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假做真时真假难分

眼前这个自称崔珏的胖子不是寻常鬼物,或许不是鬼魂?

他没有从胖子身上感受到一丝阴寒气息,心思电转想着脱身之计,张闻风面上装出惊讶,道:“在下修为、能力不值一提,何德何能掌管镇魂殿继任判官之位?还请崔判官另请高明,以免有负重托耽误大事。”

崔判官放下白玉茶盏,道:“时不我待啊,张先生心有疑惑,本官可以一一解答,镇魂殿判官之位非先生莫属,否则将酿成危害人世间的横祸,造成生灵涂炭,本官即使离开也将心难安。”

张闻风听对方说得如何正气凛然,也难以将先前动辄咆哮着要“吃掉你们”的胖子,与悲天悯人、慈悲心肠挂钩,既然对方可以解惑,那么他便不客气要弄清楚一些问题。

到目前为止,他从崔判官身上看不出对他有任何的戾气、恶意。

他以自身“道心”看人看物,几乎不会出差池。

“请教崔判官,如何一眼认定张某能够胜任判官之位?”

崔判官竖起一根食指,笑道:“很简单,你身上有‘阴兵符’,当初那些老家伙离开之前,曾与本官约定,镇守期满,将会有持‘阴兵符’信物的道士前来继任,这不就让本官等到了嘛。”

张闻风右手抚上黑布袋,守愼瓶内那颗小石俑无声无息安静呆着,颜色比以前深沉了许多,他真不知道这颗石俑除了能够替死之外,还能当信物用?

典籍中记载某些大神通修士,精通推衍卜算之术,后知五百年不是难事。

但是窥探天机的代价非小,有得必有失。

没有占尽便宜的好事。

他对于崔判官的话不会尽信,神通达到一定地步,探查到他没有封闭的瓶内之物,不是做不到,心中半信半疑,继续问道:“那两个人类修士,心生恶念,设谋陷害于我,背后有崔判官您的手笔吧?”

“哈哈,让你看出来了,本官不擅长蛊惑人心,只是将他们的贪心恶念无形中放大了一点点,‘正气存内,外邪难侵’,说到底还是他们的心境修炼不足,过不了自己一关,早死早投胎,不对,他们落到本官手上,投胎的机会都渺茫。”

“他们?”

张闻风重复两字,瞬间明白一剑峡顶上的那个男子也遭殃了。

这位崔判官在对他无形示威。

“他们既然不珍惜做人机会,那么便做鬼吧。”

崔判官笑得一团和气,看着这位不吃、不喝表面镇定的道士,心下大为佩服,换一个三阶四阶修士在这种情况下面对他,只怕难以维持这份体面,不汗流浃背都是好的。

他能瞧出来,对方心湖不起波澜,是真的不惧他。

猜测不出小道士哪里来的信心?

张闻风装着没有听懂对方的言语暗示敲打,他仍然有问题要问,道:“昨晚三更左右,与我交流的那个,是您本尊?”

那个不记得“我是谁”的存在,与眼前活人无异的判官,他怎么感觉不像是同一个?当时声音太隐约飘忽,他不能通过声音来分辨,纯粹是直觉。

崔判官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整个人褪色一般变透明消失在眼前。

这个问题不能问吗?

还是触犯了什么忌讳?

张闻风警惕起身,大殿里的柔和亮光突然熄灭,伸手不见五指,脚下不再是踏着实地,厮杀声突如其来,影影绰绰到处都是拼斗的人影。

心悸的感觉随之而来,他想也未想施展九宫步往侧面一闪。

“轰”,一团赤红法术火焰砸落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飞溅的火星“砰砰”打在跑出数丈外的张闻风身上,暗青绿色光纹急速旋转,化解着无妄之灾。

巨大的冲击力道,将张闻风砸出十余丈外。

要不是有凝漩盘法宝护身,这一下就将他给砸得要用掉死鬼符。

张闻风唰一下拔剑,这他娘的怎么回事?他一脑门的雾水。

他默念经文,眼前的景象反而更加清晰。

远处无数飞在空中做道士打扮身影,与高冠儒衫的修士联手,和各种戴着兽首画着面纹的家伙,争斗得正是激烈,他看到更远处有高耸云端的……神灵,手持巨大武器与放出法相的道修,做舍生忘死的战斗。

这是五百多年前的战场重现!

