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一动天下惊,见过齐真人

“兄长离开了?”

“这么匆忙?”

四皇子在得知了太子离开的消息之时,倒是极诧异,因为他其实已经知道太子专程来中州,除去了那一篇《大鹏赋》,以及琼玉姐弟之外,尚还有另一个隐秘的目的,而他之所以来这里,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

天下间名士的魁首,曾自号为无双的醉居士,和另外两位好友隐居于此。

那是天下士人所憧憬之人,却又桀骜自负,太子是因为自身根基不够稳重,得罪了诸多世家,所以希望得到寒门士人的认可,请这三位出山,只是这三位却看不上太子,四皇子已推断出自己的兄长此次前行必然失败。

但是却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迅速匆忙地离开了。

四皇子斟酌,在自家院落里面来回踱步。

手指轻轻叩击一枚玉牌。

“看来几日之前的那一场‘袭杀’,确实对兄长有过实质性的损伤。”

“周奴畅所说没有错。”

“兄长他的气运,应该是出了些问题……嗯,杀死周奴畅的那人留下文字是锦州故人所为,也就是说,锦州之事也发了,这些年,锦州的事情天下各大世家都秘而不宣,因为他们也在朝堂之中为官,也需要父皇敕封以调动气运。”

“然而人心怨愤,难以测度,既有为求利益而枉顾一切的,自然也会有为求公道赌上性命的,天下大变,必有所异。”

“兄长的位置,不稳了。”

四皇子踱步许久,闭目许久,做出了决定。

“来人。”

“回京!”

素来温润平和的四皇子眸光沉静:

“另外将太子近来所作所为的卷宗也都带上。”

“时机恰当的时候,随我拜访玄甲军的前代大将军。”

“三位先生可以他日再请,而今兄长位格不稳的机会,或许数年之间,只有此一次机会,不可不查。”

……………

“什么?四哥也走了?”

“有意思啊,有意思。”

七皇子的反应则是截然不同,只是放声大笑道:“这是什么,这就是被打草惊蛇了,不过是杀了个潜龙卫,就这么大的反应,看来兄长他对于【锦州故人】这件事情的反应似乎很大,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七皇子摸了摸下巴。

他性刚直而粗蛮。

在当今皇帝登基之前就被放到边关,对于当年之事所知甚少,而今却是起了兴趣,于是吩咐道:“且去查查看,这锦州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咱们怎么做?哈哈哈,自然是也收拾行囊,一并回去了!”

“中州自然很好,但是却不能够和武勋家的兄弟们一并去看美人歌舞,去打马球,去拿着刀剑练手,每日见这繁华的模样虽然愉快,但是握着刀剑,穿着铠甲,纵马驰骋于草原之上,才是咱们人族男儿该做的事情。”

“你不曾见过纵马驰骋于大漠,见大日轮转,天地狭缝,不曾口渴如吞焦炭,摘下一种如杯子的草,撕下口子仰脖就能喝到带着豆荚味道的清水,而后看到异族的女子头顶着陶罐,扭动腰肢在绿洲劳作时的模样。”

“不曾见到咱们用刀剑扣着马鞍大笑着搭着招呼,而那些和人族友善的异族女子笑着唱歌的模样。”

“便不会知道的。”

“那样女子脸上被晒得黝黑,笑着送来陶罐和水时的羞涩,可比起这中州府城的花魁更来得动人心魄。”

“中州有最好的琴师,可却不如我在边关听到的,以刀剑碰撞马鞍为拍子的歌谣,那样的歌谣我虽听不懂,却也比起这中州婉转优雅的曲调,更合我心!”

模样粗狂,看上去根底最是浅薄的七皇子放声大笑道:

“回一趟京师,然后转折回边关吧。”

“大哥急匆匆地回去,怕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便是【战机】,四哥也回去了,就代表着这件事情是有利可图,不管是去凑一把热闹,还是说趁着机会敲二位哥哥一笔,都是极有好处的。”

“不管是谁上位,总该要我给帮忙守着江山。”

“他们两个,应都不是如大伯那样,为了皇位而不顾边疆和百姓的孬种!”

