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8章 千山暮雪

与其说是无法抵抗那双妩媚的眼睛,无法抵抗妖女的祈求。姜安安更愿意相信,自己带上三分香气楼妖女的原因,是因为实在打不过……

还是一起上了雪山。

偶然的翠色,点缀在万万里的白。两人一犬,如行宣纸上,是画中的动景。

“小云先生说自己没有听到什么机密,其实我是愿意相信的。”

昧月边走边说话:“但此事太过紧要,我实在不能放松……为了让柳主教放心,让三分香气楼放心,我得看着你一段时间,避免你泄密于外。”

她瞧着姜安安:“小云先生是否能够理解呢?”

“我不能理解。”姜安安瓮声道:“但我打不过你,只能接受。”

“多谢理解。”昧月笑眯眯的。

“昧月姑娘对圣冬峰有执念,是因为小时候很少见到雪吗?”姜安安问。

她本能地觉得面前这人不会伤害她,不然早就“哥来”。但行走江湖,必要的戒备和试探却也不能少,有事没事她就探探底细,也算是补充对于“对手”的知见。

“小时候吗?”昧月迎着雪走,声音静惘:“我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山谷里,很大很大,我以为世界就是那个山谷。天空也一直是那样的,有时候有云,有时候没有云。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雪。”

“它太干净,太漂亮,像盛开在天山的白莲……是不属于山谷里的花。果然也在落地的时候就融化。”

“后来听说世上有不化的雪,我就一直想来看。”

“你知道的……没有时间。”

“不,不是没有时间。是我常常会忘了那时候的心情。”

“我曾经有过童心。”

“有时我感到厌倦。”这女人仿佛随着寒风而舞,笑了起来:“我已经知道世界不是一个山谷,但山谷内外,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一张太艳美的脸。

这是一个太灿烂的笑容。

姜安安觉得她像一团火,燃烧在茫茫雪地。

也许……世上没有男人能够抗拒她。

“怎么会没有什么不同呢?”姜安安道:“我以前一直待在家里,这一次出来行走江湖,才发现江湖和书上说的不一样。”

“书上说的不对吗?”昧月笑问。

姜安安用一种成熟的语气说道:“书上说的也是对的。但只有你经历过,你才明白江湖是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江湖。”

她又主动安慰:“山谷里想必四季如春吧?”

昧月在回忆里喃然:“对,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到处都是红色……红色的鲜花,爬满山坡。还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丑得千奇百怪。是的,那里四季如春。我在那里度过了很多个春天。最后一个人走出来。”

“我也是一个人从家里走出来。”姜安安很有共鸣:“人长大了,总要学着独自面对风雨。”

昧月看她一眼:“想家吗?”

“想。”姜安安在这一点上很诚实:“常常都会。”

昧月说:“我曾经认识一个很重要的人,在那时候的我看来,他也生活在山谷中,生活在巨大的假象里。我想告诉他,这个世界,不全是他看到的样子。我想让他知道,人生有很多的不同,对错有很多种答案。我以为我们是同一种人,我想过会和他一起,去看所有我们没有看过的风景。”

她看着姜安安:“但风景自己也可以看,你说对吗?”

“便如永世圣冬?”姜安安问。

昧月张开双手,怀抱这白茫茫:“便如这不化的雪。”

姜安安笑道:“那么这次是我们一起来看。”

昧月扭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她:“走吧,走吧!”

雾凇沆砀,玉树琼花,美人如美景,都进了画。

……

“好风景!”

