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第212章 李乾祐,每次扫黑都有你

第212章 李乾祐,每次扫黑都有你

“老百姓要造反?”

听着这近乎犯罪预告的发言,李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长孙小老弟,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敢说千真万确,但确实民间有这个动向。”长孙延满脸严肃:

“据可靠信源爆料,长安坊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东西两市的众多商贩,现在都很愤怒,在酝酿着一场骚乱。”

“针对谁的?朝廷?”房玄龄紧接着问道。

他也感到很无厘头。

明明殿下把天下治理得十分不错,社会安宁,井然有序,民不知有战。

那群刁民怎么想的,居然在这太平盛世造反?!

“不是对朝廷。”

长孙延喝了一口水:

“是对粟特人。”

哦……房玄龄了然地微微点头。

原来不是民间与朝廷之间的矛盾。

而是底层百姓的互殴。

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就是,朝廷的施政已经够牛逼的了,老百姓有什么对朝廷不满的理由吗?

“为什么要针对粟特人?”李明没有房玄龄那么松弛,愁眉不减。

粟特人是西域数个民族之一,擅长经商。

虽说后世在汉地搞出了不少麻烦。

但在贞观时期,这些有一技之长的胡人还是比较老实的。

是大唐特色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突然整出个针对某个特定族群的大新闻,也是挺头疼的。

“是因为经商。”长孙延回答道。

房玄龄捋着山羊胡,反问一句:

“经商?”

真的吗?我不信。

什么样的商业纠纷,会搞得这么天怒人怨?

李明看着这位秘书小老弟,突然问:

“你说的那个可靠信源,该不会是执失步真吧?”

“咳咳咳!”

长孙延剧烈地干咳起来:

“明哥您什么话!我也是有交叉核实、实地走访的好吧!

“民间确实有不少人已经组织起来,准备趁天黑,大闹粟特人的聚居区。”

没否认,果然最早是从执失步真那里传出来的……李明思忖着。

行业冥灯执失步真,做生意是真的不行,但消息也是真的灵通。

好多大事,什么九成宫事件啦、钱荒啦,最初的端倪都是从他那儿传出来的。

有趣……

“把他叫来。”

李明轻飘飘地说道。

房玄龄眉头一挑,并没有阻止。

事情的轻重缓急,殿下自然是心里门儿清的。

日理万机的殿下要拨冗见见那个突厥商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

执失步真失魂落魄地窝在西市的一角,狼吞虎咽地嚼着长孙延给他买的肉包。

他,又双叒叕亏完了。

但这次格外受伤。

因为他觉得,这次不是技不如人,认亏服输。

他觉得自己是被骗的!

被那群可恶的粟特人!

要不是自己长期吃不饱穿不暖,没什么力气。

他横竖也要共襄盛举,和长安百姓们一起端了粟特人的老巢。

“老子这次失败是因为被人骗了,既不是运气不好也不是技术不行。

“等把钱要回来,我还要继续……”

认赌不服输的执失步真低着头正嘀咕着,发现身上笼罩了一层阴影。

抬头一看,他已经被虎背熊腰的禁军给包围了。

“你是执失步真?”宦官尖着嗓子问。

执失步真失神地点点头。

“跟我进宫。”

…………

瘦骨嶙峋的突厥商人,被五大三粗的禁军一手提溜着,在凶神恶煞的甲士们的簇拥下,被一路押往宫里。

我只是一个无能的破产商人啊,能犯下什么十恶不赦地大罪,被这么兴师动众地“请”进宫里……

执失步真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他只是觉得,自己要完蛋了,人生的走马灯在眼前浮现。

走到某一帧的时候,猛然停住。

“倒卖宫廷布料?!”

执失步真想起来了。

他曾经帮明哥销过赃。

明哥的具体身份是什么,他从来没问过,更没问这些“货”是哪来的。

不过这是自欺欺人。

明哥明显是在宫里有大关系的,而他倒卖的精美布匹饰物,显然也是从宫里“走私”出来的。

倒卖宫中物资,这事听起来大吧,其实一点也不小。

执失步真不知道贞观律具体该怎么判。

不过大概也就是枭首和弃市的区别吧……

他面如死灰,就这么一路被提溜进了唐帝国的皇宫,拖到一栋庄严宏大的宫殿之中。

殿里富丽堂皇,坐着几个面貌严肃的大臣。

唐帝国的实际统治者高居宝座之上。

气氛极其庄严肃穆。

执失步真的意识都模糊了。

他有一种在看西域民间故事的错觉。

随便干了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就被提溜去见国王了。

可是,这里不是西域。

这里是大唐。

一个州县,就比西域那种屁大点的所谓“国家”要大得多。

这里的皇帝可不像“天方夜谭”里的国王那样,动不动就会召见一个外来的庶民。

所以,我到底是犯了什么大罪啊……执失步真低垂着脑袋,感到自己快窒息了。

他还是第一次参与这么严肃的场合,第一次被这么大的官员围观。

这些大人们的视线仿佛都有无穷的压力,快把他给压扁了……

“执失步真。”

