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聪明睿智

四月二十二日,曹睿领着一万五千骑抵达了寿春。

一路上的消息不断,大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冀州常山郡的太守死在了任上,平原郡的安德县发了火灾、半个城池都烧毁了,泰山郡闹了盗匪,本地都尉率军弹压砍了六十多个盗匪的首级……

但也有三条消息需要曹睿额外注意,一件好事、一件不好不坏、还有一件坏事。

说到好事,当然就是诸葛亮率蜀军彻底退兵的消息。

卫臻率军结束了在武街城外与蜀军的对峙,待重新与武街城恢复接触之时,武街城内的守军只剩了九百人。守到最后的时候,城中乏粮又缺少物资,曹平能在吴懿的重围和后面诸葛亮亲自的指挥中守住城池,对整个关西来说都是一件极为提气的事情。

当然提气!

武街是关西位于陇南临敌最近的边塞,今年这般危殆的形势都能守住,日后若再遇到蜀军攻侵,有了曹平旧例,上上下下的士气都会相应提高。

而且曹平的坚守也从正面论证了关西防御体系布置的合理之处。

曹睿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不顾御驾尚未回到寿春,当即与裴潜和徐庶说明,要赐与曹平亭侯之爵,增邑五百户,以酬他在武街血战坚守之功,待枢密院议论出后续封赏之后,一并发往下辨。

至于不好不坏的消息,汉末帝刘协三月末在山阳崩了,享年五十四岁。

在黄初年间大魏建立之后,刘协此人虽然活着,但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彻彻底底的划上了句号,成为了上一个时代的遗留产物,在山阳如同活死人一般苟活着性命。

至于刘协死不死的,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事情。更何况太和四年曹睿与刘协见面之后,刘协亲笔写下了《山阳公实录》以作文史方面的参考,他的最后一丝价值也已经燃尽了。

根据王肃所说,山阳公辞世需要以天子之礼对待,还要选陵寝、官方祭拜、以及选择继任的山阳公。这种事情倒也不急,可以回到寿春慢慢论之。

而最后一个坏消息,是后宫羊美人羊徽瑜的父亲羊衜上月在上党郡的任上病逝,按照礼节,曹睿也是要表示一番的,故而准备回到寿春后遣使节到羊氏家中拜祭一番,并且还要好生安抚安抚羊徽瑜。

曹睿已经能想象到羊徽瑜哭得梨花带雨的场景了,着实有些令人烦忧。

待抵达寿春之后,经过了一连串迎驾的虚礼后,曹睿回到书房之中,将阁臣与尚书台两位仆射司马懿、黄权和枢密院董昭、刘晔四人当即唤来。

听完徐庶的一番介绍之后,董昭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曹平守住了武街的确是一则好消息,可他五百户的封邑是不是有些多了?守城虽然艰难,但守城之功却终不如野战。”

“臣以为王昶、费耀两人之功,也就在四百户、三百户上下,若赏赐曹平五百户,臣恐怕王昶、费耀二人会心有不平,来日他人守城也难赏赐。”

“刘卿,你怎么说?”曹睿朝着刘晔扬了扬下巴。

刘晔沉默了好一会,看了看董昭,又看了看皇帝的表情,终于还是说道:“臣与董公想法不同,所谓立功,可以分为实际之功和应时之功。曹平固然以守城之功当不得五百户之封赏,但他在武街城中先败后胜、知耻后勇,坚守城池使后方蜀军终不能合全军之力并力向东,对于时局来说其功甚大,而且也昭示着武街城防线的可以信赖。”

“臣认为当赏!”

刘晔还是这个刘晔,惯于揣摩自己心思,说出的话滴水不漏甚是好听。

曹睿看向董昭笑道:“董公听到了吗?”

