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人与神的战争,从来都是不死不休(

冥渊轰响,风与潮起落。

昏黄大海上波涛汹涌,掀起了如同山岳倾倒般的巨浪。

拉斯特站在高塔之上,注视着崖壁下的虚幻大海,看了许久许久。

直到在那薄纱般的夜色与起落的浪花里,已经再也看不见那位流淌着人与神之血的少女身形之时,他才缓缓地转身,从冥渊之上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然后,拉斯特重新将自己的目光,落在了那座通天塔的塔顶,那不断波动的丰饶领域与畸变扭曲的枝与叶上。

“童话故事的女主角已然归还现世。”

“那么,接下来我所要做的——”

“便只剩下,那最后的收尾了吧。”

他的声音与神色平静依旧,宛若亘古不变的幽潭。

但是——

与此同时。

在拉斯特灵魂的根源,那由心象所具现而成的精神世界之中,却全然是另外一幅风景。

原本只属于拉斯特自己的心象世界,此时此刻,却沾染上了一抹漆黑的污浊。

那是极暗的漆黑,吞噬了一切光芒,就这样将拉斯特的精神世界所尽数笼罩……然后,那抹漆黑正在从外界一点点地侵蚀,腐化,便要腐蚀掉拉斯特的心灵障壁,将那抹至暗的漆黑侵入他的精神世界之中。

正如当初在冰棺中沉睡的阿克希娅所做的噩梦那般——永暗的天穹,还有极寒的暴风雪……

而当暴风雪将火种的微光彻底吞没之时……拉斯特的人格与全部的自我,也将被一同抹除。

这是来自于死神的腐化,是那位旧日死神残念所发动的侵蚀,也是拉斯特所必然面对的结果。

当他以「王车易位」的方式,将那位身陷囹圄的女王从必死的险境中解救而出,帮助她脱离了夜世界,回归了现实之时——等价的交换便已然发生。

而等价交换的代价……便是拉斯特以「车」的身份,去承担「王」所面对的一切因果。

作为人神混血,完美容器的阿克希娅已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么拉斯特,便成为了那道死神残念最后的救命稻草……

除了占据眼前人类的身体,将拉斯特化为新的容器以外,祂也已经别无选择。

轰——

灵性的世界中,古神的残念化为了漆黑的海潮,不断地拍打在少年的心灵壁之上,烧灼出了一个又一个虚无的空洞。

这是从一开始起,便注定了并不公平的对决……

这毕竟是死神的神念,即便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沉睡与衰退,纵使只是一缕破碎的残魄,却也绝非是寻常的人类能够抗衡的。

那是至高的古神,曾经于遥远的神代登临云端,俯瞰凡世数万年的时光,彼时的人类在祂们的眼中就仿佛牧场中被圈养的牲畜。

在那由数万年漫长生命所铸就的宏伟意志面前,寻常人类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十年,不到百年的回忆与自我意志卑贱得好似尘土。

就如同那些受到了瘟疫的污染,保留了全部的记忆,却失去了人性……沦落为只为了施虐而活的野兽,邪神走狗的铁十字那般。古神的污染侵蚀腐化人类灵魂,就像大马力的压路机碾碎碎石那样简单。

