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皇子夺嫡!

定国本,

定的还是东方如今最强大帝国的国本,

不是在金殿上,

也不是在御书房,

更不是在太庙,

而是,

在这间烤鸭店里。

在一群鸭子之间,选最好的一只姬。

这,

未免也太随便了。

坐在椅子上的郑侯爷,脑子里已经在模拟,后世史书在写这一段历史时,可能会极尽笔墨,毕竟,夺嫡这种故事,喜欢写的人,很多,喜欢看的人,更多;

但其真实的发生,却在眼下这样一个环境之中。

郑侯爷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那四个跪伏在地上的皇子。

这会儿,

他郑凡,

才是这个烤鸭店二楼里,最没事儿人的一个。

也幸亏,先前自己没傻乎乎地跪过去,就是要造反,也没那么直接头铁的。

不过,当一个唯一的观众,感觉也挺不错的。

首先,

是太子;

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太子,哦不,那时,他还不是太子。

皇子府邸门口,田无镜带着自己来找幕后算计的人,太子出面,被来势汹汹的老田,他自个儿的亲舅舅,给吓坏了。

这几年,太子经历的事情多了,亦或者叫受到的打击多了,人,也变得沉稳了。

哪怕是此时,

他跪伏在那里,

面色,也依旧是淡然的。

但,他作为太子,在此时,燕皇直接说出选国本这句话时,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他可是太子啊,

他可是东宫之主啊,

他之所以在那个位置,证明他本就是众望所归,是大燕帝国,合法的,受朝野上下,受祖宗所认定的合法继承人!

毕竟,他入东宫时,也是祭拜过太庙的,向姬家历代先祖,传达过的。

可现在,

竟然又要选?

他这个东宫太子,又算是什么?

既然是在这一群姬崽子里选,

他当不当这个太子,

又有什么劳什子意义?

平白地,多受了这么多次的打压,多过了几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

这能忍?

在郑侯爷看来,这当然不能忍。

这已经不是煮熟的鸭子飞了,

而是你鸭腿都吃进肚子里去了,却还要扒开你的喉咙,再强行要求你给完整地吐出来。

但太子,

还是忍住了,

忍得,

仿佛只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这心性,可以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在燕皇手底下当儿子,那进步速度,必然是更快。

只可惜,在这里,没有满朝文武,没有东宫属官,也就没有人为国本大义站在他这边;

或许,

这也是燕皇选择在这个地方议选的原因所在吧。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百官,却不能再像当年那样再来一出清理,因为国家的运转,还是需要他们的,因为他姬润豪,已经没太多时间重整朝纲了。

稍微落后一点的老三,这几年就做了一件事,就是从清冷的湖心亭搬到了更冷的石碑亭。

再看姬老六,

豁,

这个更稳。

带着黑灰和油渍的束袖还没摘下呢,

堂堂皇子,户部话事人,六爷党的主人,向你阐述了什么叫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前一会儿还在后厨烤鸭子,这会儿就跪伏在这里有概率接龙椅了;

可偏偏在他身上,你瞧不出任何的不适应。

想当初在镇北侯府初见时,这个闲散王爷,被郑凡一眼就瞧出来了胸有大志,现在,倒是有些让人琢磨不透了。

当然,争,肯定是要争的,那个位置,他也必然是想坐的;

否则何苦折腾了这么久?

他自家现在仨孩子了,日后没内库兜底,只靠勋贵俸禄过日子,那怎么可能够?

要知道,他父皇对勋贵就很凉薄了,登基后,将那些叔伯直接封的是侯!

而他,

姬老六,

在掌管户部后更是毫不犹豫地继承其父之风,对勋贵的钱粮和待遇削得最狠!

记得当时,

有一个等着俸禄钱粮嫁孙女儿的宗室老伯爵,就曾指着他姬老六的鼻子大骂过:

成,我倒要看看,你六爷要是坐不上那个位置,你自己能不能把这宗室的日子过下去!

至于四皇子姬成峰,

他的心思,其实更为单纯一些;

当初尹城外客栈的事,老三算计人的同时被他也给算计了,最后,老三下场很惨。

这惨状,可是把姬成峰都给吓到了。

再之后,

东征大军的第一次战败,原本其最大依靠的母族邓家,因那场左路军的惨败被父皇狠狠地打压了下去,原本的军中势力更是几乎湮灭;

随后,

再看着太子和老六的对法,惊若天人!

