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9.第1053章 最后一步

第1053章 最后一步

林延潮说的话令孙承宗,郭正域都是陷入了激动,二人心情起伏之后,又恢复至理性。

夏天燥热,林延潮命下人端来冰镇的酸梅汤,放在桌子上。

透明的冰块碰撞着洁白瓷碗,发出沁人的声音,但面对这一碗消暑的良汤,但谁的心思也没有在上面。

孙承宗放下碗,一抹胡须边的汤汁然后直接言道:“以恩师今日今日之地位,若有一日位极人臣,执掌权柄,足以期待,这绝非渺茫。”

“但若说事功学要成为显学,却有些不易,以经术立为国策,千百年来只有法家,黄老,儒家三家。”

“至于本朝,则是以儒学里的程朱理学定为国策。”

郭正域此刻正好将一碗酸梅汤喝完,润了喉咙后大声道:“当今儒家正宗,我事功学派虽是儒家一脉,但论及道统却被当今不少朝野之士诟病。”

“如何说来?”孙承宗询问。

郭正域所学糅合理学,事功学之长,所以常有儒者批评事功学的话传至他的耳里。

郭正域道:“从老师阐述的道统而言,孔子乃理学,心学,事功学三派公认的不用多说了。”

“然而理学是颜渊,曾子,子思,再到孟子……然后是周敦颐,程子,朱子。至于心学不太讲道统,陆九渊曾言自己承孟子之学,实是颇为勉强。”

“老师创立事功之学的道统,推举子贡,子贡虽是被孔子誉为瑚琏之器,但是其经商的作风,被后来的儒者视为重利之举,比安贫乐道的颜子远远不如。”

孙承宗回忆道:“不过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颜回穷的响叮当,但子贡却不受命运安排,自己经商赚钱,有压必重,最后到‘家累千金’的地步)”

郭正域道:“然而世儒以为恩师提倡通商惠工,故而鼓吹颜子,其实则不然。子贡乃圣门之中不亚于颜子的高第,故圣人方将两位先贤相提并论。”

“圣人曾问子贡,他与颜子两个更贤,子贡说自己不如,颜子闻一知十,他不过闻一知二。圣人听了这话却道,我与汝都不如子贡。”

“后理学以颜子为道统,尝以‘崇回贬赐’,颜回是最得圣人真传的弟子,然而圣人却未贬低子贡。圣人其意,颜子虽穷,但能固守贫穷,实在难得,子贡不受命,自食其力经商而富甲一方,二者实同样值得褒奖。”

“不少腐儒却认为颜子如此君子固穷的态度,才是真正儒者所为,如此就是褒一个贬一个,一个对另一个不对,去圣人之意甚远。”

孙承宗点点头道:“然也,圣人直言,他与子贡二人都不如颜回。若圣人欣赏颜子多于子贡,为何要说我和你都不如颜子呢?”

见两位弟子你一言我一句,林延潮一面喝着酸梅汤,一面赞同二人之言,在理学中若是颜子是对的,那么子贡必然是错的,子贡之所以没有被黑,是因为他乃孔子的亲传弟子。

但是颜回与子贡二人在孔门中应该是并列的,不过理学却用明褒暗贬的办法,打压子贡的地位。

“还有子夏!”郭正域气愤道,“子夏与颜子,子贡并列十哲,一样却很少提及。”

当年孔子曾责备子夏,说他的学问是小人儒,而不是君子儒。子夏还被与子张对比,别人问孔子这两个学生哪一个可以称为贤,孔子说子张于礼法上太过了,子夏于礼法上却不及。”

别人猜测,那么子张就是正确了。孔子说错了,过犹不及。

郭正域道:“当今世儒认为子夏远不如颜子,于礼法上未备,故而是小人之儒。”

“然而老师平日教导弟子时常道,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这句话正是子夏所言。在世儒眼底,他们的道是如小程先生那般,连皇帝折一条柳枝都要劝诫,所以……所以他们也因此常攻讦先生的事功学是‘小人之儒’。”

孔子死后,儒家分为八派。

但实际上就是颜回,子思,曾子一派以及孙氏二派,其余都消亡了。

其中孙氏之学,就是子夏,荀子之学,李悝(商鞅),吴起,李斯,韩非都出自这一门,但是法家就是子夏,荀子之学吗?并非如此。

郭正域继续道:“若说子贡,子夏是孔子学生,世儒还给了三分颜面,但荀子就贬得一无是处。”