胜负的天平早在赌局开始之前,便已经彻底倾倒向了神灵的那方——

而唯一仅剩的公平,便是双方所押上的筹码是对等的,失败者将失去一切,无论神与人。

咔嚓——

咔嚓——

灵性世界之中,发出了一声声龟裂的鸣响。

那是旧日死神的残念侵蚀拉斯特的心灵壁后,在经历了漫长的腐蚀与侵染之后,于那道心灵障壁上留下了一道道龟裂的裂痕。

侵入眼前这位陌生人类少年心象世界的过程,漫长到有些超乎旧日死神残念的想象。

作为昔日的古神,祂也曾在人类的群体中播撒过信仰,也曾用污染的手段发展过自己的信徒……但是,却从未遭遇过如此激烈的抵抗。

寻常人类的心灵壁在一位神祇的神念面前,本该如同纸一般脆弱,弹指可破才对。

唯有完成了生命本质的蜕变,登临了传奇之座的人类强者……原本缥缈不定的精神力才能够升华圆满,具现为精神海洋,可以从更高维度俯瞰自己的灵魂与心灵。

一般而言,也唯有传奇强者才能够拥有短暂抗衡神念,不被瞬间感染腐化的可能性——如果说传奇之下的超凡者在神明的眼中和蝼蚁无异,那么传奇位阶,便代表着其不再是弹指可灭的蝼蚁,而是拥有了立足于神明面前的资格。

但是,此时此刻死神残念所侵入的这具容器……抛开了从自己身上窃夺的权柄之后,其真实的位格,也不过是四五阶而已。

明明并非传奇,但是侵入心灵的过程却异常艰难,他的精神力已经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存在,而是像传奇那般,具现为了精神海洋,真实的心象世界。

不过——

即便如此,侵蚀终究也已经完成。

一旦突破了心灵壁之后……自己便能够侵入其心象世界,直接干涉其的记忆与心灵。

只要是人类,那么便一定会存在着人性的软弱,心灵上的缺陷,这一点即便是传奇也不例外。

因此,虽然过程显得艰难了一些……但当侵入完成之后,自己只需要以这些弱点为突破口,便能够一点点地将对方的自我摧残殆尽。

正如不久之前,阿克希娅所经历的那场噩梦一般,那场梦魇,便是死神一点点侵蚀她自我的过程。

如此的意念在古神的残念中一闪而没。

而紧接着,属于人类少年的心灵障壁也终于被完全突破。

世界壁发出了脆弱的呻吟,继而破碎,散落为了无数四散的光点。

死神残念终于突破障壁,进入了拉斯特的心象世界。

然而,紧接着。

神念之中,那思考的涟漪……却在刹那间停滞了。

身为神代的古神,死亡的主宰,冥府万千亡魂的王——旧日死神曾经见证过无数的精神世界,心象风景。

这些精神世界的主人出身于不同的种族,有强有弱,其中甚至不乏真正传奇的心象。

但是,死神却从未见过眼前这般的风景。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心象世界——

裂开了巨大裂隙的地面,崩塌的建筑,带着炙热烟尘的热风,在高温中扭曲变形的金属管道。

那是一片荒芜的残骸,名为「迦南」的小镇废墟。

远处的地平线上,跃动着燃烧的火焰。

晦暗的天空中,布满着无数遮天蔽日的巨大齿轮,齿轮间互相嵌合,正在缓慢地回旋着。

这是一个如同炼铁厂般的世界,除了那赤色荒野上的小镇废墟、还有那晦暗天空尽头缓缓回旋的巨大齿轮之外……便再也空无一物。

死神残念的行动忽然停滞了……那原本预设好,准备寻找拉斯特心象中人性的弱点,并针对弱点进行腐化和侵蚀,对拉斯特的意识加以蛊惑的计划,此刻却凝滞在了起点,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正常的,拥有着知性的人类,总会有着各种各样的欲望。

就譬如男性的欲望,所想要的东西无非那么几种——或是富可敌国的财富、或是君临天下的权势、再或者是俯瞰众生的力量、倾国倾城的美人。

而女性也是同理,想要变得美丽,想要永葆青春,想要真挚幸福的爱情……

这是人类的共性,即便是登临传奇,也无法规避掉这些欲望。

当然,大部分人都学会了如何在外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欲望,不将自己的贪婪和想要的东西直白地表露而出。

只是,在精神世界,在具现出心灵本源的心象风景当中……那些平日里人们费尽心思遮掩的欲望,却都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化为清晰可见的具象物。

