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免死金牌

如果只是这样,祝余或许会对锦帝的“宽厚仁慈”感到愤懑,却不会觉得惊讶甚至心惊肉跳。

密函中除了关于锦帝对赵弼的处置之外,还提到了另外的一件事。

对于赵弼侵吞贡品的事情,锦帝可以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不加计较,但是赵伯策私募府兵,私造兵器,还抢占田产屯粮屯兵的事情,可就没有那么容易就可以被绕过去了。

从密函中,祝余得知当初锦帝派兵去捉拿那些府兵的时候,竟然遭遇到了赵伯策手下的激烈抵抗,于是捉拿到最后硬生生变成了围剿,整件事的严重程度也大幅度提升。

那些去围剿赵伯策和他的一众下属的禁军回来之后还上报了赵家府兵在外面如何滥杀无辜的恶行。

最后这件原本就有些严重的事情成功让锦帝震怒,下令绝不姑息,一定要从严处置,杀一儆百。

等到所有罪行全部都厘清之后,赵伯策毫不意外的依律应当斩首,锦帝令人将他投入死牢。

此时已经被褫夺爵位,不再是鄢国公的赵弼也并没有离开京城,还在等着自己嫡孙的消息。

赵伯策被投入死牢的消息传入赵家,赵弼的夫人和他的长媳被吓得当场昏死过去。

赵弼则立刻递了折子请求进宫最后一次面圣,之后在锦帝面前交出了当初在锦帝刚刚继位的时候给他们这些功臣打造的免死金牌,把头都磕出了血,恳请锦帝依着当初的约定,凭免死金牌饶自己嫡孙一命。

锦帝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将那块免死金牌从赵弼手中收了回去。

“这免死金牌是怎么回事?”祝余有些疑惑地问陆卿。

“当初凡是拥立圣上的人且屡立战功的功臣,后来都被赐了一块免死金牌。”陆卿告诉祝余,“当时圣上与他们约定,这免死金牌可以父死子继,但是除了谋反、弑君之类灭九族的大罪之外,接受封赏的本人可以有两次免于死罪的机会,若是用在家中嫡亲的身上,则只能用一次。

一旦机会用完了,当初赏赐的免死金牌也会被收回去,不论是昔日的荣光,还是心里面的那份底气,就等同于一并也都收回了。”

“赵伯策私募府兵,又是抢人田产,屯兵屯粮,又是操练兵马的……这难道不算是谋反?”祝余提出疑问。

陆卿笑了笑:“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若认定他是谋反,无非就是刀斧手一下子的事,但是一来那免死金牌就还在赵弼的手中,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就算被褫夺爵位,这么多年下来积累的势力也不会在短短几日内就彻底土崩瓦解。

若是因此与他彻底撕破脸,那么赵弼过后会不会又做出些什么来,谁也说不好。

二来,朝中手里握着免死金牌的,虽然凤毛麟角,却也不止赵弼一个。

原本圣上赏赐免死金牌是莫大的荣耀,也是一种相互之间的信任。

结果赵弼的嫡孙犯错,赵弼要用免死金牌来救嫡孙的性命,圣上却毫不犹豫地便拒绝了……那你觉得其他人会如何看待此事?真的所有人都会刚直不阿地站在忠君的位子上去想问题吗?

怕只怕到时候,私下里免不了有人会觉得,免死金牌不过是当初圣上送出去的空头人情,关键时刻根本就是如同废铁一块,起不了半点作用。

这样一来,万一那些人当中有人也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原本还有所顾忌一点,怕一不小心惹了圣怒会浪费了自己手中珍藏的免死金牌。

等他们看到鄢国公的金牌如同废铁,说不准就会把心一横,想着横竖也难逃一死,倒不如干脆放手一搏。

所以圣上这一次的做法看似是对赵弼做出了让步,实则是一举两得的明智之举。

他先是念在旧日功勋,没有不讲情面地处置赵弼,只是褫夺爵位,让他回乡养老而已,任谁都得夸一句重情重义。

这么做自然是给朝中其他一样顶着勋功的其他老臣看的,让他们都看一看,自己是一位多么顾念旧情的君王,这样一来,那些人又怎么有理由不对他忠心耿耿,死而后已?

