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举刀屠君

“舵爷,咱们这是在等什么啊?”

成都府的夜色中,冷雨不停。

怀揣利器的汉子一脸茫然,抬眼四处张望着毫无半点异常的街头。

“等什么?等鬼!”

范无咎抬手摩挲着脖间新添不久的刺青,冷冷吐出一句话。

恶兽睚眦,踏焰衔刀。

这是蜀地黑帮浑水袍哥的标志,也是不能丢弃的传统。

“鬼?”

汉子喃喃重复,旋即嗤笑出声。

“我还是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对手,原来就是些黄粱鬼啊。”

“不是一些,是很多。恐怕多到你小子数都数不清,这下是不是怕了?”

“怕?”

汉子学着范无咎的动作,抬手拍着脖子上的刺青,嘿嘿笑问:“能砍死吗?”

“能。”

“那就行了呗,只要杀的死,就不怕杀不完!”

范无咎沉默一瞬,问道:“就不想问问为什么要杀?”

“舵爷您都发了话,我如果还要问,那还算是什么袍哥人家?”

范无咎闻言转头,身后雨幕中立着一道道缄默的身影。迎着他的视线,纷纷露出深有同感的笑脸。

刀在手中,头挂腰间。都是些认义不认理的莽汉。

范无咎抿了抿嘴唇,似终于琢磨出了一些在‘袍哥’这两字中蕴藏的味道。

“那就都给老子挺住了,别给咱们浑水袍哥丢人!”

倏然,远处街道上的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撑开的雨伞纷纷脱手掉落。

被冷雨瞬间浇透的发丝紧紧贴着额头,他们不约而同转头望向范无咎,喉头耸动,发出瘆人狞笑。

诡异的场景透着森然寒意,连飘荡的风雨都不禁为之一住。

“鬼声鬼气,一副找死的模样。”

范无咎率先迈步闯进雨幕,双腕一抖,刀枪入手。

绣春刀点地拖行,朵颜卫扛在肩头。

“跟我走,宰了这群黄粱鬼!”

南北贯通足有数里的长街中,鬼影摩肩接踵,初临人世的它们眼中充斥着暴虐的杀意,烧杀劫掠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

气焰彪悍的汉子不断从街头巷尾冲出,脖间的刺青在闪烁的霓虹中宛如活物,昂首发出嗜血的怒吼。

一场兽与鬼的碰撞厮杀,没有太多的铺垫,就这样在雨夜中直接爆发。

而在这场混乱的中心位置,却如暴风眼般平静。

围拢在此处的鬼群表情虽然狰狞,可看向男人的目光中却透着如遇天敌的恐惧。

“一晃阔别半年.”

簇拥的鬼群霎时散开一条通道,人影随着问候的笑音一同缓缓走来。

来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相貌神态,都和邹四九一般无二。

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立,如同两道镜像,真假难辨。

詹舜微微颔首,笑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说一句,好久不见了?”

“不是好久不见,准确的说,是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邹四九双手插兜,昂头睥睨四周:“看这架势,你现在连黄粱幽海都不用进了?”

“如今的黄粱与现实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进与不进都一样。”

邹四九闻言点了点头,由衷感叹道:“是啊,为了等到今天,你也算是煞费苦心。”

詹舜神色感慨,笑道:“确实不容易,不过看来一切都还值得。”

“尘埃还未落定,现在说值得是不是太早了?”

“大势已成,就算还有些许插曲,也改变不了结果。”

邹四九眉头一挑:“这是朱彝焰那个小皇帝给你的自信?”

“不,是已经无法阻挡的黄粱大势!”

詹舜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你难道感觉不到这无处不在的欲望?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这都是梦境的锚点,也是我可以肆意吞噬的食粮。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能感觉自己在不断强大。”

詹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以前我只想挣脱束缚,不再沦为他人泄欲的场所。但现在我突然觉得,或许成为这座人间的君王,会比主宰梦境更有意思。”

“鬼心不足蛇吞象,连黄粱鬼也配妄想当人皇?”