同样,这些由欲望和情感而生的具象物——也便是人类的软弱之处,是死神残念所想要寻找,能够被加以利用的弱点和缺陷。

但是,在拉斯特的心象世界中,却并没有那样的东西存在。

除了赤色荒野上,那座荒芜的废墟之外,他的精神世界中再无他物。

遗弃了人类的欲望、也失去了对于世俗情感的认知——

只余下了那晦暗天空的尽头,布满了整片天穹,互相嵌合,缓缓回旋着的巨大齿轮。

这便是拉斯特一直以来的心灵世界,在深蓝港那三百年的时光里所铸就的心象风景。

精神的齿轮缓缓转动,心灵也如同炼铁厂的炉心般熊熊燃烧——

由齿轮与炉心的连锁,驱使着这具空洞的躯壳,还有名为拉斯特的人生,如同机械一般活着。只为了,那个名为「守岸人」的预设目标。

除此之外,他的心灵便再也空无一物。

所以那位旧日的死神,当然没法像之前侵蚀阿克希娅那般,以人性的缺陷为突破口将拉斯特的意志抹除。

靠着齿轮运转的机械,除了废墟之外便空无一物的世界……从这样的心灵之中,又怎么可能寻找到人类的软弱?

【炼铁之心】

【类别:固有技能】

【永无止境的同一日,循环往复的时间,这对人类而言并非恩赐,而是最绝望的诅咒。再是真挚的感情,炽热的理想,在漫长的光阴面前也终会腐朽,劣化,最终化为虚无的尘埃。】

【如齿轮般运转的精神,其可谓嗤笑的铁心。】

【所以,支撑着这具破败不堪的躯壳前进的,又究竟是什么呢……】

【技能效果:你的灵魂抗性提升50%,以你为目标的污染,腐化,蛊惑,精神操控,催眠,读心类能力效果将大幅衰减,并对使用者造成反噬】

这个由夜世界所赋予少年的固有技能,与其说是任务的奖励……

倒不如说,是对于他内心世界最为切实的写照。

极黑的死神神念矗立于赤红色的荒野上,却极其罕见地陷入了停滞。

祂消耗了海量的神念方才侵入了拉斯特的精神世界,想要在其中寻找到对方的破绽,最终却一无所获。

“感到很意外,对吗?”

巨大齿轮的回旋声里,少年的话语自晦暗的天穹尽头传来,在整片赤色的荒野上回响。

“居然有人类的心象世界,能够残缺荒芜到了这等地步,简直就和植物人无异……”

“但是,正因为破败到空无一物……所以才恰恰无从下手,无法如预想的那般,摧枯拉朽地占据这具躯壳,化为供您复苏的容器。”

少年轻叹了一口气:“坦白来讲,自己的心象残缺成了这副样子,我也有些无奈。”

“如果要怪的话,那就去怪您在神代的同僚,那个在大陆上制造出了铁十字瘟疫的家伙吧。”

“就是那位铁十字所尊崇的邪神,害得我的精神世界变成了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铁十字……”

极为罕见的,死神的残念做出了回应。

至高的神祇是不会与蝼蚁对话的,之所以会做出回应……是因为在这缕神念的判断中,拉斯特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超凡者,而是如传奇一般,拥有了与自己对话的资格。

古神的声音如同青铜器的交戈:“「被缚者」?”

“汝与祂存在交集?”

虽然已经陨落了数个纪元,但是借由自己在冥渊和乐园中所留下的后手,死神残念还是能够大致知晓大陆上所发生的一切。

而制造了铁十字瘟疫的元凶,便是名为「被缚者」的古神。

在第一纪,那个遥远的神代,被缚者与死神,皆是登临了神座的伟大存在。

只是时过境迁,伴随着神代消逝,诸神的时代终结……死神选择了主动寂灭,企图以人类的姿态重生,而「被缚者」则选择藏匿于了炽天之槛上维系自己的存续。

“制造了铁十字瘟疫的邪神,名为「被缚者」吗?”