“臣听到了。”董昭面上微微显出一丝无奈:“子扬所言有理,臣也没有话说。”

曹睿点头道:“此事可以从救时来论,也可以从其他地方来论。凉州司马孚和夏侯霸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

董昭、刘晔、司马懿、黄权四人纷纷点头。

一县之民尽数被掳,这在大魏还是头一次,消息传到洛阳之后当然也向寿春抄送了一份。只是朝廷欲要将司马孚和夏侯霸问罪的事情,还没有传到寿春臣子们的耳朵里。

曹睿道:“曹氏、夏侯氏之将,如今活跃在领兵一线的将领不如以往。朕本以为夏侯霸在凉州堪当大任,但现在看来,夏侯霸更像是草包而非良将。”

“就在朕怀疑宗室将领还有何等战力的时候,关西边陲之地倒是出了一个曹平,这倒是让朕欣喜鼓舞之事。就凭这一点,曹平就当得起五百户之赏。”

随着曹睿抬手指了指徐庶,徐庶也当即会意,将皇帝选择王雄继任司马孚为凉州刺史、胡遵接替夏侯霸掌凉州之兵的消息说出,还大致说了下以卢毓为使者,准备将司马孚和夏侯霸押运回洛阳交予廷尉治罪的事情。

坐在书房中的司马懿心头五感交集,且忧且怒。

忧的是自家亲弟好不容易才爬到一州刺史的位子上,凉州多年无战事,本应该是个安安稳稳刷功劳的职位,却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杂胡给搅了前程,连带着自家的势力也将渐小。

怒是恨其不争,凉州之地不过是些许杂胡罢了,叔达在凉州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简直无能!

司马懿固然想要亲亲相隐,但论及能力和手段,无论是从政事上还是军事上来论,司马懿在当世都可以算是上等。越是有能力的人,在听到自家亲弟因无能而获罪,就越是恼怒。

偏僻一县之地被胡人所掳,那可是两千余百姓,这种事情洗都没有办法洗的!罪过摆在那里,司马懿一句话都不好说!

曹睿看出了司马懿纠结变换着的神情,轻叹了一声,抬眼看向司马懿问道:“说起来朕用他在凉州,曾经是想以司空之智谋,司马叔达作为司空亲弟,想来也所差不多。凉州荒僻,以他之能定能处理稳妥。”

“却不料他与司空相比,直如天壤之别,今日捅出如此大的祸端来!”

司马懿站起身来,欠身朝着曹睿行了一礼:“臣惭愧,叔达无能,臣这位兄长也难辞其咎。陛下,凉州局势纷乱复杂,臣愿从寿春去一趟武威,去一月,停一月,回一月,臣八月之前就能回返寿春。”

“恳请陛下准臣此请!臣到了凉州,定能为陛下料理好此事,使之不至生祸。”

曹睿微微摇头:“还是罢了。司空有所不知,大将军也曾与朕说过同样的话。大将军欲要亲自领兵平定河西鲜卑,却被朕止住了,杀鸡焉用牛刀,凉州荒僻之地也不用司空这等人物出马。”

“武威县已成白地,急需重建。朕知道司空宗族青年才俊极多,不若选一人补为武威长,也算为国家做些实事了。”

司马懿心中纠结许久,拱手说道:“陛下,臣兄长司马朗有一子名为司马忠,此人名字还是太和四年陛下所赐。臣以为不若令他到武威赴任,也算补救一二。”

曹睿想了一想:“朕想起来了,朕此前在河内郡的时候确实见过这两个年轻人。当时朕见过的还有一个司马望对不对?朕当时让他重新做回司马叔达的儿子。”

“陛下所言极是,还有司马望。”司马懿应道。

曹睿点头:“朕当时记得这个司马望比司马忠更佳,父亲闯了祸,儿子代父亲效劳也是合理之事。就让这个司马望去武威做一任县长吧。”

“遵旨。”司马懿拱手应下。

今日皇帝的说法,颇有古代之风。司马孚一人做了过失,从宗族中另选一人为他补过,倒也合理。但皇帝不选司马忠而选司马望,这就让司马懿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若司马孚的儿子到了武威做县长,那司马孚的罪过又该如何论处?倒是有些不准备给司马孚好结果的意味!

但司马懿终究是没有办法。无能是全天下最为可怕的事情。

而当说到汉末帝刘协的时候,司马懿的心神恢复了一二镇定,拱手说道:

“启禀陛下,臣与礼部已经大致拟了汉末帝的谥号。取的是一个‘献’字,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曹睿想了片刻:“聪明睿智为献,用这个献字……”

“罢了,刘协一生身不由己,朕也就做个好人,给他留些身后之名,就用这个献字吧。”(本章完)