七皇子微微皱眉,吐了一口吐沫,喝骂道:“既然享受百姓的供养,那么就该在关键的时候,冲在最前面,锦州之事上,竟然下令不准铁骑进发,哼,若是要我知道了,当持七星刀上前,给他狠狠一下,将他掀翻王座之上,而后一刀枭首,以为百姓祭!!”

“便是赔上我一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不过是刺王杀驾罢了。”

“恐怕父亲也知道我这样的性格。”

“才在锦州之事爆发出来前,将我送到边疆随着老师他们修行武技和军阵吧?”

“罢了,罢了,这一出好戏,咱们就只好好壁上观便是。”

“回了!”

七皇子起身,眸光微垂的时候,犹如一口重刀出鞘,这是兵家这一代的统帅,他十六岁的时候,击败了自己的老师,前一代的兵家统帅,那位老者在将兵家兵形势魁首的位格交给他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卜卦,不曾告诉他,却只喟叹着遗憾弟子的命运。

这是注定要驰骋在战场之上,却注定绝不会死在战场上的男人啊。

………………

“七哥,四哥,还有太子都离去了。”

“啊,总算是松了口气啊……太好了……”

少年秦王松了口气,满脸遗憾不舍地把几个兄长送走,回去的时候却是松了口气,彻底地安心下来。

我很伤心离别。

哎,我装的。

可算走了,好走,不送。

回到了暂且逗留的院落里面,跑去姐姐那里蹭着暖炉,写写卷子倦了,便没有个正形,往后仰着脖子看着那垂落下来的装饰发呆,忽而道:“姐姐,你说,这事情会不会是老师做的?”

琼玉垂眸:“嗯?”

“为何这样说?”

少年秦王嘴里面咬着一支笔,道:“和锦州有关联,又如此深不可测的,似乎只有老师了。”声音顿了顿,而后补充道:“其不动则已,一动则四野俱惊,令天下大动,而诸侯心惊,我觉得老师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的。”

李琼玉安静了一会儿,道:“那你觉得下一步怎么做?”

少年秦王道:“不知道啊。”

“总觉得该就此退守也好,要是胆子大些的,往京城里面去趁乱摸鱼,也是可以的。”

叹了口气:“不过老师现在在哪里呢?”

“他?”

李琼玉淡淡道:“应该是在能让他放松的地方吧。”

在群山之中,传来欢笑的声音。

“好也!冲冲冲!”

“啊啊啊!”

是欢呼雀跃的声音,虽是稚嫩的声线也能够听得出其中的无尽欢喜,少年道人坐在了一侧的山石上,看着小孔雀和那个小药灵一起玩耍起来——斩杀潜龙卫的地方,距离这里不算是很远,齐无惑遮掩了天机之后,顺便来这里看望小药灵。

当年就是药灵把这小孔雀的蛋拖了出来。

而后送给了齐无惑,这小孔雀才能够有今日的造化。

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眼下还极稚嫩,对于世界上万物万事都以【能不能吃】,【好不好吃】【该怎么吃】来认知的小孔雀齐云吞,对这小药灵却是极为亲昵,甚至于还允许小药灵趴在自己的背上,然后迎着风展开翅膀,神色肃穆。

小药灵也神色肃穆。

“出发了!”

“出发出发!”

小孔雀展开翅膀,迎风迈开腿晃悠着往前跑。

它还太稚嫩了,不擅长飞。

还懒。

所以只好背着小药灵一并跑起来,活像是个走地鸡似的,但是尽管如此,小药灵和小孔雀仍旧玩耍地极为开心,摔倒了,呆滞了下,然后彼此对视一眼,抱在一起,一起大笑起来。

少年道人坐在松树下面慢慢调琴。

琴音铮铮,有如松涛,杀戮之后,仍神色平缓,但是终归需要做些事情将心绪彻底平静下来,琴音先是肃杀,而后变得徐缓,最终如同波涛阵阵,流转青松之下,极舒缓平和,隐隐有如道法玄通,引来两个小家伙安心静听。

