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4章 不灭降龙金身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太突然。

谁能想到如苦病这随口的雷音,竟然也能被引入战斗中?

他竟有这般妄想,他竟真能实现!

场下许多僧众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战局就已经铺展到了激烈如此的程度。

“姜青羊把握战机的能力,当真天下无双!”有和尚忍不住慨叹。

降龙台当然不会轻易开放。

至少仅仅凭借姜望和净海这一战的分量,应是不够的。

降龙院里这一尊巨佛矗立了漫长岁月,佛掌降龙代表了何等辉煌的过往。

在道历重启之前,悬空寺就已经屹立。由此追溯至古老时代,天下佛宗,未易其名。

在人皇逐龙皇于沧海的中古时代,佛门是感化了最多龙族的宗门,甚至于有一位神秘的“龙佛”,感召龙族难计,敕封护法天龙。为最后的人龙之争,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区区外楼层次的切磋,哪怕是本宗第一外楼对抗东域这几年风头最劲的天骄,也未必能吸引这么多僧人来观战。

开启这降龙台。

苦病有苦病的怒意,苦病也有苦病的原因。

但无论背后的因果如何,在台上的这一战中,姜望毫无疑问先声夺人!

滋滋滋滋。

啾啾啾啾。

雷与火暴戾的声响,完全充塞了听识。

暴耀全场的雷光,当然也占据了目识。

一瞬间数以千百次的雷电轰击,以及同时发生的恐怖高温,也一定铺满了净海的身识。

在雷音焰雀的狂暴中,姜望遥遥伸手,同时按下了五识地狱!

痛苦是生灵本能对自我的保护。

知道痛才知道自己受了伤,才知道躲、知道挡。

在雷火肆虐的环境里,姜望如此体贴地帮助净海隔绝五识,自是要扑灭他的自我保护。

封闭他的五感,瓦解他的防御,使他无知无觉,无依无靠,自败此身。

绝妙的衔接!

在这一刻,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雷光暴耀之中,根本已经看不清净海的所在。

声色俱握,五识皆杀,姜望起手就把战局推进至高潮,并且那汹涌攻势看起来在短时间内毫无止歇的可能。

台下众僧不免胆战心惊了。

扪心自思,没有几个人能够抗得过这一轮。

但是在炽白的电光和赤红的火光中,有一种永恒的金色渐渐显现。

在焰雀的尖啸、雷电的爆鸣声里,有一种浩大的声音,异常坚定——

“瓦!啊!哈!夏!沙!嘛!”

这梵唱之声如深山撞钟,浩荡悠长,好似一声能回响一整天。

而那种金色是如此稳固,仿佛从亘古绵延至如今,接天又连地。庄严,肃穆,八风不动,六声不闻,雷电不侵,火焰不焚。

六道金刚咒!

不灭降龙金身!

五识地狱根本挤不进这金色里,悄无声息便已倾覆。

在雷与火愈发暴躁的肆虐之中,净海那胖大的身形却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

包括他的光头,他的肥胖,他脸上的肃穆表情。

他就在高台的那一边盘膝悬坐,整个人都覆上了沉淀永恒之意的金光,身外塑金身,高坐如佛陀。

一动不动,便有辉煌和伟大。

不言不语,已见慈悲与威严。

在此金身之后,显现在无边佛光中的,是一条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金龙虚影。鳞爪毕现,纤毫具体,两条龙须垂下,如笞魔之鞭,依照着某种玄秘的轨迹扭动飘舞。

它的金鳞寸寸放光,像是反照着烈日。

它的龙爪轻易撕开了雷电,便欲扑将出来。

从神话衍生出现实,自永恒攫取着力量,要撕开虚妄,要镇压灭世之劫,要还乾坤以明朗!

便在这时,忽然响起来一声长唳。此声清于万声,明于万念,在雷鸣、雀叫、梵唱声中,依然保有自己的高傲威严。

声音来自于一只单足神鸟,口呼“毕方”!焰翅张开,好似连天灼云。那天边映红了的云霞,都像是它羽翅的延伸。

其翼如……垂天之云!