第698章 修订史书

听闻皇帝同意了刘协的‘献’字谥号,一直以来被称为汉末帝的刘协,在史书上也将正式以汉献帝命名。

其实到了太和八年的当下,曹睿已经总结到了一些规律。那就是人的寿命存在很大变数。

如牵招、张郃这类将领,比原本的时间线上活得稍长了几年。如曹休这类在一场大战后病故的将领,则是在不长的时间后因为意外死去。曹真这种不到六旬、又未逢原本历史上败绩的将领,疾病痊愈后则是会活得更长。

更多的则是如汉献帝刘协一般寿终正寝的人物。

曹睿想着想着,眼神也在不经意间朝着西方瞥去。远隔数千里河山的益州,按照原本的历史来论,蜀国真正的掌权者诸葛亮寿数也将在今年得到终结。

可曹睿不能确定这一切。

总而言之,在卫臻成功守住诸葛亮的第五次北伐后,蜀国的败亡已经成为了一个或早或晚的问题。彼辈打又打不出来,曹睿又暂时不欲攻蜀,那个群山环绕的盆地也就成了一处毫无价值的区域。

“陛下,陛下。”司马懿见自己说了好几声皇帝都没回应,故而轻声唤着略有些出神的曹睿。

“哦,司空方才在说什么?”曹睿将目光重新放在司马懿的身上。

司马懿道:“陛下,既然山阳公汉献帝的谥号已定,朝廷依照礼法,还应为之选择后嗣继承山阳公的爵位,以及遣人为其修建山陵,且需派遣臣子代表陛下拜祭。”

曹睿还未回答的时候,坐在后面的王肃就开口了:“陛下,历代均有二王三恪之制度,山阳公辞世,大魏也应选择一合适后嗣来为之继位。如今山阳公在时的后嗣惟有孙辈一人,唤作刘康。”

曹睿微微点头:“刘康……此人朕听说过,若朕没有记错,今年也就十二、三岁吧?”

“是。”王肃点头。

“那就这个刘康好了,准他继任山阳公。”曹睿认下了这一人选。

王肃继续说道:“还有山阳公山陵一事,臣以为简办即可。失国之人,朝廷无需在他身上铺张浪费,且先帝提倡薄葬,山阳公也应以大魏之礼,而非汉时之礼应对。”

曹睿伸手指了指王肃:“王卿和司空、礼部一同议论此事,待商议好后给朕拿个方案出来,你们再去执行。”

“至于命何人代朕祭祀……”曹睿想了想,朝着王肃问道:“九卿可否?如果九卿可以,朕直接就派尚在洛阳的太常韦诞去了。”

王肃微微摇头:“陛下,如今朝廷有三公在位,三公似乎更为合适。”

三公吗?

这种礼数上的事情曹睿不愿细究,王肃远比自己懂得要多。既然他是三公……

曹睿看了一圈,董昭年迈,恐怕经不起折腾了。司马懿倒是身强体健,但大战将至,各种尚书台内的事务还需要司马懿把控。有一说一,司马懿处理政事八面玲珑又不失原则,堪称得力。

那便只有让陈群去了……

曹睿轻咳一声:“既然如此,朕就请陈司徒届时去一趟洛阳吧。”

“甚好。”王肃拱手。

“陈司徒能去,再好不过了。”司马懿随着王肃拱手,也出声应道。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司马懿感觉皇帝应该有意要让自己去,所幸躲过了这一事端。

晚间,曹睿在后宫用膳之时,难得叫上了羊徽瑜一起。说起来羊徽瑜入宫有些时日了,已经三年多,原本的青涩腼腆也渐渐褪去,在曹睿面前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后宫规矩多,此前曹睿没回来的时候,即使是没了父亲,羊徽瑜只能着素衣,无法在宫内遥祭或者戴孝。曹睿回来破格准了她戴孝,这才略略全了羊徽瑜一丝心愿。

羊徽瑜倒也懂事,没主动提起这个事端。在晚膳时坐在曹睿身旁小心伺候着,夹着菜蔬舀着羹汤,直到曹睿用膳完毕,才提出了自己心底的一丝小请求。

“陛下,”羊徽瑜挽着曹睿的手臂,上身微微靠在一旁,轻声说道:“臣妾有个不情之请,今日想向陛下求个恩典,还望陛下能准。”

曹睿倒是没多意外,也同样轻声回应着:“徽瑜有何事要与朕说,是与你父亲有关?莫要担心,朕会请太常出席你父葬礼,再追赠关内侯以示恩宠,你一兄一弟朕也会稍微照顾一二。”

“妾不是担忧这些。”羊徽瑜鼓起勇气说道:“妾想回乡参加父亲葬礼拜祭。只是宫中此前素无先例,妾知道有些过分,但毕竟父亲生我养我,还望陛下能够恩准。”

曹睿沉默了片刻,而羊徽瑜见曹睿久不说话,也在一旁双手覆面微微哽咽了起来。

曹睿想了许久,开口问道:“徽瑜,朕记得你弟羊祜十三岁了?”

