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未命名

注册公会可以在有世界树根须经过的任何地方进行。

吃完饭后,齐斯就带着林辰往远离世界树主干的方向走。

一路穿过人类玩家在废墟上搭筑的建筑群,越过有人聚集的临时营地,又走了半个小时,直到荒凉的大地上举目再看不到一个人影,他才停下脚步。

落日之墟的地界并不好走,凹凸不平的龟裂地面上交错着竦峙的砖石,和徒步越野的场地有的一拼。

林辰跟着齐斯跋山涉水,走得灰头土脸,更有好几次差点一个趔趄撞齐斯后背上。

这会儿,他在一片勉强算得上平坦的空地上站定,喘着粗气问:“齐哥,我们为什么要躲着人啊?我听说等公会注册完,会在石碑上公示,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但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公会是怎么建立的,有几个成员,分别是谁。”齐斯蹲在一道半人宽的沟壑前,伸手捞出躺在里面的金色根须。

他在指尖凝出【猩红主祭】牌的虚影,覆盖在根须之上,心中默念“注册公会”四字。

这是论坛里默认的最简流程:先通过和诡异游戏联系紧密的特殊物品——比如道具和身份牌——引来世界树的注视,再说出自己的诉求,触发游戏机制预设的自动回复。

【注册公会需缴纳一万积分】

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系统界面上出现了一个积分缴纳进度条。

——创始人分摊费用、共建公会的情况并不少见,因此诡异游戏人性化地设计了筹款机制,方圆五米的玩家都能看到筹款进度条,并往里头投积分。

据说早期出过几档子其他公会的创始人将积分扔错地方、乐子人四处闲逛乱投积分的事儿,好在公会成员名单还是以契约为准,到底没闹出太大的乱子。

当然,最好是像齐斯这样找个没人的地方建公会,可以直接避免所有潜在的麻烦。

齐斯往筹款条里扔了五千积分,金色的光束莹莹流动,将长条状的凹槽填了一半。

林辰如梦初醒,也开始扔积分,将剩下那半凹槽填满。

【积分缴纳完毕,进入注册流程】

凹槽中的金色流质散成光点,在眼前编织成契书的模样,半透明的薄底上悬浮着烫金色的文字。

一支羽毛笔在契书旁飘来游去,颇为活泼。

齐斯侧头看向傻站着的林辰:“你是会长,你来填吧。”

“……啊?我当会长?”

之前齐斯说“你当会长,我当副会长”时,林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现在齐斯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知道那不是幻听。

诡异游戏的规则简单粗暴地将公会设定为会长的所有物,副会长固然也是机制认可的职务,通常却只有建议权和管理权。

虽然权责对等,论坛里素有“会员勇敢飞,有锅会长背”的说法,但一旦公会稳定发展下来,会长将会是直接获益人。

林辰一方面不觉得以齐斯的人品,会整出太大的锅让他背;另一方面也不打算见利忘义,仗着会长的权限肆意妄为。

可他何德何能啊,在共同出资注册的公会,独享最大的好处?

齐斯淡淡道:“按照那个所谓的公约,所有公会都有派人参加联合行动的义务。我们作为新建立的公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必然无从逃避。

“如果我所料不错,很快就会有老牌公会来联系我们,要求我们出人履行责任。第一个任务大概率不会轻松,一来作为对我们的敲打,二来也试试我们的深浅。

“三十六年来,没有会长亲力亲为处理任务的道理,我们若是开了先河,既显得任人拿捏、低人一等,也在实力上露了怯。

“也就是说,如果是我当会长,到时候其他公会向我们公会发难,只能由你独当一面。”

齐斯垂下眼,叹了口气:“林辰,你觉得现在的你,有足够的实力应对层出不穷的变数和危机吗?”

