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8章 私怨也

姜望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诸天都游过。在所有浮光掠影的小欢喜中,他最热衷于搜集美食——家有贪吃小妹,为兄不得不为也。

而即便放诸天下,黄粱台的美食,也可称名第一。

毕竟除了虞国公屈晋夔,也没听说第二个爱做菜的绝巅。

大齐太子姜无华的厨艺也算妙绝,长乐佳肴堪称临淄绝品,齐人无不以享用为荣。但与黄粱美食,仍不可同日而语。

黄粱台开宴不多,每一桌都紧俏,在楚国是无数达官贵人争抢的享受,乃“天下至味”,可谓“极口腹之欲”。

但姜望每回来楚,都必能享用一桌——这就不得不夸左光殊找媳妇的本事了。

魔族战略收缩,边荒诛魔已是苦功难获,姜望本就要挪个地方,转道虞渊,谋求杀真。

从妖界辗转现世边荒,从牧国防线杀到荆国防线,再去虞渊。在某种意义上,他姜真人也算是妖憎魔厌了,也不知修罗会不会欢迎他。

虞渊入口无非秦、黎。

通常来说,人们前往虞渊历练,都是过秦境,走武关。黎国还是雪国的时候,常年锁境,并不对外开放虞渊入口。如今洪君琰归来,并西北而立新朝,积极对外交流,也开放了虞渊入口,诚邀天下修士前往历练。

但对姜望来说,他当然要去战争更激烈一些的地方,所以秦国武关是更好的选择。顺路来到南域,赴楚拜访一下长辈亲朋,也是应有之义。

左光殊也不像他第一次来楚那样,卷千骑相迎,现今写封信就算热情,迎到门口就算亲热呢。

不过他也熟门熟路了,于南域自在履空。

这南域有不少强大真人,值得他上门讨教。

抛开楚国不说。还有魏国大将军吴询、越国隐相高政、宋国国相涂惟俭、剑阁万相剑主……

说起来南斗殿陆霜河与他还有绝顶之约,现在看来,七杀真人是没法赴约了。回头还是要请观衍前辈解开命格纠缠。

一边随手演练道术,一边琢磨着南域试剑的目标,忽然之间,长相思颤于鞘中!有一缕绝强刀气,横于百里之外!

姜望随手按住剑柄,抚平长相思的跃跃欲试——随着他连杀洞真,横绝诸界,这柄剑也是越来越嚣张,遇到哪个都想碰一碰。

南斗殿怎么说也是天下大宗,传承悠久,说句不好听的,南斗殿立为天下大宗的时候,熊义祯都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楚国此番灭南斗,各种层次的战斗都少不了,强者争杀,必不鲜见。

姜望自问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按住了长相思,淡定地继续往楚国去,光殊还在等着开饭呢!但就在这个时候,他不小心放开的见闻,偶然捕获了一个名字——

“斗昭!”

姜真人脚步一转,立即敛形敛音,寻声而飞。

倒也不是喜欢看戏,听到了同事的名字,过去关心一下,岂非人之常情?

丹国早已覆亡,拔地而起的是元始丹盟。

在元始丹盟和宋国之间,有许多山峦,其中最有名的一座,当然是燕云山。

无生教祖张临川,曾于此偷建无生地宫。也于此血屠追缉者,杀了十余名神临修士,数百名各国超凡。

燕云山地宫血屠,魏国晚桑镇惨案,都是张临川的孽行。这两个地方,也因此而为世人所知。

好巧不巧,姜望今日循着斗昭之名,又辗转飞来此处。

他曾经在这里仔细寻找张临川的痕迹,故而对燕云山非常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记得地形,睁开乾阳赤瞳,远远便见着一道刀虹横挂。

寒锋如洗,剖开天地。

斗昭武服猎猎,招摇于空,十分的狂放:“法罗!我已经放你逃了三天三夜,也没有人来救你。你点的莫不是死香?伱到底有没有放求救消息?”