邹四九冷笑反问道:“詹舜,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朱彝焰的权限会是这么好拿的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明人永远都逃不出‘自以为是’这四个字,都想驱狼吞虎,去当最后的赢家。”

詹舜摇头失笑:“我承认,纵横序在玩弄‘位业’上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只要我拿到所有的权限,黄粱就能和现世彻底重叠,连他朱家的‘位业’也只是我的囊中物。届时你觉得谁是被驱使的饿狼,谁又是被吞噬的猛虎?”

“原来你是打得这样的主意,怪不得有胆子敢咬朱彝焰的饵,所以.”

邹四九话音一顿,突然拔高音量,怒目喝道:“詹舜,你他娘的到底是降,还是不降?”

气势煊赫,群鬼畏怯。

“把你的权限交出来,等邹爷我晋升阴阳序二的时候,可以考虑赏你一座梦境养老。否则,别说去偷朱家的位业,今天过后,你连当鬼的资格都没有。”

詹舜神色一怔,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异常古怪。

像是遭遇了奇耻大辱一般,詹舜语气变得冰冷:“邹四九,这话可不应该由你说。”

“怎么的,是不是觉得邹爷我抢了你的词儿,觉得很不爽?”

邹四九站姿嚣张,气焰跋扈:“别拿自己当什么反派,你不是什么好鬼,邹爷我他妈也不是什么好人。谁拳头大,今天就该谁来说劝降的话,这是规矩,懂吗?”

“好一个规矩。”

詹舜怒极而笑:“那我倒真是好奇,你又拿什么摆脱张峰岳?”

邹四九不屑道:“老子又不是陈乞生那傻小子,你拿这些话来唬我?张老头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你要是还看不明白,那就喊声邹爷,我可以教你。”

“就算你明白他要干什么,你觉得他能赢?”

“所以说啊,假的永远都是假的,就算装的再像,他也成不了真。”

邹四九双手抽出裤兜,被雨点打乱的发梢末端亮起如焰红光,徐徐浸染。

“谁输谁赢,你觉得对我来说重要吗?”

詹舜蹙眉沉声:“难道不重要?”

“当然不重要。”

双手缓缓抹过鬓角,邹四九傲然一笑:“宰了你们,对我才重要!”

吼!

山岳巨猿拔地而起,双手捶胸如战鼓擂动,冲着脚下蝼蚁般的鬼群放声怒吼。

雨中大月,白衣佛影站在浑圆的月影之中,单手托起如同幽海般涌动不停的天幕。

黄粱入侵现世,虚假化为现实。

一头红发宛如烈火烧在空中,邹四九屹立怒猿肩头,

“终于能在现世中当着所有人面好好打上一场了。说实话,我还真的要好好感谢你.”

邹四九展臂握拳,身后有一道道凶悍身影接连浮现而出。

“因为老子等这天,已经等了他妈的很久了!”

南方豪雨倾覆,北方大雪围城。

仿造重庆府金楼打造的楼宇之巅,李钧跨坐在天台沿边,手中提着一瓶半空的明酒,面无表情看着半空中一颗颗渐次亮起的械心。

结阵成势,威压如山。

“朱彝焰不亲自来?”

李钧望着领衔兵阵现身的朱平煦,语气略显失望。

“陛下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钧闻言,没来由叹了口气,仰头将瓶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抛开空瓶。

“那”

李钧歪头轻蔑一笑:“就凭你?”

朱平煦点头,语气平静:“就凭我。”

“一群靠着械心速成的兵三、兵四?”

“我还想再试一试。”

械心嗡鸣渐起,相互勾连,同频共振。

朱平煦心口处有金色的流火喷薄而出,恐怖的高温将呼啸的风雪烧融成滚滚雾潮。

刺有龙纹的衣袍在金焰中化为飞灰,朱平煦械骨交错的胸膛中,一颗沐浴在火焰中的心脏震动不休。

械心,遂人。

无形的涟漪激荡开来,如有将令传达。

集结兵阵的一众兵序默然不语,对着朱平煦齐齐抱拳,拱手一拜。

下一刻,他们的身躯同时自行分崩瓦解,无数机械残件如雨掉落,竟像是献祭了自身。

一颗颗凝聚兵序精华的械心却在金色火光中褪去了所有糟粕,只留下械心反哺衍生而出的纯粹血肉。

“在这座帝国的从序者心中,一直都认为兵序只是武序的替代品,是一条投机取巧的捷径,只配在三教身下为虎作伥,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脏事,甚至还被儒序当成用完就丢的弃子。”