现在,

他就管着一座京营,兵马,也就五千,于大局,除非自家父皇忽然脑子一热,将自己所部安排进皇宫内驻扎,否则,他几乎没有可以左右大局的丝毫牌面。

老五离开京城时,与他说过话;

他清楚,老五是早早地看清了,所以潇洒地自请离京去地方上做事情,听说在颖都那儿做得很不错,这是不图什么皇位了,开始为日后的贤王而奋斗。

他的心思,也早就淡了。

但父皇此时在这里的这一番话,

让他心底的灰烬,忽然又升腾出了火星,随即,一团小火苗,开始燃烧起来。

都是父皇的儿子,

都姓姬,

都是皇子,

四个,都跪在这里;

我,

岂不是还有机会?

侥幸心理,谁都会有,美梦,是个人都会做,何况,那是龙椅,而且,此时是那么的近在咫尺!

至于小七,

只是低着头,跪在那儿,看不清楚表情。

这种帝王家庭伦理剧,可谓精彩。

郑侯爷感觉很幸运,可以坐在这么近的观众席上去欣赏。

燕皇有七个成年儿子,老三剔除,就是六个。

按理说,他们六个,其实都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因为燕皇本人,就不是嫡长子出身的。

先皇,也就是燕皇的父皇姬老六他们的皇爷爷,也不是嫡长子出身的。

所以,

虽然二皇子是嫡长子,

但怎么说呢,

谁叫他们这一脉有这个传统不是!

当然,六个里头,今日不在现场的有两个,那两个,其实就已经被相当于剔除掉皇位资格了。

一个是大皇子姬无疆,东征军战败一次,并不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何况他在银浪郡那边也立了功。

但问题在于,他娶的是蛮族公主,燕人不会允许自己的太子身上有一半蛮族血统的。

老五,是自己主动选择退出夺嫡序列的,他胆儿小,喜欢安逸,虽然不是没野心,但更看得清楚实际,最出格的举动,无非就是暗示一下平西侯爷关键时刻得保护他,他至少是个皇子,还有点用。

燕皇的问题,问出来了。

下面,

就看两位王爷怎么接了。

五年前吧,

他们仨领着数千铁骑上朝,开启马踏门阀的序幕;

今日,

还是他们仨,

坐在这里,

挑选着帝国下一代的接班人。

李梁亭的目光,在四个皇子身上依次扫过;

田无镜,则继续喝着茶,目光根本就没向皇子那里瞥一眼。

其实,在座的,先天条件最好的,还是太子;

生母是皇后,

虽然皇爷爷和父皇都不是嫡长子出身却坐得了大位,但他们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嫡长子继承制对帝国的平顺传承意味着什么,这可以最大程度地降低未来可能发生的内耗。

取贤还是取嫡的,说句不好听的,以后的非嫡长子除非能做到像姬成玦这般,无双经济才能,让谁都无法忽视,否则,其余的贤名,无非就是看有谁愿意给你鼓吹罢了,一如乾国的那帮文士。

对于太子而言,

如果一切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发展选择,那么,此时坐在那张桌上的三个人,很可能依次就是:

他亲爹,

他岳父,

他亲舅舅。

本来板上钉钉的事,却硬生生地拆得四分五裂。

李梁亭笑道:

“哎呀,这可怎么选呢。”

郑凡在心底默念:这是要把皮球再踢回去?

“无镜啊,你怎么看?”李梁亭看向田无镜。

田无镜这才转过脸,目光扫向那边;

因为郑凡也坐在下面的桌子旁,理论上,这目光里,也是将郑凡也一起扫进去了。

一时间,

郑侯爷的心一下子给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他是真的怕老田此时忽然来一句:

听听平西侯的看法吧;

亦或者更直接一点,

平西侯的看法,就是本王的看法。

这不是把自己放火架上烤了,这是要直接把自己插炉火里去焚!

