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债主

晚霞残照,半边天昏沉,半边天染血。

“饶命!道爷饶.命,我这就放了她们!”

“呃~!”

凄厉的惨叫声在扶乐东巷回荡,一扇木门上溅满鲜血,一名黑衣消瘦汉子软软瘫倒,手中短刀“当啷“坠地。

一只布满老茧的厚掌缓缓从他胸口移开。

木道人心怀盛怒,招招狠辣夺命,直接将此人心脉打透。

跟着又扒下他的衣服套在身上。

这时目光从街巷中扫过,有七名黑衣人横陈在血泊中。

“巴陵帮的狗贼,道爷早说过撞见你们作恶必定杀个干净!”

“哼,我一人杀了五个,你俩在一起只杀两个。论及除害手段,你俩差我一大截。”

矮胖道人平素虽乖戾,却也不至如此较劲。

只是被三池大和尚算计得颜面扫地,急于在二人面前挣回场子。

周奕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干笑。

单雄信责怪道:“木道长,你泄愤也该等我们问完话吧。”

矮胖道人还待辩驳,周奕先招呼起来:“老单,先将这三个被绑来的姑娘放了。”

单雄信掀开麻袋,捡起一把刀割了她们手上脚上的绳束。

她们被吓得不轻,连道谢的话都忘了说。

只听见年轻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快回家去,先别朝东,若暂时回不去,就去庆安寺躲躲。”

话音未落,便见那年轻人纵身跃上房顶。

持刀的铁塔壮汉紧随其后,跟着便是一位快将衣服撑破的古怪胖子。

这才明悟被人救了。

回神再瞧,三人皆已消失。

……

扶乐城东的大战蔓延开来,厮杀声愈发激烈。

周奕三人料理了巴陵帮众后,跃上远处民居屋顶冷眼旁观。

太康义军借着僧众出城的契机抢占城楼,弓箭手居高临下攒射,城下义军结成方阵步步为营。

鹰扬府军人数虽众,但仓促集结,被义军连续打退数波!

虎豹大营分出高手闯阵,义军中亦有强人与其对峙。

一时间难分难解,伤亡不断攀升!

单雄信抚须赞叹:“这股义军颇有章法,不是等闲人指挥的。宇文成都的人想夺回城楼,恐怕要付出惨重代价。”

木道人对城下混战兴致寥寥:

“鹰扬府军自顾不暇,此时城外不可能再有大批人手埋伏,任凭他们打,咱们找个墙头翻出城去。”

话罢看向周奕:

“道爷说过将你们带出城,不算食言!”

周奕露出揶揄之色:“你从三池大和尚那里花三十个铜板买来的假消息,转手卖我们上千金,道门中人都似你这般做生意,怕是要富可敌国。”

知道这小子又在戳伤疤气人,木道人横眉瞪了回去。

不接三池大和尚这茬,只反问:“你想赖账?”

单雄信劝道:“周兄弟谦谦君子,木道长不要以己度人。”

矮胖道人喘了一口粗气,不想再说话。

这两人狼狈为奸,他是说不过的。

忽然听那小子“咦”了一声,木道人顺势朝城门翘望。

果有异常!

“嗯?这支义军.他们是要撤了?”

那占据有利位置的弓手,竟移出雉堞口,有序从城墙上撤出。

“看来只是佯攻。”

木道人露出认真之色:“别耽搁了,咱们也走。”

他朝周奕与单雄信一瞧,这二人一动不动。

“你们不走?哼,那道爷的承诺也算兑现,不容赖账。”

单雄信侧身朝周奕一看,见他目光深邃,正在沉思。

“宇文成都中计了”

木道人本欲拔腿便走,这时出言反驳,“宇文成都虽损失不少人手,可这趋势不是要抢回城楼吗?难道还会有大批义军反扑?”

他又摇头:

“若这支义军有此实力,就不必趁僧众出城时偷袭,更不用玩什么占城楼再让掉的戏码,直接从东打到西,岂不痛快?”

周奕目光扫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木道人不信:“哦?”

“庆安寺是扶乐最大的势力,洞悉全城虚实,”周奕再看东城门,“三池大和尚既能知晓我们的身份,怎不知会被人利用?”