朱平煦轻声自语:“我无意争辩这句话的对与错,也不想再赘述当年的得与失”

金色焰浪卷动着上百颗残缺不全的心脏反涌回朱平煦的体内,分解的血肉填满了他械躯的每一寸缝隙,交融成一具魁伟雄壮的身躯。

“我本是纵横出身,却不得已走了兵序的路。这原本是纵横的特性之一,并无过错。但在我心中,这种行为无异于是窃取。”

朱平煦双目深处金光流动,璨然如神。

“所以我想要为天下兵序证明,这世上只有技不如人,并没有序不如人。这也是我窃取兵序源头之人这么多年,该为他们尽的一分责任。”

朱平煦拱手抱拳,深深一拜:“多谢李革君,能给我这次机会。”

目睹完这一切的李钧点了点头,“不客气,我也只是想试试,现在的自己到底有多强。”

“不愧是武序源头,果然够狂,哈哈哈哈”

朱平煦放声大笑,陡然横眉怒喝:“那还等什么,来吧!”

轰!

一道黑红电光于高楼之巅炸起,楼宇摇晃欲坠,空气撕破的爆音宛如惊雷轰鸣!

“兵序杀人,怎么可能逊色你武序半分?!”

朱平煦一身疏狂气焰,满身金焰沸腾,烧上拳峰。

此刻他再不是那个为了宗族基业而换序布局的朱家王爷,而是一个真正的兵序源头,要用拳头,为自己的序列打出一个公道!

“来!”

朱平煦放声怒吼,握拳直奔那道撞至面前的黑红电光!

轰!

漫天飞霜刹那间荡然一空,满城积雪却在同时冲天而起。

汹涌的金焰和磅礴的雾潮,所有的豪迈和壮烈,都在一拳之下,被尽数荡平!

有了扬眉的举动,却没有吐气的快意。

站在高楼之上的赫藏甲,遥遥远望这惊天动地却又虎头蛇尾的一幕,心神摇曳,体内惊叫的基因更是让他难以自持。

好不容易平复了震撼的心绪,赫藏甲脸上没有半点兴奋,而是将目光落向高楼之下。

方才那些掉落的械体残件,此时已经被重新落下的大雪所覆盖,彻底没了痕迹。

“哪有什么技不如人,分明只是人如草芥。”

赫藏甲口中喃喃自语,却像是随风送入了那将死之人的耳中。

“是技不如人.绝不是序不如人。”

纵然身躯已经残破不堪,朱平煦脸上神色依旧坚毅,没有半分动摇。

“李钧,我还没输,这一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朱平煦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劲力,身躯与半空之中崩碎。

飞溅的血雨之中,一颗宛如极尽升华的心脏拖拽着一抹金色焰尾,以不可思议的极速飞向远方。

轰!

在朱明皇室选择隐匿遁形之后便黯然无光的皇楼,刹那间灯火通明。如一根拔天接地的神柱,屹立在天地之间。

浓稠的夜色被迸发的万丈豪光所冲散,一道道水桶粗细的金色的电弧冲上高空,在天幕上轰击出一片片宛如蛛网般的裂痕。

轰鸣阵阵,似巨人苏醒后发出的沉重呼吸。

皇楼最高处,一道庞大的令人绝望的身影缓缓站立而起。

两颗金色大月点亮,绽放出慑人心魄的光芒。这是苏醒的兵序君王,在俯瞰着妄图弑君的暴徒。

“找了这么大一圈,原来这就是朱家留在这里的底牌一个兵序二。”

李钧转腕耸肩,似刚才的一拳,并没有让他彻底活动开手脚。

“马爷。”

“嗯?”

虚空中有人声回应。

“一个序二,应该值得放曲儿。”

李钧咧嘴一笑。

下一刻,红眼落入眉心之间,暗金色的甲胄覆盖整个身躯。

“那就走起!”