好在,

老田并未说出这种话,

而是摇摇头,

道;

“随便吧。”

燕皇在烤鸭店里选国本,

靖南王直接说个随意,

今日的仪式感,真的是欠缺得有些厉害啊。

李梁亭叹了口气,

却没再将皮球踢给陛下,

而是扭过头看着那些跪伏在地上的皇子们,

道;

“这样吧,谁想坐龙椅的,就自告奋勇地说说,这时候,再想藏着掖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燕皇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李梁亭身上。

田无镜笑了,

亲自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在外人看来,

大燕的一皇二王,可谓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但只有真正有资格触摸这权力核心的人,才能清楚,他们仨之间的关系,并非如同表面上看起来那般随和。

退一万步说,仨老好人,凑在一起坐在老槐树下下下棋喝喝茶那没什么,想要掌舵整个大燕,那是不可能的。

而李梁亭的这句话,

却也让郑侯爷心下一凛。

接班人,

是由他们仨选择,择其一,和让下面的皇子们自己去选择,概念,完全是不同的。

他们仨来选,那就是选定谁就是谁了,其他人,也就自然没机会了,至少,除非他们仨都不在了,否则是不可能再有翻天的可能的。

这样一来,是太子是老六亦或者是其他,你坐上去就坐上去吧,还能继续表演个兄友弟恭什么的,至少,面子没撕破。

可要是让皇子们去毛遂自荐,

呵呵,

这就是明摆着一颗裹着糖霜的毒药。

你吃不吃?

如果连吃这枚丹药的勇气都没有,那你也就自然没资格去当什么皇帝了,这点魄力都没,还坐个什么劳什子的龙椅。

身为皇子,

谁又甘心机会在眼前时,不去争一把呢?

而一旦开口了,说你想要了。

得,

接下来在场的,无论谁当了日后的皇帝,都会记着今日的这一幕。

他,他,他,

今天,

居然敢和我争皇位!

一番毛遂自荐下来,确定是谁,现在还不好说,但只要开口争了,接下来,就是肉眼可见的手足残杀。

燕皇继位后,对自己那几个不那么乖巧的兄弟,下手可谓狠辣;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想自己剩下的这些儿子们,也要重走老路。

他是皇帝,他可以无情,

但,

他又不是变态。

郑凡相信,自己都能看出来的端倪,燕皇不可能看不出来。

而且,

镇北侯爷虽然曾做出过在御花园里烤羊腿的事,但他必然也不是什么政治小白,至少,不是他看起来给人的感觉那般,是一个粗放厚道的长辈。

更别提,老田还笑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明摆着,

选一个您的儿子出来继承大燕,继承那张龙椅,可以,没问题。

下面的,

就骨肉相残给咱们找点儿乐呵吧。

这可真是……好兄弟。

布置温馨的店面,

散发着香味的烤鸭,

依旧无法吹散此时那张桌子上所散发出来的血腥和抑郁。

燕皇笑了,

道:

“好。”

说着,

燕皇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儿子身上,

道:

“想坐那张椅子的,就拿出胆魄来,过时,不候。”

这是开场白了。

坐在边上的郑侯爷,忽然觉得面前这场好戏的精彩程度,一下子提升了两个档次。

同时,

郑侯爷的目光特意地看向姬老六,

而这时,姬老六的目光也看向了郑凡。

二人目光交汇,随即各自挪开。

“儿臣。”

太子先一步开口,

他是太子,

他没得选;

因为周围没有大臣,没那个朝堂的氛围,他清楚,就算自己自行选择退出,也不会有人去挽留。

丢官帽的戏码,在这里,行不通的,至少,这三位,是不可能去陪自己演的。

而因为他做过太子,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自古以来,

又有多少做过太子却未能登基坐大宝的太子得到过善终的?

“儿臣认为,未来的大燕,将以恢复民生为主,连年征战,已经使得国库空虚,百姓疲敝,父皇和叔叔舅舅们所亲自缔造出来的伟业,需要一个人来继承和延续。

儿臣愿意用自己的一生,为大燕续命,为大燕蓄力,若有机会,则可发兵攻乾伐楚,以期大夏一统;

若无机会,

则恢复民生,充实国库,积攒国力,以为后世子孙打基础。

燕晋之地在手,一代,两代之后,我大燕,必将可以堂堂正正之势,一统诸夏!”