单雄信茅塞顿开:“难道三池与这些人本就是一伙?”

周奕摇头,“以他的行事作风,不见得会冒这么大的险。”

“但要说是顺水推舟,便大有可能。”

矮胖道人不耐道:“这与道爷何干,争来争去,不如找个酒铺喝酒自在。”

话罢转身欲走。

周奕却不想放走这个搅屎棍,“木道长方才夸口,称除恶手段远强过我二人,但那巴陵帮众死前怎么说的?”

单雄信道:“他们说,洞庭湖分舵有一队人马,就在鹰扬府军的军中。”

木道人不屑一笑:“休想对道爷用激将法。”

“我救人除恶的前提是保住己身,否则绝不出手。鹰扬府军上万人马,闯入阵中与送死没两样,道爷可不傻。”

周奕胸有成竹:“鹰扬府军必定栽大跟头。”

“道爷为什么要信你?”木道人眯着眼睛。

他表面一副质疑之态,可随着这几日与周奕相处,心知某天师心思鬼灵得很。

若非如此,以他的性子早就转身跑路了。

“我与你打一个赌,明日可见真章。”

周奕竖起一根手指:“若我说错,他日李密还我金时,我给你一万两!”

“若真如我所言”

矮胖道人问:“那又怎样?”

周奕目光炯炯:“你陪我去鹰扬府军中干一票大的。”

木道人在瓦片上来回走动,迟疑难定。

单雄信摸着胡子,在一旁恭维:“木道长乃道门高手,所行除恶之事正道同门瞧见都要夸一声好样的,加之又是西汉全性道统最杰出的传人,可别在这时丢份啊。”

“咔~~”

却是有一块瓦片被木道人踩碎。

“好,道爷与你赌一把又如何!”

“你得告诉我赌什么,另外,鹰扬府军又是怎么惹到你这尊瘟神的?”

周奕想到夫子山大火,眼底泛起冷意:“实不相瞒,我也是宇文成都的债主,他亦欠我十万金。”

“巴陵帮抓人入军中,不少是雍丘乡民,她们的家人还在苦苦等待。”

“先前我力所不及,徒留遗憾。”

“这次,却是有了机会。”

他双目凝视着矮胖道人:“我道门练功,讲究一个顺应自然,顺应心意,道长深治庄子,走过人间世,焉能不知其理?”

木道人默然点头,认同周奕的话。

“说吧,赌什么.!”

……

(本章完)

第32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翌日,扶乐城更加混乱。

这一乱,非是两军交战带来的,而是鹰扬府军自导自演。

他们以抓杨玄感余孽为名,不断抓捕青壮。

若有人质问,就说带去军中调查。

其实就是强行拉夫入伍。

城内各处,只要是隋军人马赶至,必然鸡犬不宁.

傍晚,周奕三人翻过城墙,出了扶乐。

在城墙四周观望一阵,并未见到隋军埋伏的人手,他们被太康义军牵扯,分身乏术。

“你怎知他们会大肆抓人?”木道人自认赌输,有些好奇。

“只是你没有关注而已,从白马南下,宇文成都就一直拉夫入伍,用这些新兵充当肉盾,保全精锐。”

周奕紧跟在前头领路的单雄信身后,语速飞快:

“这次太康义军占了东门,制造伤损后立刻撤退,是极为聪明的做法。既能保存实力,又可让宇文成都露出破绽。死了这些手下,他老毛病一犯,自然要抓人充数。”

“不过,他这次碰上聪明人,注定作茧自缚。”

矮胖人恍然大悟:“你是说被抓入军中的,就混有太康义军?!”

“那是必然的,”周奕又想起三池大和尚,“若不在庆安寺中走一遭,我可能还联系不起来。”

木道人眼珠一转:“你现在出城,是想混入军中对吧。”

“不错。”

“宇文成都有那么大意,他不去调查抓来的人吗?”