浑厚苍老的嗓音,喊出一声粗野豪放的蜀地腔调。

狂音怒放,暴徒举刀。

今天要杀的,就是这些君王!

(本章完)

第710章 君臣师徒

金陵城内,激战正酣。

肃杀的冬夜被爆炸的余焰烧得滚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濒死怒吼。

在这座被皇权定性为讨逆的战场中,法序如鱼得水,在城市的废墟间如鬼魅般出没,追查罪无可赦的落单乱党。

再没有任何退路的门阀儒序同样杀红了眼,彻底断绝了隔岸观火的猥琐心思,放下了昔日的立场和尊严,和重获军伍之名的兵序并肩作战,堂皇的礼乐和械心的嗡鸣交织应和,高亢激昂。

曾经被视作过街老鼠的纵横鸿鹄依旧还是躲在暗处,费尽心思挑拨混乱,不遗余力鼓吹死亡。

序列之上的存在沦为随时可能身死的蝼蚁,序列之下便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数之不尽的黄粱鬼众。

金陵满城,此刻已经再无凡人。

而迎战这一切敌潮的,只有被血水染红了衣袍的赤社。

轰!

王谢的身影从滚滚硝烟中飞扑而出,落地刹那就势朝前翻滚,弹身而起的瞬间,一抹寒光已在手中,毫不留情洞穿面前法序的胸膛,将心脏彻底搅烂。

不用抬眼,他便知道四面都是要杀之人。

纵横王道的坚守和大明律法的审判在肉眼不可见处冲抵对抗,本来都该是以民为根基的能力,如今却站在了对立面,成了争锋相对的仇敌。

铛!

绣春刀砍断法尺,参差如锯的刃口劈入肩头,拖拽撕开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血口。

刀光飞转不停,交错照亮一张张满是杀意的面孔。

直到最后一名敌人倒下,王谢身上沾染的火点才刚刚被喷溅的鲜血扑灭。

“呼”

残肢断臂铺满脚下,王谢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时间,仰天吐出一口带血的热气。

自从决心跟随裴行俭之后,他便毫不犹豫加入到了赤社当中。

其中种种九死一生的遭遇自然不用多说,虽然艰险,不过王谢的心态还算乐观。

在他看来,赤社虽然在与皇室和黄粱的对抗中处于绝对下风,形势异常严峻,但整体上还算勉强能够维持,未必没有险中求胜的机会。

可就在短短一瞬之间,他眼中的勉强维持,就恶化成了全面崩盘。

直到在南直隶境内活动的赤社接连遭到剿杀,王谢这才幡然醒悟,原来他们的行动一直都被别人看在眼中。

之前的僵持,只不过是因为时机未到。一旦爆发,便是摧枯拉朽的屠杀。

“到底还是小瞧了对面啊。”

王谢重重叹了口气,举目四顾,硝烟中飘来的厮杀声正在渐渐变弱。

现在怎么打?根本没得打!

敌众我寡,悬殊太大。赤社一触即溃,散入城中各处进行巷战。

在这种情况下,能突围已经是苍天怜见,命不该绝。

可一路杀到现在,王谢没有收到任何撤退的命令,也没有遇见任何一名不战而逃的赤社成员。

似乎这场金陵围城中,入场的都是决心赴死的人。

“早知道就跟赫藏甲那王八蛋去北直隶当个逍遥东主了。王谢啊王谢,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堂前燕,以为能有机会飞入百姓家?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也不知道在拼命。”

脑海中回想着当初分别之时,赫藏甲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臭脸和喋喋不休的骂声,王谢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可是老子要是他娘的躲了,赫藏甲你个王八蛋又往哪里躲?”

手背拭去脸上血水,王谢迈开逐渐沉重的脚步,循着最近的响动冲了过去。

既然还没死,那就只能接着杀。

金陵城内的旧皇城存在了上千年,期间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多次翻修更新,楼宇巍峨,占地辽阔。

可在近代朱明皇室衰颓之后,已经无暇再顾及这里,挂名在此的儒序官员同样没有兴趣管理这个地方。

寂寥破败,到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王谢在幽长的回廊中发足狂奔,身旁随处可见已经干涸的血迹和僵硬的尸体。

前方鼓噪的人声已经有了平息的架势,表明己方存活的概率已经越来越低。

王谢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奔袭的脚步越发急促。

廊道尽头,高耸的殿门宛如一张饥肠辘辘的血盆大口,坐等猎物自投罗网。

没有半点犹豫,王谢纵身如利箭,径直撞入殿中黑暗。

砰!