因为太子监国本就在施政,所以,这时候没必要去谈什么具体的施政措施,主要陈述的,是施政理念。

事实上,太子自己也清楚,自己能够坐上太子的位置,原因是什么。

这是他父皇给他定下的标签,

也是朝野百官给他定下的标签,

人,是会变的;

太子是人,帝王也是人,太子变成帝王,也是会变的,年轻变成中年,也是会变的。

但太子,不能丢弃自己的标签,也就是不能毁掉自己的人设。

在其刚才的陈述之中,他的意思很简单,他愿意做一个守成之君,做一个过渡之君,牺牲自己的青史名声,为大燕的未来,去继往开来。

太子说完,

接下来,

安静了。

这安静,

让老四姬成峰很是煎熬。

因为他清楚,甚至,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老六,是必然要争这个位置的,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也明火执仗地和太子开始了长达这么久的夺嫡对抗,是不可能忽然认怂放弃的。

但,老六不说话。

意思是什么?

太子是二哥,

老六前头,还有自己这个四哥呢。

所以,老六是在等,等自己表态。

原本,姬成峰认为自己就是个打酱油的,虽然心里的火苗已经升腾起来,但让他在太子和老六后头,也跟着摇一摇自己的小旗帜,他可以勉强做到,但要自己走到前面,在老六前头……

姬成峰的眼睛开始泛红,

这一刻,

他开始害怕了。

害怕的情绪,如同霜雪,直接打灭了他心头刚刚窜起的小火苗。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姬成峰也清楚,这看似“公平”的表面,其实早就垒砌好了院墙。

他,

不够格。

“咚。”

姬成峰磕了个头,

道:

“成峰志大才疏,有自知之明,对那个位置,没有过想法,只希望大燕的日后,可以继续繁荣昌盛。

身为姬家儿郎,旦有所需,必将为祖宗疆土,抛头颅洒热血,死而后已!”

漂亮话说完,

姬成峰低下了头。

懊恨么?后悔么?

还真没有;

只剩下,

一阵轻松。

接下来,

姬成玦开口道;

“成玦自以为,贤能比之太子,更胜数筹,大燕在成玦的手中,将更加稳固,论休养生息,成玦比太子更通民生之道,论朝堂治理,成玦更是当仁不让!

成玦若得有幸,

第一步,

就是要收拾父皇和叔叔舅舅们留下来的烂摊子!”

烂摊子?

这三个字说出来,

坐在那张桌子上的三位,目光,都微微一变。

姬成玦继续道:

“父皇是开创者,但大燕基业要想长久,就必须趁热打铁,再建新的法度,祖宗之法若不合时宜,自当应变,可后世子孙改不得也不敢改,成玦愿先行一步,变法以图基业千秋万代!

其次,

镇北王府的镇北军,

靖南王府的靖南军,

平西侯府的晋东军,

甚至,

包括大哥手下的南望城兵马,

都必须重新调整调度。

大燕如今之局面,看似势大雄浑,实则,危如累卵。

因为父皇在,叔叔在,舅舅在,才得以平衡。

可,

百年之后呢?

现如今,需重执兵部权柄,重塑中枢军权,国之凶器,必须掌握在朝廷,掌握在中枢手中!”

李梁亭闻言,

笑了,

道;

“小六子,削得好烤鸭不假,但你觉得,自己能削得好藩?”

在场二王一侯,

可全都是藩镇!

姬成玦笑道:

“因为长辈们还在,所以,可以,叔,您之前不一直是这般做的么?舅,您之前不也是这般做的么?”

说着,

姬成玦看向郑凡,

道:

“郑侯爷一直以来就是成玦的好兄弟,我二人,自第一次相遇时就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相较于郑侯爷的戎马才能,成玦以为,在以后,郑侯爷更适合做的是一国宰辅!”

郑侯爷咽了口唾沫,

这是要烤鸭释兵权么?

宰辅?

当年乾国的刺面相公被召入京,也是去当相公的,其实就是宰辅。

然后呢?

但你不得不说,

姬老六不愧是姬老六,

这人的政治眼光绝对是独到。

他就是看准了,在场的这几位,看似藩镇,实则心里装的,是整个大燕。

唯一一个可能不是这样子的那位姓郑的好兄弟,

在此时,

没说话和投票的资格。

也因此,

赌嘛,

就来点实际的!