拉斯特的话语微微顿了顿,这倒是他此前未曾了解过的隐秘。

果然这些从神代存活至今的家伙都是活着的知识库,随便泄露出来一些,便是后世禁忌的隐秘。

“是啊,我被那个倒霉玩意杀过几万次……至于被铁十字瘟疫所感染,被邪神的意志侵蚀心灵的次数,就更加多了,多到数不胜数。”

“那个家伙污染了我太多次,也腐化了我太多次——为了抵抗那份污染,我不得不将自己的心象与精神世界改造成了这般破败的样子。”

“因为,唯有如此,我才能在铁十字的感染下维系住心智,保留下完整的自我。”

“所以要怪的话,就怪你的那个同僚吧。”

“祂为我演练了太多次被侵蚀心灵的过程,多到已经久病成医,或者说产生了耐药性……”

拉斯特的话语平静依旧:“虽然很想再和你多聊几句,不过看来诺亚老登的化身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似乎就要镇压住自己的血肉畸变了。”

“所以,为了让我能够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旧日的死神阁下……差不多你得准备去死了。”

听闻着少年那平淡的话语,心象世界之中,死神残念忽然迷惑了。

紧接着,祂听到了齿轮嵌合的轰鸣。

心象世界的世界壁,那晦暗的天穹上,原本被死神残念所打破,侵蚀而入的裂隙悄然地愈合,收拢。

然后。

轰——

凛然的风压切割大地。

那是由心灵铸就的刀刃,伴着吹拂荒野的疾风飒踏而至。

身为被神祇盯上的猎物,被残念所选中容器的人类少年,此刻却将自己的灵魂,还有全部的心象都锻造为了千锤百炼的刀刃,向着旧神的残念挥落。

死神忽然明白了过来。

所谓合格的猎人,总是以猎物的姿态出场。

不止是祂将拉斯特视为了自己的猎物,从一开始起,拉斯特也在算计着这缕死神的残魄。

星杯与圣杯都被归还于阿克希娅,并从这方世界中消失……

而失去了死神力量的倚仗,本体仅有四五阶的拉斯特……面对摆脱了血肉畸变的困扰,脱困而出的诺亚,便再无掣肘的手段可言。

所以拉斯特必须将自己的残魂所一同吞噬,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重新掌握冥渊的力量,将整个冥渊,整具死神残躯化为自己的主场。

并借助整座冥渊的力量,去抗衡,牵制脱困的诺亚。

此前拉斯特心灵壁障上的裂痕,并非是被自己所侵蚀突破……而是他主动放开的限制,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其目的,便是引诱死神的残魂主动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自己的心象之中。

既断绝了死神残念的退路,也断绝了自己的退路。

这是自断后路的抉择,也是最为凶险的赌局。

他们是被囚禁于牢笼中的困兽,没有了退路,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无论是哪一方,所能做的唯有厮杀,唯有向彼此挥舞刀锋,用尽一切手段去杀死对手,直到咬碎敌人的喉骨。

胜利者将获得双方的一切,而失败者则将化为胜者口中的残渣,连尸体都无法留下。

人与神的战争……

从来,都是不死不休。

(本章完)

第159章 与我,同坠深渊吧(二合一)