暴烈的枪声就在耳边炸响,纵横之力却已经抢先一步控制住对方持枪的手臂,拽开了枪口。

炽烈的子弹贴着王谢的侧脸划过,在凝满血痂的皮肤上又割开一条猩红的血线。

刀光起落,直截了当砍断对方的手臂,在错身瞬间,王谢左手抄住随着断臂一起掉落的枪械,头也不回对准身后,一扣到底。

砰!

急促的枪火瞬间照亮一块狭窄区域,一具无首的尸体颓然跪倒在地。

刚要有平息迹象的黑暗再次混乱起来,枪焰和刀光在古老的殿堂中交错起伏。

六艺、械心、律法、捭阖.错综复杂的序列能力如同一张大网,试图困住横冲直撞的王谢。

噗呲!

绣春刀奋力顶开坚硬无比的械骨,洞穿那颗进入超频的械心。

王谢满脸凶戾,转腕拧刀,伤痕累累的刀身就此崩断。一脚踹开还在痛声哀嚎的兵序,王谢猛然转身,只剩半截的残刀甩出一道凛冽寒光。

身后那道妄图偷袭的身影僵硬原地,面门中央缓缓浮现出一条横亘的血线,上半截头颅慢慢滑落,切口平滑如镜。

轰!

濒死的兵序绝望的点燃了械心,可是已经被捅烂的心脏并无太大的威力。

爆炸的余波只是撞开了大殿紧闭的门窗,让远处久候的月光终于找到机会挤进前来。

“我认识的锦衣卫百户,还真就没有一个不猛的。”

角落处有干涩的笑声响起。

杨白泽坐在血泊之中,一把长剑洞穿了他的腹部,末端已经钉入了地面。

王谢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颤抖不止的断刀,无奈的撇了撇嘴角,随手丢开,一屁股坐到杨白泽的身旁。

“不是我说,你好歹也是裴师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千金之子不垂堂,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

听着对方满是埋怨的话语,杨白泽煞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你这是在骂我拖后腿啊。”

“难道不是?我要是晚来一步,你现在已经凉透了。”

王谢仰面躺倒,有气无力的回道。

“我是不能打,不过运气还挺好。每次要死的时候总能遇见贵人援手。”

“那你抓紧时间再想想,一会还有没有贵人来救咱俩。”

“你不行了?”

王谢双眼紧闭,嘴里骂骂咧咧:“你觉得呢?我以前只是个百户,又不是千户。”

“那一会是我先送你走,还是你先送我?”

王谢眼睛眯开一条缝隙,打量着旁边表情认真的年轻儒序。

“你小子还真是够狠的啊.”

杨白泽笑道:“反正横竖都是死,那倒不如索性走得体面一点。”

王谢语气诧异:“你真就一点不怕?”

“第一次站在鬼门关前的时候,那是真怕,甚至怕到跪在地上给人磕头。只是后来经历的多了,慢慢的也就无所谓了。”

杨白泽说的平静,王谢却知道对方都经历过什么。

“天天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你这种算哪门子的儒序?”

“没办法,谁让第一次饶过我的人,他娘的是个武序呢?”

杨白泽嘴角抽动,像是想要大笑几声,虚弱至极的身体却让他只能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哼。

“救命之恩这东西,我欠的实在有点多,应该没机会还清了。”

杨白泽沉声道:“那些门阀儒序铁了心要杀我,你要是还有一口气,就快走。”

话音刚落,殿外又有动静传来。

王谢猛然抬身想要坐起,可下一刻却浑身血崩如箭,再次无力摔倒。

“这下是真走不了了。”

身下血水蔓延流淌,王谢说道:“你欠了人情的那些人现在都不在这里,可以先紧着我的还了。一会下刀果断啊,别扭扭捏捏的不像话。”

“放心,杀自己人我拿手。”

杨白泽语气云淡风轻,双手竟直接抓住那截洞穿腹部的剑身,一寸寸往外拔。

王谢看着这一幕不禁愕然,旋即失笑。

果然跟李钧那小子沾边的,都没什么正常人。

近处剑声低吟,殿外骂声已到。

“杨白泽。”王谢突然开口喊了一声。

“嗯?”