其次,赵弼的免死金牌是有用的,说明圣上讲信用,更讲道义,但是若真的到了这种份上,不光没了保障和底气,还要让列祖列宗蒙羞,从人人敬仰的勋臣变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这就相当于一次杀鸡儆猴,让其他握着免死金牌的人都要掂量掂量,对自己私下里的行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祝余垂着眼皮,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想什么?”等了一会儿,见祝余没有开口,陆卿有些好奇地问。

祝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抬手往陆卿的背上抚了抚:“我刚刚在想啊,人家都说伴君如伴虎,而那位偏偏又是心眼儿最多的那一只虎……他做事如此心思缜密,算计重重,这么多年来,你既不能违背他,又不能真的让自己沦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身边的一只傀儡……

你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不过没事,没有了逍遥王的头衔,你反而可以更逍遥自在。

以后的事情,不论大小,也不论好坏,咱们一起面对就好,不管结果如何,起码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而搏,而不是在别人的棋盘里蹦跶。”

“不到最后,谁是棋子,谁是执棋之人,还尚不可知。”陆卿看着远方,应了一句。

祝余扭头看他,夕阳在陆卿刚毅的面容上镀了一层金边儿,让他此时此刻淡然的面孔仿佛带着某种莫名的高深莫测。

看了几眼,祝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胳膊肘顶了顶陆卿的胸口:“这里也没外人,想笑你就笑出来吧。

当初在宫中,赵贵妃受赵弼的唆使,几次对你下手,几乎要了你的命。

之后的这么多年里,赵弼在朝中针对你,拉着他的那些同党们孤立你,让你为难。

要不是在他看来,你已经被锦帝给养废了,说不定还有多少下作的举动。

现在他算是彻底失了势,你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大仇得报了,这绝对值得开心。”

第618章 万般皆是命

“赵弼算得上是一个势力庞大的对手,但却并不能算作是一个可怕的敌人。”陆卿缓缓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用了这么许多年,徐徐图之,好不容易积累起了庞大的党羽,之前几次咱们与他变相打交道的时候,他是有多自保和明哲保身,你也是看在眼里的。

照理说,以他的性子,私吞了一些贡品这个我相信他做得出来。

但是让自己的嫡孙那么大肆私募府兵,做这么让圣上忌惮的事情,很显然不符合他一直以来的性格。

我一直觉得,他是想要利用自己在朝中庞大的拥趸,一路将陆嶂推上那个高位,然后等到一切都名正言顺了之后,再徐徐图之,慢慢把没有主意,更没有自己人马的陆嶂架空,让他变成一个傀儡。

继而,他就可以再找一个别的什么由子,寻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取而代之,从此以后大锦便真正易主,改姓赵了。”

祝余听了他这话觉得很有道理,虽然她与赵弼打交道的次数也不算多,但从她观察出来的结果来说,赵弼的行事风格的确更像是陆卿说的那样,那才是更符合他这么多年所做这些“努力”想要达到的最终结果。

既然如此……

“所以你觉得赵伯策在外面的所作所为,赵弼未必全然知情,是有人暗地里怂恿赵伯策,让他对祖父阳奉阴违,结果愚蠢得破坏了原本他祖父的全盘计划?”祝余明白过来,“之前赵伯策时常跟着陆嶂,就好像是一道影子似的。

不管是狐假虎威,还是被赵弼安排故意跟陆嶂培养什么兄弟之情,情愿不情愿的,他倒也是那么跟随陆嶂,如影随形的。

但是到了后来,因为有消息说羯地与朔地勾结,涉嫌私造兵刃的事情,陆嶂自荐要去巡边,那个时候赵伯策没有跟随,这个还是很好理解的,估计是赵弼不舍得自己的嫡孙冒着风险,万一打不到狐狸,再惹一身骚,那就亏大了。

之后陆嶂跟着咱们一路经历了许多,他与燕舒一同返回京城之后,好像就没有再听说与赵伯策同进同出过。

这个事情我之前特意找柳月瑶问过,她的人私下里也都留意着呢,可以确定那对表兄弟之间,在陆嶂返回京城之后的确是出现了罅隙。

所以说……赵伯策应该是因为意识到陆嶂不再愿意让他跟在身边,心里面滋生出些许不满,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这一点,煽风点火,让他终于按捺不住,觉得自己有办法助祖父一臂之力了?”