烈焰焚之,真火之本意。

天上地下,无所存身。

姜望的一双眼睛,此刻已经转为赤金。与眸光一同落下的,是一座燃烧着的火焰的城市,以让人无法忽略的华丽和霸道,轰然砸向净海!

轰!

焰花焚城砸在那护体金龙之上,将它的扑势生生砸止。

这碰撞的声响,相对于此时喧杂异常的降龙台,其实并不清晰。但是在声闻仙态的感知里,它每一个细节都足够丰富。

具体到每一朵焰花熄灭的过程。

它被扑灭的生机,它被消解的细节,它作为一门道术而存在,又在寂寞的声响里碎灭。

在这种具体而微的把握中,那亭台楼阁、车马行人……汇聚焰城的一切,骤然崩解了!

焰城归于火焰,火焰里开出焰花、飞出焰雀、掠过焰流星!

围绕着净海的不灭降龙金身,火之世界已降临!

不灭降龙金身乃是降龙院镇院之术,须焚神通种子为香火,虔以礼佛,方有机会掌握。再辅以号称万法不侵的六道金刚咒,是真有同境不灭之威。

哪怕是面对焰花焚城这样的超品道术,它也依然守住了阵线,完全没有被击溃的表现。

但焰花焚城直接转为火界的这一手,简直妙得让人想要尖叫。

姜望为何先开毕方印,再落焰花焚城?

自然便是为了这无缝衔接的此刻,为了保证他如潮的攻势一息也不停歇!

在火界笼罩不灭降龙金身的同时,姜望胸腹之间五道炽光轮转,已经瞬开天府之躯,以三昧真火替换了火界的基础构成,将此术一瞬间推至极限。

而后再一次……

在火焰的世界里,那璀璨华丽的焰花焚城再一次砸落!

极限之外,还能更强!

天府之躯、毕方印、三昧真火、火界之术、焰花焚城……

汇聚一炉,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恐怖爆发!

强如仁心馆易唐,便是在这一套攻势下直接被碾灭防御,宣告败局。

相较之下,那还未完全消散的雷鸣焰雀都被人忽略了。

如此强势的力量,如山崩,如洪涌,一瞬间倾覆在净海的不灭降龙金身上。

那稳固而似能永恒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黯淡!

黯淡!

“轰!”

那恐怖的声响,不是术的轰击。

是悬坐高台的净海,口发雷音。

他像是盘膝坐在末日的景象中,作为最后一个虔诚的信徒,守着佛的信仰。

他的嘴角流下金色的血液。

他的眼睛圆睁,呈现佛陀之忿怒。

他身后的护体金龙虚影,金色龙眸亦随之显露威严。而龙口张开,竟诵佛音——

“瓦!啊!哈!夏!沙!嘛!”

以护体金龙之力,再一次加持六道金刚咒。

他的肉体,他的金身,已经完全成为两种力量交锋的战场。

他当然不愿意,可是他不得不承受。

姜望牢牢把握住了这场战斗的主动,把交锋的过程死死钉在他身上。

他唯有扛过去,才能有其它的可能。

他一定要扛过去!

倒不是因为自家师父与苦觉师伯互相看不顺眼。

也不是因为净礼那厮多次敲自己闷棍。

而只在于……

这里是降龙台!

他代表了降龙院!

他如何能输?!

此时此刻。他肥大的身躯每一寸都在发力。

你看着他,会发现他的脸好像都是发力的器官,辛苦地拧成一团。

身、魂、意、势,诸法证心。

他那已经晕染为金色的眼睛,开始映照出一种永恒。

可永恒也被淹没了。

被淹没在如潮如海的恐怖攻击里。

世界好像陷入了死寂。

白昼好像并不存在。

人间好像从来没有阳光,没有声响。

降龙台上关于视线和声音的一切,已经全部都被摧毁了!