什么千秋万世,什么继往开来,老子要是当皇帝,最先要搞的就是兵权!

不装了,也不演了,

我已经进入角色了!

郑侯爷在心底“呵呵”笑了两声,没生气;

反而,

看向太子,

兄弟归兄弟,烤鸭归烤鸭,

但如果此时有选票在手,

郑侯爷肯定会投太子一票!

你大爷的,你大爷的!

如果这会儿,姬老六真的在烤鸭店成功被“钦定”,

那局面对自己,可就麻烦了。

燕皇还在,镇北王还在,老田还在,要是他们要求自己牺牲权力,那自己,根本就别无选择。

我这儿辛苦种了一年的田,还没体验扯旗造反的快乐,就得被你直接摘果子?

爱,

是真的会消失的,

不仅仅是自己当侯爷后,消失了;

对面要是当了皇帝,也必然会消失。

燕皇缓缓闭上了眼,

李梁亭笑了笑,拿起一块茶点,送入嘴里,一口闷,这位似乎还没完全吃饱。

田无镜则放下了茶杯。

郑侯爷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纹路,似乎发现这纹路,好生神奇。

而就在这时,

略带点稚嫩的声音的响起,

是七皇子,

姬成溯,

他似乎很紧张,也似乎很害怕,所以说话在不停地打着颤栗,但他还是鼓着勇气,开口了。

“我……我还小……我还……不懂事……所以……

我就听父皇的,听叔叔的,听舅舅的……

我就听太子哥哥的………

我就听六皇兄的………

听郑哥哥的………

我就乖乖的,听他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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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84章 否

小七的话说完,

烤鸭店的二楼,一时无声。

在场的,

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是傻子;

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将领,你要说他们不懂政治,不懂人情,那就明显是有些不切实际。

一,略通庙堂田无镜?

二,百年镇北侯府的积攒,孕育出的底蕴,这种教育传承,说实话,和帝王之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了,镇北侯府,在北封郡,本就是土皇帝。

在场的几个皇子,

太子一直很稳,稳稳地被姬老六一次一次捶翻在地上,再稳稳地等待着被自己老子拉偏架拉起来。

姬老六更不用说,没他老子亲自下场,他早就成大燕的司徒雷了,而且还曾嘲讽过司徒雷留下那俩哥哥的命真的是妇人之仁,一世败笔。

就是放弃皇位争夺,正式表态撤出夺嫡的四皇子,说实话,能在这个时候,自己主动熄灭那小火苗的,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另外俩,

一个是魏公公,宫中老人,司礼监掌印,早就活成了人精;

一个,是郑侯爷。

郑侯爷这次入京,敢不带苟莫离和瞎子,本身就是对自己政治能力的一种自信。

所以,

在场所有人,

没人会天真地认为,

小七姬成溯的发言,

真的只是一个少年孩童怯生生的童言无忌。

他没说自己要争那个位置,

他装作自己只是挨次序要说话,

他说自己没主见,

他说自己就听大家的,

听太子哥哥的,听小六哥哥的,听王爷们的,听侯爷们的,听大家的。

言外之意,

就是他坐那龙椅上,就是个吉祥物。

其他人想要争这个位置,会打得你死我活,我坐那个位置,大家都可以站在我旁边出谋划策。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教过他,亦或者,真的是他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天家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的会有那种憨厚可爱的愣种?

要知道,生长在宫中,一个太监,一个宫女,一个眼神,一阵风,都能给人以警醒;

更别提燕皇的这些个儿子们,普遍质量到底有多优秀了。

或许,

在小七心里,

有些东西,早就变了。

就在那个夜晚,三哥从湖心亭被放出来,自己端着果饮子和哥哥们一起为三哥接风洗尘;

再至宴会上,

三哥惨死于刺客手下。

那一幕,小七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若有机会,必然是要争的。

郑侯爷在心底微微摇头,想当初和瞎子二人喝茶聊天时所说的那种多尔衮和豪格争位,最后便宜了福临;