名为“法罗”的三分香气楼真人,刚刚被一刀斩落山谷,轰开泥土,陷地百丈之深,一时还没有爬起来。

被斗昭追砍三天三夜,他还能喘气,就已经很不错了。

“斗昭,你穷横什么?”法罗阴恻恻的声音,怨恨地响在地坑:“若不是在南域……”

地坑之中,蒸腾烟气。那烟气化为一尊獐状的三色异兽,散发奇香。仰天长嘶,尖嘴外错獠牙,一时阴翳横空、弥漫张织,使得元气都沉晦,烈阳都变暗,却偏偏产生一种令人醺醺欲醉的安宁感。

令人不自觉地放下防备,沦于危险。

此中乐,难为言。

三分香气楼秘传超品道术,祸世九香!

与一般道术不同的是,它是一门阶梯类的道术,可以拆分成几个阶段来使用。

其中完整版本乃是天阶层次,在罗刹明月净手中,真有祸世之威。法罗只能用的出前三香,却也有地阶道术的威能。

当然,现在伤重如他,也只能勉强激发獐香了。

那獐状异兽升腾于空,呲显獠牙,不断扩展阴翳,外拓香气,凶相渐重——

砰!

一只武靴踏落,毫不留情地踩碎了它!

靴底迸发出无尽的金光,大耀此世,瞬间扫尽阴氛,显露出坑底那位涂脂抹粉但已经花了妆、极重仪表但已伤痕累累的奉香真人。

气息衰弱到极点,俊俏的颜色,已是半点都看不到了。

“雕虫小技!”斗昭居高临下地注视他,正要再逼出一点什么手段,忽然眉毛一抬,来了精神。

气机一动虎咆山。

连人带刀,遽转百里,以身分野,一刀劈落——“鬼鬼祟祟,出来受死!”

他斩进了一片剑光海!

剑光结潮,涌成海啸,瞬间反扑过来。

斗昭何等敏锐,已经认出来者,却也装作不知,刀势骤强百倍,撕扯得天穹尽是裂隙,如同千百根拽住他、不让他下劈的黑色线条——

斗战七式之天罚。

他斩下一块破碎的天穹!

姜望来南域是想着略作休养,可不愿现在和斗昭大战一场——这王八犊子比死在手上的哪个洞真都要更难缠。

遂是恰到好处地后撤一步,反手尽归剑潮于鞘中。“斗阁员!是我!”

天骁刀的刀锋,悬停在额前。刀锋所触之空间,被压迫得发出丝丝缕缕的颤鸣。而面迎此锋的姜望,纹丝不动,笑意温和。

“哦——”斗昭很不甘心地收刀:“原来是你啊。”

反手一刀!

天罚之线,骤临地坑,将试图趁机窜走的法罗,又斩回地坑里。

他眼睛瞧着姜望,用埋怨的语气说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早点站出来,我差点就把你砍死了!”

姜望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你这个水平呢,收不住力也很正常,多练几年就好了。不要自卑。”

斗昭‘呵呵’了两声:“你不在妖界杀你的真妖,圆你吹下的牛,跑到南域来做什么?”

被中山渭孙哄来南域,姜望自己倒不很在意,顶多就是以后跟中山渭孙保持距离。中山渭孙也不敢动其它的心思,至于“借名”……名声他不肯借,中山渭孙就借不到。就像他和左光殊说的那样,这一趟就当来楚国看看淮国公了。

但这件事无疑是斗昭口中的快刀——你太虚阁员被中山渭孙哄得团团转,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以预见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斗昭都不会忘记这件事。

至于斗昭是怎么知道的——中山渭孙通过隐秘渠道放出消息,他和黄舍利、姜望都要来保一个叫龙伯机的人。楚国高层当然要问一问同为太虚阁员的斗昭。

姜望选择避其锋芒,顾左右而转进:“远远听到了同僚的名字,我过来关心一下。勤于阁务如你,不在你的最高楼里操心,这是在做什么啊?”

“哦——”斗昭没想好怎么解释,索性转身跳进地坑,对着法罗就是一刀——

“你这废物!给你这么多天时间,一个高手没引来,倒引来不少苍蝇!你是什么狗屁奉香真人!是不是在楼里根本不重要?”