“一句‘性本恶’即与孟子的‘性本善’如同水火,还不用说其他‘礼法并用’的主张。”

“而董江都提出罢百家,独尊儒,将儒家经义明确为国策,立为百代以后政治统治基础。但这点在世儒眼底仍不值一提。”

郭正域确实有理由愤慨,先秦时法家服务于皇帝,儒家服务于士大夫,墨家服务于老百姓。

但尊儒后,却是从上而下,要不然怎么说是国策。

从这点而言董仲舒实有大功于儒学,但因为他篡改了很多儒学经义,被那些‘原教旨主义’的儒生指责。

郭正域又道:”而后南宋的吕,陈,叶开创的事功学派,成了与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相提并论的学派。”

“然而事功学派的传承是自王安石所言‘为天下国家之用’,然而老师却屡次言,林学一派虽主张变法事功却不是王安石之法,理学常指责此是自相矛盾,不能自圆其说。”

林延潮仔细一想,郭正域方才所言就是引申出三个方面。

一,林延潮执政大明。

二,林学在庙堂上获得显学的地位。

三,推行事功变法取得百姓的支持。

这三者是三而一,一而三的关系。

现在理学反对事功学如此激烈,会不会因此影响到其他两方面呢?

林延潮道:“若说我当年刚刚提出事功之学时,尚如襁褓之中的婴儿,而今随着我等在读书人中影响日大,我还主一科南宫,天下读书人学习事功之学的越来越多。”

“受理学之教多年的儒生已生警觉,因为事功之学与心学不同,心学已日渐从入世之学,变成出世之学,而我事功之学却一直事入世之学。”

“这一点并非只是现在,譬如孔子更欣赏颜子,还是子贡?”

“子张与子夏间,过犹不及之争?

“‘思孟学派’与‘孙氏学派’何为儒学正宗?

“孟子与荀子间的性善,性恶?

“南宋时,程朱理学与事功学派并立,但大家尚且列入朝廷的国策,故而同舟共济。然而今日理学已执国策两百年,今天可否容我事功学派一席之地呢?”

林延潮一席话,令孙承宗,郭正域二人深思。

郭正域道:“老师,理学内也有争议。”

林延潮点点头道:“正是不可一概论之,就如同理学学问出二程,二程也有不同。”

“小程先生劝天子连一条柳枝都不能折,但大程先生却豁达许多,当年二程赴宴时有妓女招待,大程先生是来者不拒,但小程先生拂袖就走,但次日小程先生责问大程先生。大程先生说昨天大家逢场作戏,我有妓,汝无妓,今日家里无妓,你心底却有妓。”

“大儒邵康节快要病逝时,小程先生前来探望然后说,先生快要病逝了,再也无人致力于先生的学问,我想听一听先生的主张。

邵康节却说,平生的功夫学问都到此为止,然而并没什么主张。

程颐又继续追问,邵康节摇头说,你的学问从固执处而生,然而也因固执处所失啊(原文是生姜树上生,生姜树上出)。

程颐最后问说,从此要与先生诀别,还有什么见教的?

邵康节声气已微,勉强举起两手对程颐说,把面前的路留宽一点,让后来的人也能走一走。”

说到这里,林延潮驻足道:“理学会不会放事功学派一条生路,如邵雍告诫程颐的那番话,把面前的路留宽一点,让后来的人也能走一走呢?”

郭正域连忙道:“老师,理学中也有不少开明的官员读书人认为事功学派与理学可以互补长短,但也有不少人主张……”

郭正域说到这里不说了,林延潮知道,剩下的理学世儒就主张‘穿自己的鞋,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或者是穿别人的鞋,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找鞋吧。’

林延潮道:“因此理学与事功学派,将来必有一争。此争在于民心,也在于庙堂上。”

“庙堂,乃是国策之争,而民间,在于民心顺从,从这点而言事功之学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郭正域,孙承宗都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林学到了今日,众人都是觉得高而仰之,犹如夫子之墙。

但林延潮却说他的学问还差最后一步。

孙承宗不由问道:“老师,这一步是什么?”

林延潮反问道:“稚绳,若别人问孔子一生的主张是什么?你会怎么说?”

孙承宗毫不犹豫道:“是克己复礼,是忠恕之道,但这些不过是体用,终究而言在于仁字。”

林延潮又问郭正域道:“美命,若别人问你阳明子一生的主张是什么?你会怎么说?”