以净礼的实力,当然能够在这种崩溃中凝聚自己的视线,可是当他看到降龙台上空那如蛛网蔓延般的空间裂缝,也不禁吃惊得嘴巴微张。

而台下众僧,尽皆失声。

而后有声音,凝聚在无声的世界里。

自“无”而“有”,自“空”而“真”。

“佛心证我,我证莲华……”其声如是唱曰。

梵音始终微小,并不曾更易声音的本貌。但是在听者的心中,它逐渐显出恢弘,展露伟大。

“我得舍利时,则诸般异相,不与知闻。问世尊知世者,外道何以降服。以金刚体,罗汉果,万法不磨……”

它是一种证悟,一种觉知,一种道途的体现。

“我入地狱时,则恶念诸邪,不避此心。问浊世浊经虫,佛心何以长存。以金刚意,罗汉功,千因不果……”

在这密密的细细的梵唱声中,有一种变化正在发生。

在双方战斗的高台之外。

在整个名为降龙台的佛掌广场之外。

在降龙院之外。

在现世之外。

在那古老而遥远的星穹里……亮起了星光!

独属于净海的道途之力,于今尽显,念证舍利!

金色……

黯淡了太多却摇摇不坠的金色,在无光无声的降龙台上,逐渐显现出来。

仿佛冰冷残烬中,拨出来的、还未彻底黯灭的炭光。

台下众多僧人,几乎想要欢呼,几乎要流泪!

净海扛住了!

在那样可怕的攻势之下,净海竟然守住了自己的不灭金光!

他踏着他的道途,走出了末法时代。

他的眉眼鼻唇,乃至于纤毫毛孔,都是如此清晰,如此明确。分明是罗汉,分明是金刚,分明具有佛的形象,佛的威严,佛的神通!

尽管他的眼角有血线,尽管他的唇边有血线,尽管他七窍皆有金色的血液流淌,似是法躯已败,神通已枯……可是他毕竟身上还照耀着金光!

那是不朽不灭,贯通永恒的一种光。

把声音还给耳朵,把视线还给眼睛。把被那恐怖攻势毁掉的一切,通通还给这个世界!

不灭金光像是希望的火种,重新点亮了人间。

当然也点亮了——

一个披霜风、浴赤火,脚踏青云的身影!

姜望纵剑已东来。

那咆哮的是空间的悲鸣。

那纵横的是剑气的锋锐。

撑天之柱已西折,仙人仗之以为剑,以此撞神佛。刚刚被不灭金光点亮的晦暗“人间”,立即又迎来了倾覆的危险。

这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世界!

此时的降龙台,一似怒海过孤舟,风雨飘摇,天地如晦,陷在末法时代。

净海和尚如佛陀趺坐,证悟苦海。以金身镇灾厄,点燃了不灭金光。道途结舍利,金龙护佛躯,重构正在毁灭中的世界,重拾极乐之国。

在重构那一切的的同时,也是在掌控那一切的同时。

慈悲救挽,威严护道。

可是姜望的剑——

到了!

以天府之躯叠加剑仙人状态的倾山一剑,几乎是在不灭金光出现在视线中的同时,就已经倏忽而至,撞在那条巨大的护体金龙之上!

剑光咆哮间,那代表无上降龙之力的护体金龙,直接被绞成了漫天的金色光点,在那隐约的金龙悲鸣声、信徒哀哭声中,飘飘洒洒,人世浮沉。

极壮美而极其无力。

一剑已屠龙!

但姜望的剑并没有结束,他的绝巅倾倒之剑行至尽途,撞破了天地,斩碎了净海的护体金龙,完成了“灭世”之意。而后剑光竟骤然剑光两分,写下了一个“人”字。

人字剑!

这是他第一次把绝巅倾倒之剑和人字剑统合起来,这能够体现他姜望最强剑势和最强剑意的两剑,在他一路东来,一路挑战天下大宗最顶级的外楼修士,而一路无敌之后——

终于完成了轮转!

撑天之柱倾倒,天塌地陷后,人字再开天。

这是何等璀璨,何等辉煌的剑式!

落到最后,却是华光尽敛,极快又极平静的一横。

长相思霜雪般的剑锋,在净海和尚的巨大不灭降龙金身上一掠而过。

如惊鸿掠影,是月白过鎏金。

胜和负,天和地,有永恒意味的道途之力亦由此被分割。

锵!

在这极其简练的一声里。

姜望收剑入鞘。

青衫长剑人独立,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在他面前的净海,身上的不灭金光瞬间熄灭!