谁知相似的戏码,竟似乎有在大燕重新演绎的趋势。

太子要的,是无为而治;

姬老六要的,是继续集权,将三巨头的遗产,包括郑凡和他大哥姬无疆在内的各路兵马,重新整合;

而小七,

他不是要,

而是他代表的本身,就是一种搁置争议。

我还小,

我还要长大,

就算我当了皇帝,我也不可能很快亲政,就算亲政了,也很难真的掌握大权。

主少国疑,是必然的,矛盾被掩盖被延后了,也是必然的,但不得不说,却又是一种可行的方法。

太子依旧跪在那里,表情平静;

姬成玦则扭过头,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身后的小七。

小七有些腼腆,也有些童真地看着自己的六哥。

都是人精,

姬老六自然看出了小七目光里的一些超脱于年龄段的意味;

怎么说呢,

他姬老六在这个年纪时,也善于装纯真;

可问题是,他现在年纪大了,而且,自己身边已经有了六爷党这一大帮子势力。

相较而言,

当自己和太子在这边针尖对麦芒时,一身轻的小七,反而体现出了他的优势。

但姬老六没说话,回过头,继续跪着了。

“如何?”

燕皇开口问道。

李梁亭伸手指了指小七,笑了笑,

道;

“羡慕啊。”

羡慕的,是儿子的质量。

田无镜没说话。

燕皇摊开左手,放在桌面上,

对二人道:

“好了,你们总得,给个说法。”

李梁亭摇摇头,道:“陛下,这毕竟是天家的事,我呢,就不掺和了吧,陛下您看着选就是了,横竖大燕接下来三十年的太平是会有的。”

燕皇看向田无镜,这是一定要靖南王给表个态;

田无镜放下茶杯,

开口道:

“是无为而治,还是锐意进取,都可以,是破是立,到底怎么个样子,以后的事,谁又能真的知道。

成溯,年纪太小,镇不住场子的。”

李梁亭是将皮球踢了回去,

而田无镜,则是当着众人的面,否了小七。

小七的呼吸一滞,脸色一红,小小的双拳当即攥紧,却不敢出声,只能低着头。

他多么希望靖南王能够像镇北王一样,打个哈哈给还回去,这样一来,他觉得自己还是大有希望的。

“无镜,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燕皇具体地问道。

其实,在座的三位,可以不开口,但一旦开口,就不可能去忽视。

对于燕皇而言,

田无镜的话,甚至一定程度比李梁亭,更重。

因为就是此时的自己,都必须得先安抚好他。

田无镜摇摇头,

道:

“陛下,我只是觉得七皇子,不合适;

我大燕将士,披荆斩棘,血染沙场,方才刚刚缔造出大燕如今疆域、如斯军威;

怎么着都不至于学乾人,

现在忽然玩起个什么主少国疑的把戏。

越过越回去了,又还有什么意思?”

姬成溯已经将脑袋抵在了地板上,他知道,自己几乎没戏了。

靖南王已经将话说得这么开了,除非自己的父皇在此时以雷霆手段强行拿下靖南王,同时肃清靖南王于军中的影响,比如,这位平西侯爷;

否则,

他姬成溯就和那座龙椅,无缘了。

事实上,姬成溯也清楚,如今的父皇,是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一是不愿意,二………可能也做不到了。

父皇这次回宫,格调很大,却未曾对朝堂进行干预,这意味着父皇想要将大燕的这个局面给平稳地过渡下去。

曾经马踏门阀的父皇,虽说现在依旧是大燕真正的至尊,却已经没有了当年马踏门阀时的恢宏意气与年华。

而在那边低着头,正研究着桌子纹路之奥妙的郑侯爷,

心里也是觉得有些讶然。

老田会这般直接了当地否掉小七,真的很不符合老田的一贯作风。

先前,他还在喝着茶,说着随意呢。

其实,站在郑侯爷自己的角度,小七上位,最美好的情况,就是二皇子和六皇子作为辅政亲王一同帮忙治理国家。

二人,必然还是会继续争锋相对的,不可能亲密无间地辅佐自己的小弟。

因为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们兄弟俩之间的事了,要知道,在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有支持自己的一帮势力。