周奕道:

“肯定会调查,但我猜,若太康义军真想里应外合,宇文成都大概没那个时间,我们可以继续观望,等到天黑借夜色掩护再行动。”

“深入虎穴,冒险至极”木道人毫不客气,“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情况不对,道爷绝不会管你们死活。”

周奕失笑一声:“那就看谁跑得快了。”

约摸大半个时辰后,晚色愈浓。

夜风乍起,蔡河附近的柳林万丝摇曳,影乱波心。

周奕蹲在一株高大的柳树上,举目向前,见那柳梢星斗,共织夜阑。

远远看到大营中点点篝火.

鹰扬府军出了扶乐,本想直接打入太康,却又遭骚扰,此时正沿蔡河安营扎寨。

只等天一亮,必然再度拔营。

若是正面冲撞,才成立没多久的义军几乎都不是隋军主力的对手。

加之还有大队骑兵,鹰扬府军的优势更为明显。

夜色渐深,河畔传来骚乱,似有喊杀声传出。

跟着一连排篝火点亮,马蹄杂乱,一队轻骑举着火把穿破黑夜追出军阵。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柳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人在树上屏息,瞧见有人朝军营摸去。

这些人显然是掌握了军中斥候的巡营规律,出现的时机正好,又趁骚乱,准备混入军中。

“跟上去!”

周奕轻声提醒,木道人与单雄信各从柳树上跃下,跟着前方走远的人。

此时此刻,木道人已确定周奕所判无误。

远远缀着前方的人影,他那矮胖身形在夜色中甚为灵活。

临近军中大帐时,又小声问:

“怎么入营?”

周奕道:“这些人绝不是军中的,他们怎么入营,我们就怎么入。”

三人远远瞧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当着几个守营兵卒的面,这些人毫无隐藏,光明正大就进去了。

负责看守的几名兵卒上前,非但没阻拦,反而递给他们什么东西,距离有点远,周奕没瞧清。

单雄信这时惊疑:“我们也也这样堂而皇之地入鹰扬府军?”

周奕言简意赅:“当然。”

他领头去了,单雄信与木道人略有踟躇,还是举步跟上。

等三人靠近大营门口,那几名负责看守的兵卒你望我,我望你,各都呆了一呆。

其中一个长脸汉子握着火把,靠前照了照。

他百分百确定,这三人绝不是他们一方。

又朝周奕三人肩膀上细瞧,并无对应肩袖,也就是说,不是军中之人。

就在长脸汉子不知怎么办好时,周奕朝他伸了伸手。

长脸汉子瞪大双目,狠狠瞪了周奕一眼。

但又呼出一口气,取来三个肩袖递到周奕手上。

“戴好,这是新营标志,不要朝中军大营跑。”

周奕笑了笑,取来肩袖戴上。

那人细心得很,又递给木道人和单雄信各一把军中佩刀,最后将歪倒在营帐旁的一杆大旗放在周奕肩膀上。

啥也不多说,目送三人进营。

“头,这合适吗?”一名兵卒凑了上来,一脸担忧。

那长脸汉子无奈道:“他们准是尾随咱们的人进来的,总之不是宇文成都的人,否则已经惹出祸事。”

“诶,刻下没法声张,任他们去吧。”

“……”

望着肩扛大旗走在前方的年轻背影,单雄信与木道人相顾对视,各都觉得不真实。

就这么.进来了?

甚至,还如同巡夜兵卒一般,大张旗鼓在鹰扬府军大营中扛旗闲逛。

朝远处大营看,能瞧见篝火下有铁片甲卫兵站哨,南边传来马匹嘶鸣,还有喂马饲卒骂骂咧咧的声音。

一切都在说明,这就是隋军大营。

不多时,有身穿鱼鳞甲的巡逻兵持枪巡逻,他们经过时看到三人,瞥了一眼就走开了,没把他们当一回事。

周奕留意到这些戴甲兵卒并无肩袖,与新营不同。

所谓新营,应当就是宇文成都拉夫入伍抓来的炮灰营。

营帐连绵,他搞不清楚军中布局,正想摸索一番。

忽然,有一个扛着面小旗的人迎面走来。

这人和周奕打了一个照面,本该一错而过。

但是

周奕与这人各都愣住了。

那人收起小旗,领着三人汇入周奕的队伍。

“周天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竟在这里碰上了。”岳思归的脸上带着一抹喜色。

周奕却没给他好脸色,“岳兄,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岳思归早料到是这样,他唉了一声,“周天师对我们误会多多,我想邀你见我们沈军师,周天师与她一聊,想法定然有所转变。”

周奕没好气道:“怎么,想用美人计?”