小药灵起身抱起一个石头,然后坐在石头上,双手撑着下巴认真听。

小孔雀做不到,只能老老实实地蹲在旁边,也一副我很认真在听,哇啊弹得真好吃,阿不,做得真好听,不是,是弹得真好听的模样。

虽然它并不能听懂。

一曲终了,小药灵努力拍手,咿呀咿呀地表达自己的赞叹。

而后跳起来,将保存起来的一枚松子放在少年道人的掌心,又拍了拍他手掌,表示赞叹,而后把少年道人的手掌合起来,一下坐在古琴上,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头,长长的松了口气,一副辛苦我了的表情。

少年道人微微笑了下,将松子收起来,道:“多谢伱了啊。”

“这里有桂花糕吃。”

他取出桂花糕,给小孔雀和小药灵。

再度抚琴的时候却是一阵杂音,琴弦已断,这一张琴毕竟是在鹤连山下,栗璞玉送给他的,是栗璞玉自己练琴所用,撑不住元炁流转,也受不得道长抚弦,终究还是断裂开来,齐无惑只觉得遗憾,尝试修复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一阵阵杂音。

小孔雀也在下一刻反应过来,转过头去。

头顶的羽毛都晃了晃。

唯独小药灵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抱着桂花糕努力地战斗着。

齐无惑感应到了一阵喊声和求救声,起身走过去,辨认了下之后,袖袍一扫,将小药灵和小孔雀一并用先天一炁拉扯回来,暂且放入袖袍,以免被声东击西,然后才直往那呼救声音处过去。

岳士儒脚步踉跄。

他已受了伤势,伸出手按在腹部,能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肋骨似乎被打断了,自身元气流转,强行控制住身体以超过武者的速度在这山林之中快速移动,掌中那一柄法剑已经被打断了,断裂的地方还有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在纠缠着,隐隐散发出一股恶臭。

他的喘息声已经有些控制不住。

山林之中,看不到追来的身影。

但是岳士儒可以确认,那个家伙就跟在自己的身后,自己只要稍一放松便会有灾劫,只好一边呼救一边前行,专门往狭窄的地方走,忽而眼前一阵恶风袭来,一块足有两米高的圆形巨石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自己眼前砸来。

岳士儒面色微变。

他的符箓已耗尽了,作为三才全的道士,各种法门都需要起坛作法。

这样突然的石头横砸,根本反应不及。

脚踏七星步,勉勉强强朝着一侧避开,手中的剑尝试以流水之意,想要去拨动这巨石,但是四两拨千斤,不是本身只有四两力气能做到的,长剑接触到这巨石的瞬间,岳士儒就感觉到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直接反震到身躯,法剑竟然握不住了,被这一震直接抛飞出去。

旋即一阵刺耳至极,不似人声的大笑声响起。

一道约莫三米高的黑影朝着岳士儒扑杀过来,一阵黑臭浊气,岳士儒心底不由绝望,只道一声我命休也,却只待等死的时候,忽而一阵流风席卷,那高大黑影竟然直接被这一股气机一卷,抛飞砸出。

岳士儒一怔,而后眼底狂喜,口中道:“在下道宗弟子岳士儒,不知道是我道门哪位前辈在此,晚辈有礼了!”一边行礼一边四下里去看,却见到一名少年道人,年约十六岁左右,穿着一身蓝色道袍,五官清秀,怀抱一断弦之琴,站在山川之间,自有气度。

正自好奇这少年师父在何处,那黑影忽而咆哮,奋力一震,震开了封锁他的先天一炁。

岳士儒面色骤变,急急喊道:“前辈小心,此物乃是山魈。”

“不知为何,近日里山川瘴气魔气邪气日益增长,几乎已数倍于往日!”

“已滋生出种种怪相!”

“魔气瘴气和妖结合,化作此物,非妖非精,乃属于怪之类,皮糙肉厚,极难对付!”