作为三分香气楼奉香真人,也是楼里唯一的男性,法罗被这一刀斩得花容失色。勉强架起一只玉如意,但轻易被碾成流光。

他脸色煞白,咬着牙道:“你斗昭是太虚阁员,早已脱楚,做事要秉持公义,要让人信服!你凭什么追杀我?若要拿楚国刑令说事,此楚国与三分香气楼之事,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姜望完全没有“苍蝇”的自觉,轻飘飘地落在地坑边缘,半蹲下来,脸上带笑,居高临下地观察地坑里的两人。

斗昭大怒:“你敢这个态度跟我说话!此你我私怨也,与楚何干!”

“你我哪有私怨!”法罗悲愤交加:“我们以前都没有见过面!”

“说到点子上了!”斗昭抬刀怒斥:“你在楚国做生意,却都不曾拜会我,分明瞧不起我!”

遂是一刀落下,将早已伤重的法罗横尸两截。

呜呼,三分香气楼今日殒真。

每一尊当世真人,都是千劫万难之后才成就。每一个成就当世真人的强者,都有自己壮阔的人生。

三分香气楼能够发展到今天的规模,甚至走到脱楚自立的这一步,作为奉香真人的法罗,在其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包括西秦在内很多分楼的经营,都是他亲手开拓。

但这次他被斗昭盯上了,没有任何人能救他——也没有任何人救他。

斗昭平静地道:“陨仙林里有一种花,叫做‘飞仙罗’,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长,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扎根。它活着的时候到处都是,抹掉哪里都还存在——是不是很像三分香气楼?”

姜望半蹲着:“一种寄生的花?”

天空淅淅沥沥地落起血雨。

斗昭站起身来,很是随意地一刀反撩,狂暴的刀气倏然横过,将血雨抹尽,使天空复归澄澈。

“啧。”姜望悠哉地道:“斗真人未免太霸道,人都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还不许天地有悲?”

斗昭随手丢了一块令牌,丢在法罗的尸体上,表示这是他斗昭的斩获,南域自然没人敢动这具尸体。而楚国的人会过来收捡。

他跳出土坑,自往别处飞:“死在我斗昭刀下,是他的荣耀,有什么好悲!”

斗大爷还急着找下一个真人砍呢,不耐烦跟姓姜的废话。

刚才要不是姜望就在旁边,他借口都不用找。这几天追杀法罗,故意横过南域诸国,有谁敢站出来说些什么?

姜望也跃身而起,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你跟着我干什么?”斗昭嫌弃地回头。

姜望笑眯眯道:“你跟法罗——是叫法罗吧?你们的私怨已经了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今天没有阁务?”

斗昭拿眼一横:“不许我有别的私怨?我说你有事没事?有事快说,没事别在这里烦我!”

“杀了几个真人啦?”姜望笑问。

“也就两个吧!”早聊这个,何至于让人心烦?斗昭微微一笑,语气淡然:“除了这个三分香气楼的奉香真人法罗,还有一个南斗殿天同真人,好像是南斗第四真?记不太清,太弱了,我没什么印象。”

“哦——”姜望拖长了尾音:“就两个,还是分开杀的。”

斗昭冷笑:“他们可不是关在笼子里没地方跑!就拿那个天同真人来说,擅长虹隐之术,飞天遁地,无形无踪!我都一路追到了天外,才将他的头颅割下。此中难度,岂是你能够想象?”

“是吗?”姜望还是笑。

斗昭决定多宰几个真人再回来说话,不然腰杆不够直,遂冷声道:“你笑得太难看了,没事就去淮国公府歇着吧,大老远的,被人骗过来一趟也不容易。”

“哦,我没事。”姜望笑着挥挥手:“你走吧。”

斗昭转身就走。

“等等!”姜望又叫停他:“我刚刚想起一件事!”

斗昭皱眉回身:“有屁就放。”

姜望乐呵呵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储物匣:“我在边荒呢,宰了两个真魔。这事你知道吧?”

“我为什么要知道?我很关注你吗?”斗昭冷笑着摇头不已:“你很肤浅你知道吗?杀了两个真魔就炫耀,真魔多傻,多好杀啊!”

“听我说完嘛。”姜望笑容不改:“我宰了两个真魔,其中有一个不知道怎么,可能是有收藏癖吧——”

他把储物匣丢给斗昭:“你瞧瞧,里面冻住的这条胳膊,是你的么?还是金色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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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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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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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79章 天下大同,人人同义

“欸——你别走啊!”