这番话说得不留情面,也是自《玫瑰庄园》相遇以来,齐斯说过的最重的话。

林辰却知道这并非夸大其辞。

经过《青蛙医院》副本,他在新人榜的排名只爬升了三十七名,到了【48】,还是在绑定了身份牌【鸟嘴医生】的情况下。

各方面资质都是平平,知识有待拓展,智计和武力只有普通人水准,能力偏向于辅助……这样的他在天才辈出的诡异游戏中无疑是不够看的。

如果没有齐斯,他甚至都活不过新手池的第一个副本。

他虽然心底不愿相信游戏世界弱肉强食的零和博弈属性,但这一个月来耳闻目睹,也再不会像以往那样傻乎乎地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老牌公会当做善类。

因此,他很能理解齐斯这不近人情的严肃态度。

决定建立公会,卷入早有人深耕几十年的竞争和角逐,试图去搅动已经固化的利益体系,势必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往后每一个决策都必须慎之又慎,因为一着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林辰小声嗫嚅:“齐哥,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我很多事都不懂,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搞砸了啊……”齐斯眯起眼笑,“那我们这会长和副会长就一起去死吧。”

“呃……啊?”

“所以你不能搞砸。”齐斯收敛了笑容,眸光沉如潭水,“不仅如此,你必须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傀儡师应该和你说过‘门’‘塔’和‘牌’的事。现在‘门’和‘塔’都已经开启,乱局一触即发,秩序岌岌可危,在绝望和恐惧之下,多的是人情愿铤而走险,冒犯既定的规则。

“你持有身份牌,若没有自己的势力作为庇护,不啻于稚子抱金过市。到时候要么迫于形势加入已有公会,成为填补死亡点的枯骨;要么被投机者盯上,陷入无尽的敌意和针对。

“你也过了这么多个副本了,应该对枪手博弈原则和人类群体的排他性有一定理解。那些没有得到身份牌的人纵然知道无法抢夺其他玩家的身份牌,也必然乐于杀死你这样的疑似有较高概率活下去的人。

“在诡异游戏中,若不成为罪恶本身,便会被他人的罪恶所吞噬……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林辰讷讷地点头。

如果说之前跟着齐斯来注册公会,只是气氛到了,稀里糊涂地答应了;那么现在,他便是清楚地知道了注册属于自己的公会的必要性和紧迫性,退无可退。

纵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尚未可知,纵然落日之墟依然披着祥和宁静的面纱,纵然对于身份牌的作用还有许多疑虑……

但道理是相通的。

新人玩家进入老牌公会,若无一技之长,受到的重视程度必定比不过老人,很容易就会成为大势中被舍掉的棋子。

创建一个新公会势在必行,至少在内不会受到压迫,对外还能虚张声势,让旁人看不出深浅,不敢随意拿捏。

林辰不再磨蹭,伸手接过虚空中的契纸和羽毛笔,看向第一行。

“公会名称?”

齐斯道:“你定。”

他其实之前想过,将公会名称定为“猩红”之类的可以指向他的神名的词语,但一来太直白,听着就和某张身份牌有关;二来……太中二了。

身为起名废的齐斯决定将这种不重要的议题甩给工具人。

“我定?”林辰冥思苦想起来,“‘地狱前线’?‘逆十字’?‘中洲队’?”

齐斯补充:“别太奇怪。”

最终,两个起名废在否决了一堆诸如“天地一家大爱盟”“坐忘道”“塔罗会”之类的奇怪名字后,将公会名称定为“未命名”。

嗯,更奇怪了。

“然后是……会长名称。”

“别写真名。”齐斯提议,“写一个和你有关联的别名。”

已经写了个“林”字的林辰看了眼视线右上角的【鸟嘴医生】牌,在“林”后面写了“乌鸦”两个字。

鸟嘴医生手里拿着的那个面具看着挺像乌鸦的,就当那是乌鸦面具吧。

副会长一栏,填的自然是“司契”这个名字。

既然已经因为常胥的直播,暴露了不少信息,那便不如将错就错,以“司契”这个身份和其他势力接触。

诡异调查局和与之关联密切的九州公会固然知道“司契”等于“齐斯”,但他们不知道“齐文”“周可”“程安”和“司契”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齐斯”在标本制作师之外还有副业。

所以,问题不大。

“齐哥,这里说可以在诡异游戏中划定一块地方当做公会基地,每周还需要缴纳一千积分租赁费。”林辰指了指契书上的一行小字。

齐斯凑过去,问诡异游戏:“注册公会必须要有基地吗?”

诡异游戏:【是的,基地可作为公会成员会面和交流的场所,且承担集体决策、招收新人等重要功能,不可或缺】

齐斯从道具栏中取出【院长特批的通行令】和【海神权杖】,又问:“只要是诡异游戏中的地界就行,是么?”