复又朝着齐无惑喊道:“小兄弟快退,交给你师父应对便是!”

那山魈已极速杀去那少年,岳士儒见他似躲避不及,怕是有身死之灾,连忙扑去捡剑,却见到那少年道人一手抱琴,一手抬起,只捏一指决,手指直接朝着前面一刺,刹那之间,岳士儒仿佛感觉到呼吸都一滞,觉得眼前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磅礴的流风汇聚。

那浑身浊气和魔气的山魈还没能靠近,就再度被这一股狂风席卷,而后狠狠的抛飞出去,直接砸在山上,山都似乎动了动,引得山石滚滚砸下,都砸在这山魈身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却又不知痛楚,不知死活,昂首咆哮,震开山石碎屑,抖擞精神,再度上前扑杀。

齐无惑微微讶异。

旋即想起了岳士儒的话,右手抬起,指掌之中,雷霆炸开。

至阳至刚。

正是来自于中天北极驱邪院五雷判官印的感悟。

朝着前面微微按下,道一声——

“雷。”

雷霆暴戾无比,只一出手便猛地炸开,自然贯穿。

一口气竟是直接将这山魈轰杀至粉碎。

仍旧不甘心似的,在虚空中弥漫数丈之远,映照着周围一片昏沉,唯此雷霆光耀。

炽白到了极限,竟然隐隐显露出一丝丝青紫之光。

存世数息,徐徐散去。

岳士儒被晃得双眼一片空白,本来要说,此物极难应对,寻常雷法也难以有效,就见到这一幕,那追着自己近百里不杀,而只是玩弄的山魈就在这一道雷霆之下化作了虚无,眼前还残留着那火光,虚空中的热浪弥散,连空气都似乎扭曲了起来。

岳士儒口干舌燥。

心惊胆战。

这是什么雷法!

竟然比起道宗神霄山的嫡传还猛烈?

心神剧动,却见到齐无惑转身看向自己,连忙向前拱手行礼,定了定神,道:

“晚辈道宗落霞峰弟子岳士儒,见过真人!”

(本章完)

第149章 泾河龙王,当诛!

岳士儒的神色态度皆极为客气守礼。

少年道人想了想,没有去纠正他的称呼错误,只是帮忙疗伤,而岳士儒则感知到那一股绝对不该是道长层次的纯正无比的先天一炁,只当做眼前的少年人是哪位修为高绝,返老还童的真人,在游戏人间,于是神色越发恭谨。

齐无惑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岳士儒定了定神,将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

却说他是奉师祖之命,下山来,去寻找祖师爷的【应梦之人】,顺便为师姐传信。

虽然修为不足,既不能御风,又不能腾云,可有甲马法咒,也能日行千里。

这一日,才来到了中州,只是在落脚于一处村落的时候,却发现这村子里面已有变异,饮茶的时候,茶水之中自有瘴毒,整个村子里面人数不少,足有百余户,却又都极死寂,人物人声,就连鸡犬都没有半点动静。

临到夜里,竟不点灯,整个村落黑黝黝如一猛兽开口,欲要吞人入腹。

岳士儒自诩道门中人,也有三分手段。

虽然还不是老师那样的道长馆主,可也非常人所能及。

于是起了法坛,召了阴兵神将,又取出符咒,燃成灰烬溶入水中,一半淋在法剑之上,一半盛入葫芦,佩戴腰间一侧,复又咬破手指以血在衣服上画上了符箓,一切准备妥当,方才冲入了这村子之中,好生探索。

在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岳士儒的脸上还是出现了一丝丝恐惧后怕。

齐无惑询问道:“发生了什么?”