郭正域道:“这要看什么时候问了,三十八岁前阳明子会说是‘知行合一’,五十岁后会说是‘致良知’,但最终都不如明阳子最后的‘心学四句’,这四句道尽了本体与功夫,乃是阳明子一生的学问。”

林延潮点点头道:“正是如此,若你们拿这句话问老子,老子会说我没有主张,因为‘道可道非常道’。”

“老子没有主张,却将‘道可道非常道’放在了道德经第一章第一句的开篇明义上。就如同读易可知,天下没有道理是一成不变,然而这是天下唯一不变的道理。”

“望龄去浙江前,曾拿这句话问我,我只能说吾学没有上达的功夫,只在下学之中,因为‘下学是可以用功,可以说出来,上达却说不出,不能用功’。

“此言好比孔子对学生说,你要了解我的主张去看论语吧。王阳明对学生说,你要了解我的主张去看传习录吧。所以邵康节面对小程只能说,他的功夫学问都到此为止,然而并没什么主张,不是他不讲,而是真的讲不出来。”

“上达之学,一日没有落于文字,我即不能跨出这最后一步!”

孙承宗,郭正域正要说话,但随即又停止。

林学的精髓在哪里?

如‘事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实践出真知’,‘读百家书,成一家言’,‘王霸并用’,‘义利合一’。

他们都觉得哪一句话都可以概括,但用了哪一句,又觉得将其他的话丢去了十分可惜。

真正从子贡,荀子开创传承下来的事功学派这一系里,最后的主张在哪里?一在哪里?

没有一,其他都是体用而已。

郭正域,孙承宗齐道:“老师终有一日可以悟此,成为圣贤!”

林延潮随即又笑道:“难矣,不过悟不破也无妨,因为理学也没有,所以眼前还是着重于庙堂之争上,谁为国策?”

孙承宗,郭正域二人点点头。

这时候郭正域问道:“老师,眼下事功之学已有不少读书人拥护,那么下一步该如何办?”

郭正域说完,孙承宗即道:“恩师,下一步则在庙堂上施加影响,不如尝试于荀子配享圣庙之事!”

配享孔庙是儒者一生的荣耀。

配享孔庙,一共是四圣十二哲,还有东西两庑祭祀的百多位先儒先贤。

四圣是颜子,曾子,子思,孟子。

而子贡,子夏位列十二哲之中,唯独是荀子,这位与孟子齐名的大儒,却连从祀,位列东西两庑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也不是没有,而是在嘉靖七年时被撤掉了。

这等于直接被开除出儒家的门籍了。

没错,荀子是教出了李斯,韩非子两位法家门徒,主持性恶论与孟子相反,但他的学问却是儒家一派,其学也是儒家一支。

就算荀子不能抵四圣十二哲的地位,但也不会连从祀资格也没有。

Ps:这两章理论说的有点多,可能很多书友不喜欢,我也一般不写理论,但一旦写到理论都是本书极关键的部分,就如同之前道统论一章,都是关乎到书里的重要逻辑,以及后面走向,这一点请书友们理解然后见谅。

(本章完)

1070.第1054章 未来方向

第1054章 未来方向

说话之间。

外头下人敲门禀告说徐火勃,袁可立从太学回来,听闻孙承宗,郭正域在此想要请一见。

林延潮笑着道:“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徐火勃,袁可立二人都是入内,孙承宗,郭正域也是立即起身见礼。

徐火勃,袁可立都是监生,按道理来说是无法与孙承宗,郭正域两位‘厅级’京官结交的。

读书人最重科名。

若是好友先达,二人地位也不能再按从前之礼相叙。

而林学之中,按照‘入门’时间先后。

比如徐火勃,陶望龄二人都是最早拜入林延潮门下的学生,就算徐火勃现在不过是监生,陶望龄只是举人,但其他有官位的门生见了二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若说徐火勃,陶望龄二人是托了入门早的福,而郭正域,孙承宗则是次之,而且他们都是朝廷命官。

林延潮公务缠身无暇教授弟子,平日都是由郭正域,孙承宗,陶望龄他们代林延潮教授。

所以郭,孙,陶三人在林学门中,就是教授师,地位仅次于林延潮。

这如同于王阳明门下王畿,钱德洪。

现在几人相见,郭正域,孙承宗没有以官员身份自居,都是起身向徐火勃还礼。

至于袁可立入门较晚,向孙,郭二人郑重行礼。

屋里这几人加上远在浙江陶望龄,就是眼下林学的骨干。

徐火勃虽身为林延潮的开山大弟子,但人却随和,半点也没有大师兄的架子笑着道:“今日出城正好在地里,买来两个西瓜,泡在井水里。正好稚绳,美命来了,大家一并来吃。”

孙承宗,郭正域笑着道:“那要多谢惟起了,让我等有此口福。”

徐火勃笑着向林延潮道:“老师,这京城大兴县的西瓜,比老家别有不同。”

林延潮摇摇头道:“你以为我来京后,就没有吃过吗?怕是你买来给自己解馋才是真的!”