傅欢盘坐山巅石台,俯瞰雪岭:“两位绝色美人,为此画增色许多。”

传自照无颜的易容术,当然遮不住傅欢的眼睛。

今年十九岁的姜安安,已经是“吾家有女初长成”。或是云国仙气养人,五官比她兄长要出色的多。

小时候就粉雕玉琢,长大了更国色天成,要不然黄舍利也不会那么爱找她玩耍。

只是平日都风风火火,假小子打扮,才常常叫人忽略颜色。

凌霄阁中的同辈弟子,也不知有多少倾心呢。

冷白欺雪的谢哀,便候坐在一旁,似座美丽的冰雕,唯是提壶倒酒时,美眸照雪,寒沁三分,才显出几分生气来。

她当然也是绝顶美人。在黄舍利的绝色榜上,号为【琉璃】,取美而易碎之意,描述她别具一格的破碎之美。

小小的方桌上,酒盏不止一只。

在傅欢的对面,还留了一个位置。

放眼整个黎国,能够坐下来和傅欢这般对饮的,也只有一个洪君琰。

魏青鹏、孟令潇之辈,当年就是跟在他身后的下属。

曾经独支西北五国联盟的关道权,也正是在他的支持下与荆国对峙,在他的安排下举五国而并黎。

而在黎国之外,能与傅欢平等对话,还让傅欢停杯在这里等的人,也一样没有几个……

谢哀只是默默地倒了两杯酒。

有宁道汝假身的经历,和嬴允年的留赠,她在刚刚过去的除夕之夜登临洞真,几乎是水到渠成。再往上走,也有希望,但终究是渺茫的。一如此刻,她在那无际的雪岭上,寻那几个缓慢移动的黑点。

倘若视野中的茫茫一切都是可能,她绝巅的可能性,也就存在于那几个微小的点。想要真正捉住,除了拼尽一切的努力,还需要上天眷顾的好运。

而这已是羽心主教祝静川、霜合主教柳延昭等梦寐以求的事情。

所谓修行之艰,还真要洞世之真,才能真正看到。

谢哀默默地想着心事,修行事,家国事。忽如春风拂面来,恍惚一瞥山青。

玉冠束发的男人,仿佛山色的凝聚,就这样具现在山巅。轻卷衣角,悠然落座,笑看着对面的傅欢,好一派宗师气度!

“傅君雅兴!我今得见美景。”来者似在赏景,有种说不出的闲适姿态:“千山暮雪,渺万里层云。”

谢哀当然听得明白,这一句是倒着来的。

原诗原句斩掉的后一截,是“只影向谁去”

而正要引出来的前一截……

“君应有语!”

他这次过来,竟是想要得到什么回答呢?

谢哀莫名地就想到了当年的黄河之会,又想到尔朱贺,想到下一届的黄河之会……

傅欢微微一笑:“诚然有美景佐酒,酒却不好独饮。姜君远来,便先满饮此杯。”

姜望也不推辞,举杯一碰,笑便饮尽。

空盏停桌,谢哀默默地又满上。

傅欢这才道:“姜君贵人事繁,久不见矣!昔日长城已飞雪,千载冰霜冻春寒。前事有赖,今逢有幸,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说见教!”姜望笑道:“今来请教傅真君。”

傅欢咂摸了一阵酒香,眼中含笑:“哦?”

“姜某以炼魔为趣,觅魔踪久矣。世间有圣魔,恨杀儒迹,我常问之。”姜望道:“当年围杀圣魔君一战,霜仙君有份参与,贡献极重。她是您教出来的,也是您料理的后事……故此前来,了解一二。”

其实最开始姜望决定对付七恨的时候,就打算来找傅欢要圣魔君的情报。但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不着痕迹的问,以避开七恨的注视……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礼崩乐坏圣魔功》的崩溃。

只能说世间不独有他姜望,人族代有英雄出。敢向七恨出剑的,左丘吾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如今勤苦书院里已经明着争锋了一次,姜望也不再遮遮掩掩,索性摆明了车马,直接来问。

这句“炼魔为趣”,叫傅欢一时不知何言。

诛魔之难,不是一句简单的言说。而是历史上一次次深刻的血腥!

远的不说,叫许秋辞神魂俱灭的圣魔君一战,就推迟了洪君琰回归的日子多少年?