岳士儒自回忆之中回过神来,呼出一口浊气,道:“好教真人知晓,弟子一番查探,却遇到诸多百姓围攻,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敢动手,只能束手束脚,左奔右逃,实在是好不狼狈。”

“但是后来却发现这些百姓的动作都极迅捷,力大无穷,堪比江湖中的武者,却又毫无章法,攻击弟子的时候,衣服上符箓都散出毫光,弟子心知不对,一咬牙便持剑斩去一名男子,却发现其肌肉都已僵死,且极有韧劲。”

“一剑破开肌肤,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呈现如胶般的质感。”

“是已被淬炼的模样。”

齐无惑的神色微凝。

岳士儒的精神紧绷之后,松懈下来,将这些事情尽数讲述下去。

这一夜他极疲惫。

惊觉此地之人异变之后,考虑到自己形单影只,又不是那种抬手就能引动神通的道长,心中已有了退却之意,毕竟他也就是个道士,施展玄妙神通还得要开坛做法,需要时间,只有提前做好准备才能发挥出一身本领,这样猝然遭致的事情可不是他的专长,本该逃跑。

然而我道宗弟子,当以身护道,见妖邪而斩之。

又发现竟然还有活人,于是只好继续周旋下去,一夜的狼狈,符箓都耗尽了,在那些活着的百姓的帮助下,布置下了陷阱,将所有被杀而淬炼的村民引到了中间,以火油浇之而焚烧,强行布下了一个驱邪法坛。

“一半的人……”

岳士儒的面色隐隐悲怆悲愤,双手下意识死死握住,咬牙道:“足足一半的人,五十余口,近乎三百人,这村子一半的人已死,却又非死非生的状态,肉身已死,神魂却被困,不得离开肉身,弟子手段不够,只能焚其肉身,助其魂魄解脱。”

“可是就在那时候,却被这山魈偷袭。”

“才知道,这才是罪魁祸首,山魈本是山中精怪,但是这一头似乎被怨气恨意诸多魔气侵染,已非原本之物而化作了妖魔,却又还保留了山魈的谨慎,弟子不甚被其偷袭,为免村民被其侵害,便一剑刺其腰腹,没有想到这山魈身上魔气甚重,弟子法剑都被震碎。”

“只好尝试把他引开,本来是必无幸免的,但是祂似乎还有戏谑之心,对于弟子以戏弄为主,而不着急着杀,弟子这才能奔逃百余里,见到真人,存活此身。”

岳士儒说完,看到那少年道人许久无言。

少年道人询问道:“足足一半的人?”

“是……”

“那是个偏远的村落。”

齐无惑呼出一口气,陶太公所赠的玉书浮现出来,化作了中州山川地势图,询问道:“那个村子的位置大概是哪里?”岳士儒第一次见到如此的法宝,微微怔住,而后很快辨认出来,辨认之后,在距离此地不远处的点了一下,道:

“约莫是在此处。”

“真人是要去那村子看看吗?”

“嗯。”

岳士儒微松了口气,道:“弟子也担心还有其他的妖魔残留着,真人若去的话,那就是最好不过了……”他见齐无惑看着自己,于是道:“弟子伤势不妨事,此地距离中州府城已不算远了,城池有人道气运浓厚,寻常妖魔也不敢入,弟子入城之后,自也有落脚之处。”

他声音微顿,看到那少年道人微微颔首,旋即就已消失不见。

不由地心中震动,许久之后,才慨然叹息道:“……当真是真人手段。”

“老师入先天一炁也已三十六年,却也做不到如此。”

扶着旁边的树木站起来,跳过去捡起来自己的剑,只恨那山魈被一招雷法打得形神俱灭,否则就算是这把剑断了,也要在那山魈身上狠狠地戳刺几个窟窿,才可以消解此身之恨。

岳士儒咬牙切齿,狠狠地一挥剑,才离开。

“阿齐阿齐,那大玩意儿杀人了?”