说完众人都是大笑。

于是众人都是在书房里坐下。

林府的下人当下将两个装着西瓜的木桶挑来。

西瓜就如此镇在井水里,林延潮又吩咐让人去冰窖里取些冰来,丢进木桶里。

徐火勃拍手道:“妙极,妙极,也就是老师这有冰窖,如此这瓜更解暑了。”

孙承宗抚着硬须道:“原来如此。”

郭正域问道:“什么如此?”

“惟起买瓜,既为解馋,更为蹭恩师的冰块!”

同门间是一阵大笑,屋子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袁可立当下就剖开一个西瓜,几人分吃格外快意。而下人又陆续担了冰块放在屋内,夏日的炎热一下子消减了许多。

于是徐火勃就问方才众人聊了什么?

孙承宗将方才几人聊天的话说了,然后提及荀子从祀之事。

袁可立知孙承宗乃上一科的榜眼,而郭正域乃礼部主事,又有天下三大贤之称,都是名动天下的人物,故而想在二人面前表现自己的见地。

袁可立道:“孙师兄所言极是,不过袁某窃以为此事难在天子。天子有小世宗之名,说的是性子与世庙极似,要他更易世庙的决定实在是难,再说我们要在庙堂上与理学争这一席之地,途径多的是,未必要取此办法。”

“退一步就算是荀子从祀孔庙,于大局上而言并非能改变什么,眼下更重要是如何让更多的读书人都能认同我们事功学派的想法,进而支持改革变法之事。”

孙承宗闻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袁可立说完见林延潮,孙承宗,郭正域都是不语,当下道:“小子一家之见,还请两位师兄指正。”

郭正域笑了笑道:“无妨,袁师弟所见,乃从大处着眼。”

孙承宗也是道:“从祀之事说是小事,但也并非小事。不过袁师弟所言天子未必认同,倒也是令我们值得考虑。”

袁可立本来还无妨,但听郭正域,孙承宗这么说,心底反而更不安。

林延潮当即道:“办报也罢,从祀也罢,都并非一蹴而就,今日我等不谈细节。”

“方才可立说,事功学要在庙堂上与理学争一席之地,我以为这句话应该改成与理学争胜负之地。”

听了林延潮这句话,郭正域,孙承宗尚好,但袁可立,徐火勃都是震惊。

他们的理解,只是让事功学取得与心学,气学一样的地位,而却不知林延潮要让事功学取代理学成为显学。

今日方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从林延潮口中道出,这对于他们而言就犹如惊涛骇浪一般。

林延潮道:“今日我等之议,乃是正心明志!”

“眼下大明虽看是太平盛世,但其实是内忧外患,这内忧外患不在于蛮夷,不在于百姓穷困,不在于吏治败坏,而是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脑子之中。”

“朝堂诸公,墨守陈规,言必称祖制,程朱理学暮气已深,这都是朝堂之弊。当然我等也可以坐视不理,然后保全几十年富贵不在话下,唯可惜这必非一家一姓之天下,天下兴亡,苦的都是百姓。”

“当然百姓可以自决出路,无论是兴还是灭,我等终究不过凡夫俗子,要改变天下大势,非人力可为,但今日上天却给我们这个改变历史的机会,此乃天授,若弃而不取,必受其咎。”

“破除旧习,将变法事功的思想,推行至天下,这是大势所趋。而我们若是从头就想与理学和平共处,相互印证长短,抱着百家争鸣的心思,那么永远也没有取而代之一日,而变法事功之举,也将遥遥无期。”

林延潮此言一出,众人都是震撼了。

就连郭正域,孙承宗也是陷入深思。

若说之前事功学的定位就是与心学,气学一样,大家只是儒学内部的切磋。

那么这一刻随着林延潮说来,就是一个谁生谁死的问题。

谁为显学,就是意识形态的高地。

法家焚书,儒家罢百家,独尊。

对于哲学而言,这是历史的倒退。

但对于政治而言,这是比杀人更有效果的办法!