高高在上的龙榻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

执失步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抬头一看。

一时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

高高位居龙榻之上、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帝国主宰,小小的突厥商人居然觉得有点眼熟。

何止是眼熟。

执失步真的潜意识告诉他,那位贵人,不就是向他倒卖宫中物资的“明哥”么?!

虽然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

但那双天真之中暗含思虑的眼神,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然而,执失步真又不敢乱认。

奸商居然是皇帝假扮什么的,这种西域寓言故事一般的段子,他不相信会发生在大唐,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明哥陛下这么大费周章地微服私访接近我,总不至于是为了钓鱼执法,逮捕我这个倒卖宫廷物资的贼人吧?

不会吧不会吧?

“执失步真,你不认识我了?是我。”

和老熟人相见,李明竟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怀念感。

真的是明哥……听见这熟悉而亲近的声音,执失步真差点像往常那样,搓着手迎了上去,一脸哭丧地诉苦:明哥,我又破产了。

然而,肃静的大殿和法相庄严的群臣,让执失步真很快冷静下来,控制住了自己。

他的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分明地叫道:

“陛下。”

李明似乎打了一个寒噤,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咳咳。”李明干咳一声,收回发散的思绪:

“首先,我只是监国,不是陛下……

“事情紧急,就不与你寒暄了。

“‘京中市民准备对粟末人展开集体报复’,这条消息是你散布的?”

原来与我无关……执失步真的心情一下子就放轻松了,眼珠子骨碌一转。

看着周围如杀神一般的几尊大臣,心里一抖,立刻坦白:

“是……是!”

在如此重压下,他绝对不敢说谎,恨不得把小时候尿了几次床都交代咯。

“双方的矛盾从何而来?”李明单刀直入地问。

在事前,他已经提前做过摸底调查了。

执失步真的消息又双叒叕是正确的。

在东西市之中,确实有相当多的商人对粟末人怀恨在心,准备在近期“搞事”。

事态紧急,必须尽快将案件查清,把对立的火焰压灭。

“就是做生意被几个粟末的奸商坑了。不瞒明……殿下所说,我也被骗了几贯钱。”

一聊起自己的被坑经历,执失步真就不困了,以让人心疼的熟练度,将自己的第n次破产经历娓娓道来:

“说起来也不复杂。几个粟末商人忽悠我们长安人,说他们在做一项十分赚钱的生意。

“但本金不足,向大家借钱,约定利息是每月一成……”

李明眼皮一跳。

优质项目+高息诱饵+非法集资——

要素直接拉满,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词:

传销!

“然后是不是还约定,你们每介绍一个人投资这个项目,还能按比例提取佣金?”

李明忍着抽搐的嘴角说道。

执失步真有些惊讶,连连点头:

“是的是的,然后……”

“然后在最初几个月,这些骗子确实按约定给付利息和佣金,吸引更多人投资。

“一直到最后,他们突然人去楼空,携款消失无踪?”

执失步真已经出离震惊了。

一个字不差,整套流程确实是这样的!

我去,明哥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要不是明哥现在坐在龙榻上,执失步真准以为那小子也是粟末奸商的帮凶呢!

不仅是执失步真,连边上法相庄严的大臣们——

也就是房玄龄、萧瑀、刘德全等办案人员——

也无不向李明投来惊讶和古怪的眼神。

这缺德冒烟的奸计都能琢磨出来,能说真不愧是监国殿下么……

“言归正传。”李明把话题掰了回来:

“你知道那些准备闹事的人,是由谁起的头么?”

传销历来是金融犯罪的重灾区,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朝廷也不可能短时间还受害者以公道。

首要任务,应是先尽快安抚受害者的情绪,别让其他无辜的粟末人平白受到牵连。

至于传销案的真正主谋,根据一般经验,肯定早就提桶跑路了,一时半会抓不住。

座下群臣纷纷赞同地点头。

殿下能将事情的轻重缓急分得十分清楚,优先解决火烧眉毛的急事,乃是明君之姿啊。

“嗯,起头人我知道。”执失步真坦言道。

李明:“谁?”