高塔的尽头,少年的身形矗立在凝固的黄昏里,他的剪影在黑色背景中仿佛石刻的雕塑。

虚幻的冥渊化为了海潮,拍打在那通天的巨塔上,碎裂成了昏黄色的浪花。

咔嚓,咔嚓——

那真的是岩石开裂的脆响,从拉斯特的身体内部传来,在整片空旷的塔顶回荡。

他的体表龟裂出了一道又一道昏黄色的裂痕,将他的身躯变得残破不堪,但随即那些裂痕又悄然愈合、再开裂……

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这般开裂与愈合的循环便往复了成百上千次。

拉斯特的身体并不像阿克希娅那般,本就流淌着死神之血……相同的神血让她能够在没有任何副作用的情况下,便完美地收容古神全部的权柄与力量。

他只是最普通的人类,而此刻拉斯特体表所不断浮现的裂痕……便是他以卑微的人类之身去承载至高的古神意志,所必须承担的反噬,每一次破碎和愈合便是一次改造的过程。

就像是一具残缺的瓷器,因为超出了容纳的极限而一次次地破碎,但又被某种宏伟的力量强行将碎片聚拢、愈合,复原为了完整的人形。

只余下了那具破碎的瓷器上,一道道仿佛用劣质胶水所强行缝合的裂痕——

正如他在深蓝港中随着时间而不断加剧流逝的回忆,以及那赤色荒野的心象世界里破败不堪却仍然存在的,名为「守岸人」的理想。

同时,那一道道破碎的昏黄光晕,也是拉斯特的精神世界中,凡人与古神的灵魂相互侵吞,互相残杀过程的具现。

在黄昏的光晕彻底占据这具躯壳之前,没有人知道这场精神世界中战争的结局。

……

明明心象世界中正爆发着无比激烈且凶险的灵魂交战,但此时此刻现实世界的高塔之上,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余下了丰饶枝叶扭曲疯长的声音,还有石刻雕塑那不断绽开裂痕的龟裂鸣响……混杂在狂乱的风与潮中,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旋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那丰饶植株的生长声音方才悄然停顿。

所有生根发芽的植株,那宛若一座小型森林般的繁茂枝叶在刹那间收束,然后完全归为了一体。

血肉的畸变、细胞无限分裂的连锁被强制性地断绝……只余下了那位从繁荣森林中走出的,如同园丁般的老人。

丰饶化身的面部,诺亚的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

先前那由辐射而生的血肉畸变和分裂连锁……纵使是以他身为守墓者的眼界,也从未见过类似的手段。

最终,他不得不如同癌症患者切除肿瘤一般,强行将自己所有遭受了畸变污染,也即是被「癌细胞」所感染的所有丰饶魔力都尽数割除。

如此,方才强行遏制住了那失控的细胞分裂连锁。

而诺亚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具丰饶化身上所残存的力量,已经仅剩下了不到一半。

但是,即便如此——

即便为了镇压畸变的污染消耗巨大,残留的丰饶之力不过小半,甚至就连要想维系住传奇的位格都有些勉强。

但是,用来杀死眼前同样被旧日死神的残念所侵蚀了精神,先前还遭受了血肉之花重创的拉斯特……却也已经足够了。

繁茂的枝叶涌动,翠绿而充盈着生机的丰饶领域悄然扩张。

诺亚一步步向前。

直到,他走到了高塔的尽头,注视着眼前被黄昏所凝固,体表不断破碎出裂痕的黑发少年。

“拉斯特。”

诺亚平静地开口,道出了眼前之人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以如此的口吻称呼眼前的人类少年,并非是以高高在上的传奇俯瞰普通超凡者的视角,而是以相对对等的姿态。

“不得不承认,你的所作所为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

“以不过四阶的人类之身……却能够同时算计我与旧日死神残念,将我这具传奇位格的半身,都逼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

“我必须收回先前对你的评价——”

“西塞尔选定你为自己的继承人,并将那枚火种传递给你……这并非是愚蠢的抉择。”

“你的心性与行动力,足以配得上他的继任者之名。”

“只是——”

诺亚的话语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终归还是太傲慢了,正如你的前辈西塞尔,还有历任的守岸人那般傲慢。”

“身为这盘棋局三方里的最弱者,本该谨小慎微地见机行事,但你却做出了最狂妄的举动,同时向我和旧日死神宣战。”

“倘若你选择与我们之中的任何一方虚与委蛇……优先挑起我与那位旧日死神残念的内斗,自己再在夹缝中求生,坐收渔翁之利的话——”

“那也许,整场棋局的走向,乃至最后的结果都将被改写也说不定。”

