那一丝不甘与计算仍旧藏在眼底不肯散去。

门在莫尔坎踉跄的脚步声中慢慢关上。

艾萨克终于忍不住:“姐夫……阿克曼那种人吃进嘴里的肉,是不会吐出来的。让莫尔坎去……这不是送死吗?”

路易斯抬起羽毛笔,在赤潮徽章的信纸上写着什么,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艾萨克,你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

我让莫尔坎去,不是为了让他拿回货。”

他停下笔,让墨迹在空气中微微晕开。

“那些货,从被抢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了。”

艾萨克怔住。

路易斯抬眼,瞳仁深沉如北境深冬的夜色:“我真正要的,是一个理由。”

接着他转头吩咐道:“萨科去叫兰伯特过来。”

蛮族少年点点头就出去了。

艾萨克微微抬头,似乎有些好奇,却又不敢多问。

他能感觉到气氛在改变,从刚才的教导转向某种无声的战意。

片刻后,兰伯特迈步而入,铠甲被风雪冻得泛着些许白霜,却依旧被他穿得笔挺。

他在路易斯前方半步处停下,抱拳行礼:“大人。”

路易斯直截了当地问:“现在在霜戟城的骑士,有多少?”

兰伯特眼神一凝,立即明白路易斯的意思。

他没有反问,也没有犹豫:“赤潮骑士团两千一百,银牙骑士六百,另外随各家贵族一同到来的骑士,加起来约一千一百。

若全部整合,可动用三千七百骑,另外那武器也已经到了。”

路易斯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某种令人心底发冷的含义。

“足够了。”

冰原狼在此时轻轻低吼一声,像是嗅到了雪原上将至的风暴。

…………

灰石要塞顶层的战争会议室。

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被红线划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头被解剖后的巨兽。

阿克曼站在地图前,身形魁梧,仿佛一头直立的棕熊。

他的手指在一份羊皮卷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亲笔写下的《北境联合防御草案》。

火光映在他半张脸上,让他的眼神显得阴沉而贪婪。

帝国、皇子、贵族……这些词在他心中都不如世袭公爵来得真实。

他并不忠于二皇子,二皇子不过是暂时能利用的一块垫脚石。

他要取代的是埃德蒙公爵的位置。

只差一个点火的理由。

那批被“征用”的莫尔坎货物,就是诱饵,也是试探。

路易斯若沉默,说明赤潮不过是纸老虎。

若他敢出头……就有理由扣他一顶干涉军务、拥兵自重的大帽子。

阿克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想继续观察地图,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灰石要塞大厅的气氛骤然一紧。

两名士兵将一个浑身打颤的人推了进来——莫尔坎家族的男爵。

他不顾地面的寒霜,噗通一声跪倒在阿克曼脚下,整个人弯得像一条被冻僵的野狗,却硬是挤出一副陪笑姿态。

“军团长阁下……是我莫尔坎的人做得不够周全,惊扰了贵军。我愚钝,不懂大人行军布防的深意……特来负荆认罪。”

莫尔坎说着,故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是在模仿南方宫廷里贵族求情的腔调,连语尾都带着讨好意味。

“还望大人明鉴……小的这一撮商队不过是北境一粒沙,与贵军的戎马威名相比,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又连忙爬上前,从怀中取出一袋宝石,双手高举,让宝石在火光中呈现出最亮的折射,好像只要阿克曼点头,他愿意把整个人一起献上去。

“这点薄礼……请大人收下。兄弟们辛苦操练、昼夜巡防,小的心中敬佩得紧。若能让那批货物……呃……

象征性地退一点回来,不为数目,只为让我回去有个交代……大人日后若有差遣,莫尔坎家上下必不敢懈怠!”

他的措辞极尽奉承与恭维,把阿克曼捧得像半个北境共主,一口一句“大人英明”,“大人威名”,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在跪舔靴尖。

阿克曼低头,看着地上那袋宝石,眉梢真的动了一下。

他并非完全无欲之人。

这种低到尘埃里、却又极懂话术取悦他的贵族,确实符合他的胃口。

若是平时莫尔坎再聪明一点,再小心翼翼一点,也许阿克曼真会给他几句废话敷衍过去。

毕竟留着这种会说话的肥羊,比杀了更能榨油。

然而这次他可不是为了这点毛头小利。

“先前的货物……若能退两成……不不,大人一成即可!小的知足!日后定以大人为北境真正的守护者来称颂……”但莫尔坎不知道阿克曼的真实目的,依然在喋喋不休。

宝石袋被阿克曼一脚踢开,撞在石柱上,珠宝四散滚落,叮叮哐哐一阵脆响。

“误会?”阿克曼俯视着他,语气如寒铁敲击,“你是在暗示我抢了你的东西?”