【……是的。】

“青蛙医院是诡异游戏的副本,并且已经实质上归属于我的掌控,可以当做公会基地吗?”

【……可以的。】

“嗯,那就青蛙医院吧,我用自己的地皮,应该不需要再交租金了吧?”

【是……的。】

林辰目瞪口呆地看着齐斯一通操作,竟然从冷冰冰的系统音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只见皱巴巴的通行令在齐斯手中化作光点消失,【公会地点】一栏后多了一串看不懂的坐标,旁边备注了【青蛙医院】四个小字。

林辰磕磕巴巴地问:“齐……齐哥,你什么时候控制了青蛙医院啊?”

“这是上个副本的意外之喜。”齐斯摸着下巴,面不改色道,“我的海神权杖道具被院长拿走了一会儿,期间他大概是为了建立锚点、稳固自身的存在,将对青蛙医院的控制权转到了权杖之中。

“后来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死于引渡邪灵的仪式,之前的那些操作自然为他人做嫁衣裳了……嗯,我运气不错,最后捡了漏。”

林辰眨了眨眼,问:“那现在这个青蛙医院还算游戏副本吗?”

“应该算吧。”齐斯抬眼望天,“刚才诡异游戏不是默认了青蛙医院属于副本么?”

林辰眼睛一亮:“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公会赚大了!

“齐哥,你可能不知道,有很多玩家等七天倒计时结束,会花费五千积分指定简单副本进入。而公会成员进入公会基地,是不用花钱的。

“也就是说,以后我们公会的成员如果不想匹配陌生副本,可以每隔七天去一次青蛙医院,就当进过副本了。

“目前也就只有九州、听风等几个老牌公会,治下有性质为副本的公会基地,还都是用来充当训练场,不许普通成员随便进的。

“只要让其他玩家知道我们公会有青蛙医院副本作为基地,就再也不愁招不到新成员了!”

齐斯静静地听林辰说完,歪着头看他:“我们为什么要招新成员?”

林辰愣了:“啊?我们不招人吗?”

“你有什么办法确定对方是忠心耿耿之辈,而非恣睢钻营之徒?如何判断对方加入我们公会是否别有用心?又如何保证对方不是其他公会派来的卧底,或者不会在无意间透露我们公会的秘辛?”

齐斯连续反问了三个问题,幽幽叹息:“我不打算逼迫每个加入公会的玩家都签订灵魂契约,却也不放心将公会的未来交给那些不知根底的陌生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也说过,只有少数几个公会拥有副本作为公会基地,其他老牌公会要是知道我们一个新公会拥有青蛙医院的地界,可能以平常心看待,不眼热觊觎吗?

“到时候,他们可以说我们和诡异游戏沆瀣一气,出卖人类利益,才得了副本作为基地;或者直接说我们在副本中遭遇不测,已经成了诡异本身,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吞并我们的公会。

“毕竟,我们还是太弱小了。评判是非对错的话语权向来属于强者,不是么?”

林辰被灌输了一通厚黑学理论,手掌攥紧又张开,表面渐渐蒙上一层薄汗。

在《玫瑰庄园》的时候,齐斯也和他说了一些不符合公序良俗的话语,但到底交浅言深。

现在突然和他将桩桩件件的腌臜阴私剥开来讲,大抵是因为他坐上了会长的位置,必须快速成长起来,才不会在暗流汹涌的利益之争中露怯。

林辰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一厢情愿地缩在象牙塔里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或是从学校步入社会,对纯粹和浪漫祛魅;或是认清世界的真相,并去拥抱恐惧和未知。

他得肩负起责任,学会合纵连横,防备明枪暗箭;接下来他所投注的,不止是他的命运,更是齐斯的……

齐斯注视着林辰的眼睛,笑着说:“林会长,绘制会徽吧。”

契书最后一栏印着一个徽章形状的轮廓,留出了充足的空白。

林辰沉吟良久,握着羽毛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倾斜的十字架,乍看像一个扭曲的叉。

契书散入虚空,消失不见。

两枚血色的金属徽章分别落入公会仅有的两名成员手中,表面的黑色十字肃穆而不详。

与此同时,所有身处落日之墟的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播报声。

【恭喜玩家“林乌鸦”成功注册“未命名”公会】

世界树下,公会势力榜最后一行,【未命名】三字赫然在列。

【2397、未命名,会长:林乌鸦,副会长:司契】(本章完)