执失步真:“我。”

李明:“?”

执失步真:“我最后一点钱都借给了那几个粟末人,在利息第一次逾期的那天早晨,我是被饿醒的。

“找他们要钱时,发现奸商逃走了,立刻通知其他被骗的商人和员外,将大家组织起来,准备抓人、追回损失。

“结果后来,人越聚越多,大家越想越气,把愤怒转移到了全体粟末人的头上……”

李明:“……”

该怎么说呢……

执失老哥除了不会赚钱以外,其他能力意外地很强……

“现在那些愤怒市民是由谁挑头的,你能替朝廷把他们‘请’来喝茶吗?”

李明吩咐道,看着执失老哥饿到嘬起的两腮,又加了一句:

“有重赏。”

执失步真眼神一亮,立刻砰砰磕头:

“谢明哥……殿下!我立刻给您名单!”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货颤抖着手,当廷拉了一份清单。

都是长安城中有点名望的“中产”,有些曾是长安周边乡里的耆老,有些则是豪商大贾。

执失步真能记住并精准定位那么多人,李明也有些惊讶。

“萧瑀,此事交于你来操持。”

他立刻下令:

“跟着执失步真,尽快找到并安抚闹事的人群,不可随意使用强力。

“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登记每个人的损失。”

萧瑀从容领命:

“谨遵钧命。”

李明看着这老头优哉游哉的态度,吓唬道:

“事情要快,明天就给我汇报。”

啊?老臣都快乞骸骨了,这日程是不是安排得有点太急了……萧瑀脸色一白,语气这才有了些急迫:

“是!”

李明又马不停蹄地转向刑部尚书刘德全:

“你与长安县衙配合,进入粟末人的聚集区,搜查任何与此案有关联的人。”

罪魁祸首跑路了,但总不至于小弟也跟着都走光了吧?

顺藤摸瓜,总能摸到一些线索。

“这样不行的。”

执失步真冷不丁说道。

唰……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他。

如今的李明殿下,已经算是大半个皇帝了。

敢当着所有人的面,顶撞李明殿下,你以为自己是魏征吗?

“不……我……”执失步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恨不得扇自己耳光。

和明哥混太熟了,都忘了他现在的身份……

“无妨。”李明大度地挥挥手,和善地询问:

“你觉得哪个步骤不行?”

“呃……”执失步真胆怯地看看旁边的大臣们,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李明眉毛一皱。

“你觉得,不应该去搜查粟末人的聚居区?”

执失步真不敢吭声,低垂着脑袋,微微左右摇摇。

“应该先派衙役,将粟末人聚集区包围起来,不准其他人随意出入?”

还是摇头。

李明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一挑,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你的意思是……别让长安县衙掺和这件事?”

执失步真的表情立刻松弛了下来,抬起了头。

长安县衙有问题。

上梁不正下梁歪,长安县令、也就是李乾祐,有问题!

那厮也参与了此案?

他奶奶的,怎么每次扫黑都有你!

房玄龄不动声色地看着李明的表情,在他下达命令之前,抢先道:

“监国殿下已经下令,尔等速速退下执行!”

强硬地把群臣和执失步真都赶了出去。

李明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不过也没阻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房玄龄装逼。

殿内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李明抱起了胳膊问:

“给我一个理由,你为什么要庇护李乾祐?”

要不是房玄龄率先把人轰走,他本来是要下令,给长安令的府邸和衙门来一个彻底大搜查的。

底朝天的那种。

房玄龄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陛下有令,李乾祐,动不得。”

(本章完)

222.第213章 李泰,是你么?

第213章 李泰,是你么?

李乾祐这厮,在全国大闹经济危机的时候,都敢公然贪污赈济款。

现在,粟特人传销案的背后又有他。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贪污犯了,李明早就想出重拳了。

然而,这个虫豸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李二包庇,硬塞在李明的眼皮子底下恶心他。

万一首都人民真的就此事召开无限制格斗大会,各族人民打成一片,这口巨锅不还是扣在他监国的头上?

踏马的,十四奸党是贪污犯的老巢吗?