莫尔坎冷汗瞬间涌出,整个人瘫得更低,头几乎埋进地面里:“不不不!绝无此意!是征用!是荣耀!小的……小的是来请大人指点迷津的……”

阿克曼不耐地挥手,已准备让士兵把这条碍眼的虫子拖出去。

莫尔坎急忙拔出了最后一张底牌,声音几乎发颤,却极力维持着贵族该有的措辞:

“阿克曼大人……赤潮领主,路易斯·卡尔文大人,委托我向您呈上一封亲笔信。大人若肯过目,自能体会其中深意。”

阿克曼的眉梢动了一下,看来路易斯也不是那么笨嘛。

信封被直接扯开,他逐字看了起来。

壁炉的火光摇曳不定,落在他逐渐阴沉的脸上。

阿克曼扫过第一行,额角青筋顿时鼓起。

“致第17军团——代管者阿克曼。”

代管者,既不是“军团长大人”,更不是“阁下”。

而是一个连帝国公务文书都极少使用的、带着轻蔑意味的临时头衔。

阿克曼的冷笑声低沉而危险。

他继续往下看,信中的措辞几乎每一句都踩在贵族最无法忍受的羞辱线上:

“惊闻阁下部众近日行径乖张,如同未开化的荒原野狗,竟劫掠贵族商队,玷污帝国军人荣耀。

此行径已构成叛国,念你出身草莽,不谙礼数,我特派莫尔坎男爵前来教你规矩。

限三日内归还所有物资,并赴霜戟城跪领三十鞭,我或可考虑,不在龙座会议上弹劾你的狗头。”

落款写得像是在宣示某种统治权:赤潮伯爵,北境代总督——路易斯·卡尔文

看信的时候,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忽然阿克曼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粗粝,狂野,如铁链在地上摩擦:“哈哈哈哈……路易斯!路易斯!你这个天才!”

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但笑容里却藏着炽烈的杀意。

莫尔坎看他在笑,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连忙跟着干笑:“军团长大人说得没错,路易斯大人的话总是……非常合理……那我的货……”

笑声戛然而止。

阿克曼的眼神瞬间冷得像被冰封:“教我规矩?你拿着这封信来羞辱我?”

“什、什么……?”莫尔坎脸色发白,还来不及反应。

阿克曼拔剑的动作快如雷霆。

寒光一闪,鲜血喷洒在《北境联合防御草案》上。

莫尔坎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张脸仍保持着谄媚的笑容,像是死前还在期待一个不存在的怜悯。

阿克曼看着哭笑不得的头颅,低声道:“这,就是你给我的诚意。”

他猛地一脚,将头颅踢开:“很好我收下了,用你的命,开启我的公爵之路。”

…………

阿克曼提着带血的剑,大步走出密室。

外间挤满了他的亲信军官

看到他身上的血迹,他们齐刷刷屏住呼吸。

阿克曼将那封信狠狠拍在桌上,声音如同战鼓炸响:

“都给我看清楚了!赤潮领主路易斯·卡尔文,勾结走私贩,威胁帝国驻军,企图分裂北境!这是对帝国的挑衅,是对我们所有军团的挑衅!”

亲信军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质疑,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阿克曼的企图。

阿克曼举起剑,血光映在他的脸上,使他看上去疯狂而兴奋:“这封信,是他的宣战书!也是我们跃入贵族圈的入场券!

立即送信给第14军团的铁壁索尔、第7军团的疯狗巴尔特!告诉他们……路易斯动手了!

让他们自己选择,是继续当看门狗,还是来分这顿肉宴!”

军官们群情激奋,纷纷领命而去。

最后只剩阿克曼一人站在窗前。

风雪打在厚重的玻璃上,像远方传来的低语。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座聚集着北境全部贵族的霜戟城。

眼中燃着属于掠食者的光。

“天赐良机,等我拿下霜戟城,趁好将那些开会的贵族们一网打尽……呵……

不论帝都谁做皇帝,都得求着封我为世袭公爵!”