岳思归摇头失笑:“凭周天师的才情,打动军师也不无可能。”

“我怎敢招惹蛇蝎美人。”

周奕顺势问道:“三池大和尚也是你们的人?”

岳思归微微一愣,没想到周奕晓得如此多的内情,他摇了摇头,心知周奕的立场,故而也不隐瞒:

“我们知晓三池大师不想庆安寺受战乱波及,故而送给他一个机会。”

周奕反应极快:

“净念禅院的四大金刚去庆安寺,是你们放出的消息,三池大和尚假装没瞧见你们递来的刀,并用这柄刀震慑宇文成都。你们还真够默契。”

岳思归只是笑笑,没接话。

“这都是你家军师的安排?”

“没错。”

岳思归又一次提议:“周天师不妨见见我家军师,雍丘的误会或许就解除了。”

周奕面露冷色:“夫子山有一半是你们烧的,与我谈话之前,先让你家密公还我十万两黄金。”

十万两?!

岳思归心中直翻白眼,把密公当冤大头了是吧。

他养气功夫甚好,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若叫岳某来判,周天师的才情绝不止区区十万两,无奈岳某人微言轻做不了主,还请先见过我家军师吧。”

周奕笑道:“岳兄好算计,那就等日后再算账吧。”

“今次我到这里,是先要和宇文成都算算账,因为夫子山的另外一半是他烧的。”

岳思归听罢开怀一笑:“可有岳某能帮上忙的?”

“巴陵帮的人可在军中?”

“在,就在新营边沿,靠中军大帐方向,”岳思归浮现出一丝了然之色,朝周奕拱了拱手,“佩服,天师竟是来救人的。”

他话罢又颇为痛心道:

“江湖人都知道,巴陵帮一直为杨广效力。如果是密公的话,就不会有巴陵帮这种存在了。”

周奕也不反驳,人家贴金是人家的事,又问一句:“今晚必定动手?”

岳思归点头:“好事不隔夜。”

他又大方道:

“对了,那边的大帐有不少杂物,周天师若用的上,尽管取用。”

岳思归指向一处新营大帐,朝周奕又一抱拳,转身便走。

单雄信瞧着他的背影嘀咕一句:

“此人城府颇深,想把咱们当刀使。”

周奕不以为意:“他拿我们当刀,我们借他们的势。”

木道人阴恻恻一笑:“被你们这样一群人盯上,这宇文成都多八百个心眼也不够用,这下鹰扬府算是完蛋了。”

周奕扛着大旗继续巡营,将新营这边摸清。

又在新营边沿看到了几名身着黑色短打的精瘦汉子站在帐外,想来就是巴陵帮那伙人。

接着便来到岳思归说的营帐中。

‘杂物’当真不少。

“这是.火油?”

单雄信靠近闻了闻:“还真是。”

周奕坏笑道:“今晚的风还挺大,至少比夫子山那晚的风大”

……

“噹~!噹~!噹~!”

不知不觉,军营中的值更官敲响三声铜锣,业已子时。

在营帐中盘腿打坐的三人各都睁开眼睛。

寂静的黑夜中,一点点响声都极为明显。

忽然!

一道尖锐厉啸从远方出来,刺破静夜!

鹰扬府军中的高手们全都惊起。

那种声音,像是快速将风划破,让夜风不断呜咽。

“啊~!”

跟着便是一声响彻军营的凄厉惨嚎。

单雄信豹眼圆睁:“是李密手下的神射,这便是信号!”

“王伯当”

“婆婆妈妈的,终于来了!”木道人搓着手,早就等不及了。

周奕霍然起身,来到帐外将大旗往地上一拄,目光灼灼望向宇文成都的中军大营:

“好,开始算账.”

……

('-'*ゞ冤枉,我不是公务员,现在一天都五千多字~~已经很卷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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