“如果没有合理的理由,那就别怨我按照贞观律,将大贪污犯李乾祐正义制裁了。”

李明表示,君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此乱命也,拒不奉诏。

房玄龄略一思考,李世民陛下似乎并没有要求对此事格外保密。

为了避免殿下与陛下之间发生不必要的误会,爽快地将理由合盘托出:

“因为李乾祐是卫国公的李靖堂弟。”

“然后呢?”李明觉得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世家大族的操作,他也领教一二了。

诸葛亮和诸葛瑾还是亲兄弟呢,长孙无忌和长孙延还是亲爷孙的。

怎么就你李靖搞特殊,要这么护着不成器的堂弟?

“李卫公与李乾祐的关系,其实相当一般。”

房玄龄慢条斯理地说道:

“但不知为何,对这位堂弟的要求,李卫公却有求必应。”

李明眉毛一挑:

“为什么?李乾祐手握着李靖的把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房玄龄果断撇清关系。

嘶……李明觉得这事情的走向有趣了起来。

就李靖立下的赫赫战功来说,他的待遇——仅有一个卫国公的虚衔,没有任何军政实职——可以说是为微乎其微的。

明眼人都知道,李靖是被皇帝陛下雪藏的。

害怕他功高盖主。

可李靖的一位不算很亲密的亲戚,却能稳坐长安的要害部门,犹如官场不倒翁。

陛下如此安排李乾祐,显然不是为了向李靖播撒恩泽。

而是另有所图。

“这个把柄,李二……父皇陛下肯定也是掌握的,但不能直接以此为由敲打李靖,容易让双方撕破脸……”

李明大声地思考着:

“所以,李乾祐应该是与父皇之间存在默契的。

“父皇通过李乾祐这个中介,拿着这个把柄敲打李靖。

“这样,父皇既能拿捏李靖,双方的关系又还留有转圜的余地。”

房玄龄缓缓点头:

“殿下高见。”

他对这位学生是越看越欢喜,阴谋诡计一点就通。

天生就是腹黑的料。

“既然是为了牵制李靖……那,确实君命难违。”

李明姑且接受了这个解释。

对于那位名扬后世、在民间获得神格的名将,李明只有幸见过一面。

还是在李孝恭的葬礼上。

和刻板印象不同,李靖就是个胖萌胖萌的富家小老头,有一个很令人费解的绰号“羊尿泡”。

除此之外,李靖给李明留下的印象就是:过于谨小慎微。

现在想来,被当今圣上不惜养着一条大蛀虫地提防,也难怪会养成这么神神叨叨的习惯。

“那就越过长安县衙,当他们不存在,我们直接在上层次把粟特人传销案给压住。”

李明现场口述了一份行动计划:

“首先要派兵将粟特人聚居区隔离开,防止和其他族的百姓发生致命冲突。

“其次,安抚受骗的民众时,也需要派兵维持治安秩序。

“最后,搜查粟特人内部、追捕潜在的诈骗犯同伙,还是需要兵。”

李明看着房玄龄:

“兵从哪儿来?”

和九成宫事件时一样,位于京城的刑部总部,主要是个办案和处理文书的机构。

本身并没有几个兵。

执法力量掌握在县衙手里。

如今县衙不可信,就得从别的地方调人了。

如今的京城强力部门,除了县衙衙役以外,那就是军队了。

关中地区是全国折冲府密度最高的地方,是拱卫京师的重要力量。

然而,这支力量都掌握在皇帝手里,李明调不动的。

就算能调动,这些关中健儿也随陛下北伐去了,就剩个空壳子。

宫中禁军,分为两部分。

大部分力量驻扎在北门玄武门之外,是为左右屯营。

这支部队没有被抽调走,然而李明也没有这个权限让他们挪窝。

毕竟固守玄武门,乃是老李家的祖宗之法,不可变。

另一部分在宫里戍卫,这些人李明可以指挥得动。

但是出动禁军干这活儿,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专业不对口了。

况且被李世民陛下一通抽调以后,禁军人数也不多,随便调人出去会造成太极宫防务空虚。

除了上述这些部队,那长安及周围的成建制武装力量,就只剩下——

“左、右武侯卫。”房玄龄提议道。

武侯卫的主要职责,正是维护京城秩序。

在钱荒危机之中,可谓是“大放异彩”,逮了不少趁乱打砸抢的贼人。

按理来说,预防粟特人和其他民族的流血冲突,和武侯卫的专业是最对口的。

而且事关京城治安,李明这个监国也是有权限调动他们的。

然而,李明却迟疑了一下。

“左右武侯卫,分别掌握在李泰和李治手里……”

长孙无忌的异动,说明嫡子一派还没有死心。

没有李世民坐镇,他不是很信任这两支力量。

“皇子所担任的大将军一职,一般都是虚衔,真正领兵的是中郎将。”