身后,两名士兵拖着莫尔坎的无头尸体从地上擦过,血痕刺眼,像一条延伸向霜戟城的血色道路。

(本章完)

第398章 黑色洪流

巨大的黑铁闸门被慢慢拉起,碎雪从门槛上滑落,坠入黑暗。

片刻后,一声震彻胸腔的金属轰鸣响起。

第17军团的铁蹄,从阴影中踏出。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没有仪式,只有震耳欲聋的踩踏声。

数千名重装骑士从闸门内涌出,如同黑暗本身被浇筑成了形体。

他们全身披覆黑钢板甲,边缘铆着寒铁,肩甲上刻着象征风暴的旋纹。

每一名骑士都像是一段钢铁与怒火揉成的兵器,而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披着厚重的半身马铠,鼻息间腾起白雾,像凶狼在吐息。

地面在他们脚下震动,积雪被撕裂、压碎,溅起碎冰,被他们沉重的马蹄踩成粉末。

在苍茫雪原上,他们不是队伍,而是一整面移动的黑色铁墙。

压迫、冰冷、无情。

当数千支长枪齐刷刷竖起,长枪尾端与甲胄撞击的“锵——”声如雷霆炸开,连远处山腰上的雪松都被震得簌簌抖雪。

阿克曼·格雷尔骑在最前。

他的黑鳞战马高大得像一头魔兽,鬃毛被寒风打得扬起,身披重甲,披风在风雪中猛然甩开,像是一面即将点燃的战旗。

后方,一条蜿蜒数公里的黑甲长龙正随他而动,铁蹄翻滚、铠甲摩擦、长枪摇晃,在风雪中形成一股震撼灵魂的压迫感。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被这铁流带动,节奏越来越鼓动,像是在催他向前、再向前。

这就是力量,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踏入冰河平原时,战场的另一端也出现了铁流。

左翼,第14军团·铁壁。

那是一支阵型严整、纪律如铁的重骑士方阵。

他们的步伐稳健而沉重,每一次并肩前进都如同城墙在雪地上缓缓推移。

盾墙紧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长枪阵整齐得像量过尺寸一般。

落雪飘在盔甲上,只留下薄薄一层白霜,被余温和骑士们的行动迅速抖落,显露出底下冷硬的黑钢。

右翼,第7军团·疯狼。

他们的盔甲虽然式样不尽相同,却都保持着帝国正规军的纹饰与序列。

只是在肩甲与披风上,能看见不少来自北境荒原的战利品:磨得发白的兽骨、干燥的鬃毛、斑驳的魔兽皮革。

这些并非粗野的装饰,而是他们击败过的强敌留下的象征,代表着第7军团在边境与魔兽血战多年的功勋。

三股骑士洪流在浩瀚冰原上缓缓汇合。

当三军铁蹄声叠加,天地间像响起了一阵沉重的雷鸣,连风的嘶叫都被压下,变成哀鸣。

虽然第14与第7军团加起来也有四千骑,但在阿克曼的三千铁骑面前,他们收敛得像两群围绕在狮王身边的猎犬。

行军途中,三方军官在风雪中完成了简短而冷硬的战术确认。

第17军团的重骑将作为主锤,正面撞击霜戟城的城门与中轴防线。

第14军团的铁壁方阵负责左翼压阵,在白雪里成为厚重的盾墙,防止一切奇袭。

而第7军团的疯狼骑士则被安排在右翼游走,负责切断可能出现的任何逃跑路线,尤其是那些试图从丘陵小道溜走的领主与随行护卫。

在这三支军团眼中,这套战术根本不需要复杂推演,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座战备完善的堡垒,而是一群多年因战争残缺的北境军。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奇袭,北境那些正在开会的老爷们,根本想不到自己会突然袭击。