洪君琰“争霸未来”的计划,其实最佳的启动时间,应当是第一次齐夏争霸。倘若许秋辞能够活到那个时候,他不至于只能守在永世圣冬之巅,坐看时机流逝。

“《礼崩乐坏圣魔功》,不是已经在勤苦书院被左丘吾毁去么?圣魔也随之被抹掉。姜真君亲身参与了那一战,个中细节应当比我更清楚。”傅欢有些好奇:“还研究圣魔做什么?”

面向整个太虚幻境公开的勤苦书院之行,将太虚阁的声望,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傅欢也是第一时间进入太虚幻境观看了的。

相较于其他人所重点讨论的太虚阁的权责空间,或者左丘吾为勤苦书院所做的牺牲……他更关注这些太虚阁员恐怖的成长速度——

有时候真是看着这些时代的弄潮儿,才能对这个人道洪流极致升华的时代有真切的实感。

已经有人喊出了“远迈诸世,盛隆历代”的时代口号,认为这是一个前所未有、必将超越一切的全新时代。

这当然是嬴允年、凰唯真等当代超脱者给予的勇气,也是姜望等人所带来的对未来的信心。

姜望定坐于彼,笑迎山风:“傅真君应知我意。姜某虽不才,不以绝巅为忌。此番心思,非为圣魔也。”

不是为了圣魔,那就是为七恨了。

姜望竟真以七恨这魔中之魔为对手!

这是何等的勇气。

傅欢独坐永世圣冬峰数千年,道心早已是万载不化之坚冰,却也难免动容。

“前番身死之圣魔,乃勤苦书院大儒隗圣风所堕魔灵——他当年本是要继吴斋雪之缺,堕为圣魔君。但自己抗拒了君位,陷于将沦之前。具体是怎么变成那样子,我倒也不清楚。不知道左丘吾有没有在书院留下什么笔记。”

傅欢慢慢地讲述:“至于秋辞当年所面对的圣魔君,那其实是一个相当古老的存在了。至少在神话时代以前,就成为了圣魔君,若非魔君之位的禁锢,超脱也是有指望的。当年那一战……”

魔君大位对资质不足的存在,是一种托举。可以令其一步登天,跻身最强天魔之列。

对于那些天资绝世者,却是一种禁锢。因为登临魔君大位,就意味着只有一条超脱的可能——八身合一,魔祖归来。

超脱了,超脱的却不是自己。在魔祖的命运里永恒,是一种不得已的不朽。

而哪个被推到魔君大位前的人,不是天资绝顶的存在呢?

万古以来,唯有吴斋雪摆脱了这种禁锢!

对于霜仙君许秋辞、北天师巫道祐等人当年围杀圣魔君的那一战,傅欢并没有隐晦他所知道的细节。当然他作为一个事后去收尸,甚至收不到尸体,只能捡一些冰晶碎片的人,肯定不会比巫道祐那样的亲历者所知更详细。

“多谢傅真君。”姜望诚恳地道了谢,又道:“我还有一事,请见孟令潇孟真君……有劳傅真君代为传知。”

傅欢静静地看他一阵,忽而笑了:“也是巧了,孟令潇日前才从妖界换防回来,刚好在国内,我这就请他——不知姜真君寻他何事?”

姜望态度仍然和缓,温声言语:“孟真君也是我的前辈,晚辈请见前辈,自然也是为了请教。”

说着他扭过头来。

但见天光照雪,有一霎灿耀的白,便化作横空的拱门。

孟令潇从这道门户里踏将出来,好似书山之上,文院之中,东华门下金榜唱名的进士——只有天下最优秀的儒生能摘此名,说是百岁以上不取,通常都是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距离书山极近的楚国,这些年官考改制,便借用了一些儒宗内部考核的名目。也列金榜,也称三甲,也取进士,甚至还立起了一座“龙门”,向龙门书院“致敬”……

当然,楚国的官考更注重考者的官道修行,却是不拘泥什么四书五经的。

几千年的寒冰,并没有杀死孟令潇的朝气,他灿烂得还似当初的雪原骄子。

只是坐在他眼前的人,是天骄中的天骄,隐隐更是时代的代表。

所以他主动行礼:“姜真君——”

姜望起身将他扶住,脸上带笑:“君安否?姜某冒昧请见,是有事相询。”

孟令潇顺手把住他的胳膊,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般,脸上洋溢着亲热的笑容:“都是朋友,客气什么!姜君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来便是。雪原之上,我总还能做一点主。实在不行,还有傅真君在嘛!”