“斗兄为何如此匆忙?”

“跟同僚再讲两句呗,你当初横扫边荒的英雄故事——”

无论姜望怎么嚷,斗昭都没有再回头。

留下一句“有点事”,便一去不复返。

姜望的心情变得很好。

以至于当他看到左光殊的时候,脸上还散不去笑。

左光殊狐疑地瞧着他:“被人哄骗了还这样开心?”

“今日哄我,只能借我名声,还未能借到。他日交谊渐深,再哄可就不止如此。”姜望施施然笑道:“此防溃于蚁穴,我为什么不开心?”

“这么说是很有道理……但总觉得,不止如此。”左光殊笑了两声,见姜望开心,也跟着开心起来:“走吧,去黄粱台。”

姜望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带了点妖界的特产做礼物。让我先去拜访淮国公和长公主。”

他送给淮国公的礼物,是羽族真妖的灵羽,以之制成一支羽箭,用以装饰武功。

送给大楚玉韵长公主的礼物,则是一株完整的、还裹着妖界土壤的暮雪海棠。此物产于妖界,因有驻颜之效,常被用来制作养颜丹。

不过淮国公这会儿不在楚地,礼物也只能留待光殊转交。

长公主得了暮雪海棠,很是欢喜,但瞧着姜望却道:“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哪里还需要养颜。你该送的人,可送了?”

姜望有点不好意思:“送了的。”

左光殊在一旁拆台:“他抢了一片花圃,谁都送了。舜华姐姐都有!”

姜望急道:“这一株是最好的!”

熊静予便笑了起来:“伱呀,不懂女人心思。暮雪海棠是珍贵的礼物,你送给伯母,伯母很开心。送给舜华,舜华也欢喜。但一样的礼物你送了这么多,就不好再送给你喜欢的姑娘——‘与众不同’,才是送礼的真义。”

姜望挠了挠头:“与众不同的礼物,可不好寻。”

熊静予笑得更开心了:“傻孩子,我说的与众不同,不是这件礼物有多么了不起。而是你要通过送礼物这件事,让你喜欢的姑娘认识到,她对于你是多么与众不同。你待她永远跟别人不一样,明白吗?”

姜望道:“我待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熊静予笑眼温柔:“那就用礼物来强调这一点。”

姜望逐字逐句,听得十分认真。

熊静予瞧着他呆拙的样子,略想了想:“青羊,我有件礼物想送给你,不知你……忌不忌讳。”

姜望连忙起身离座,深深一礼:“伯母说的哪里话?姜望早已视此为家,长者有赐,我喜不自胜。”

熊静予自随身的储物匣中,取出一只精巧的、巴掌大的凤翎白玉盒,旋动玉雕的翎羽,将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对水滴状的、似金似玉的耳坠。宝光暗藏,灵气隐隐。复杂的阵纹,镌刻成华美的图案。它们像是一片云,像是一片海,像是随时要飞走的金玉凤凰。

“光烈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想,他长成了会是什么模样,将会娶什么样的女子,过怎样的生活。我不期待她家财万贯,不期待她倾国倾城,不需要是什么绝世天骄、皇亲贵胄,我只希望他们真心相爱……”熊静予轻声道:“这对耳坠,我是为儿媳妇准备的。不能说有多珍贵,但它的确独一无二。我想把它送给你,我希望你能够遇到一个真心喜欢、也真心喜欢你的女子,在你觉得正确的时候,把这对耳坠送给她。你愿意收着么?”