王谢目光略显涣散,“你说,一会在路上会是一番什么景象?”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不过应该会挺热闹,毕竟咱们熟人不少。”

“那倒是。”

王谢砸了砸嘴唇:“只是可惜是看不到老燕了,那老头儿的脾气真倔,宁愿去当那什么守律人,也不愿丢了脸面。”

像是濒死之前横生的幻觉,王谢的耳边听到了一阵刺耳的锐音。

声响由远及近,顷刻间便宛如有音爆炸响在头顶。

一旁埋头拔剑的杨白泽动作戛然一停,蓦然昂首。

轰!

四起的烟尘中,一道身影撞碎殿顶,从天坠落。

塌陷的深坑之中,来人拔背挺身,青甲覆躯,虎首卧肩。

“沈笠?没想到还真他娘的有贵人。”

突如其来的惊变让王谢不禁哑然失笑,看着殿外一边倒的屠杀,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再也抵挡不住那股潮水般涌起的困倦,眼眸徐徐阖拢。

噗呲!

长剑脱体拔出,杨白泽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穿过了支离破碎的殿顶,望向那宛如深海的夜幕,一头庞然巨鲸游动盘旋,腹部的甲片渐次打开,一道道覆甲的身影接连落下。

如同一场豪雨扑向这场焚城的大火。

“师兄,你真能撑得住吗?”

鲸首之上,赵青侠神色担忧,低头询问。

“撑不住也得撑,墨序的名声可不能只让他们明鬼来扛,我今天就要证明证明,咱们工匠一脉也不是没卵子的孬种。”

话音是在身前响起,一道投影在高天猛烈的狂风中浮现。

满头乱发,一脸胡茬,让本就其貌不扬的男人看着格外邋遢,十分契合外人对墨序的一贯印象。

“怎么别人撑场面的硬气话都能噼里啪啦说一大堆,到了老子嘴里就剩这么干瘪的一句了?”

男人抬手挠着头,嘴里自顾自的嘟囔着:“算了,实在是找不到说什么了,有这一句应该也够用了.”

他一抬眼,就看见赵青侠紧绷着一张脸,顿时笑道:“你小子板着个脸干什么,放轻松点,师兄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场面有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一会要是情况不对,你小子可一定不能死要面子。风紧就扯呼,那是江湖规矩,这次证明不了,咱们就下次再证明,千万别有半点犹豫。”

刚刚还在搜肠刮肚找场面话的男人,嘴里话锋却陡然一转。

“家里那群老东西知道你的脾气,所以专门让我提醒你,你现在肩上的担子不轻,要是你出了什么问题,那咱们墨序恐怕又要散了,所以你一定不能有事。”

“还有,他们已经做好了搬家的准备,只等你返回墨院,立刻就能举家逃离帝国本土。”

墨骑鲸不厌其烦的细细叮嘱:“这句话听着是有点丢人,但你可千万别看不起他们。苟且偷生可比一死了之要难的多,要是没有他们腆着脸守着这份家业,咱们墨序恐怕早就完蛋了。”

赵青侠埋着头,始终一声不吭。

“行了,我也不唠叨了。这个你拿好。”

一个物件缓缓漂浮进赵青侠的视线中。

不过只有巴掌大小的袖珍鲲鹏,捏制的手艺格外蹩脚,圆头短身,一双光秃秃的翅膀贴在背上,张口瞪眼,摇头晃脑看着赵青侠。

幼稚的模样明明是如此惹人发笑,可赵青侠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它背上密布的伤疤,半点挪不开。

“想笑就笑,眼睛都憋红了是干啥。你师兄我当年瞒着师傅,决心放弃肉身转换墨躯的时候,为了壮胆就偷摸喝点了酒,结果喝得酩酊大醉,等一觉醒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把核心给造好了,而且还捏成了这副鬼样子,可后悔死我了。”

墨骑鲸没好气道:“还好这东西平时不用拿出来,要不然以后我还怎么在墨序混?”