怎么说也是几千岁的人了,修行上比不过,人情上他还能输?

与姜望把臂而行,亲昵地摇了又摇:“除了极霜城不能叫你掀了,其它事情都好商量!”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的事情……”姜望笑呵呵地:“只是听说孟真君年轻的时候,曾与吴斋雪论过道。姜某特意请见,是想了解一些吴斋雪当时的情报。”

说起来孟令潇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一时,声名远噪。如今传下来的,却只有当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两件事——与虚渊之交过手,同吴斋雪论过道。

无它,这两位都已经是超脱无上。

不朽之声威,托举所有与祂们有过人生交集的存在。

“吴斋雪当年也是不输姜君的天骄,修行每日俱益,昨日不追今日……那些东西早就过时了。”孟令潇迟疑道:“尤其对于现在的那尊魔头,恐怕没什么影响……”

姜望笑了笑:“我要了解的,就是过去的吴斋雪。”

他抬手一指,天光似蜃光,交织出一座贵不可言的无上仙宫,自崖底缓缓上升,直至与山巅上的众人平行:“为了让这尊仙灵……更加鲜活。”

那宫殿大开中门,门后站着一位俊美的书生。

长衫是白雪青梅,仙印在天庭正居。

太虚阁于勤苦书院一行,虽向太虚幻境广传,但也不是所有细节都披露。

就比如这斩落吴斋雪历史投影所敕成的仙灵……

孟令潇和傅欢几乎同时一惊。

后者甚至按桌起身,险些倾国以启仙阵!

第2609章 杯莫停

相较于失态的两位衍道修士,反倒是真人谢哀,跪坐在那里,较为平静……因为她并不知道这张脸、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诸位莫惊,仙灵而已!”姜望缓声安抚:“受敕本宫,非劫不出。”

傅欢再看了两眼,反复确认这具仙灵只是仙灵,没有七恨的意志,才将护国仙阵的元力潮汐按下。

身处大黎,肩担国事,他不得不慎重。

虽则签名超脱共约后,七恨在现世出手几无可能……但这种可能性若真在黎国发生,洪君琰的雄图壮梦,可就一夜成空。

在道历新启之前,超脱者出手尚未被限制的时代,有多少无处说理的不幸,就是这样发生。

哪怕到了如今,都说超脱者与世不扰,天下霸争也默认超脱者不会插手。但有一个可以哭庙的老祖宗,就是会让人多忌惮几分……因为那是掀桌子的力量。

你相信祂不会干预现世国争,可你不能当祂不存在。

身在傅欢这样的层次,他更能明白这所谓的“仙灵而已”,究竟有怎样的份量。

这是生生从七恨身上剜下来的肉。

翌日姜望若证道不朽,这就是迎战那位超脱之魔的先手!

“此乃天下事。”傅欢终究没有再坐下来,立崖迎风:“令潇,毋使有遗。”

孟令潇低头应声:“自当尽心。”

他直接对姜望讲述:“当年我眼高于顶,号为雪原第一真,有意逐名天下,恰逢吴斋雪探究魔性,遍寻现世上古魔窟,寻到雪原来……”

那座传说中的仙宫在崖外悬峙,那位传说中的“为魔著史者”,在殿中来去,捧卷自读。

孟真君和姜真君,在这世之极,山之颠,叙说久远的故事。

谢哀安静地旁听着——单就当年的吴斋雪,亦是真人当中绝顶者。其人和孟令潇当年的论道,对今天的她仍有裨益。

薄冰易碎,浅雪早消,她已如昙花谢过,此后更珍重未来。

超凡的山巅,究竟如何抵达呢?