应该是道修联手儒修对巫修的最后一场大战,就发生在千罗山脉。

张闻风在有若实质的无形煞气、血腥气中立足不稳,经常被激荡的余波给带得东倒西歪,他大致明白,是那个能弄出小天地的崔判官在捣鬼,或许是让他接任判官的某种考验。

他真是哭笑不得,他几时答应了?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看着一个个身影在摧山倒海的法术或剑光下碎成残片,他心惊肉跳,四处张望,想要寻觅一处能躲避的安全地方。

以他的微末修为,光是余波就够他消受,正面撞上一击,刚修复好的法宝凝漩盘未必能够护住他的性命,很可能他陨落了法宝完好无损,他受不住攻击的巨力冲撞。

不能将这种要命的考验,掉以轻心不当回事。

那个笑眯眯的胖子,只怕想要的是他瓶子内的石俑,他的死活无关紧要?

又有一团法术余波顷洒砸来,速度之快,深陷煞气中随波逐流的张闻风根本躲避不及,他只能朝凝漩盘疯狂灌注木气,身上光芒大盛,“轰”,点点蓝光飞溅。

暗青绿色光纹抵挡住寒冰碎片攻击,张闻风整个人被砸落十余丈。

皮肤上、衣袍上覆盖着往全身蔓延的奇冷无比冰晶。

他拼命鼓荡体内木火,化解攻击残留的余寒围困,抵挡冰晶侵袭。

冷彻心扉、冷到骨子里去了,他强忍着没有呼叫“莫夜”的名号。

昨晚上他想与莫夜聊聊峡谷底下的鬼声,莫夜用话故意岔开,现在回想,莫夜是在给他某种只可意会的暗示。

他必须要坚持坚持,不能遇到一点要命的困难,便寻求帮助。

今后莫夜走了,他又能找谁帮忙?

一切得靠自己解决!

虽然他分辨不清到底是虚幻还是进入了某种真实之中,他姑且当成真的吧,运转木火一点一点消融化解着冰晶,心中默念道经第一章,身上有无形金光一遍一遍冲刷。

感觉附近的无形煞气对他的影响弱了几分。

身上皮肤仍然针刺一般麻痒痛疼。

好不容易将余寒冰晶消融,远处炸开一团水滴,千万点粉尘般的水珠,雾气一样呼啸着朝他这边飞溅。

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张闻风手中出现四颗荆钩铁丝藤种子,念诵经文施展盘根错节咒,四根铜钱粗的藤蔓唰唰几下,将他整个人缠绕得几乎是密不透风。

这是没办法的法子,用木行神通攻击来抵挡这一波的水行攻击,替他的护身法宝缓一缓。

“噗噗”,无数细微穿透声密集响起。

硕大一团的藤蔓瞬间千疮百孔,护身法宝绽放的双色光纹,将残余水珠尽数弹开,他现在是能撑多久算多久。

脑子里思索着破局的法子,那个胖子将他置身战场,除了考验还有甚么目的?

皮肤上的麻痒和针刺感觉越发厉害。

他不能久拖,身体太孱弱禁不住无孔不入的战场煞气,远处传来一声破空厉啸。

挣脱枯萎藤蔓,张闻风浑身发麻,看着天边一道雪亮剑光,如银河倒挂,朝他的方向劈来。

这一刻,他被震慑得连动弹的念头都没有,脑子几乎一片空白,脚下根本不听脑子使唤直挺挺站着。

天地似乎因这声势显赫一剑,而陷入死寂。

一个巨大神灵身影首当其冲,躲避不及,在剑光下炸得粉碎。

剑光仿佛劈开了虚空,无数扭曲的波纹在黑暗中呈现。

“你是谁?你不是崔判官!”