确实大家开始时都是想兼蓄并包,印证长短,但到了后来在国策之争上,就成了你死我活。

若是开头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大家只想着斗斗嘴,吵吵架,如同鹅湖之会那样友好的辩论,形同键盘侠一样的互喷,键盘一推后倒头就睡,那就错了。抱着如此心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们要办的事,在现代人眼底就是推翻封建思想的事。

大家走到这一步,经过多少年的奋斗,走了多少弯路,死了多少人。

所以今天林延潮就在这里给所有人敲了警钟,让他们以后心底有个准备,这条路踏上了,就不能回头。

这一日,大家在林延潮的书房里谈论了许多,很多话到了后来大家都忘记了。

但是林延潮这一席话,大家都记住了。

眼前的路在所有人面前渐渐的展开,大家不是如同没头苍蝇那样的乱转,而是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如此关乎亿万百姓的大事,也就是在大家喝了几碗酸梅汤,吃了几片西瓜时定下了。

几名弟子之间似推开了一扇窗户看见了另一个天地般,与林延潮一直聊到了半夜方才离去。

临走时,大家犹自辩论不止。

夏日的月色之下,池边虫鸣不止。

池边的林木郁郁葱葱,林延潮站在屋边目送着弟子们从池边小石道上远去。

入阁拜相,不足以三不朽,开启民智,又要经百年甚至几百年之努力。

以经术为国策则刚好。

相比较下,事功学放到今天而言,早已被人人认同,不觉得新颖,但考虑到接受度的问题,放在古代而言,这是眼前走出死局的唯一一条路。

为什么要谈道统论?

并非让老树开新花,也不是将今日的思想强行嫁接到古代。而是告诉他们,革新变法的勇气,从古至今儒家一直都有,这并非法家一家所长!这条路我们自己能走,不需要别人来扶。

所以我们不必如王安石那样托名周礼,行法家变法之实。

同样板古的理学也不能代表整个儒家。

如果说理学是过,那么事功学则是不及,大家都不是合乎于中,但要矫枉唯有过正,如果可以,将变革的动荡降到最低。

理学为国策二百年,如邵康节对程颐说的那番话‘生姜树上生,生姜树上出’,明朝之兴亡,成也理学,败也理学。

孤守一域,闭关自守,闭上眼睛不见世界一日千里的变化,固然有助于维持内部的稳定,但终有一日会为外来力量的打破。

眼下是取而代之的时候了。

弟子们辩论声逐渐远去,而是林延潮却知自己点燃的火种,已经传到了他们的身上了,往圣之学薪火相传,正是为了燎原一日!

次日郭正域上疏恳请天子允许办报之事,经过通政司的邸抄载出。

此刻户部郎中卢义诚正在部署办事。

卢义诚是户部山东司的郎中。

户部山东司有两位郎中,卢义诚是其中之一。

户部不同于吏部,礼部,吏部礼部只有四司,各司也只有一个郎中,权力自然就大,如吏部的文选司郎中是可以与五部尚书叫板的。

但户部有十三清吏司,各司郎中不等,因此郎中太多,也就不那么值钱了。

可是这不值钱相对而言,卢义城多年给各位大佬陪笑来的职位,对于其他万历八年的同年而言,他已经算是爬得够快了。

卢义诚想再往上升一升,就是京卿或者外放。

他不愿意外放,但明朝官制历来是内外轮转,从没有京官一路当到二品大员的道理。

所以为了留京,卢义诚想了各等办法,眼前就是抱林延潮的大腿,这很粗的大腿。

林延潮与他同年,又是同乡,本来交情再好不过了。不过在京同年中,林延潮显然与顾宪成更要好,最近杨镐,钟羽正也是后来居上。

而在同乡里他与林延潮的关系也比不过叶向高,林材。

他们可是同乡加同年啊,为何……关系反而不如以上几人。

上一次他到林延潮家中拜贺新年,连一个叫方从哲的小翰林都足以登堂入室,让他在客厅足足等了一刻钟。

以二人的关系林延潮该立即辞了方从哲来见自己才是。

那次卢义诚不过与林延潮谈了一壶茶功夫,即默默离去,心底老不是滋味。

此刻卢义诚深感世道变了,现在的官员不再如以前那样重视乡谊年谊,而是更注重结党。

卢义诚知道林延潮在朝堂有一股势力,但他自持户部郎中的身份,同样身为正五品大员在官位上是可以与林延潮平起平坐的,所以他心底是期待林延潮能开口主动让自己加入的,如此就顺理成章了。