诺亚看着少年宛若石塑般定格,不断开裂又愈合的躯体,缓缓伸手。

翠绿的光华在他的指尖凝聚。

然后,诺亚一指点向了拉斯特的左胸口,便要将他那残破的心脏彻底击穿。

但是——

诺亚手指的动作,却定格在了半空中。

轰——

那原本陷入了凝滞状态的昏黄光晕,却在这一刻暴走了起来。

在虚空中具现为了一只黄昏的巨手,紧紧地握住了诺亚的那根手指。

高崖下,那本来稍稍平复下来的冥渊,也在骤然间沸腾了起来。

虚幻的水幕冲天而起,仿佛幽暗的冥河,自天顶的尽头倒悬而下。

然而,面对如此的变故,诺亚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重新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还能够短暂地调用整座冥渊的力量,将死神残躯上残留的神力化为己用。”

“也就是说——”

“与死神残念的厮杀,也是你占据了上风。”

诺亚的话语平淡地响起。

“以人类至多不过数百年的人生阅历,所凝聚的灵魂与意志……居然能够在被侵蚀入自己心象世界的前提下,胜过自神代生存至今的古神残念。”

“不得不说,你又一次出乎了我的意料。”

倘若被那具旧日的死神残念侵入了心象世界,展开了双方都没有退路,唯有吞噬掉对方灵魂才能够获胜的困兽死斗。

那纵使是诺亚自己,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即便因时光和长眠而有所残缺,但对方毕竟是真正的古神……而诺亚虽然身为守墓者,拥有着如同神灵般俯瞰尘世的视角,但他也不敢笃定自己的灵魂中,便百分百没有了任何能够被死神残念突破的弱点和缺陷。

不过,越是如此。

诺亚便越是有些好奇,拉斯特如此行为的最终目的——

选择同时挑战守墓者与旧日死神,主动将最弱小的自己,置身于了最危险,对于自己最为不利的处境之中。

这无疑是愚蠢的选择,即便守岸人的立场注定与守墓者水火不容——但是守岸人却与旧日的死神不存在着根本性的冲突,本不用这么早便直白地撕破脸皮。

先前他以为这单纯只是拉斯特的愚蠢顽固,可纯粹的愚蠢之人是不可能将这具传奇半身逼到这般狼狈处境的。

拉斯特如此做,必然有其原因……但诺亚思前想后,却无法理解拉斯特如此行为背后的动机。

凡是存在着生命的生灵,皆有着趋利避害的本能,这是由生命演化史所诞生,是铭刻入每一个生物骨髓里的基因——无论是路边不起眼的小草,亦或者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在「趋利避害」这一点上都不会有分毫的差别。

可是拉斯特却违背了这一定律,在看不到任何实际收益的前提下,放弃了原本安全的登神……而是用这种同时得罪两方的方式,将自己置身于了危险的处境之中。

“所以,你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呢?”

“这样的行径,对你来说真的有意义可言吗?”

苍老的话语在半空中飘荡,这只是诺亚低声的自语,他没有期望仍在与死神残念在心象世界中交战的拉斯特,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

但是,出乎意料的,他的问题却得到了答案。

“当然有意义了……诺亚冕下。”

残缺的音节在塔顶回响。

那是拉斯特的话语,但与过往那清澈的声线相比,此刻他的声音却沙哑无比……混杂在高崖的风声与潮声里,就仿佛是从冥府归来厉鬼的嘶鸣。

“与死神暂时的虚与委蛇,乃至各退一步进行谈判,这固然是更安全的选项……但是这样做,却也代表着死神所遗留的一切,乐园也好、冥渊也罢,都将继续存在下去。”

“即便这一次的登神仪式,死神的复生被我阻止了。但只要死神所遗留的那些事物还存在于世,那么若干年后,乃至于下一个纪元……总归会有第二波,第三波人觊觎死神的神座。”

“届时,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终将再度重演。”

“而阿克希娅她也必将坠入新的轮回,或是作为登神必要的钥匙之一,或是作为复生的人神混血躯壳而存在——永远也无法摆脱她作为「容器」的宿命。”

拉斯特原本俊美的脸庞此刻却苍白无比,就像是风化的陶瓷,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

每一次开口,都会有血肉的碎片从他的脸庞剥落,带着余烬般的苍白尘屑。

“而我做这些事情的意义,便是将死神的残念,还有他所留下的一切……冥渊也好,乐园也罢,还有那万千的亡者都彻底埋葬。”

“因为,唯有这样,阿克希娅她才能从宿命的轮回中挣脱,不再作为「死神的完美容器」,「登临神座的最后一把钥匙」……”

“而是,以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人类女孩身份活下去。”

……

“就为了……这种荒唐的理由?”

