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赢

燕军大营当中已在筹备庆功宴,杀了许多牛羊炙烤。

整夜都有香味弥漫,激励着士卒们奋勇作战,将官们也在不停放声鼓舞。

“破城之后,金帛女子,予取予求!”

崔乾佑登上战台,望着远处的火光,颇心疼折损的精锐,但有付出就会有回报,他相信长安城很快就要被攻破。

等又迎来了一次天亮,这已是他下令不惜代价猛攻的第三天,夜里烤的羊肉已经冷了,油脂也已凝固。

“将军,庆功宴?”

“急什么,快了。”

从燕军的角度看,确实是快要拿下长安了,城头上的守军已经越来越难击退攀爬而上的燕军士卒,此时,已有一队人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排成队列,接应着更多的士卒登城。

那是在春明门往南三百步的一段城墙,城墙下的护城河已经被尸体填平了。燕军的旗帜已在城上高高竖起,只需要再攀上去一两百人,也许就可以攻进去,打开城门。

然而,城上的守将却是把大唐天子给请了出来,御驾亲征,鼓舞了不少士气。城头上的燕军一时难以寸进,反而有了被驱下城的趋势。

这是唐军最后的办法,接下来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崔乾佑见此一幕,略略思量,招过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递过一封书信。

那亲兵遂策马往城上赶去,踏过那满是尸体的护城河,矮身从一面面盾牌下方穿过,嘴里嚷着“我先上”,抓着云梯便往上攀。

长安城的外城墙是用青砖筑成,以紫砂涂就,很是坚固。燕军攻城这么久,也只以砲石、箭矢在上面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墙高三丈,有六个人那么高,城墙上还镶着许多的鹞子头,十分碍事。

他避开鹞子头,抓住城垛,终于站上了城头的雉堞,视野豁然开朗。

城墙上方的空间极大,足有四丈宽,燕军与唐军正在此摆开阵势厮杀。他竟是没有跳下雉堞,而是高声大喊道:“尔等可想听李亨给我元帅的信?!”

~~

一座箭楼内,王韫秀一箭射出,正中一名叛军士卒的脖颈。

她又从背后拔出一支箭来,对准了站在城头雉堞上大喊的那名叛军,正要放箭。

“且慢!”

元载赶到她身旁,拿手去压她的胳膊。

然而,王韫秀并不理会,“嗖”的一声,手中的箭矢已激射而去。

“噗。”

箭矢刺透了那叛军士卒展开的书信,直接贯进他的左边眼珠,他往后一栽,当即跌落下了高高的城墙。

元载一愣,道:“你做什么?!”

“随我杀敌!”

王韫秀并不理会,快走两步,换了一个箭窗,又去射杀另一人。

元载拦她不住,想了想,转身,快步冲出箭楼,扯过一名士卒喝问道:“北平王呢?!”

“那里!”

元载目光看去,吃了一惊,只见薛白的旗帜就在城头上,竖在一排木幔之后。木幔就是能活动的临时城墙,如果城墙被攻占了,可用它来阻挡敌军。

此时,薛白正亲自指挥着推进木幔,同时还有守军端着游火箱,不断地以火攻驱赶叛军。

元载犹豫片刻,抢过一面圆盾,便匆匆往那边赶去。

“坚持住,击退这波攻势!”

举着圆盾赶到近处元载一把拉住薛白,道:“北平王,我有话与你说!”

“先推!”薛白喝令道。

元载只好伸手,跟着他推着一辆刀车。

刀车与木幔很像,稍轻便些,两轮车上立着木墙,对敌的那一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刀枪兵刃。

“用力,快!”

他们加快脚步,狠狠地把刀车撞在了敌兵身上,一阵惨叫之后,密密麻麻都是刀斧砍在木墙上的声音,离元载不到两寸。

之后,木幔顶上,守军终于稳住了这段城墙。

“北平王,安化门请援!”

薛白甚至来不及喘气,又转身往南面赶去。元载快步跟着,道:“北平王方才听到了吗?李亨给崔乾佑写了信。”

“听到了。”

“我或能揣测到一些内容。”

“说。”

元载道:“首先,这必是一封招降信,以李亨的身份,不可能与乾崔佑说其它,必然是封官许诺,命乾崔佑拨乱反正;其次,崔乾佑既派人把这封信告诉你,其中一定有对你十分不利之事。”

“这不是早便知晓的吗?”薛白不以为意。

“重要的是崔乾佑对你的态度。”元载道:“你既已斩杀了他的使者一次,他还要再派人来。可见他对你是有诚意的。”

“不必理会,守住长安即可。”

元载语气诚恳地道:“今日所言,非为我贪生怕死,实出于为你考虑……伱我都清楚,崔乾佑之所以递这封信,说明你的计划已经败了!你想利用西北边军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已经被他看破了!”