整个人七窍流血,胖大的身躯仰面便倒。

谁说降龙金身……不灭?!

……

……

……

……

(ps:净海所诵《证悟不灭金刚经》为小说作者托名所作,非真实佛经。)

为大盟燕少飞加更(53/78。)

(本章完)

第1535章 此心如何

死寂。

整个佛掌广场,陷入一种难言的死寂。

于台下众僧而言,这是一场太难以描述心情的战斗。千言万语在喉口,不知如何感慨才是。

谁能说净海不强?

连姜望击破易唐的那一套恐怖合术,他都全盘身受,在一点余波都没有错过的情况下,生生扛住了。

纵观姜望一路走来交手过的所有外楼强者,净海的防御当为第一。

可是今日在降龙台发生的这场战斗里,从头到尾,节奏都在姜望的掌控之中,没有一次偏移。

起手那一记的雷音焰雀太突然太有灵性也太强势了!

真人雷音的化用,直接造成了压制性的战果。

紧接着叠加的五识地狱也是近乎完美的呼应手段,最大化扩张了雷音焰雀的威能。

以至于净海不得不第一时间开出不灭降龙金身,并辅以六道金刚咒护体。不如此他根本得不到喘息的机会,也根本没有反攻的可能。

但是在赌桌之上,第一个掀开最强底牌的人,总是很难获得胜利。

姜望占了一步先,此后步步皆先。

五识地狱之后是焰花焚城,焰花焚城直接炸成了火界,火界之中再落焰花焚城。

紧接着绝巅一剑转人字剑。

印法,瞳术,秘法,道术,神通,剑术……万般由心,万法从容!

真正将所学所思全部融贯,将一场本来应该是针锋相对的精彩战斗,打成了单方面的表演。

在降龙台,当着降龙院首座苦病大师、当着苦觉老僧、当着台下众僧人的面,表演他华丽璀璨又行云流水的攻势,强势击破了不灭降龙金身的同境不灭神话!

他何须净礼给出净海的罩门所在?

他直接顶着净海的最强金身,最强防御,直接击破金身。

从始至终,悬空寺外楼第一的净海和尚,也就一开始开出了一个不灭降龙金身,一个六道金刚咒。

本是要以此争出喘息之机,腾出手来反攻,但这一口气的工夫,愣是没能争出来。

拼尽全力,也只是补一道雷音,加持一次六道金刚咒……

而这些加上他所释放的道途之力,也都只是他在姜望如潮攻势下的疲于奔命。

他的不灭降龙金身一直是双方交锋的战场,他只有不断地承受,直到那根弦越绷越紧,乃至于走到极限。

降龙院首座苦病眼神复杂。

整场战斗的起手,竟然是他无意散出的雷音。

也就是说,他的亲传弟子被打得从头到尾还不了手,他在其中亦有贡献……这让他的心情很难不复杂。

净海的纸面实力绝不会比姜望弱,甚至于因为对道途之力的掌握,应该是占据优势的存在。

但双方对战斗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以苦病的境界也不至于欺骗自己。从这场战斗的表现来看,就算没有那道雷音,战斗的结果也大概率不会改变,最多就是净海多露几手罢了……

但他也忍不住会想,哪怕多露几手也好啊。

省得某个老东西那么得意!

在苦病的旁边,苦觉老僧笑得老脸皱成一团,简直像是一朵盛开了的老山茶花。

他们都没有谁去关注净海。

净海现在的状况,正需要等待不灭降龙金身的自我修复。

他当然并没有死去,也没有受什么不可逆转的伤。

姜望在击破了他的不灭降龙金身后,就已经及时收剑。

此刻七窍流血看似恐怖,也只是昏迷而已。当然,几个月的调养是不可能少的。

姜望立在台上,一转过身,便迎接到了净礼和尚灼灼的目光。

忍不住道:“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净礼和尚仰着头,一脸的崇拜:“师弟,你好厉害啊!”