姜望完全能够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情感。

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祝福。

她眼里那份眺望的期待,她所注目的背影,是从牙牙学语,到跌跌撞撞,再到意气风发,再一去不返。

拒绝的话他当然说不出口,只是下意识地看了光殊一眼。

左光殊扬了扬手,大咧咧地道:“我的那份是一只手镯,小时候就给舜华姐姐骗走了。”

姜望双手将这只玉盒接住,对熊静予重重地一拜。

此时更无它言。

……

……

见我楼中,两人对坐。

左光殊哪个陪客也没叫,便两兄弟对饮。

忆昔当年第一次来这里,一桌五人,屈舜华、夜阑儿、楚煜之、姜望、左光殊,也算热闹。

如今楚煜之早与世家割席,夜阑儿随三分香气楼脱楚,屈舜华正在征伐南斗殿的前线……

桌上仍然是人间绝品的美食,享用美食的人,心境已然大不同。

“说起来,楚煜之近些年怎么样?”姜望随口问起故人。

在所有渐行渐远的过客里,楚煜之是令他印象非常深刻的一位。这是一个敢在楚国说“国弊在世家”的人。

左光殊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就那样吧。他在朝堂上的前途基本绝了,没有向上的可能。不过他自己牵头,建了一个同义社,发展得还挺有声势,里面骨干成员,多是下层军官。”

“同义社。”姜望咂摸了片刻:“他们的结社纲领是什么?”

左光殊道:“天下大同,人人同义。”

这小子嘴上表现得不很在乎,实际上却还是颇为关注楚煜之的发展的,不然也不会对这个同义社这么清楚,张口就能说出纲领。

姜望按着酒杯:“好大的一句话。”

左光殊已不是当初那个青稚的少年,他是大楚小公爷,注定要担起左氏的人,对于同义社,他有自己的认知:“结社的纲领只能大一点,太具体了这个社办不下去。”

姜望又问:“他现在修为如何?”

左光殊道:“还是外楼境。现在分心社务,估计更难神临了。”

楚煜之本也是有着大好前途的青年,是军中后起之秀,楚国年轻一辈里叫得上名字的存在。现在基本全方面落后于同辈,盖因他走上一条注定艰难的路。

他真刀真枪的赢得了山海境名额,却在山海境里一无所获,注定要面对权贵的压力。他于山海境神魂受损,却拒绝了左光殊的元魄丹。他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拒绝了左光殊与屈舜华的友谊,誓言要为楚国的平民开一条路——

如今,他自己都没能往前走几步。

现实总是超乎想象的残酷。

而理想的光辉,又能照耀到何时呢?

姜望一声轻叹,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会瞧不起楚煜之。

楚煜之这样的人,只要愿意低头,什么都不会缺。

越是境况艰难,越能说明他的坚持。

“大哥很关心他?”左光殊问。

“他是一个找到了自己道路,并坚持前行的人。”姜望说道:“世上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存在,会很寂寞的。”

“你觉得他能成功吗?”左光殊心里是有答案的,但他还是这样问。

“不走到最后一刻,谁能说这就是终点呢?”姜望莫名想到了倒在不赎城的萧恕,慢慢说道:“至少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坚持自己的正确。仅这两点,已胜过世上太多人。值得一份尊重。”

芸芸众生,蒙昧者多矣!

太多人茫然不知前路为何,一生浑噩。

而弃理想于半道,改弦更张,抛却自我者,更繁繁难计。

左光殊道:“聊点其它的吧。”

姜望便问:“南斗秘境里,是不是有什么三分香气楼的重要人物?”

左光殊笑了笑:“为什么这么问?”

姜望道:“来楚国的路上,我正好遇到斗昭在追杀三分香气楼的奉香真人。按理说三分香气楼行动失败,应该早就撤走才是,怎么还叫斗昭抓到了高层?所以我猜想,他们可能还有什么重要人物没有走脱,引得其他人来救。”

左光殊竖起大拇指:“姜真人真绝世也!明见万里,洞察秋毫!”

姜望一巴掌把他的大拇指拍下去:“说点我不知道的!”

左光殊笑道:“法罗已经被斗昭揪出来杀死,那重要人物应该是没有了。最多就是南斗秘境里有个叫昧月的,好像是什么心香第一?神临境的小角色,不值一提。”

教育安安教育习惯了,姜望很有兄长的自觉,赶紧敲打他:“现在这样傲慢吗?神临境都是小角色了?你什么境界?”

“别呀,神临不也分高低么?要不然怎么是你创造神临境的边荒极限,钟离炎创造神临境的开销极限?”

“这个开销……极限,是怎么个说法?”

左光殊笑起来:“他爹往牧国送了许多元石还有各类物资,车队都去了好几趟,才把人接回来。据说他在边荒被打成猪头,是呼延敬玄亲自保他性命,给他治伤,开价可高了……他就是为了冲击你的记录才去的,你不知道?”