“嗯。”羊徽瑜哭得梨花带雨,抹着眼泪小声应承道。

曹睿轻叹一声:“朕若带你回去,与宫中并无先例,嫔妃众多,来日恐也无法与别人交代……”

听见曹睿这般说,羊徽瑜的哭声又响起来了。

“不过,朕素来没有到徐州巡视过。去年孙权派兵袭扰东海郡,利城、朐县二地遭了兵祸,朕有意在伐吴之前到彼处看一看。”曹睿用手臂将羊徽瑜揽在怀中,左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和声细语的说道:“朕会经过剡县,你此番随朕一同出巡可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羊徽瑜素来伶俐,此刻也终于明白了曹睿的用意,几乎立刻就停止了哭泣,整个身子都藏进了曹睿的怀抱里:“陛下待臣妾极好,妾、妾谢夫君怜惜。”

曹睿轻轻抚着羊徽瑜的后背,没有多言。

这种时候说话就显得多余了,安静的陪伴才是正确选择。

羊徽瑜出身泰山羊氏,而泰山郡的地理位置说起来倒也奇怪。泰山郡北面与济南郡相邻,而南边则与徐州的琅琊郡相邻,在舆图上算是细长的一条。

而泰山羊氏籍贯为泰山郡南城县,南城就在泰山郡最南端、与徐州相接的地方。若从东海郡剡县到南城县,只不过二、三百里的路程。倒是可以破例遣人送羊徽瑜回家看一看的。

规矩这种东西,对于皇帝来说不算什么,只要收放有度就好。

而且曹睿也欲看一看羊徽瑜之弟羊祜的情况,若他确实聪颖,可以收之为散骑侍郎,入宫随着钟毓好好学一学规矩人心。

身为皇帝,在出巡时夹带私货当然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毌丘俭领五千中领军营的精骑随行护卫,后宫妃嫔也有郭瑶、羊徽瑜二女随从。

而出行之前,内阁和尚书台关于刘协丧礼的事情也在御前汇报了起来。

汇报之人按照内阁制度,乃是执掌大魏礼制最高解释权的阁臣王肃王子雍。

“陛下,总而言之,山阳公丧事虽按照帝王规格,但一切从简,效仿黄初年间旧事,墓内无藏金银珠宝,随葬品以陶器为主,陵墓依山而建,不封不树,不建园林神道。”

“尚书台与礼部认为,山阳公之陵寝应名为‘禅’,应在山阳公封地山阳县内寻找葬地。如无差错,应在五月底、也就是一月之后下葬。”

曹睿点了点头:“就按王卿所说来办吧,王卿办事,朕素来放心。对了,将他所作的《山阳公实录》也抄一本随葬,也算是为他这一生盖棺定论。”

王肃拱手称是。

司马懿看着皇帝与王肃君臣相得的场景,心底还是有些微微遗憾的感觉。曾几何时,内阁之中汇报尚书台事情的人还是自己。不过短短半年多,就完全换了样子。

不过司马懿也没闲着,拱手说道:“陛下,既然山阳公已逝,臣以为有一件大事也该排上日程了。”

“司空勿要卖关子了,何事?”曹睿准备出巡,不欲再费太多唇舌。

司马懿道:“臣以为朝廷应当开始修《后汉书》了。史记、汉书初期皆非朝廷开始编修,臣以为大魏肇立基业,文治武功俱当弘扬。若以朝廷来官修史书,必能使此事井井有条,寻摘旧事以启将来。”

曹睿想了几瞬,微微点头:“司空倒是提醒朕了。这等事情就交给崇文观去做吧,这两年他们也没有什么正经大事做。”

“先让高堂隆与崇文观将此事梳理一二,该找多少资料、该翻多少旧记,该寻访哪些旧人,都好好记载一番。对了,让濮阳王曹衮与夏侯惠二人牵头来做此事。”

“臣遵旨。”司马懿欠身行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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