一个神临境的修士,对一个外楼境的修士表现崇拜,怎么说都像是在讽刺。

但在净礼这里,一定是发乎本心,真情流露。

他当然很强,拥有不灭降龙金身的净海,他随时随地就可以套个布袋开揍。再怎么瞧不上他师父的人,也无法否认他的天赋。什么琉璃佛子,什么小圣僧……但他的小师弟是真的厉害!

姜望笑了笑,移转视线,看向黄脸老僧。

他已经见过这老僧很多次。

每一次见到,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没有半点当世真人的风姿。

他被这老和尚骂过,被这老和尚揍过,也被这老和尚舍命相救过。

他心中自然有复杂难言的情感。

先前在东王谷的时候,重玄胜又来了信,这一趟问剑之旅也本已圆满,他不打算再往下走了。

之所以归齐前的最后一战,选择悬空寺。

只是因为——

在齐国之外,验证他在外楼境所有修行的最后一战。

他……希望让苦觉见证。

苦觉本来笑得像一朵老山茶花,笑得自得自满,得意洋洋,

本来无论姜望怎么冷漠、怎么抗拒、怎么撇清关系,他都可以腆着脸说,这是自己的乖徒儿!这是自己调教出来的绝世天才!

他可以前脚向全天下宣布脱离山门,后脚又巴巴地跑回来。

他可以跟所有人宣布他是悬空寺下任方丈,哪怕他身上半点悬空寺的职务都没有。

他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面皮是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迎着姜望的这样的眼神。

他竟忽然有些扭捏起来。

“这么看着佛爷干嘛?”他一脸的恶劣表情。

姜望静静地注视了这位老僧一阵。

然后就在台上,对他深鞠一躬。

“多谢。”

他如是说道:“不管您最早是因为什么来找我,又因为什么对我掏心掏肺。”

“您的多次救命之恩,姜望铭感五内。”

“虽肩有万钧,不可入空门。此身常孤,不能行师礼。但心中已有师谊在。”

“姜望双亲亡故,没有长辈存世。虽则常与您嬉笑,心中待您如至亲。”

“这一路东行,于此而止。我的修行,我的心意,以这一战,请您见证!”

苦觉老僧皱巴巴的老脸,一会儿展开,一会儿又皱紧,说不清是笑是哭。

“娘个腿哟。”他终于开口了:“个乌龟狗子破冬瓜的,你弄得还挺感人。”

说着他撸起袖子,从身上掏啊掏,掏出一本泛黄的破书来:“你说得这么情真意切,佛爷我不教你一点什么,很难收场啊。”

姜望陡然清醒过来,顾不得过去的那些感动:“啊,不用,不必,这——”

这不就坐实师徒关系了吗?!

但苦觉一步就已经与他贴面,压根也不管他嘴里说了些什么,只把那本破书往他怀里一塞,抬起来就是一脚!

等姜望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悬空寺山门外了。

真如梦一场!