“还行,不是很丑。”

赵青侠抹了把脸,终于抬头看向对方,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不过.我怎么记得师傅说过,在师兄你小时候,他第一次送你的礼物就是一个鲲鹏的模型?”

“别听那老头儿瞎咧咧,都快入土的人了,能记得啥事?”

墨骑鲸老脸一红,急忙摆手转身。

“拿好了,一旦我真的撑不住了,那就把它炸了,千万别让你师兄我沦为黄粱鬼。”

赵青侠合掌攥紧那枚核心,重重点头:“记住了。”

“那就好。”

投影如同飞沙,在狂风中渐渐消散。

蓦然,男人回头看来。

“对了,我还欠你多少天工值来着?”

昂!

巨鲸发出震动天地的怒鸣,源源不断的无形音浪在夜幕下荡开涟漪,冲散了笼罩整个金陵的黄粱意志。

城市的废墟之中,无数的身影僵立原地,暴虐和疯狂渐渐从眼眸深处褪去。

这些重新恢复了神志的普通百姓再不敢有丝毫停留,争先恐后往城外逃跑。

“欠的太多了,墨骑鲸你要是还不完,可不能死啊。”

鲸背之上,赵青侠喃喃自语。

“居然这么快就研发出了能针对黄粱位业的技术法门,虽然维持不了多久,不过还是有点意思。”

只是看了一眼,身穿明黄龙袍的朱彝焰便挪开了目光,看向身前不远处巍峨古老的城楼。

一砖一木皆是千年前的大明旧貌,门楼之下,只有一道孤单的身影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上,一夫当关。

不会有旁人,只能是他。

儒序,张嗣源。

隔着茫茫人影,四目相望。

覆面横流的鲜血下,是气焰不减的跋扈冷笑。

张嗣源扛枪在肩,抬手点向脚下。

一个动作,便盖过了无数句废话。

“说实话,朕真的很厌恶你们这些儒序。听话的贱如蝼蚁,不听话的则烦如蚊蝇。嘴上说着识时务者为俊杰,背后却总有人为了所谓的忠义,去做一些欺世盗名的恶心事。”

朱彝焰抬手轻描淡写的一挥,麾下簇拥的人潮瞬间如洪流奔涌,悍然冲向阻拦的关口。

此时坐拥纵横位业的他,如同一位御驾亲征的帝王,皇命所指,便有无数人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骤然轰鸣的声声巨响中,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的城楼转眼间便彻底坍塌。

个体的力量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极其渺小,即便是精通‘射艺’的儒序三。也同样微不足道。

乾坤摩弄,纵横捭阖。

纵横序的强大在此刻尽显无遗。

“不过朕不会杀你,相反朕还会好好留着你,一步步将你调教成朕最忠心的臣子,为朕去收拢所有还愿意追随你张家的人,一劳永逸解决所有烦恼。”

从登基之日便如履薄冰的嘉启皇帝,终于品尝到了皇权位业的美妙滋味。

朱彝焰目光痴迷,就在这一瞬,他彻底忘却困扰了一生,宛如山岳压身般的惶恐和不安。

“老师一生为我大明帝国鞠躬尽瘁,功勋累累,本该得到‘文正’的谥号,名留青史。只可惜他一时糊涂,在垂暮之年铸成大错。你作为他的独子,正该为他老人家拾起忠名。在朕的神朝之中,永远会有你张家的位置。”

陷入重围之中的张嗣源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彝焰踏空而起,一步步从自己头顶走过,随即视线便被无数悍不畏死的身影彻底淹没。

重重宫阙困锁的千年寂静,在今夜被彻底打破。

捭阖的傀儡托举着皇权王座,再次驾临这座皇城。

“裴行俭,你也要来找死?”

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场景已经近在咫尺,让朱彝焰的耐心飞速消磨,所剩无几。

“没道理让老师走在学生的前面。”

头发花白的老人挡住前路,身后的儒序人人都是一身血染赤衣,丝毫不畏惧面前千百倍于己的敌人。

“张嗣源的射艺能杀百人,你的礼艺能杀多少,十人,还是五十人?朕的麾下又有多少人?”