“为了一个甚至连你的恋人都不算的女人……便让自己身陷这样的险境?”

诺亚注视着身前少年那残破的人形,不由微微摇了摇头。

“所以说——”

“我果然还是理解不了守岸人。”

“理解不了你们不明所以、毫无意义的坚持。”

“更理解不了,那宛若梦幻泡影一般,明明可以舍弃,却被你们主动背负在身上的重压,名为理想和使命的枷锁。”

轰——

诺亚的话语未落,翠绿的光华便在刹那间闪耀。

笔直地穿刺入了少年那残破身形的胸口之中,然后绽放。

这是诺亚的攻势,凝聚了他这具化身全力的一击,属于传奇的丰饶之力在拉斯特的身躯内爆发,便要将他的一切生机尽数湮灭。

在短暂的交谈之后,诺亚便明白了自己无法理解眼前之人的想法,正如拉斯特也同样无法理解诺亚那样。

事实上他们也无需彼此理解,守墓者与守岸人的立场,本就是水火不容,至死方休。

在不久之前,拉斯特确实以一种诺亚所无法理解的方式,从血肉之花的绽放中留下了一命。

所以,这次诺亚吸取了先前的教训。

如果复活一次的话就再杀一次,复活百次的话就再杀他百次……直到将构成眼前人类少年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超凡因子都尽数湮灭,化为焦炭,那什么复生与保命手段都再也不可能生效。

翠绿的锋刃贯穿了拉斯特的心口,属于传奇的伟力破碎了黄昏,将冥渊的力量一点点地湮灭。

即便自己这具化身的力量为了镇压血肉畸变而消耗了大半,即便拉斯特从死神残念那继承了冥渊的掌控权,亦是死神残留的绝大部分神力……

但诺亚还是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拥有着绝对的主动权。

这就是名为传奇的威严,对于非传奇超凡者那无法逾越的碾压差距……唯有传奇才能抗衡传奇。

即便拉斯特使用如此多的手段削弱诺亚,又利用冥渊强化己身。

但最后的结果,也只不过是拉斯特拥有了在自己面前多坚持几秒钟,多蹦跶几个来回的能力而已……对于最终的战局结果,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然而,被诺亚的锋刃贯穿了身体,感受着自己的生机一点点地湮灭。

拉斯特却未曾做出任何反击的举动。

“没错……”

少年那沙哑的嘶鸣声再度响起,仿佛地狱归来的恶鬼。

“确实是不明所以,毫无意义的坚持,诺亚冕下。”

“所谓「守岸人」,本就是一群为了追逐梦幻泡影,而主动戴上名为理想的镣铐,背负名为使命的枷锁的……傻子而已。”

他那如幽潭般死寂的漆黑眼眸中,忽然亮起了淡淡的微光。

“不过,也正因为背负了这些沉重的,足以将人压垮的镣铐和枷锁……”

“所以,才不能输。”

轰——

冥渊轰响,黄昏的长河倒悬。

死亡的冥河化为了赤金色的锁链,在虚空中具现为了一道囚笼,将诺亚的身躯牢牢地囚禁在了原地。

紧接着。

诺亚看到眼前少年那漆黑的眼眸里,忽然有一枚微小的银白色符文浮现。

然后,开始了极为缓慢的旋转。

那是某种诺亚从未见过的东西,计算符文里有无数0与1的字节在流淌。

波涛的起落在刹那间止息,只余下少年那金属的声音在风与潮中回响。

“与我——”

“同坠深渊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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