第242章 空想者

【名称:“未命名”公会会徽】

【类型:道具】

【效果:……】

会徽是享受公会权利、履行公会责任的技术支撑,最特殊的一个效果就是,玩家随时可以凭借会徽,从落日之墟的任何一个地方传送回公会基地。

在诡异游戏降临之初的混乱时期,落日之墟多有杀人夺宝的事儿发生,这个效果关键时候可以救命。

而在各大公会联合制定公约后,斗殴事件大幅度减少,该效果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还有一些诸如自动从奖励积分中抽成存入公会基金、将奖励道具信息录入公会数据库的效果,林辰和齐斯暂时都不打算启用。

两人目前是光杆司令,没有可剥削的对象,所有资源到最后都是左手倒右手,没必要多走一步流程。

新建的未命名公会短期内就是一个行动的幌子,介入竞争的入场券,虚张声势的空壳。

星辰大海的理想固然美好,但现实是很骨感的……

之后,齐斯又带着林辰在荒地上划了一片地皮,作为公会基地的烟幕弹。

落日之墟很大,占地搞副业的玩家很多,不差他们两个。

地方破是破了点,人是少了点,但竖着“未命名公会”的牌子,会长和副会长一口咬定这就是公会基地,谁有证据说这是假的?

难不成老牌公会还会拼着脸面不要,新建立一个公会,试试看能不能将这块地皮划过来?

折腾了一天,公会勉强算是草创完毕。

林辰直接通过地上那条世界树的根蔓返回了游戏空间,齐斯则闲庭信步地往世界树主干的方向走去。

广场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看来傅决等人只是露了个面就走了,没有做出什么建设性的举措。

孤伶伶的黑塔矗立在暗黄色的天空下,沉默寂寥得像一尊古墓里的僵尸。

玩家们围着黑塔前的榜单石碑,议论纷纷。

“竟然又有愣头青建公会了,这是钱多没地方烧的吗?谁不知道公会一年没个十万下不来。”

“这公会名字也太草率了,叫‘未命名’,是瞎搞着玩的吧?别说,我自己以前玩任何游戏都喜欢自己建公会……”

“你们就不懂了吧?这个公会未必是不懂事的新人自己搞的,很大概率是某个老牌公会整出的空壳,用来试错和占名额的。”

“欸你别说,这会长的名字看着就不简单。我看这几天大公会们确实都紧张兮兮的,不知在谋划什么大动作……”

“不该管的少管,反正和我们这些底层混日子的没关系。”

如齐斯预料的那样,新建立的未命名公会受到了颇多的关注。

毕竟,随着诡异游戏各大势力的格局趋于稳定,这几年鲜少有新公会出现了。

哪怕有一两个新公会冒了出来,也大多是老牌公会的套皮分会,为了行动方便而建立的空壳。

没有背景的新公会在经验、道具储备、人脉等诸多维度居于劣势,很难挤入老牌公会的圈子,大多在有意无意的忽视中自然消亡。

最初十几年,各大公会倒还怀着通关最终副本的奢望,热心扶持新生公会。

但随着利益阶层的固化和通关希望的渺茫,他们尝到了剥削新人的甜头,便渐渐没有做慈善的心思了。

——他们可是共患难过来的,互相知根知底,凭什么要让不知底细的新势力上桌,平添麻烦和风险?

齐斯和林辰说的那些话有危言耸听的成分,毕竟最终副本这么个大饼和九州公会这位老大哥都还在,明面上大势力的主旋律依然是团结友爱。

但实际情况大差不差。

越来越多的玩家停止进入新副本,而选择用积分指定老副本进入,混吃等死。

越来越多声音在论坛里呼吁“和诡异游戏共存”,习惯七天进一次副本的频率,将其当做生活的一部分。

共同的理想岌岌可危,在泥淖中挣扎已成常态,眼前的腐鼠便值得鸱鸮们争夺瓜分了。

“若傀儡师告知的信息为真,很快便是大争之世、用人之际。

“老牌公会需要若干个与自己关联不深的势力探路,以免引火烧身;而新公会则可以此为敲门砖,在严丝合缝的门墙上叩开一线罅隙。

“傀儡师应该是希望有一股势力能充当昔拉和九州之间的缓冲,探听各方决策的消息,恰当的时候还可以暗中媾和。

“如果未命名公会可以在诡异游戏中立足,大概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充当中间人的角色,两头押注,发战争财?”