薛白翻身上马,继续往南城而走,却没有叱责元载什么。

元载遂继续追上,问道:“若长安守不住,你如何做?”

“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各坊皆有坊墙。各坊之外,还有皇城,叛军即使是攻入城门,要想完全拿下长安,也并非那般容易。”

“拖延有何用?”

“我只要能比崔乾佑撑得久就行。”

“便是守住了长安又如何?李亨大军杀来,能挡得住吗?”

薛白沉默了片刻,道:“等守住了,再谈此事。”

“等城破了就晚了!当此时节,崔乾佑两次遣使,必有‘合则两利’之事。一言以蔽之,崔乾佑想与你一起对抗李亨。”

元载非常确信这个判断,所以先前才拦着王韫秀放箭,可惜她太过彪悍了。

他忽然伸手拉过薛白的缰绳,道:“我并非劝你投降。而是局面到了这地步,我们不能意气用事,得冷静下来,寻一条最妥当的出路。哪怕只谈如何保住满城百姓,坚守真的还是最好的办法吗?城破了,叛军势必烧杀抢掠;但谈妥了,还有保住他们的希望。”

不等薛白驳叱他,他近前了些,接着又道:“北平王,我知道你这些年忍辱负重为的是什么,平冤昭雪不够,你当再造大唐。元载虽出身贫寒、功利心重,承蒙不弃,愿鞍前马后,出生入死。若长安能守住,我愿把尸体填在城门内,再所不惜,可我首先得为你考虑啊。对你,对长安城而言,与崔乾佑谈谈才有希望,我愿冒死去充当这个使者。”

仿佛是回到了当年讨得王韫秀欢心的时候,元载的话语愈发真诚。

他认为凭这番话足以说服薛白了,薛白也该明白他说的是对的。从西魏到北周,从隋到唐,天下纷争看似混乱,可实际上掌权的不还是那些人,打仗也好,商谈也罢,无非都只是利益分配的手段。

然而,薛白却是摇了摇头,扯回缰绳,驱马走了。

“我连让他们当藩镇都接受不了,何况是奉他为主。”

元载追上,问道:“北平王擅骨牌,喜欢赌博吗?”

“我从不赌博。”

“我却觉得你是摴蒱的好手。”元载道,“长安孤城,圣人出奔,这么烂的点数,我们已诈得崔乾佑愿意拿出一部分筹码,该见好就收了。”

薛白想了想,反问道:“倘若这一把,我们能全赢呢?”

元载愣了片刻,摇头道:“崔乾佑不是虚张声势的人,他示弱,拿出诚意,恰说明他胜券在握。”

“他诈你,他的点数没你想象的那么高,我们能全赢。”

~~

夕阳一点点把长安城的阴影拉长,渐渐触及到了崔乾佑的脚下。

崔乾佑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能踏进长安城的阴影里了。

他已经把他的大纛押到了离城门仅有一箭远的地方,还亲自开弓射死了一名守城的兵士。

终于。

“攻破城门了!”

紧闭了三個多月的城门终于在燕军的猛烈攻势下被打开。

崔乾佑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同时喝令道:“杀进去!”

号角声大作,燕军士气振天。

可是,又有哨马从东边赶过来了,附在崔乾佑耳边,极小声地说了两句。

“两面夹击……潼关……”

崔乾佑用力握了握拳头,问道:“还有多久?”

“最快的话,明日清晨。”

“再探。”

回过头来,崔乾佑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招过另一名心腹,问道:“田承嗣有新的消息吗?”

“没有,想必唐军守城避战,暂时未攻下城池。”

“先杀入长安……”

“嘭!”

随着这句话,一面巨大的槎碑已猛地从城门内砸了下来。

槎碑也叫“千斤闸”,乃是用滑车悬在城门洞上方的一块巨木,厚五寸,外面包着铁皮。在城门被攻破的时候用的,这一下猛地砸落,直把六七个叛军斩成两段。

崔乾佑不由心烦,但城门都攻破了,这一道槎碑根本不算什么。

“撞开它!”

于是,燕军推着撞车,奔向了那座槎碑。

崔乾佑却是抬起头,目光落向了城门楼,寻找着薛白的旗帜。嘴里轻声地自言自语道:“冥顽不灵。”

“元帅,圣旨到了。”

“怎么来的?”崔乾佑的第一反应竟是有些讶异,问道:“使者如何过得陕郡?”