曾经嬉笑怒骂,肆意妄为的裴行俭,此刻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开口。

“虽千万人,吾往矣。”

“千万人一样也在朕的掌心之中,你无路可往!”

朱彝焰神色轻蔑,拂袖一挥,脚下的傀儡无声涌上,将前方赤红的身影一个个吞噬。

逐渐兴奋的基因在极力催促着朱彝焰不要再多做停留,去迈出完成仪轨的最后一步。

脚步匆匆踩过月色,这一次再也没有烦人的蝼蚁出来挡路。

在旧日皇城的文渊阁,朱彝焰终于看到了那道自己日思夜想的身影。

一株落尽枝叶的枯树下,老人坐在椅中,头颅低垂,似已经沉沉睡去。

按照在梦中构想过无数次的动作,朱彝焰整衣肃冠,神色恭敬对着老人躬身行礼。

“老师,我来了。”

比起趾高气昂的怒骂和讥讽,肆意发泄自己多年的恐惧。此时朱彝焰更愿意以一个弟子的身份,来完成这场晋升纵横序二万疆君主的浩大仪轨。

盛气却不凌人,在朱彝焰看来,这才是一个即将开辟神朝的君主该有的气度。

同时也是他留给这位昔日帝师最后的尊重。

交错横生的树杈撕碎月光,轻轻撒在张峰岳的身上,缓缓抬起的眼皮露出一双饱含沧桑的眼眸。

可就在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年轻的帝王便遗忘了之前所有的打算和计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和脸上的笑意。

“张峰岳,你怎么就老成这副模样了?”

朱彝焰像是一个看穿了对手底牌,已经胜券在握,终于能够翻身的赌徒,语速急促,带着压制不住的颤音。

“因为你输了,输得干干净净,一败涂地!”

朱彝焰自问自答:“你辛辛苦苦建立的儒序位业,如今已经尽数被朕握在手中,这里还是朱家的大明,你改不了一分一毫!”

“你真的懂了吗?”

老人的眼神还是一如往日透着审视,那副严师训问劣徒的语气让朱彝焰瞬间勃然大怒,

“朕不懂?”

朱彝焰表情陡然狰狞,冰冷的杀意倾泻席卷,可就在纵横之力即将控制老人摘下头颅的刹那,却又被他生生按住。

就这样简单的杀了张峰岳,已经不足以让他感觉快意。

朱彝焰要亲手撕开对方强装的镇定,亲眼目睹这个国贼的绝望。

“你推行新政,是为了冲破桎梏。彻底打碎两京一十三省固化了上百年的人口基本盘,让序列基因再次开始流动交融,让几近失去立足之地的其他序列拥有重新萌发的机会。”

“你出走皇城,是为了掀起动乱。明面上是为了报答皇室的恩情,所以主动让出北直隶,给朕一个选择的机会。实则你清楚知道朕绝不甘心坐以待毙,白白拱手让出大明江山,所以一定会放手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你是想用一场朝不保夕的乱世和死亡的威胁,来逼迫那些蝼蚁为了自保而疯狂追逐序列的力量。”

“你算计道序,是为了杀鸡儆猴。好让朕在亲眼目睹张希极身死道消之后,惊惧不安,主动联手詹舜那头黄粱鬼,让渡黄粱权限为他解开枷锁,以寻求制衡自保。”

“你布局黄粱,是为了加剧变革。你深知黄粱意志对于现世的渴望,所以故意引诱它建立黄粱位业,促使新的技术法门的变革出现。让链接黄粱不再需要任何媒介,进一步降低破序的难度。”

“你建立赤社,是为了唤醒反抗。收拢传播诸序仪轨,彻底拆毁序列的门槛,让这个世上再无‘龙门’一说,让那些蝼蚁不再畏惧帝国的威严,生出反抗帝国的胆量。”

“你告诉整个天下,你要彻底铲除所有的序列,但其实这只不过是你撒下的一个弥天大谎!”

朱彝焰朗声喝道:“从头到尾你谋求的都是人人入序,人人如龙!”

“这才是你张峰岳真正想要的绝天地通!”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