恍恍惚惚间,这场“请教”便结束。仙宫云起无迹,斯人风行万里。

欸?

孟令潇忽然反应过来,姜望这次过来,聊了圣魔功,聊了吴斋雪,甚至还聊了黄河之会。但从头到尾,都没提及他那个正在黎国游历的妹妹,好像真的是放养了——可他孟某人突然被请到永世圣冬峰来,路上都想好了要怎样妥当交代。

但随即又摇头失笑……

还要再提什么呢?

黎国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柳延昭个人有些不知内情的想法,他孟令潇都准备给交代了!

谁还能真让姜安安在这里出事吗?

极地天阙绵延万里,雪挨着雪,难见杂色。

傅欢俯瞰群山,负手道:“此次合作的起始,是陛下与罗刹明月净交换仙法,以凛冬仙术换极乐仙术……”

“对罗刹明月净而言,单就补全仙术这件事情,同姜望交换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仙道总纲在他手中。触类旁通,总归不及寻根溯源。陛下也是因此补全的【长寿章】。但不知为什么,罗刹明月净没有这样做——”

他顿了顿,问道:“他们有矛盾吗?”

孟令潇的表情有些古怪:“截止目前查到的情况来看,姜望和三分香气楼的关系,应该属于……常客。他光顾过很多地方的分楼。”

连姜望曾经路过和国,在那里的三分香气楼饮过酒,他都查出来了,可见这份调查有多细致、多认真……

“撇开作为顾客的那一面不谈,他跟三分香气楼的高层,其实是有私交的。他和夜阑儿、香铃儿,都有或多或少的接触。”

“这次来雪原的昧月,倒是没听说和他有什么公开的交集。”

“不过早前齐国天府城的三分香气楼,和后来临淄的三分香气楼总部,都和姜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后者就是在他的支持下建立。虽说临淄的三分香气楼,是夜阑儿负责推进的,但后来昧月一度也负责那边,或许因此同姜望有过接触。”

“综合各方面情报,姜望和三分香气楼,怎么说都是合作居多。矛盾应该谈不上。事实上我们一直以为,他为了补全《仙道九章》,会很快同罗刹明月净接触。没想到双方还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非要说的话……那个书山大儒颜生,已经追着罗刹明月净跑了好些年。而他一直尊奉姜望为故旸开国长公主姞燕如的传人。”

孟令潇斟酌着道:“颜生在姜望封印天人的时候都帮过忙,还时不时去白玉京酒楼歇脚,他跟姜望的关系应该不错。若姜望对他也有感情,罗刹明月净去找姜望交换仙术,就是一件未见的有收获、也不那么安全的事情。”

“楚国改制都结束,越国都没有多少人记得高政了……颜生还在追寻答案。”傅欢有些感慨:“这真是一个相当执着的人。”

孟令潇也感叹:“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么多年后,还以旸国遗老自称。”

当初他冻雪沉眠的时候,旸国还如日中天,姞燕秋屡次斩断景国东出之刀,留下了丰厚的政治遗产。一觉醒来,斗转星移,曾经那些无法战胜的对手,都以各种方式退出了六合天子的斗场……

但今日之局势,仍然没有变得简单。一个时代的强者落幕了,又一个时代的强者主导风云。

当年雪原难出,如今仍然困在雪原。

傅欢俯瞰着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绵延白山,想到他和洪君琰的事业:“这也说明旸国曾经的辉煌。到了今天还有人愿意为它奉献一生。”

“有些事情……能完成的,早就已经完成。到了今天我们都已经知道,颜生杀不了罗刹明月净。但他把他对罗刹明月净的追逐,视为一种惩处,以此干扰罗刹明月净的布局,影响三分香气楼的未来。钱塘江堤后,罗刹明月净再没有公开出现,她忌惮的也不只是颜生,还有颜生背后的书山。”

到了今天傅欢已不必孤独思考,但漫长的时光也早就审验了他的智慧。

他沉吟道:“三分香气楼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罗刹明月净寻求最后一步,透露着一股急切。理论上我们可以在这次交易里,攫取更多的好处。但也要提防,为他人作嫁衣裳。”

“您的意思……”孟令潇一点就透:“罗刹明月净……有可能是故意以此示弱?”