“似乎……是李光弼放过来了。”

崔乾佑抬了抬手,道:“扣在营内,待拿下长安再接旨。”

他整个人都已经被包裹在了长安城的阴影当中,眼神却还是非常的锐利,带着赌徒的贪婪、自信。

槎碑被轰然撞碎,士卒们拥入城内,同时,也有将领返身回来,赶到崔乾佑面前,禀道:“元帅,内城门的槎碑也放下了,末将还看到,唐军在城内竖了木栅。”

“木栅?”

“是。”

那将领遂蹲下,在地上划了春明门内的地形。此处原本就是有夹墙的,如今更是在内墙之内又设置了一道木墙。那么,木墙附近是否还有陷阱就得再排查一遍。

崔乾佑只好招过一个登上城头的士卒近前询问,道:“城内是何情形?”

“报元帅,唐军已做好巷战准备……”

~~

青门大街。

马蹄声哒哒作响,刚率兵支援了南门的薛白再次赶回了北门,得知叛军已攻破了外城门。

乍闻之下,他也有一瞬间想到自己也许赌输了,也许是错误地估量了局势,也就是错误地估量了唐军将士们的忠勇。但这种犹豫只有一瞬间,他早已经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清楚,落子无悔。

且不说他还有信心。至少,他还替大唐守了这么久的长安城,哪怕败了,局面都不会比历史上的更差,他早已坦然。

“北平王,崔乾佑的大纛就在城外!”

“列阵!”

薛白驻马长街,拿出裹布把手重新裹了一下。他手上的老茧被扯掉之后的伤口一直没好,反而越磨越厉害了。也许只能等战事暂停一阵子后,才有养伤的机会。

他决定,若是叛军攻破了城门,与崔乾佑对决一次,给城中别的将领们组织兵力抢回城门争取时间。

想必,这样的肉搏厮杀,是崔乾佑期待已久的。毕竟范阳骁骑,强就强在冲击厮杀。

胯下的战马拿马蹄刨着地,两杆大旗隔着城墙竖立,距离其实已经很近了。

夕阳的光晕照在薛白银色的头盔上,将它染成了金色。

他跨坐在战马上,似乎睡着了。毕竟这段时间太累了,他肩膀上担着长安城的存亡。

为什么是他担着呢?因为他身为皇孙,受封郡王,名望权势最大……事实上他并不是皇孙,只是一个贱奴出身。哪怕逃到蜀郡,也根本不会有任何人苛责他。

归根结底,是他想要担着。他承受的一切,本就是他一直孜孜不倦在追求着的。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薛白睁开眼,高举着他的武器,与长安共存亡。

夕阳彻底坠落西山,夜幕降临。

“当——”

恍惚中,他听到了钲声在响,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于是甩了甩头。

~~

姚汝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抹夕阳照进长安城内各个坊巷,美极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不该当个写传奇故事的,该学画才对,画下这最鼎盛时的长安,因为怕往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泪水奔流而出,他俯身拾起掉落的刀。

最后的夕阳之中,他看到张小敬正在被四个叛军围攻,已经摔倒在地了,一名叛军抢上,举起刀便要取张小敬的命。

“噗。”

姚汝能撞了过去,摔在地上,同时也一刀劈在那叛军的小腿上,不管不顾,对着他袴甲里面就是一阵捅。

“起来!”

张小敬大喊着让姚汝能赶快起来,因为他看到叛军已经挥刀向姚汝能杀了过去。

破风声响,天忽然黑下来。张小敬瞪大眼,努力看清那黑暗中的情形。

渐渐地,眼睛适应了夜幕,他看到叛军那一刀斩歪了,斩在了姚汝能的胳膊上。

“当——”

也就是在此时,他们听到了悠长的鸣金声。

叛军们愣了愣的同时,张小敬已忽然跃起杀上,拉回姚汝能,爆发出惊喜的大喊。

“守住了!”

“守住了?”

姚汝能诧异了一下,转头看向城外,只见叛军主帅的大旗正在越来越远。

下一刻,他却是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们守住了长安!”

“怎么做到的?”姚汝能十分好奇,喃喃道:“北平王怎么做到的?”