“赎金竟以车载。”姜望不由得慨叹:“这呼延敬玄下手真黑啊!”

左光殊笑笑:“要说三分香气楼的神临,也就一个夜阑儿值得忌惮——倒不知她现在洞真了没?”

姜望瞧他一眼:“你也没交几个朋友,还全跟你不是一条路人。”

左光殊不见恼意,反而笑道:“人生不需要太多朋友,我以后执掌左氏更是如此——至少舜华姐姐和你这个大哥都还在。还不够么?”

这小子现在不容易逗生气了,反没有以前有趣。

姜望敲敲桌子:“说回正题。”

左光殊见此,反倒不着急,故意转道:“夜阑儿去齐国还找过你的关系呢,你对三分香气楼就不了解?”

姜望道:“仅限于还人情。”

左光殊笑道:“那这个心香第一的昧月,你见过没有?据说长得是祸国殃民啊,勾魂夺魄。”

“我是没见过。但你不妨继续聊这些,什么天香啊心香的。”姜望瞧着他:“我会原话复述给舜华听。”

左光殊笑嘻嘻地:“这你就有所不知,我都是听舜华姐姐讲的。她经常跟我讨论这些。”

姜望无话可说,只好喝汤。

左光殊这时才道:“她们偷走了洞天宝具桃花源,现今藏在南斗秘境里。安国公有意延长战线,就是要让这些人动心思。一个法罗算不得什么,罗刹明月净才是大鱼。”

姜望停下汤匙:“说到这个罗刹明月净,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但除了知道她是三分香气楼的楼主,其它一无所知——她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张扬还能这么神秘?”

左光殊摇摇头:“这个人向来很神秘,在楚国这么多年,真正见过她的也没几个,云里雾里看不清。或许爷爷能知道一些吧,你要是好奇,回头自己问问。”

“哦?”姜望这下真的好奇了:“他们……”

左光殊把头摇的飞快:“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别瞎猜!”

姜望忽然警醒,狐疑地瞧着左光殊:“你是自己好奇,想我替你问吧?”

左光殊立马拍胸膛:“大哥你是了解我的!怎么会呢?”

“我就是太了解你了,你早不像从前那么单纯!”姜望压低了声音:“我也不告你的状,有什么线索,拿出来咱们一起分析分析。”

左光殊嘿嘿笑着,挪近了椅子:“我跟你说,爷爷的书房里啊……”

……

……

“中山渭孙,求见将军!”

度厄峰前,大楚军营。

滚滚兵煞取代了浓云,神霄凤凰旗如火焰一般燃烧在空中。

方圆千里尽杀场。

中山渭孙再一次吃了闭门羹。

“不见!”

“不见!”

“不见!”

“说了不见!”

“这里是军事重地,请自重!”

中山渭孙掸了掸衣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又去下一个营地。

偌大的度厄峰外围,是密密麻麻的军营。

他是没资格拜见安国公伍照昌的,只能挨个敲偏将的营地,找门路递话给能说得上话的人——堂堂中山氏贵子,本不至于连这点门路都没有。

但是自他通过隐秘渠道,传递了他扯虎皮的消息后,那些渠道就一夜之间被掐断了。

此时他也无法代表鹰扬府,他只能代表他自己。

然而就连这些往常根本都够不上他的偏将,却也不给他面子。道元石这无往而不利之物,根本送不出去。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得罪人了。

那个人不会是姜望。姜望那样的人,既然当时没说什么,就不会在背后使小动作。

那么是看不惯他扯虎皮的楚国贵族?

又或是姜望的朋友,看不惯姜望被哄骗,为之出头?

中山渭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慢地走着,想着该从哪里入手——军中看来是走不通了。

在人员数以十万计的肃杀战场边缘,他独自行走,像游离世外的尘埃。

于某个时刻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正好看到一个魁伟的身影掠空而过,此身雄壮,好似飞去之峰。那缠目的系带飘在风中,有如山顶的云翳。

乃项家盖世之子!

本章4K,为盟主“凉月十三”、白银大盟“YangerSun”加!(3\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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