“昔日南斗殿之覆,楚烈宗布下好大一局,用修名之长生君,填下最后一子。将陨仙林中无名者,确名而死。但也不能忽略,在这一局里,三分香气楼得到了凤舞九天的自由,而罗刹明月净摘下了【祸果】。”傅欢强调道:“这是传承数万年的天下大宗,南斗殿所孕生的【祸果】,足以将罗刹明月净推到难以想象的境界。我对上现在的她,也未敢言胜。”

罗刹明月净说是同黎国合作,但有没有借机将黎国掀翻的可能呢?黎国这枚【祸果】若是结成,可远比南斗殿那枚更强。

仅凭罗刹明月净自己当然做不到这种事,广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在黎国面前也是弱势的!但就像南斗殿那一次是楚国的行棋……罗刹明月净之后若还有其他势力的支持呢?

黎国是铆足了劲要往上走,感觉到威胁的天下霸国,又如何不想将其按下水底?

孟令潇听明白了傅欢的隐忧,也开始再次审视这次合作:“那一次在南斗殿里代表三分香气楼行动的,正是昧月。因为整个南斗秘境都被楚军封锁,具体的战争经过,我们无从得知。但从捕捉到的一些细节来看,昧月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她应该是有操纵人心的神通,也因此战获得了丰厚的资粮,才可得真。我们同三分香气楼原本定下的合作计划,是向东边……”

他顿了顿,跳过了具体的计划:“昧月这个女人,在南斗殿之覆里表现惊艳,却成功隐名脱身。做下这样大的事情,还不怎么被人警惕,可见她很擅长保身。但若填入此局,恐无幸理。我想我一直都忽略了这个问题——她是否愿意为罗刹明月净牺牲?”

三分香气楼的成员,为罗刹明月净牺牲,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尤其是天香、心香这样的高层。当初奉香真人明摆着去送死,也无半分犹豫。昧月入局南斗殿,也是身填死眼……

但这一次昧月的行动,却没有以往那样坚决。尤其是在极光城里,她竟然跟姜安安走到了一起去。

傅欢道:“昧月本是个不必思考的角色,现在却需要思考一二。”

孟令潇早有所思,此刻亦道:“我在极光城便设想了这种可能——她看起来是贴身保护姜望的妹妹,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反过来看,又何尝不是姜安安保护了她?姜安安必然引来姜望的关注,而姜望的关注,是我们绝对无法忽视的变数……我们的计划不得不暂止,而她以此完成了自救。”

“重要的不是这个女人怎么想。是姜望默许了这种利用。”傅欢摇了摇头:“计划中止吧。”

孟令潇对昧月说的是“计划暂止”,是要昧月劝走了姜安安,再给黎国一个交代,仍然以推进合作为主。

而傅欢直接中止计划,要的是罗刹明月净的交代!

孟令潇怔了怔。他同意傅欢的谨慎,但觉得傅欢过于谨慎。诚然需要认真地审视合作伙伴,但有没有必要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全面叫停已经推进这么久的大计划?