齐斯兀自摇了摇头。

有些事务实际操作起来,远比计划的要麻烦很多。

包括昔拉在内的各方势力不是任人算计的蠢货,只有两个人的公会到底势单力薄。

最稳妥的方法是用全新的假身份搅入公会的浑水,这样哪怕玩脱了,也随时可以改头换面,抽身而出。

——风险接近于无,杜绝了所有折本的可能性,却也无法攫取更大的收益。

齐斯不喜欢这样。

在可控的范围内,他并不惧怕冒险和赌博,甚至颇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乐于参与各种危机事件。

他在副会长一栏填上“司契”这个名字,便是故意给知情人留下插手的口子。相信要不了多久,诡异调查局就会在现实里找到他。

以他现在掌握的筹码,是时候坐上谈判桌,和那些人谈几笔交易了。

“不过,一只死老鼠值得机关算尽地抢夺吗?这是个问题。”

齐斯给自己讲了个笑话,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世界树后的黑塔。

路过新人榜时,他注意到属于他的那行排名已经被清除了,从始至终无声无息,好像从来不曾存在。

副本通关记录榜上,也不曾刷新出《青蛙医院》相关的记录。

成为鬼怪后,他就像是被整个世界拒之门外,所有属于人类范畴的事宜往后皆和他无关。

没有人注意到有谁的记录悄然消失,被大堆星号占领的榜单中,谁也无法证明某个具体的人的真实亦或虚假。

不少人或是自感有趣,或是追随潮流,将所有星号都看作是一个人,充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横加调侃。

齐斯在黑塔十米开外的位置站定,远远地望了一眼。

每层塔的六扇门都紧密地闭合,找不到任何打开的契机,浑然一体地焊死在那里。

塔基周围竖了一圈人造的围栏,警示牌上写着曾有若干玩家在附近失踪,疑似被黑塔吞噬,不知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其事。

落日之墟的人越来越少,看热闹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齐斯站在一条突起的金色虬根上,心念一动,回到破旧的神殿之中。

他握住海神权杖,伸手去触象征白鸦的灵魂叶片,念出两句话语:

“它曾拾取旧神散落权柄的微茫,折射诸神在时空中穿梭的映像,为迷途的羔羊指引方向。”

“‘门’开之后,‘塔’的开启不会太远,既然手中有‘牌’,不妨去争逐落日之墟最后的冠冕。”

……

古兰自治区。

昏暗的旮旯角流淌着来自地沟的臭水,垃圾和早产的婴儿尸体堆在一起泛出青黑,毛发杂乱的瘦骨嶙峋的耗子在狭窄的街道上逃窜,就像正从尸体身上扒下衣服的衣衫褴褛的乞丐。

作为GFA(Global Future Alliance-地球未来共建联邦)建立以来划定的十二个自治区之一,反抗势力和联邦辖区之间的缓冲带,局部战争以及随之而来的贫穷早已占领了这里,每时每刻都有无数非自然死亡在此发生。

白鸦一身白色长风衣,怀中抱一把雕着藤蔓状纹路的青铜长剑,目不斜视地在脏乱的街区上直行。

她此行是来和一个叫做“真理之红”的小势力交涉的。

四十六年前联邦初建,各项法令新规依次颁布,世界格局波诡云谲,旧有势力拼死反扑,各种反抗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或持远大理想同行,或以共同利益联合,或扯宗教充当旗帜;或以成熟的姿态提出政治纲领和诉求,或漫无目的地制造恐怖事件,或像街头混混似的搞些小偷小摸、小打小闹。