但是林延潮一句话没提,本来自己年后去拜见林延潮时,就想挑破此事,在他看来已足够给林延潮面子,但他却没有半点意思。

这让卢义诚觉得林延潮有些看不起自己,没错,从当初中进士起,林延潮就一直没有看得起自己,他心底有同年同乡之谊的是林诚义,却不是自己。

他只是一个三甲排名靠后的官员而言,中了进士也是侥幸,当初自己中第时发狂的样子肯定留在他的心底,他一定是在暗暗嘲笑自己,认为自己当不了大官。

哪怕他今日奋斗到户部郎中这个位子,林延潮也不认为自己能在他面前有一席之地。在林延潮心中定是要自己主动开口恳求加入林党的,但是他卢义诚也是有骨气的。

当初林延潮上疏时,他虽没有如王家屏,于慎行那样为林延潮四面奔走,但他可是坚决站在林延潮一边的,尽管这话他只是与亲戚与家里下人们说过,但这样是站队了。

在这件事上,卢义诚觉得林延潮欠自己一个很大的人情。

所以后来林延潮裁撤净军上疏失败时,卢义诚就改变了态度,甚至二人有一次道左相逢,他故意装作没看见,让轿夫直接过去。

这一次郭正域上疏,当邸抄到了卢义诚手中时。

卢义诚置之一笑道:“上一次天下为公疏,当朝诸公必是知道报纸之厉害,而然朝堂公论在于科道,地方公论在于学校,公论哪里有出自民间的道理。”

“报纸之事必然为有心之人操纵,重蹈当年之事,天子首辅必不会答允……这郭郎中背后必有人主使,应当好好的查一查。”

卢义诚之言就是说郭正域上疏有些其心可诛了。

他的话就是在户部山东司的衙署内说出,另外一位郎中,以及员外郎,主事等官员都听到了。

一名主事附和着道:“这么说八成是林三元鼓动,可是他现在这边向天子辞官,推掉东宫师佐的任命,那边却暗中让自己的学生上疏插手朝政,此举实在是想不通啊。”

卢义诚摇头笑着道:“皮里阳秋也是有可能的,自己不说,让别人来说,我这么说怀疑林三元实没有证据,或许另有他人。”

众户部官员闻此知道卢义诚指的就是林延潮。

以往他与林延潮交好时,天天说他好话,就怕别人不知他们关系,但现在二人似乎失和。

作为同僚大家也知这位卢郎中为人如何,前户部尚书毕锵则多次因公事指责过他。

所以卢义诚在这位毕尚书在的衙署时,言语极尽阿谀之词,毕恭毕敬的,但只要尚书一走,即在下属面前说他的坏话,特别是后来毕尚书致仕之后。

本来背地里诽议上官,说其坏话也是官员之间常有之事,但卢义诚两等态度实在令人感觉反差太大了。

眼下听卢义诚这么说,大家不由生出又来了之感,彼此摇了摇头。

却说山东司另一位郎中申郎中拿起邸抄看了一会却道:“我看此事并非简单。”

面对另一位郎中,卢义诚立即满脸堆笑地道:“申大人见识高卓,恳请赐教一二,以解小弟之惑!”

申郎中笑了笑,虽说自己是掌司郎中,但卢义诚平日面上对自己十分恭敬,几乎以下僚的态度处之。

不过面对这样的人,自己总觉得这恭敬背后,又是一套怎么样的议论,不过再怎么说面上恭敬也比面上违抗,以及阳奉阴违的人看得顺眼。

申郎中拿出邸抄道:“你看这最后的几句话,报纸发行之权,由礼部掌握,用之明令申告,教谕士民!所以不太可能是林三元推动的,应该是沈归德出面,他礼部要掌握舆论为己用。”

卢义诚闻言立即道:“申大人见识果真远在卢某之上,真是一语道破天机。”

申郎中笑了笑道:“是啊,沈归德是聪明人,与其将报纸这样舆论公器交给民间,倒不如掌握在朝廷自己的手上,这一招实在是厉害。”

顿了顿卢郎中对几名官员道:“于此事你们想到了什么?”

众官员们面露疑惑之色一并道:“恳请郎中大人赐教!”

卢郎中点点头道:“你们想啊,礼部既然说可以独立办报,将舆论公器掌握在朝廷的手中,那么翰林院身为天下文章正宗,不也可名正言顺办报,本来负责邸抄之事的通政司不是更应该独立办报,如此说来,我们户部不是也可以分一杯羹,也办一份报纸,让天下士民听到出自我们户部的公论!”

卢郎中说完,众官员们都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卢大人,此论高,实在是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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