忽有欢呼声从城中传来。

“北平王!北平王……”

他们转头看去,青门大街上,已亮起了团团篝火,士卒们正围着薛白欢呼。

“哈哈。”

张小敬也抛掉手中的武器,加入了他们的狂欢。

守住长安,使得薛白在他心中已有了无可比拟的地位。

~~

落日前的一刻,李琮正站在花萼相辉楼上。

这里离城门并不远,对于他这种身份来说,算是亲临前线了,他也确实激励了不少士卒。只是一开始显得像是于事无补。夕阳坠落的刹那,让他觉得整个大唐都坠入黑暗了。

然而,竟是在那黑暗之中,他听到了叛军撤军的声音。

他不知原因,但心中的惊喜可想而知。

嘴里的无数个“居然”“怎么会”被他咽下去,他双目落泪,看向天空,喃喃道:“天佑大唐,天佑大唐。”

“殿下,殿下守住了京城啊?!”

虽然更具体的情况还不知道,但薛白既然称这是守长安的最后一战,众人自是相信叛军将要退兵了。

李琮身后的官员们亦是惊喜,惊叹了一句之后,连忙歌功颂德了起来。

在父兄出奔的情形下,独自监国,孤守长安,率乌合之众挡叛军精锐主力,这等功劳,当然是极高的,他也确实当得。

听着这些颂赞之词,李琮脸上浮现出极为喜悦的笑容。他仿佛能想像到自己君临天下,再造盛唐。

只是,这种喜悦很快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北平王!”

“北平王!”

李琮走了几步,从栏杆向东望去,能看到青门大街上数不清的士卒已抛掉手中的兵器,围着薛白,发出了由衷拥戴的欢呼。

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地僵固住了,感到背脊发凉,仿佛有人拿着匕首抵在他的后心。

从日落,到敌军鸣金,再到唐军欢呼,时间只过了短短的一会儿,然而,李琮的一颗心,从绝望到惊喜再到忌惮,也已是一波三折。

一朵乌云遮住了月亮。

但长街上却点起了篝火。

西边,李琮站在高高的宫中楼阁上,东边,张小敬站在尸横遍野的城头,同时看着被篝火照耀着的、欢腾的长安军民。

~~

“北平王!”

“北平王!”

薛白置身于欢呼之中,转头四看,反而有些茫然。

他想到了初来之时那个下雪天,环顾长安,不知自己是谁。如今于这漫天的欢呼中,他终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无关乎于“北平王”这个名号,郡王也好,亲王也罢,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长安城,与这满城军民的命运建立了连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权力,也将担负起与之对应的责任,他将守护它。

以前,很多志向都只是嘴上说说,而现在“守护长安”成了实质的东西,他愈发清楚重生一场,生命的意义在哪里。

用了小半刻,消化了这样胜利的喜悦。薛白冷静下来,招过姜亥,一道道命令传达了下去。

“立即派出哨马,打探各处的消息。”

姜亥还在狂喜,愣了一下,才行礼道:“喏。”

“修缮城门,救治伤员……请颜相与王难得将军主持。”

“喏。”

薛白招了招手,压低了些声音,道:“我要分别见王思礼、李承光,速去安排。”

如今在长安城中,除了陈玄礼这个龙武军大将军,王思礼、李承光两人便是级别最高的将领了。但因为潼关之败,两人低调了许多,一直以来只是本本份份地守城,把出城偷袭这种出彩的机会让给王难得,也不与薛白争指挥权。

但,薛白之所以能指挥得动他们,并非是因为在军中的威望更高。有一部分原因是,值此危急关头,李琮给了他皇孙的身份,以及代表监国太子全权行事的权力。

在长安之围未解之时,这种平衡并没有人去打破他。而叛军一退,情况势必会有所改变。

眼下,是薛白威望最隆之际,他第一时间便带着这份威望,去与王思礼、李承光好好谈一谈。

~~

天明。

元载登上城楼,举着千里镜向东望去,渐渐地晨光洒下,他发现,叛军竟是拔营了。

他有些意外,脑海里忽然回想起薛白说的那句“全赢”。

“竟然……”

他喃喃着,心里不得不佩服薛白对局势的把握。但现在哨马还未回来,长安之外,具体发现了什么还不太清楚。

接着,元载愈发惊讶,下意识地伸长了脖颈。

因为在千里镜的视线里,他看到叛军并不是向东撤的,反而是向西南方向缓缓行军。

为何?

元载想了想,认为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东面的华阴、潼关、陕郡,有一处甚至多处被唐军截断了,且这股唐军气势不弱,连崔乾佑都不得不及时停止攻打长安,避其锋芒。

还有,叛军西去,那必然要与如今在西边的兵马会合,换言之,崔乾佑派了不少兵力西向。

从这一点看来,薛白虚张声势的计划似乎成功了一半,但更有可能是李亨真的派兵来了。

元载才放松下来的一颗心顿时又紧张起来,他遂回过头,招过一队士卒,吩咐道:“加派人手清理城下的尸体,找到我要的那封信!”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愿在权力斗争的道路上落后旁人半步,必须要亲眼看看,李亨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本章完)

第481章 回归

太原城东南,二龙山钟灵毓秀,山中有三清观,在当今乃是大唐皇家道观。

三月中旬,一队人沿着蜿蜒的山路,来到了道观前,为首的杨齐宣上前,向正在扫地的道士问道:“敢问,空阳真人可在?”