“真理之红”就是其中之一,起初是一群中产阶级为了对抗联邦建立以来的资产缩水而建立的政治组织,后面莫名其妙地吸纳了五湖四海的三教九流,走上了恐怖主义的道路。

当然,有严密纲领和理性决策能力的组织大多在二十一世纪初被联邦以雷霆手段镇压,作为时局稳定下来的前提之一。

剩下的对联邦部分政策不满的松散联合,也都在联邦进行数次磋商和改革后妥协,不是自行解散,便是以基金会的形式存在。

战斗到现在的反抗组织大多拥有恐怖主义色彩,且不是所谋甚大、不计后果的疯子,就是不明形势、得过且过的傻子。

对于前者,比如天平教会,联邦照旧持高度重视,治安局的很大一部分业务便是和其信徒斗智斗勇。

对于后者,联邦强势打压了几年,又在最贫穷落后的地方划出了十二个自治区,将所有不服管的暴民、罪犯都逼了过去自生自灭,眼不见心不烦。

“真理之红”在古兰自治区扎根后,断断续续搞了几十年的事儿,终于因为资金、理念等原因支撑不下去了。

他们虽然实质上起不到多少作用,但至少能给联邦添点堵,舆论风向不对的时候还能分担点黑锅,就这么不干了肯定不行。

所以白鸦过来了一趟,启用了天平教会潜伏在古兰区的武装力量,用一些比较不礼貌的手段和平继承了“真理之红”的遗存。

当然,明面上“真理之红”仍然是“真理之红”,只不过将以更加高涨的热情投入到给联邦制造不痛快的伟大事业中。

白鸦手中抱着的青铜长剑,则是此行的意外收获。

这是她在“真理之红”某个小头目的办公室找到的,据说能避灾镇邪,表面却总是莫名其妙渗出鲜血。

她一触目就生出一种强烈的震颤感,直觉这把剑和诡异游戏有渊源,便顺手带上了。

至于具体有什么渊源,等空下来进一次副本,说不定就能知道了。

白鸦噙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在天平教会武装的环护下踏上军用卡车。

本应洁白无垢的衣角被风吹来的扬尘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染成了灰色,落座的刹那还有几片飞灰洒落在车垫上,如纱如霜。

“……它曾拾取旧神散落权柄的微茫,折射诸神在时空中穿梭的映像,为迷途的羔羊指引方向。”

“‘门’开之后,‘塔’的开启不会太远,既然手中有‘牌’,不妨去争逐落日之墟最后的冠冕。”

耳后忽然传来低语,夐远空灵,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金色藤蔓的虚影自天边浮现,从角落开始一点点蔓延整个视野。

沉默许久的神明又一次降下神谕,暂时难以明确其中的具体含义。

白鸦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教堂告解室模样的游戏空间。

在高悬的十字架之下,她正襟危坐,指间凝出一张黑底白纹的卡牌。

卡面上,一身白衣的人影面向人群,张开双臂,似乎在号召什么。

一只白鸽停歇在祂的手臂上,飞起后却从尾端和翅尖开始染上黑色,并在高空中化作黑色的乌鸦。

【身份牌:空想演说家】

【效果:正位时,您的梦想将成为现实;逆位时,您的理想将轰然坍塌。(在收集到充足的信仰后可以进行一次抽牌)】

二十二年过去,白鸦从最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成长为教派的精神领袖,自然不会像普通的狂信徒那样将未来押注在一个下落不明的邪神上。

所以,即便知晓身份牌和诸神关联密切,对应其权柄乃至信仰,她还是绑定了【空想演说家】这张属于异神的牌。

她察觉到了契的虚弱,谨慎地试探神威的边界,并且以为后者不会知道……

“是我想当然了,那可是神明位格的存在,永远不要将祂们的纵然当做羸弱。

“这是在敲打我,告诉我祂进一步复苏了,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祂的注视之下……”

白鸦轻吐一口气,指尖的身份牌化作光点散入尘烟。

她依旧冷静而平和,连唇角的笑容都不增不减,如同雕花般镌刻在脸上。

“祂没有立刻杀死我,存在三个可能。第一,祂仍旧虚弱;第二,祂需要我;第三,祂不在意。

“三种情况可能同时存在,无论如何,我都应该给出答案,做出行动,再看情况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还好,因为信仰不足,身份牌的效果我一次都没启用过。事态应该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白鸦在游戏空间的黑暗中向后仰坠,回到现实。在旁人眼中,她只是眨了下眼。

她环视身边众人,庄严宣告:“就在刚才,神降下神谕。

“祂说,我们将在旧神的指引下,以圣战夺回失落于废墟的冠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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