没人认为会有溃兵,因为在他们的逻辑里,要产生溃兵,至少得有一场像样的战斗。

而这一次,根本算不上战争。

在这些身经百战的正规军眼里,霜戟城不过是一块摆上案板、等着被切开的肥肉。

他们要做的只是按照既定路线向前踩过去,在铁蹄与枪锋下把一切碾成碎雪。

…………

阿克曼骑在前锋,风如刀割,打在脸上却让他越发清醒、兴奋。

他再次回想双方兵力……

七千骑士对一座刚重建完的城。

北境历史上,只有蛮族入侵时出现过类似规模的战斗,而这一次,发动者不是蛮族,是他阿克曼。

“路易斯……”阿克曼低沉地笑了,“怪只怪你命不好,在这个特殊时期遇到了我。”

在阿克曼的情报里,全是一面倒的好消息:

赤潮主力压根不在霜戟城,城里剩下的不过是两千来号东拼西凑的各贵族骑。

新的防御工事还没完全装上去,城墙刚刷完最后一层防护,就像半干的泥巴墙一样,经不起重骑兵一撞。

这不是霜戟城,曾经那座坚不可摧的城池,已经是踩一下就碎的软肉。

阿克曼甚至已经想象到了未来,霜戟城被攻陷,北境贵族尽入囊中,钢铁与煤炭命脉掌握在他手里。等皇权更替,他就是功勋第一。

阿克曼·格雷尔,北境公爵!

风雪中,他抬起长枪,指向北方城池:“哈哈!前进!”

铁潮轰鸣,大地回响。

北境三十年来最大规模的武力集结,如巨兽觉醒般碾向霜戟城,阿克曼笃定地认为:胜负已定。

…………

霜戟城的风雪仍在呼啸,仿佛想提醒所有来客这里曾是北境最悲凉的废墟。

然而大会议厅里却暖意融融,宛如两个世界被一道门隔开。

厚重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的金色光芒,而墙壁上新装的蒸汽供暖缓缓吐出热气,让空气像南方春夜般柔和。

窗外是刺骨寒风,窗内却能闻到糕点的甜香和烈酒的辛辣气息。

长桌上铺着上等丝绒桌布,来自赤潮领的工匠们把摆盘做得精致得像艺术品。

糕点、红茶、烈酒、蜜渍果肉……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让人忘了这里曾经是战火的焦点。

这一届北境重建会议,是几十年来最齐整的一次。

除了大贵族,连那些开拓小男爵都坐在外围座位。

房间里说话声不断,大多都是轻松的闲聊。

有人讨论今年粮价,有人交换狩猎心得,还有人笑谈昨晚舞女跳得多卖力。

仿佛北境真的迎来了安定与繁荣。

只是没人提起加雷斯·莫尔坎,好像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一样。

谁也不愿在这种热闹场合触霉头。

然而所有轻松的交谈下,都潜藏着一个共同的焦虑,路易斯还没来。

会议桌尽头,那张高背主座空着。越是靠地位高的贵族,越是频繁地瞟向那里。

时间过去十分钟,再过去二十分钟……

一些老牌贵族开始不耐烦,故意压低声音抱怨:“果然是小毛孩,当了几年领主就忘了礼节。”

“让我们所有人为他等着,他以为他是谁?”

然而还没人敢说得太大声。

毕竟霜戟城现在是赤潮领的地盘,而赤潮领的实力强得让众人忌惮。

就在议论逐渐扩散之际,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所有人条件反射地停下声音,齐刷刷抬头。

不出意料,路易斯·卡尔文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与满厅礼服的贵族截然不同,他穿着的是赤潮制式的轻型战甲,黑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肩甲边缘仍沾着未完全擦净的雪泥。

他没有伪装成体面的贵族换上礼服,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迈入会议厅。

步伐沉稳,像随时可以转身奔赴战场,像用这身装备提醒所有人,北境的和平从来不是靠礼节维持的。

他身后跟着布拉德利和艾萨克。

老管家低眉顺眼,但恪守礼节。

艾萨克昂着头,眼神带着少年特有的紧张与骄傲,作为埃德蒙公爵,以及北境未来的主人入场旁听。

路易斯走到主座前,没有急着坐下,只是扶着桌缘,礼貌又带着点轻松地开口:“各位久等了,刚才处理了一点小事,耽误了一下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厅瞬间安静下来。

“大人辛苦了!”

“路易斯阁下太客气了!”