“月前,空阳子已羽化登仙了。”

杨齐宣一愣,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回看向身后的刁庚,无声地问道:“怎么办?”

刁庚仰着下巴,示意他继续打听。

“是这样。”杨齐宣只好转向那道士,道:“家主人原在常山郡任官,战乱发生之后,他奉命回京勤王。家眷在三清观避难,当是时观主还是空阳真人……”

当时薛白到太原请了援兵,便返回常山,后赶赴平原,这一路凶险,便未再带着李腾空、李季兰等人,而是让她们留在了土门关。

土门关有李晟镇守,相对安全,包括薛白策反的独孤问俗、李史鱼,还有刁丙、刁庚这些留下养伤的基本都在,他们在太原与常山之间活动,助力河北局势。奈何李隆基以贺兰进明为河北招讨使,打击薛白的势力,他们只好在李晟的庇护下低调行事。

再等到天子出奔,太原一带对薛白势力的打击没那么激烈了,再加上唐军退出河北,土门关直面叛军势力,李腾空、李季兰遂来到三清观暂居。

“女冠?郎君若是寻人,应到山上的栖霞观去。”

“多谢。”

杨齐宣应了,一行人继续往后山而行,小半个时辰后,方才又望到一座道观,周遭种满了山桃花,看起来十分清幽。

大门只是虚掩着,他们推门而入,不由愣了愣。此处看起来虽环境优美,院内却坐着许多衣衫褴褛之人,多是些面黄肌瘦的妇孺,有气无力的样子,都不爱说话,只是偶尔轻轻咳着。

“这?”

杨齐宣当即拿袖子捂住了口鼻,有些含糊地向那些病人问道:“你们知道腾空子、季兰子在何处吗?”

没人回答他,他们正要往里走,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

转头一看,刁庚不由惊喜道:“阿兄。”

只见三人扛着头野猪从山中下来,为首的正是刁丙,他随薛白从常山突围时受了伤,脚有些跛。见来的是他们,刁丙亦十分惊喜,迫不及待道:“可有新的消息了?”

“腾空子可在?进去说吧。”

穿过前殿,只见院中有几个女子正在用木舂捣药,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杨齐宣目光扫过,很快就略过她们,还要继续往里走,但却听得刁丙道:“腾空子,来人了。”

“姐夫?”

杨齐宣停下脚步,目光看去,只见说话的女道士一张脸又暗又黄,长着疮疥,顿觉碍目,惊道:“啊?你是……十七娘?”

“是,姐夫不认得我了。”

她说话时神态平和,那恬淡的气质确是李腾空了。

杨齐宣遂转头看向她旁边一女子,头发蓬松,沾满了灰土,那灰暗的脸上布满了疮,似乎还有些脓水未干,比李腾空还要丑陋些。

“季……季兰子?”

“杨郎君多礼了。”

“你们,怎么成了这样?”杨齐宣问着,再看向皎奴、眠儿,却见她们也没有好多少,恍然明白过来,道:“你们是装扮的吗?”

“不是。”李季兰摇了摇头。

李腾空道:“我收治病患,遇到了疠症,也就是癞大风,不慎染上了。连累了她们。”

杨齐宣问道:“如何,如何染上的?”

“疠者,有荣气热附,其气不清。离得近了,吸了疠气,也就染上了。”李腾空道:“先是肤疡渐肿而破溃,久则可蔓延全身,眉毛脱落,鼻柱倒陷,目损唇裂。”

杨齐宣听得心惊,连忙退了两步。

“姐夫勿惊,我已用药抑住了,今已无碍。”

“无碍?”杨齐宣问道:“这,都是真的?莫不是……骗我的?”

“不信便罢。”李腾空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此前她说着自己的病症,神态是悲伤而平静的,唯此时问着消息,眼神中才闪着些期冀。

“是,是有消息。”

杨齐宣强自镇定下来,不去看她们,道:“李晟要率兵往长安勤王了,你们是否要随军一起回去?”

“回长安?”李季兰抢先问道:“我听闻,薛郎正在守长安,可是真的?”

她声音依旧清脆动人,害得杨齐宣不由自主地抬眼,又看到了那张溃斑的脸,顿感不适。

他遂连忙低下头,道:“是,郎君正是在长安。”

“那我们……”

李腾空止了止李季兰,问道:“李将军进京,岂不是要放弃土门关了?”