就如同多尔衮后来靠手段整垮了豪格,封皇叔父摄政王一样,如果不是因为多尔衮自己没儿子,可可能早就篡了。

再拔高一下层次,这已经不是两个派系的斗争,已经可以上升到两种治国理念的碰撞。

无为而治,继续集权,本就是相悖的,自然就更没有融合的余地。

而一旦中枢分裂,无法发出一个统一的声音,对于藩镇而言,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一个凝聚在一起的中枢,必然会削藩收取地方权力,而分裂的中枢,则需要拉拢藩镇以支持自己。

小七的那番话,

固然让郑侯爷感慨了一下到底是燕皇的儿子,的确各个都不能小觑;

但同时,

心里想着的则是,

唔,

小七上位,对自己而言,很不错啊。

瞎子和苟莫离要是知道这事儿,必然也会十分高兴。

但,却被老田否了。

接下来,

李梁亭接话道:

“可不是嘛,太小家子气了一点,选个小娃娃上去,只能让乾楚他们笑话咱们大燕无人了,咱老燕人,好的就是一个面儿不是?”

好个镇北王,

这是在靖南王清晰地表明态度后,

又主动将自己先前踢回去的皮球捡了回来,同时往七皇子的脸上砸了过去。

镇北王的地位,是不可能做这种墙头草的。

所以,

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先前是在故意等靖南王开口,然后,再顺势打个助攻。

是两个王爷一起,否掉了小七上位的可能。

这就很有意思了。

说白了,

他们仨坐在这里,

谁是国本,就已经和皇子们没什么干系了,这也是之前小六子最无奈的一点,他的势力,其实比太子要强得多,布局,也更缜密深入;

可偏偏在这几位面前,他清楚,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布局,就算真的发动起来,也无济于事。

一如楚国摄政王苦心经营,却依旧架不住靖南王千里奔袭直接烧了你的郢都。

燕皇问,你们中意谁是国本。

靖南王和镇北王一开始都随意,随后,否掉了小七。

相当于一步棋,让你来下,你走了半步,这不符合规矩,然后,只能收拾棋盘重新来过。

燕皇没有愤怒,确切地说,这位帝王,在这个时候,他是最强大的,同时也是最虚弱的。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个铁三角的存在,因为他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既然如此,那就一切照旧吧。”

燕皇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太子继续保持着平静,监国这么久,别的没有,这养气的功夫倒是臻入化境。

一切照旧,等同于太子就是太子,既然让他当太子,以后,他就必然会登基;

但,结合今日在这座烤鸭店刚刚发生的一幕,大概率,是另一层意思。

那就是,

先搁置,

你们俩,继续夺嫡。

总之,

国本之定,并未如同想象中那般砍瓜切菜一样给明晰下来。

哪怕选择了一个很随便的场所,但这毕竟不是一件可以去随便的事。

“明日,无疆就要回来了,宫内,设宴。”

靖南王和镇北王一齐离桌,

“臣遵旨。”

“臣遵旨。”

“成溯,扶朕回宫。”

“是,父皇。”

眼眶泛红的姬成溯起身,小跑过去,搀扶着自己的父皇下楼。

紧接着,

太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两位王爷面前,依次行礼,随后,也下了楼。

皇四子姬成峰则直接侧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姬成玦则向着郑凡伸出双手,

“腿麻了,来,拉我一把。”

这不是装的,

原先需要长跪的时候,姬成玦都会在膝盖位置绑垫子,而今日,他先是在后厨那里忙里忙外地做烤鸭,早就累得不行,再这么一长跪,精神紧绷时还好,现在忽然松了这一口气,身体的疲惫和麻痹马上就袭来。

“腿麻了?”

“对。”

郑侯爷弯下腰,双手对着姬成玦的大腿狠狠地拍了几下。

“嘶………”

姬老六当即流露出无比酸痛的表情。

“你能啊,你削藩啊,你削啊。”

“姓郑的,你公报私仇!”

“嘿,我还真就喜欢这个调调,不为抱私仇我干嘛要抱公家的饭碗?”