其时山下信徒如蚁,隐约能听钟鸣。天边闲云几朵,恍惚变幻怪脸。

如意仙衣轻轻一抖,散去屁股上的鞋底印,姜望拎出怀里那本泛黄的破书,一时无言。

他一把将这本黄旧破书塞了回去,脚踏青云而走。

须臾已离悬空寺,径往齐国去也。

……

在撞身而过的劲风流云中,青衫仗剑的身影倏忽顿止。

姜望立在云中,表情变幻了一阵,终是又将那本苦觉强行塞到怀里的破书取出。打开来一瞧,只见扉页上有一行道字,蕴妙无穷,是为——

观自在耳。

此乃悬空寺观世院无上秘法!是世间修习耳识的顶尖法门。

这四个字。

既是说,此生修行,不过是观自在罢了。

也是说,这是一双“观自在”的耳朵。

而这上面记载的法门,是自外楼而神临,乃至于洞真!直通当世真人之耳识修行法,价值无法估量。

姜望看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只觉沉甸甸。

这本泛黄的旧书拿在手里,有一些异感。

姜望往后翻了翻,又在这本其貌不扬的破书里,发现了几张不知从哪里撕来的纸。

它们很是随意地夹在书页中,当时藏进来的时候或许还很仓促,像苦觉老僧的僧衣一样凌乱。

很不整洁。

姜望拿起纸张来,略看了看,发现这上面记载的乃是一门音杀之术,

名为降外道金刚雷音。

乃是音杀之术,降服外道之法。

毫无疑问是降龙院里所传的秘法,甚至于很可能就是降龙院首座苦病所修雷音的基础。

而这样的这两门秘法,简直像是为现在的姜望量身定制,完美契合他的现状。一旦修习成功,他在耳识一道,立即能追上仁心馆易唐的水准,达到此境极限。

苦觉老僧是真切的用了心思。

但这两门秘法一学,他和苦觉的师徒之实就已经定下了。

此前苦觉虽然帮他良多,但他从未在苦觉这里正式学过一招半式。因而尚能保持自我,可以恩是恩,份是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入空门。

他这一趟来悬空寺,在苦觉的见证之下,完成此次试剑之旅的最后一战,算是给他和苦觉之间的所有经历一个交代。

明确表示待之如至亲,心中有师谊。但坚持自己的道途,不假外求,不入空门。

苦觉的回应,就是塞来这样两门秘法,给上一脚。

此刻姜望立在云中,仿佛看到苦觉那张又黄又皱的老脸,在笑着跟他说——

心有师谊。待如至亲,我同意了。

不入空门……嘿嘿,我再争取。

好徒弟,你早晚要知道,世间事是一场空。

姜望想了想,取出一枚齐刀币,随手抛向高空。

他决定将一切交给天意。

如果落下来是正面,就练。如果是反面,就不练。

但是刀币落到一半的时候。

他忽地伸手,一把抓住。

自语道:“算了。何必扭捏?我又几时是一个看天意如何的人?”

掠空有痕,跋涉留迹,此身独往,问心意不问天意。

此心如何,何必自欺欺人呢?

于是索性便在云端打开书本,一边继续飞行,一边钻研起这观自在耳来。

此时的他,已经将过往所学全都融会贯通,也正是有足够的精力来钻研新术,不使光阴虚度。

……

……

降龙院里。

巨佛岿然,佛容仍在亘古的云雾中。

降龙台上的一切,都在巨佛的掌心里,也像是把握着世事。

佛的智慧,无法揣度。佛的威严,贯穿古今。

世间修佛者,终其一生,也不过都是在向伟大靠近。

而能够成就伟大的,放眼时间长河,也寥寥无几。

世尊诞生于上古时代末期,在第二代人皇有熊氏构筑万妖之门的时代。

彼时道门仍是修行主流,儒法已兴。

祂见证了魔潮灭世的恐怖,也经历了上古时代的结束。

魔潮之后,很多普通人的心灵无处皈依。祂以无上慈悲,赤足救度天下。

追随者最多的时候有三千众,最少的时候只余一人。

不停地有人追随祂,也不停地有人离开祂。

度过了上古时代的尾声,而在中古时代成就伟大。在第三代人皇烈山氏逐龙皇于沧海的战争里大放异彩。

而后传下道统,一至于如今。

佛心佛意,佛不可知。

立在佛掌广场中,苦病凶神恶煞地瞪着苦觉:“你把什么给他了?”

“老子的徒弟,老子爱给什么给什么,你管得着吗你?!”

苦觉唾沫横飞,理直气壮。好像他给姜望的【观自在耳】,的确实是他自己的秘法,而非从观世院里偷来的东西。好像他给姜望的【降外道金刚雷音】,也不是刚从降龙院里偷出来……

苦病还真给他唬住了。哼了一声,便提起昏迷中的净海离去。

台下一阵光头攒动,反照得日光如波,众僧纷纷退场。

苦觉也不理会谁,迈开八字步,趾高气扬地往外走。

老子的徒弟,就是比你们所有人的徒弟都强!

净礼一手按着光头上的斗笠,脚步飞快地跟在他身后。

“师父师父,师弟可真厉害啊!”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师父,我是说,您教得真好,不愧是咱们悬空寺的太上方丈!”

“来。展开说说!”

两个光头,便这么一前一后,嘻嘻哈哈地走下降龙台。

除了他们之外,大概再没有谁会相信苦觉的知识、苦觉的经验、苦觉的智慧。

但三宝山是他们的家。

出家人。

空门里求“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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