张闻风竭尽全力大叫。

他陡然明白,是另外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存在搞鬼!

镇魂殿中并不只有崔判官,还有另外一个管事的。

剑光辉煌无比,眼睁睁看着从他身上劈过去,短短一瞬间仿佛万年,留下激荡识海的巨浪,他全身上下毫发无损。

劈开的黑暗中,下方一座绵延山峰,一劈两半。

……

(本章完)

第289章 谁被谁阴是笔糊涂账

张闻风愣在当地,处于一剑穿身过的震撼空白,过了好大一会才回魂。

从来没有过离死亡如此之近的恐怖体验,堪比小溪宽的绚白剑光,劈头盖脸将他整个淹没,那种窒息到自身不存在的感觉,远比当初魂穿之前在冥域游荡的经历刺激多了。

刻骨铭心、深入骨髓都不足以形容其十一。

驴日的,他差点点就死球了!

不是他喊得及时,破解了似真非真的结界,他觉得自己不死都要脱层皮。

那一剑的气势镇得他忘记了莫夜存在,更别说呼叫莫夜之名。

他仍然坐在光线柔和的空旷青铜大殿,左边椅子坐着一个上下打量他的胖子。

张闻风也在仔细打量穿着红袍的胖子,这人气息不是先前的崔判官,皮囊长相虽然一模一样,但是眼前这位看他的神色冷漠不近人情,戾气、恶意、好奇、探究不加掩饰。

“你是谁?”

“道家修士张可道。”

“你身上的‘神眷’气息怎么来的?”

胖子冷冷开口,眼睛眯起,带有强烈审视意味。

神眷?张闻风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词,前些天莫夜让他吸收土地公送的那颗木晶石,他气海元炁树莫名其妙出现一丝淡金色,莫夜含糊其词让他翻阅“神眷”方面的书籍,还得至少往两千年前的书中找。

他突然明白了,这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胖子,与巫修有关。

“在下与两位山神、土地有过交往。”

张闻风从纳物空间取出一颗土晶石,和钟文庸留给他的香火钱,香火钱即使没用了,应该还有山神爷留下的一丝特殊气息,可以当信物使用。

红袍胖子接过两样物品仔细探查片刻,还放到鼻端嗅了嗅。

他不记得自个是谁,本能地认得山神、土地留下的不同暗记,微微点头,神色显得柔和,将东西还给张闻风,道:“我这一关过了,你可以继任镇魂殿判官。”

这话说得,好像他愿意当判官一样?

张闻风谨慎道:“在下在人世间官府另有要务,恐不能胜任镇魂殿判官一职。”

胖子的眼睛又危险地眯起,冷声道:“你想毁诺不遵?”

碰上这么个实力强悍又不讲理的胖货,张闻风头大。

他从头到尾没有答应过,何来毁诺一说?

打肯定是打不过,此地不止一个这样的胖子,至少有一双,他想了想,试探道:“镇魂殿判官一职总得自愿担任吧?要不然今后出了乱子,算谁的责任?”

从空中走出另外一位红袍胖子,未语先笑,气场亲和,忙打圆场道:“张先生言之有理,镇魂殿判官一职必须自愿担任,强迫不来的。”

张闻风站起身,抱拳道:“见过崔判官!”

“张先生客气。”

崔判官回礼伸手示意,空地出现一张座椅,落座之后道:“当年道修、巫修的老家伙达成协议,说五百年后会有人携带信物前来继任判官,张先生你确实是我们一直在等的人选。”

张闻风坐在两位一模一样的胖子中间,想听听崔判官用什么理由说服他。

只要有自愿担任判官的条件,他还有回旋余地。

不至于被动到束手无策。

“你有阴兵符,有神眷气息,这就没错了,本官手中也有当初他们留给你的一件信物,说你看过之后,自会同意继任判官。”

崔判官伸手往空中一抓,手中出现一枚小巧青铜鱼纹符牌,笑道:“你输入一点元炁,再用神识查看,这是‘青简’,里面记载着当年的一些事情。”

张闻风在典籍中见过“玉简”“法简”的说法,是修为高深者用神识在灵玉,或者法宝上留下信息记载的一种手段,他接了青铜鱼纹符牌,先查看一番,是道家宝物,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气息,试着输入一点元炁,符牌上的鱼纹仿佛活过来,缓缓散发光彩,正待用神识查看。

右边的胖子突然皱眉问道:“张先生,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闻风愕然,这话问得好生古怪,他怎么可能知道?