祝余当时在外一直都是陆卿的门客,逍遥王府的余长史,当然是没有什么机会能够去与那赵伯策搭讪,但是哪怕只是远远的有过几次“一面之缘”,她依旧对那个年轻人有深刻的印象。

与赵弼那只明明内心里面狂妄无比,野心勃勃,却又非要表面上装作淡然从容的老狐狸不同,赵伯策尽管在祖父的眼皮子底下是不敢有什么举动的,但是他的眼睛和表情里面细微的神情依旧把他内心深处的狂妄和企图心都流露出来。

这样的一个人,不管装得多么精明能干,实际上却是由于祖父的算计太精,势力又太大,早就被养成了一个只长了一张精明面孔的草包。

赵伯策被他祖父周全的计划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缺少独当一面的能力和心机,却又偏偏自以为是个不世之材,最是架不住旁人的拱火和怂恿。

“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契机。”陆卿看向远方,幽然轻叹,“陆嶂虽然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却也不是真的傻子。

过去他被蒙在鼓里,没有看到外面的情形。

等他走出去了,又凑巧和燕舒在京城之外的地方,有那样一个机会彼此认识,听到看到一些跟原本被灌输的不一样的东西,心里的认知便也会自然而然发生变化。

我相信经由当初那一番遭遇,陆嶂对他自己实际上的处境,和前路要怎么走才是正确的,都会有一个更正确的判断。

可能他的觉悟,也让赵伯策感到不大痛快,这才会入了旁人给他设好的圈套。

我与陆嶂谈不上什么兄弟之情,但是平心而论,和赵伯策比,陆嶂的心智还是要更高一些。”

“嗯,做两个傻子里面相比之下不那么傻的那一个,的确挺值得骄傲的。”祝余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句。

陆卿本来是有些心事的,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终于还是没绷住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他才又叹了一口气:“从赵弼的身上有嫦娥醉的香气开始,他应该就已经被人盯上,当做一枚棋子在用了,到了现在,这枚棋子的作用已经被榨干,变得碍手碍脚,所以才被排除出局的吧。

凑巧,对方需要排除一个竞争对手,而圣上需要一个杀一儆百的契机,就促成了赵弼这样的结局。

我现在担心的是,以咱们的经验,那幕后之人手段可是十分狠辣的,赵弼一家返乡的路途……未必太平。”

陆卿说起赵弼需要离京返乡的事情,倒是提醒了祝余一件事:“方才那信里是不是提到了陆嶂?

那部分我有点没看懂,你给我讲讲吧!”

“嗯,陆嶂因为一直以来都和他外祖一个鼻孔出气,外头的人都知道他外祖是一心想要拥立他的,所以这一次赵伯策私募府兵的事情败露,陆嶂也难免受到牵连,被怀疑是不是有心想要逼宫。

所以圣上一怒之下,将他也遣离京城,让他去外面戍边,算一算,这会儿估计应该也已经启程了。”

祝余对陆嶂既没有什么好感也没有什么恶感,只觉得这人之前糊涂的厉害,没什么自己的想法,表面风光之下实在是有些浑浑噩噩。

“万般皆是命,咱们前路漫漫,我还是省下点精力,别去替别人瞎感伤了。”祝余顿了顿,还是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燕舒会怎么样……”

“不用急,会有消息的。”陆卿一边开口安慰她,一边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那封密函。

薄薄的纸张迅速在火苗中卷曲,化作一团轻飘飘的黑灰,被风吹散在夕阳残破的余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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