房玄龄宽慰道:

“中郎将只听令于陛下。”

言外之意就是,军人都是很单纯的,不掺和政治的。

不用担心武侯卫会像文官那样,在处理过程中故意埋雷挖坑搞破坏。

李明思索一阵,勉强同意:

“就这么办吧。”

…………

左武侯中郎将苏定方感到,自己的脑壳都快炸了。

作为上世纪九十年代所生的“九零后”,老苏在武侯卫这个“高级瓦片警”的位子上,一坐就是二十年。

作为随李靖讨灭东突厥、并率先攻入颉利可汗牙帐的猛男,这显然是屈才了。

不知为什么,李卫公用得顺手的几个手下,好像大多都是这个命运。

“老妪,就算你把我给卖了,我也赔不出这么多钱。

“首先,我只管维持秩序,你的钱不是我骗的,你抓着我也没用。”

苏定方满脸黑线,衣摆被一个老太婆牢牢抓住不撒手。

“我不管,你们帮着胡人,你们胳膊肘外拐!你们就是粟特人的同伙!你赔我钱!”

老太婆撒起泼来。

今天的长安,可不是一般的热闹。

传销案的受害者们四处串联,约定一起对粟特人重拳出击。

结果一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到地方一看,粟特人所聚居的怀远坊,已经被武侯卫“保护性”包围了。

里坊制度的优势显现出来了。

怀远坊被四面坊墙围住,只要把四个出入口把住,刁民们就没法进出了。

站在受骗者的角度,这相当于朝廷“胳膊肘朝外”,帮助胡人骗汉人。

这可得了!

当然,有这个“本钱”、有资格充当受害者的,本身也都不是无产者。

让这些大唐中产自己强行冲卡,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很有技巧地请出家里的老人小孩,缠住了守卡的将士们。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面对这些七老八十的宝贝疙瘩们,武侯卫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加上监国殿下严令,不得伤人。

把苏定方和他的手下们搞得憋屈至极。

“老妪,人我们已经去抓了,你们稍安勿躁。”

苏定方耐着性子解释。

受害者的心情,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这活儿不是他们武侯卫干的呀,这明明是万年县和长安县衙的职责呀……

他目光求助地瞥向四周。

然而,他的将士们也都被一群老头老太、小孩哥小孩姐淹没了,根本抽不出人手。

“真的吗?我不信。”

老太婆对苏定方的承诺根本不信,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诉苦了:

“我们都是守法的良民,都是先向衙门报案的。

“万年县说粟特人住在长安县,让我们找长安县衙。

“长安县衙说这是生意纠纷,衙门不管。

“皮球这么一直踢,我们只能自己来解决了呀。

“结果我们受骗你们不管,我们来找粟特人讨要公道,你们却来阻拦。

“你们胳膊肘往外拐,你们就是粟特人的帮凶!你们赔我钱!”

老太婆就像个复读机,绕着绕着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苏定方听这一套嗑都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脑壳都快爆炸了。

心中对长安县令李乾祐充满了怨念——

奶奶的熊,就是那家伙的不作为,把锅都甩到了他头上……

…………

“受骗者怀疑,李乾祐与诈骗的粟特人勾结?”

入夜,李明读着萧瑀的报告,眉头一挑。

萧瑀老哥顶着两泡黑眼圈,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是的,受害者告到衙门以后,主管治安的县尉本来都要去怀远坊抓人了,被长安令阻拦。

“第二天,粟特骗子就再也找不见了,大家怀疑,他们收到了长安令的通知,被包庇起来了。”

虽然没有按照监国殿下的要求,第二天就统计完毕所有受害者、摸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

但在重压之下,加上执失步真的辅助,萧瑀还是在五天之内,尽快总结出了一份报告。

在没有12345热线的大唐,对一场席卷全城中上阶层财富的大案来说,这个进度已经可以称之为神速了。

“受害者情绪还稳定吧?”

李明把视线投向了萧瑀身边的中老年将军。

“启禀殿下,除了几位老人情绪激动昏厥、掐人中苏醒了以外,没有出现伤亡。”

苏定方声音嘶哑地汇报道。

作为主管治安的将领,他和萧瑀一同出席短会。

他的憔悴程度,比之萧瑀不遑多让。

“辛苦将军了。”

李明很礼貌地向苏定方表示感谢。

和文管系统的明确上下级不同,他和十六卫之一的左武侯卫之间,更像是合作的关系。

如果苏定方真的不听令,他也没有抓手可以强制命令对方。

总不能请名义上的左武侯卫大将军,也就是李泰哥哥帮忙吧?