崔判官骂道:“金獄你甚么意思,又犯浑故意捣乱是吧?张先生初来乍到,他哪里认得你个五百多年前的老鬼是谁?”

名叫金獄的胖子被骂得哑口无言,抱着脑袋苦思冥想自己是谁的超级难题。

“张先生你别理他,咱们做正事要紧。”

崔判官换了张笑脸道。

张闻风没有说话,用神识往符牌流动的鱼纹一碰触,他整个人顿时动弹不得,身上大放光彩,他立刻醒悟,自己被崔判官这个笑面虎阴了。

两个胖子一个装傻子,一个装善人,合起伙来让他当了莫名其妙的判官。

他手中的青铜鱼纹符牌是控制整个镇魂殿的信物,他此时正在祭炼这枚符牌,体内元炁源源不断往符牌被动灌注。

“哈哈,成了,恭喜张先生继任镇魂殿判官!”

崔判官高兴得手舞足蹈,喜形于色,对着连话都不能说的新鲜出炉张判官拱手。

另外那个金獄瞥了一眼继任者,嘀咕道:“总算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往‘登天仙路’……我到底是谁?”

“走了走了,胖子别磨叽,咱们赶快点,路上只有三天时间,路途可不近。”

崔判官身上代表官威的红袍很快褪变成了深黑色,卸任之后无官一身轻,整个人精神奕奕,拉着身上红袍变作蓝色的金獄,一起往黑洞洞的大门走,意气风发,好不得意。

张闻风只能斜眼看着两个胖子大摇大摆离开,他在心中默默召唤“莫夜”,自己还是太嫩,玩不过几百年的老鬼。

然而让他失望地是莫夜并没有如他所料出现在镇魂大殿,没有任何回应。

他继任镇魂殿判官已成定局。

刚刚跨出门槛的两个胖子,突然同时遭到攻击,“咚咚咚”,两人惨叫着摇摇晃晃倒退数步,噗通跌倒在青铜地面,七窍溢黑气,胸口位置出现一个空空如也大洞。

他们的身躯随着胸口伤处黑气汩汩流出而迅速缩小。

“为甚……么要骗我们……五百年?”

崔判官身上的修为被压制得死死的,连爆发都不可能,生机快速流逝,他眼中满是恨意,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卸任之后走出青铜大门就是他的死期。

希望被掐灭的残酷,令崔判官恨意滔天,心丧若死。

金獄趴在地上嘀咕:“我到底是谁?是谁……”

这个问题似乎对他非常重要。

求而不得,比死还难受。

不过半个字时间,张闻风看着地上两个胖子化作黑气消失不见,连衣袍都不剩下,他心中升起感同身受的悲凉,因为他被两个胖子骗做了继任判官,如何脱身是一个大麻烦,他不可能在地下做五百年不见天日的判官。

好狠毒的算计,推衍后知五百年的老家伙,太恐怖了。

也或许是两个胖子合起伙在演戏,所说所为,什么“阴兵符”、“神眷”气息信物,都是诳骗他上当的花招,让他置身五百多年前的战场真实感受,都是其中一环。

一切的真相,只能等他真正成了这座殿的判官,才会明了。

然而到那时他还需要个屁的真相。

他被两个死胖子害惨了!

青铜大殿内只剩张闻风端坐椅子上,其它物品在两个胖子消逝时候,全部不见,殿内死寂,没有一个小鬼敢露头。

“莫夜,莫夜,别闹了,快出来……再不出来我骂你了!”

张闻风动弹不得,只能在心中反复默念。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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