姬成玦慢慢地爬起来。

这会儿,那边的靖南王和镇北王也走下了楼梯。

两位王爷来到一楼烤鸭店门口,

镇北王先伸了个懒腰,

看着天边的夕阳,

感慨道:

“夕阳,很美啊。”

田无镜没说话。

镇北王又笑道:

“他,想得也美。”

……

二楼,对着窗户,剑圣那边又飞了回来,同时点点头,示意外头的高手,已经尽数撤去了。

郑凡看着姬成玦,道:

“你行招太险了些。”

“你也不看看我到底被逼到了什么地步。”姬成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说,小七这话,是谁教的?”

“父皇回宫后,还未召见外臣,皇子入宫问安都不得允,而小七,可是住宫里的,你说呢?”

事情,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在这个时候,谁敢教小七说话,他也得有那个胆子不是。”姬成玦补充道。

“但,无事了,还是被否了。”

“被否了是被否了不假,但说真的,小七说这话时,我真以为要被我这最小的弟弟给翻盘了。

姓郑的,

你是不是最希望小七坐上那个位置?”

“对。”郑侯爷很坦诚。

“这有什么意思,和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没劲,你就该和我下棋,这样咱们俩以后互相斗,岂不有趣?”

郑凡伸手指着自己的脸,

一脸好奇地看着姬成玦,

道:

“姬老六?”

“嗯?”

“你看我有病么?”

“暂时还没。”

“对,所以我干嘛选你。”

“说真的,哥………”

“得,别给我来这一套。”

“两位王爷,和父皇,似乎不是站在一边的。”

姬成玦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道:

“我怎么觉得,两位王爷是想看戏呢?就想看着,我和太子,斗出个你死我活,就想看着我们兄弟几个,手足相残。”

“然后呢?”郑凡微笑看着姬成玦,“你姬老六要发扬风格,将位置都让出去是么?”

姬成玦摇摇头,道:“我不会做被残的那只手。”

说完,

姬成玦将茶杯放回到了桌上。

这时,

郑凡又拿起一个茶杯,叠在了姬成玦的茶杯上头。

姬成玦有些诧异地看向郑凡,惊愕道:“你疯了?”

郑凡微微摇头。

“不,你肯定是疯了,这不像是你的风格,这是父皇他们的棋盘。”

郑凡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道:

“他们下他们的,我们,下我们的。”

……

马车内;

姬成溯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在他对面,盖着毯子的燕皇闭着眼躺在那里。

小七时不时地抽噎一下,却不敢将声音给弄大。

看着自己父皇的面容,

他感到的不是踏实,而是一种由衷的惶恐。

在昨晚,

父皇将自己喊到身边。

他说,他老了。

自己马上跪下来说,父皇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人能够万岁的。

他还说,

等以后,

你要好好听哥哥们的话,听大家的话。

所以,

姬成溯今日才敢在烤鸭店二楼,鼓起勇气,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但,

他让父皇失望了。

同时,

一股愤愤的情绪,开始自他心底升腾而起。

这个年纪的孩子,早就有我家的,你家的,这种概念了,更何况大燕的七皇子,还天生早慧。

这明明是我姬家的事,

凭什么要由你们两个来说不!

年轻的皇子,固然聪颖,但毕竟年轻,且又是刚刚和这世上最为让人迷恋的椅子,擦肩而过,难免,有些落于形状了。

燕皇在此时缓缓地睁开眼,

看着坐在那里的幼子,

嘴角,

露出一抹笑意。

当注意到自己父皇的目光时,姬成溯马上起身,跪伏在父皇面前。

“儿臣,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在姬成溯看来,自己父皇是有意想给自己一个推手,让自己上位。

自己的父皇,

是疼爱自己的。

是他,是他不够好,让父皇没能下得了台。

“儿臣,儿臣让父皇不开心了,呜呜呜………”

燕皇摇摇头,看着车窗外飘落的枯叶,冥冥中,流淌着一股肃杀的气氛;

今日,

只是开胃小菜;

这时,

似乎对自己这个幼子的哭泣声感到厌烦了,

燕皇开口道:

“别哭了。”

姬成溯马上止住。

但还是在继续请罪,企图用卖乖来挽回些许,

“父皇,儿臣………”

“你做得不错。”

“儿臣惭愧,儿臣当不得父皇………”

“你让他们开心了,就行了。”

“………”姬成溯。

————

两点前还有一章,莫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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