“不敢,职责所在。”

苏定方行叉手礼。

李明注意到,老苏的右手食指中指、以及左手手掌,明显开裂了。

“苏将军这是射箭留下的伤口?”他随口一问。

老苏开裂的部位,正是射箭磨损最严重的地方。

左武侯卫的主要职责是维持京中治安,而长安城人口密度大,用到弓箭的场合并不多。

“是,末将本是带兵的将领,常年持弓,手上有一层茧子。承蒙陛下错爱,担任左武侯卫中郎将二十年有余,承平日久,疏于武艺。”

苏定方忆往昔峥嵘岁月,语气里多少带着哀怨:

“去年在渭水边截杀突厥叛匪时,引弓射箭,虽然箭无虚发,但把茧子都给撕裂了,惭愧之至。”

去年,渭水边,截杀,突厥叛匪。

李明咀嚼着这四个词,除了眉头微微一挑,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苏定方以为监国殿下对这点鸡毛蒜皮不感兴趣,自讨没趣,悻悻地往后站了。

萧瑀接过话题,继续介绍道:

“在那名为‘执失步真’的突厥商人的组织和号召下,我们找到有据可查的受害者,共有约万余名。

“根据他们手里留存的、粟特奸商所开具的收据,涉案金额至少达到百万贯之巨。”

李明双眼怔怔地对着萧瑀的报告,并没有接茬。

“咳咳。”萧瑀干咳一声提醒道:

“殿下,涉案金额,共约一百万贯之巨。”

“哦,对,百万贯,触目惊心。”李明这才如梦方醒,喃喃地重复道:

“触目惊心,让我感到十分震惊……”

大唐一年租庸调收入的货币部分,也就在“百万贯”这个量级。

所以,这次涉案金额属实巨大,李明的恍惚并没有引起两个人的怀疑。

“经过受害者指认,参与诈骗的粟特人名单,也已经列在报告末尾了。”

萧瑀主动补充道:

作为刚上岸的新·十四党,老萧急于向监国殿下证明自己的价值。

抓稳大腿,以免被老对头房玄龄给悄默声地“做掉”了。

“嗯……我知道了,辛苦。

“二位先回去歇息吧。”

李明微微点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老萧和老苏互视一眼,一齐告退。

李明听着两人的脚步声缓缓远去,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备车!我要出宫!”

粗大事了,粗大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去年,渭水边,截杀,突厥叛匪。

这四个词拼在一起,正好能拼出一个完整的意思——

苏定方,就是那个将阿史那结社率残党灭口的直接执行人!

根据来俊臣、狄仁杰从新任特务头子李君羡府上,窃取来的情报。

去年的九成宫之变中,残余的结社率残党逃到渭水边,被一支神秘的军队全灭了。

而灭口的主使,显然与九成宫之变的幕后黑手有关。

甚至可能下令的就是幕后黑手本人。

然而,那支灭口的军队打着秦州都督府的名号,实际上,秦州都督府当时并没有军队出现在那里。

灭口具体执行人就成了一桩无头悬案,这条线索断了。

没想到,在今天,这条线索又接上了!

“苏定方也参与了九成宫案吗?

“不太可能,他这么毫无防备地提及此事,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只是一个工具人,听从幕后主使的安排,在指定地点杀了几个突厥叛军而已……

“除了陛下以外,谁能指挥他?”

一个名字在李明的脑海里呼之欲出:

左武侯大将军,李泰。

…………

“这事儿就是麻烦,骗子都卷款逃走了,留我们给他们擦屁股。”

出宫的路上,萧瑀喋喋不休地向苏定方抱怨。

“嗯。”

苏定方应付一句。

他已经连着听了好几天老头老太抱怨了,不想再听一个老头子的碎碎念。

这时,一辆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疾驰而出。

“那是谁?”苏定方一惊。

谁特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极宫里飙车?

“除了李明殿下还有谁?”

萧瑀苦笑道。

“这么晚出门,有急事?”苏定方仍然惊疑不定。

萧瑀点点头:

“是的,自从监国以来,殿下几乎每天都工作到深夜,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半夜出宫巡访。

“他今天出宫,多半是处理我们手上的这起案子吧。

“毕竟涉案一百万贯,波及一万余人,不是小钱呐。”

苏定方看着消失在黑暗中的马车,喃喃:

“得国君如此,大唐之福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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