这次合作固然是三分香气楼所求,对黎国来说也真是非常好的机会。很难说到底谁更需要谁。他们这群从几千年前冰封过来的所谓“远人”,十分渴望在这个时代证明自己。

唯有将黎国推举霸名,他们才算是真正找到自己在新时代里的位置。

但傅欢的决定,就是洪君琰的决定。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诞多么无理……洪君琰给了傅欢不设限的权力,洪君琰的江山,尽可以为傅欢所言而注脚。

哪怕他孟令潇也是将自己的一生都填进这份事业里,是洪君琰绝对的心腹重臣,也不可能撼动这份重量。

所以他只是应了一声,便自离去。

“挽得日弓杀苍狗,披星戴月又一年。”傅欢独瞰群山,忽然一叹。

谢哀感到了艰难。年复一年的努力,日复一日的拾级……山还是山。

连傅欢这样的绝世人物,也要感叹蹉跎吗?

“小女孩在极地天阙的旅行,便由你来照看吧。”傅欢又道。

有姜望这样的兄长在,姜女侠的江湖历险,的确只能算是旅行……

当然,虽无最终的危险,该有的历练还是能够达到。甚至生死危机也可以真正感受——在充满假象的人生山谷,以姜安安的境界修为,还不足以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迎接死亡。

谢哀莫名地发散心情,口中道:“需要做一些什么安排吗?”

“不用太刻意。”傅欢负手远眺,没有回头:“极地天阙会来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该相遇的让她们相遇,该经历的让她们经历。真正发生危险的时候,就制止。”

“此外——”他又吩咐:“雍国那边的情报,你找来仔细看看。”

“明白了。”谢哀把姜望喝过的酒樽扣上,又为傅欢满了一盏,这才起身,走下了山巅。

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血液像是蓝色的。

她的身形过于单薄了,就如纤叶飘荡在风中。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雍国么?

今夜寒风应吹至。

下山的时候,她恍惚听到了歌声。不知谁在唱,缥缈又呜咽——

“琉璃盏,玲珑樽,杯莫停呀,杯莫停……”

……

……

山巅饮酒,水底宴茶。

敖舒意死后,长河龙宫便空空。

人间不复龙宫宴,席上徒置空酒杯。

耳无丝竹也,向来无宾客。

福允钦不肯住进去,不肯以龙宫总管的名义,代其名,行其令。偌大水族,也没有第二个有资格入主的角色。

宫外搭建的简陋庐舍,今日待贵人。

福允钦恭谨地站着,不肯坐下。

“福总管。”姜望一脸无奈:“您是长者,我是晚辈。您不坐下,我哪好意思坐?”

福允钦是个异常固执的家伙,不然当初也不会在观河台上被沉默的吊那么久。姜望说姜望的,他说他的:“若无恩公,水族几无立锥之地!尊驾在前,哪有匹夫坐席?”

他伸手为姜望拉开椅子:“您快坐下。试试我沏的新茶。”

“您不要一口一个恩公了。”姜望只得使出杀手锏:“礼过而寿夭,意重而福薄。这样我往后都不敢来拜访。”

福允钦怔了半晌,只得道:“那……姜君。”

他又低声道:“也不要叫我福总管了,长河龙宫已经不复存在。若姜君不弃,便叫一声‘允钦’吧!”

关于称呼,他们其实已经计较了许久。这声“恩公”,他怎么都不肯改过来。

但是今天,他的确不能叫姜望就这样离去……

姜望心中也叹,面上当然温和如常:“福伯,咱们坐下说,如何?都站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倒显生疏!”

福允钦自不肯同姜望生疏,便招来一只方凳,坐了半边屁股。敬陪一旁,事以臣礼。嘴上道:“坐下说,坐下说……来,姜君饮茶。”

他又小心地去倒茶。

“福伯,有些话,咱们关起门来,还是可以多说几句。”姜望看着他,半是提醒地道:“早先的治水大会上,我是仗着年轻,说了几句话。但事情能有一个相对圆满的结果,归根结底,是天下容我。是诸国天子,无忘水族功业,能记龙君前德。”

福允钦终究不是不知世事的,沉默了片刻,便道:“我等当然知晓诸位天子的恩德!此生无忘也!”

但敬了一句,他立即又道:“但我们更不可能忘记姜君厚情。水族非禽兽也,自有爱恨,自有一颗真心。真心……能知真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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