她记得,当时薛白临行之前曾叮嘱过李晟,土门关乃是河东、河北连通的要塞,务必要坚守住。

“局势不同了啊。”杨齐宣道:“一是王承业咄咄相逼,断了土门关粮草;二是据说史思明马上要降了;三是长安危急,迫需救援。”

“长安有何危急?不是说薛郎已迎回了圣驾吗?”

“唉,此事复杂,我一时难以与你们说清楚。”杨齐宣显得有些不耐烦,对待她们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殷勤,道:“今日来,便是问问你们,要不要随军回长安。若走,难免有危险;若不走,往后在河东……”

“我们走。”

“嗯,回长安。”

“事不宜迟,明日便起行吧。”

~~

是夜,杨齐宣一行人便与刁丙挤在道观前院的一间偏殿里暂宿。

这几日赶路太累,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刁丙原已睡下,到了夜里,却是起身,拍了拍刁庚的肩,示意他与自己出去,兄弟二人遂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里。

“怎么回事?全都回长安,这不是郎君的安排吧?”

“算,又不算。”刁庚道:“郎君被困在长安,消息不通。派了颜季明到太原请援兵,李光弼决定南下,调了李晟。”

刁丙点点头,又问道:“那是谁决定让两位道姑也回长安的?”

“我想想啊,反正不是我们这些大老粗说的。”刁庚挠了挠头,道:“当时在土门关,李晟肯定是没提的,似乎也不是杨齐宣先开口的,是那个从叛军投奔郎君的官员说的。”

“独孤问俗?”刁丙问道。

这名字好记,因此他一直记得薛白策反了叛军中的独孤问俗。

“不是。”刁庚道,“另一个。”

“叫什么鱼的?”

“对,就是他,他说‘我等既还长安,郎君的家眷是否一并带上’,怎么了?”

刁丙道:“我觉得奇怪,长安还没有彻底安全,带着小娘子们行军亦不方便,怎会这时节来带她们回长安?”

“担心没了照应万一出什么事吧,都是郎君的人,能有什么问题。”

“嗯,留意着点杨齐宣。”刁丙道,“我看他不是太正派。”

“知道。”

兄弟二人回到住处,见杨齐宣犹睡得死沉,似乎还在做噩梦,嘴里喃喃着:“疠症走开,走开。”

~~

次日,众人已收拾停当,天不亮就下了山,策马向南赶路,过了两日便找到了正在行军的李晟部兵马。

他们跟在兵马最后,随军继续向南,到了解县。李晟行军继续向南,往李光弼的大营听凭调遣,他们则是进了城池。

“到了这里,伱们就能放心了。”杨齐宣道。

“为何?”

“这里算是郎君的地盘。”

“薛郎的地盘?”李季兰不由好奇,驱马上来,问道:“薛郎从未到解县任官。”

杨齐宣原本还带着一丝侥幸,以为她们的脸是装扮的,但这一路而来,她们始终还是这個样子。

眼看李季兰近了,他甚至还害怕地扯着缰绳往旁边避了避,以免被传染到。

“解池,盐湖。这是朝廷最初试行榷盐法的地方,官员都是杨銛举荐的……”

说到一半,杨齐宣见到前方有人来迎了,偷懒不想再说,道:“他们来了。”

来的是当年春闱五子之中的元结,倒不是为了迎他们,而是为了见随在军中的颜季明、独孤问俗、李史鱼等人。大家确实都算得上是薛白的人了,至少都是亲近薛白之人。

见了李腾空、李季兰的脸,他们也甚是吃惊,而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依旧是之前的说法。

杨齐宣听得彻底死心了,为这两个大美人可惜,然后默默离得更远,冷眼旁观着,倒觉李季兰很没自知之明,如今丑成这样了,开口还是在关心薛白的消息。

元结虽是县令,却没有把他们引到县衙,而是到了驿馆,而驿馆周边都是钱庄、盐铺,还有一家丰味楼,想必少不了薛白的势力。

“长安还在。”

诸官员之中,颜季明虽最年轻,对局势却最为了解,引着众人到地图前,指点着说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薛郎能设法让长安城坚守这么久,不仅是叛军,想必也出乎了忠王的意料,李光弼原本已打算往朔方去见忠王,但被打动了。”

独孤问俗抚须赞道:“所幸颜郎君能说服他啊。”

“不是我说服的。”颜季明指向地图上的华阴,道:“是我们的将士,用切切实实的战绩打动了李节帅。”

说到这里,他语气激动起来。

“仅仅两千人不到,渡峣关,诈攻蓝田,惊动叛军主力,其后,一日之内奔袭两百余里山道,抢攻华阴,截断了叛军的辎重线,斩杀了安禄山之子安庆则!”