“嗯……”

小孔雀想了想,询问道:“三百多人有多少啊……”

少年道人顿了顿,回答:“很多。”

“很重。”

身裹流光,以地祇遁地之法门,很快就已到了村子,其实已很明显了,一股焦黑的浓烟冲上天空,先前只是被山遮住,靠近了极清晰,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焦臭的味道,尤其是这恶臭之中。

竟似乎还有隐隐的肉香,便更让人闻之作呕。

村子里面到处破败,焦黑。

多有战斗焚烧的痕迹。

而来往的人面容麻木,正在把断裂的东西收拾起来,把漏了窟窿的屋子补足,将乱糟糟的东西整理了一遍,还能用的,就留下来,不能用了的也舍不得扔掉,只好放在一侧,整个村子像是被开水浇过的蚂蚁窝。

混乱,死亡,麻木,以及依旧要继续的生活。

少年道人安静站在这里,他看到一侧的土地神龛,那里原本应该坐着一位老者泥塑像,此刻却已经没有了头,身上有着爪子留下的痕迹,这种村子,不过百户人家,数百人口,土地神也只是个寻常的手段,恐怕在第一时间被那山魈偷袭,而后当场身亡。

这样的环境让齐无惑重新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有一名女子看到了身穿道袍的齐无惑,走过来询问道:“道长……”

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左右,背着一个背篓,背篓里面睡着个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样说,只是道:“刚刚也有一个道长,说是道宗的弟子,救了我们。”她动作顿了顿,似乎想起来纵火之人也是那位道长,但是还是询问道:

“道长他,他引着一个妖怪走了,不知道他……”

少年道人回答道:“他还活着。”

女子呢喃:“那就好,那就好……”

“啊,小道长你在这里等一等。”

“等一等。”

她转过身去,跑去屋子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面有两个窝窝头。

拍了拍窝窝头上的灰,这才小心翼翼递给少年道人,道:“谢谢他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只有这些,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来吧。”伸出手的时候看到窝窝头已经焦黑,上面有灰尘,于是受惊般的要收回来。

少年道人接过,而后道谢。

女子回去了。

她还要帮着收拾屋子,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齐无惑看到被焚烧的人们尸骸汇聚在了一起,可能也没有办法辨认出谁是谁,只好要一起挖一个大坑埋下去。

有才三五岁的孩子忽然吵闹着道:“姐姐,姐姐,娘亲呢?爹爹呢?”

“不是说捉迷藏吗?他们怎么还不出来啊。”

“欸?!我闻到了!”

“是肉的香味。”

“今天要吃肉嘛姐姐。”

先前那个送窝窝头给齐无惑的女子神色忽而悲恸,然后安慰他道:“没有的。”

“今天吃窝窝头好不好?”

“窝窝头哦。”

孩子不依不饶起来,哭喊着道:“不,我不!”

“我明明闻到了的,这么香的肉!”

“我要吃肉嘛!”

“吃肉,吃肉!”

那女子神色悲怆至极,安慰孩子许久,孩子却越来越吵闹,于是似是不受控制地在那孩子脸上打了一巴掌,清脆声音,那孩子呆滞住,却看到了自己的姐姐哭得比自己还厉害了,于是伸出手放在姐姐身上,道:“姐姐不要哭了。”

“我不吃肉了。”

“不吃,等爹爹娘亲回来了,我们吃点好吃的。”

“等到了爹爹娘娘回来咱们再吃。”

那女子已哭得不成模样。

放声大哭起来。

少年道人垂眸,掰开窝窝头,轻轻放在那个为了村子而被杀戮的土地神龛面前。

他走在这村子里面,村子不大,只一条主路,却见男子麻木女儿苦,孩童四下奔走去,见这剑痕火灰无休止,村落白骨无人收,看到有孩子坐在那里,人来人往无人管,看到了有人哭嚎着寻找家人,看到乌黑的血迹,看到岳士儒断裂的法剑。

看到那道人斩下的头颅,看到有人抱着那首级大哭着,怨恨着那道人。

是那道人杀他娘,是那道人救了他,是恩是仇分不清,唯放声大哭。

少年道人想要帮忙,但是这个村子似乎并不很欢迎他这个道士,岳士儒救了他们,但是也是岳士儒‘杀’了他们的亲人,这些人分不清楚的,或者哪怕是分清楚了,那诸多的痛苦也让他们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情。

齐无惑见诸惨状,闭了闭眼,感觉到了那诸魔气的气机,掌中雷霆奔走,袖袍扫过,村子之中的邪气魔气散去,这是防止那些死去的尸骸复苏化作僵尸,唯雷霆浩大刚正,此心光明,可破诸邪。

“瘴气,邪气并怨恨等魔气逸散,引得众生入障,化为妖魔,以屠戮苍生……”

少年道人一字一顿。

字句之中,已有杀机凌厉。

“泾河龙王……”

当诛!