“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贵族们纷纷起身寒暄,像迎接一场盛宴,路易斯微笑致意,坐上主座。

但是他没有翻开那份写着商业合作的会议议程,而是十指轻扣桌面,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各位,”路易斯接着说道,“在讨论如何赚钱之前,我必须先告诉大家一个……小小的坏消息。”

一句坏消息并没有在大厅里掀起多大的浪花。

有人眉头微皱,却也只是随口应和,更多贵族把这当成路易斯惯常的冷幽默,等着听笑话或八卦。

毕竟在这种轻快的语气,又能坏到哪里去?

路易斯顿了一秒,语调依旧平缓:“就在此刻,第十七军团、第十四军团,以及第七军团,总计七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已经越过白桦林防线。”

他轻轻抬眸,补充了一句:“如果路上不堵,他们大概一天后就会抵达霜戟城,并……开始屠城。”

空气瞬间冻结了。

三秒后,嘈杂声像被点燃的火药一样炸开。

“七千骑士?!你疯了吗?这怎么打?!”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小男爵腿一软,屁股撞到地板发出“咚”的钝响。

另一侧,一位白发老伯爵猛地拍桌,银器跳起一寸高:“路易斯!是不是你把整个北境都拖下水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要完了……都要完了……”有贵族喃喃自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般瘫在椅背上。

也有人彻底崩溃,猛地站起来撞翻身后的椅子:“快!派使者!现在就派!打开城门!告诉阿克曼我们没参与、什么都不知道!”

恐惧像瘟疫一样扩散,每个人的嗓门都失控地提高。

整个会议厅像一艘撞上暗礁的沉船,尖叫、争吵、乱窜,所有优雅都被恐惧撕碎。

而在这片混乱中,路易斯静静坐着,没有怒气,没有慌张,甚至淡淡地抿了一口红酒。

那位喊着“投降”的贵族吼得最大声,甚至想冲去推开大门。

路易斯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训一个犯错的小孩:“投降?谈判?你确定阿克曼会留你们的命?

莫尔坎去讨要那批被征用的货时,被当场斩首。现在他的头正挂在灰石要塞的城头。”

他说着,从怀里抽出一卷羊皮纸,甩在桌上。

羊皮卷展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红色记号。

“各位,你们有两个选择。”路易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各自为战。被逐个击破。全家死绝。”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将你们带来的私兵、护卫,还有领地的全部军事指挥权,立刻、无条件地交给我。由赤潮统一指挥。”

他靠在椅背上,语调依旧温柔,却让人背脊发凉:“现在表决,同意的坐着。不愿意的,大门在那边,你们可以去迎接阿克曼。”

那扇门忽然变得像死亡入口一样可怕。

没有人动。

包括刚才大喊要投降的贵族,也像腿被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额头渗着冷汗。

几秒后,第一位贵族颤抖着把手举了起来。

接着第二位、第三位……

更多的人默默点头,更多的人不敢抬头,更多的人用沉默表达臣服。

没有反对。

路易斯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露出那抹温柔的微笑。

“很好。”

路易斯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语气轻快得像刚结束一场普通的午后茶会:“既然大家意见一致……会议结束。现在,是战争时间。”

路易斯甩下这句话,衣摆翻起微小的风声,径直朝大门迈去。

大厅里上百名贵族呆立原地,宛如被人抽走了灵魂,只剩瞪大的眼睛茫然追随他的背影。

艾萨克跟在后头,小小的步伐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虽强撑着镇定,但紧绷的嘴角暴露了不安。

直到走出大厅,他终于忍不住拉了一下路易斯的袖子,低声问:“姐夫……真的没关系吗?外面有七千名骑士……”

路易斯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的小家伙,眼底那抹冷漠瞬间柔和下来。

他伸手揉了揉艾萨克的头发。

“没关系。”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回答今天的天气:“不论阿克曼来了多少人,他都已经输了。”

艾萨克怔住:“可是我们……我们现在不是很危险吗?”

路易斯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掌控一切后的笃定:“我今天来,只是为了让他们亲手把兵权交给我。没有这战,他们不可能心甘情愿。”

他拍了拍艾萨克的肩膀:“至于阿克曼……真正伟大的战争,不是等敌人到了才开始,而是在敌人行动前,就结束了。这场会议,也是战场的一部分。”

他说完,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稳健而轻松,仿佛七千骑士的威胁,不过是他棋盘上早已安排好的一个落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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