众人皆感诧异,哪怕是明知道大概计划的,也没料到这一小支兵马能有如此战果。

颜季明问道:“你们猜,他们之后如何做的?”

“坚守华阴?”

“不。”颜季明道:“他们驱着叛军败兵,继续东进,攻打叛军重兵驻守的潼关,占据南北连城之间的坑兽槛谷,封锁禁沟,并将消息递给了元结。”

元结点点头,指着地图上华阴到潼关之间,道:“崔乾佑遣出三千骑兵杀至,欲与潼关叛军夹击。他们设伏于禁沟口,是役,惊雷动天,叛军大败,折损了近千人。如此,叛军空有十余万精锐骑兵,却被两千人切断于潼关两侧。猛攻数日,不得寸进。”

“竟有如此战力。”

“不知是哪位将军领军,此战之后,必要威震关中了。”

颜季明道:“李节帅也是这般问的,他最初不知打下如此战果的竟只是一支不到两千人的小股兵马,还以为是南方的大股官兵支援。行军至此,得知详情,诧异万分,遂问我那将军姓名,我说,没有姓名。”

“没有姓名?”

“主将叫老凉,从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副将叫樊牢,原是河南府一小吏。”

刁氏兄弟对视一眼,把背脊挺直,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

把当世名将高仙芝、哥舒翰都击败了的叛军,却被这样两个小人物横冲直撞,如何不让他们感到骄傲。

“当然,这一战伤亡也是极惨重。”元结道,“我几番遣兵渡黄河接应,奈何叛军兵力甚众。李节帅至时,禁沟口已仅剩五百余人。李节帅感其惨烈,不再犹豫,当即渡河,拿下潼关。”

说到这里,独孤问俗开口道:“不妥。”

“请独孤公赐教。”

“兵法讲究‘围师必阙’,否则敌兵失了生路,战意必坚。关中险固,叛军唯潼关一条去路,一旦被李节帅攻克,反坚其决战之心。”独孤问俗道,“我若是崔乾佑,见唐军作攻潼关之势,必回援,但若潼关已不可守,反而会猛攻长安……”

之前他们说的,李季兰听得不太懂,只知道局势在向好,此时才紧张起来,小心地插话,问道:“那长安?”

独孤问俗便向道:“长安可有消息?”

“稍待。”

元结匆匆往外赶去,许久才回来,脸色有些发白,道:“长安城被围得水泄不通,消息已递不进去,传不出来。”

“还是急了啊。”独孤问俗道:“若依我谋划,当先救长安,再分别出华阴,到时叛军来回奔走,必然心生退意。”

“想来该无妨,李节帅已攻潼关,想必三五日内便会支援长安。”

独孤问俗点点头,眼神却很忧虑。在他看来,长安久无粮食,能否守三五日尚且不知,即便守住了。叛军没了退路,必定要与李光弼决战,这也绝非好事。

他的忧虑很快便感染了旁人,众人原本是带着回归长安的憧憬来的,至此却只剩下担忧。

~~

“腾空子,你担心薛郎吗?”

安顿下来之后,李季兰忍不住向李腾空这般问道。

李腾空却是摇了摇头,平静道:“人各有命,我担心又有何用?”

“这么久未见,你不想他吗?”

“不想。”李腾空道:“天下大乱,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有他的事做,我亦有我的事。”

李季兰道:“我之前总是怪薛郎把你抛在河东这么久,如今才知,他在长安这般凶险,倒是错怪他了。”

“我想去哪,自是去得,岂是他抛不抛的。”

李腾空依旧是那油盐不进的清高态度,只是到了解县以后,连着两夜,她都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过了两日,颜季明、元结等人决定带着解县留守的兵马渡过黄河,支援长安城。李腾空原本也想去的,却知自己不宜再添乱。

在常山之时,她执意回到薛白身边,结果遇到了叛乱,终究是让她感到有些惭愧,这次遂安心等在解县。

是夜,她与李季兰还在驿馆中捣药,隐隐听到了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捷报!捷报……”

“腾空子,听到了吗?”

“走,去看看。”

她们赶到驿馆的大堂,只见独孤问俗、杨齐宣等人已经到了。

“长安……长安守住了!”

“真的?”

“是!”