他遏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离开这里,来到了附近的山前,魔气逸散极有可能导致诸邪的逸散,而北极驱邪院哪怕是出手,也不可能立刻全面地将所有的妖魔覆盖,他们的目标必然是诸多的大魔。

如此可通知地祇,让地祇们提高戒备,也是一种方法。

少年道人对着那山一拱手,口含元炁,缓声道:“中州北郡鹤连山山神齐无惑,来此拜访诸山神。”声音之中,已调动勾勒了山神的印记,于是声音回荡,自有一阵地祇之气机散开来,忽而就有流光出现,一名神将威严出现,穿戴甲胄,极威武。

先是看了看齐无惑,微一拱手,颇为客气道:

“在下为此地护法神将。”

“不知贵客前来,敢问有何要事?”

少年道人直接说出了事情的重要性,回答道:

“魔气逸散,兹事甚重,请见此地山神。”

神将询问:“可有拜帖?”

少年道人摇了摇头。

神将声音顿了顿,似乎是等待齐无惑自己开口,可是见到少年道人没有什么反应,才耐着性子询问道:“贵客远道而来,可带了什么【物件】,且由吾来带着如何?”

齐无惑知道这是在索贿,眸子微抬,取出一壶丹药递过去。

那神将提着丹药,拈了拈分量,又稍微一晃,神色不由得轻蔑了一丝,道:

“贵客稍待。”

“本将前去通禀山神。”

言罢也不邀那少年入地祇官邸,只消失不见,循着这地脉,径直入了这地祇官邸,丝竹之声阵阵,又有美人歌舞,一中年男子,怀抱狐女美人,正和左右的宾客饮酒,听闻有山神来,于是挥手止住歌舞,询问道:“可有拜帖?”

见到那神将摇头,又问道:“可带了礼物?”

神将道:“只一炉养气丹耳。”

于是中年山神放松下来,持酒顾左右而笑道:

“噫,不过一北郡穷酸山神,来此投奔于我。”

“不知是何等事情,竟至寻上门来,一无拜帖,二无厚礼,吾非有闲暇,安有空闲去见他?诸君勿要在意。”

“再说他说魔气?左近似有妖魔出,怕又是此事麻烦,要来寻我。”

“不如不见。”

于是众皆举酒,美人歌舞,美酒在杯,不亦太平欢好岁月?

齐无惑闭目而立,心神似已平缓,片刻后那神将归来,却是神色带着遗憾,拱手回答道:“好教贵人知晓,我家山神大人而今正在闭关修行,参悟玄妙法门,实在是没有什么功夫来见贵客。”

“若有何事不如写下书信,我家大人若有闲暇,该会去看。”

“贵客且去。”

“闭关修行……”

齐无惑自语,他闻到了酒的味道,于是睁眼双眼。

齐无惑睁开眸子的时候,神将看到那少年道人双目平和。

道门的弟子总该是双目平和的。

但是不知为何,却极幽深,如云气层层叠叠,高上神霄一般。

少年道人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没有再守礼数,在那神将面前,缓缓踏出一步,周身先天一炁猛地爆发,无尽雷霆猛烈,勾勒起那【五雷判官印】,分明【五雷判官印】没有丝毫的神通,但是在此刻,齐无惑似乎契合了这印记的某种特性,此印猛地亮起,大震。

雷霆奔走,又因地祇之手段,直入地脉。

少年道人开口:“玉节山神……”

声音落下平和。

旋即便是雷光暴戾,光耀天地,震动四野——

“滚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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