之后他们说的各种消息,李腾空也顾不得听,只想知道更多关于薛白,以及她的亲人的消息。心里想道:“季兰子,你怎么还不问啊。”

终于,没等李季兰开口,更新的情报就到了。

“是北平王!郎君是北平王了,他率兵守住了长安!”

“北平王风头无俩,已是戡乱定兴的最大功臣!”

“……”

听着薛白在长安的功绩,莫说李腾空、李季兰心中崇拜,就连杨齐宣都感到敬仰,除了敬仰之外,他还有一种终于下注对了的惊喜。

“北平王。”杨齐宣喃喃着这三个字,已无法估量薛白的前途。

他发现,自己眼下最想要的就是追随薛白。甚至觉得以前总喜欢的美丽小娘子真是太浅薄了,红颜易逝,大丈夫当开创一番大事业,才是最有满足感的。

往后,整个家族都将以他为荣,他的名字将写在这一代的家谱上最重要的位置。

这边杨齐宣还在狂喜,却有下属忽然入内,禀道:“崔众入城了。”

“崔众?是谁?”杨齐宣大为不解。

“是王承业的人。”独孤问俗沉吟道:“他已投靠了忠王,此时如何会入城?”

“何意?”

“忠王指责郎君是叛逆,势必不愿看到薛君成功守住长安城。崔众此时来,总不会是来支援的。”

杨齐宣这才意识到不对,问道:“那他是?”

“他如何入城的?”李腾空忽然问道。

杨齐宣这才想起来,连忙派手下人去探。

好一会儿,那人才回来,还未开口,李腾空忽问道:“可是李史鱼放崔众入城的。”

“是。”

独孤问俗大为惊讶,问道:“你没看错?”

“他没看错。”李腾空道,“想来,李史鱼很早以前,就是忠王的人了。”

“什么?!”

这次惊得跳脚的人是杨齐宣,以一种不可置信的态度道:“怎么会?李史鱼不是北平王亲自策反的吗?”

总之,他是亲眼看着李史鱼从安禄山的幕僚转变成薛白的人,此后这段时日,一直在为平定叛乱而鞠躬尽瘁。

一个原本的叛贼,能做到这种地步,若不是出于对薛白的忠心,又能是因为什么?

“旁人不记得,我却恰好知道,李史鱼正是被我阿爷贬谪的,阿爷也并未冤枉他,很早以前,他就是忠王一系了。当时,忠王还是太子。”

李腾空开口道,说着,看了刁丙一眼。

其实在太原之时,就是她让刁丙去问一问,是谁要接她们回长安。她不认为这出自于薛白的命令,心中还暗想“薛白才不会这么急着见我”。

得知是李史鱼的主张,她便留了心。因她有段时间与薛白一起处置相府的公务,看过李林甫的公文、名册,见到过李史鱼是李亨的心腹。一开始,薛白定然也是知晓此事的,所以,笃定能从叛军那边把李史鱼策反过来。

若依着薛白当时的计划,把叛乱扼制在初期,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李史鱼从李亨的人变成他的人。但后来发生太多事了,潼关失守,天子出奔,李亨称帝,接着,薛白与李亨的矛盾突然爆发出来。

这种情况下,李史鱼必然是选择李亨的。

“我信李史鱼必然忠于大唐社稷。”李腾空继续道,同时看向独孤问俗,点了点头,道:“但他只怕被忠王欺骗了,许多事不知真伪。”

独孤问俗长叹一声,道:“叛乱以来,圣人、庆王、忠王、北平王的所作所为,我等尽皆看在眼里,我没想到,他竟还会做出这般选择。”

杨齐宣原本有些狐疑地看着独孤问俗,闻言长舒了一口气,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李腾空道:“崔众来者不善,请独孤公去劝说李史鱼,请他回心转意,可否?”

“好。”独孤问俗道,“盼老夫能不负所托吧。”

“独孤公小心。”李腾空万福道。

“李娘子保重。”

说罢,独孤问俗看了刁丙、刁庚一眼,大步而去。

杨齐宣看着他的背影,方才道:“他是李史鱼的妹夫,信得过吗?”

“信不过。”李腾空道,“没发现吗?正是他以言语诈走了颜季明、元结等人,使他们急着去救长安。他们最开始就全都是李亨的人。”

“这这这,那他们要做什么?”

“解州不仅是河东往关中的要地,又有盐池,王承业怎么可能不为李亨拿下?”

杨齐宣一细想,背脊发凉,喃喃道:“也就是说,在河北这段时日,独孤问俗、李史鱼早与王承业联络了?那,那那那,李晟,李光弼……我们快逃吧?!”

“不逃。”李腾空道,“这里是解县,是薛白经营已久的地方,在这里,他们还吓不走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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