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5章 大成至圣,恶生莲实

诸圣时代作为近古时代的开篇,在现世留下了深刻且长远的影响。

所谓“统一思想”,不是说让所有人的所思所想都趋于一致。人与人的不同,才是人族生命力的体现。

诸圣是追求用一套足够伟大的学问体系,将诸子百家的思想都容纳,斩去内耗,混同所有,以此完整解释宇宙间的所有问题,从而向更高处探索。

最后当然是失败了。

诸圣时代已成历史云烟。

姜望隐约觉得,诸圣时代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时代。

毕竟是近古第一幕,人皇之后人族的新篇。

可惜距离今世已经太久远,只能零碎地去追忆。

“远古人皇和上古人皇都是在伟大的战争里伤及本源而死去,唯独中古人皇死因不同。

“在杀龙皇九子炼九桥、逐龙皇于沧海后,人族一统现世,成为此世唯一的声音,已至时代巅峰。但因为时代的限制,已经进无可进。作为天下共主,受享人皇尊名,不能带领人族继续前行,就会反过来吞噬人族的气运。

“伟大的烈山氏演天为卜,得卦曰——‘群龙无首,天下大吉’

“于是自解。

“真君之死,大益于天,人皇之死,反哺人族。所以近古开启之时,天骄耀世。

“一个大时代就这样结束了,中古的传奇与烈山人皇一并成为过去。”

寇雪蛟缓声说道:“中古人皇身死后,人族失去了共同领袖,但仍然要往前走。近古先贤尝试探索一条更巅峰的道路。百家争鸣的诸圣时代,就此开启。

“那是一个无比璀璨的时代,智慧的华光闪耀九天,它完美地承接了中古时代,并为后世开拓了无限的可能。”

“人皇烈山氏的遗愿,是‘代代人族,更胜以往,世世人族,再启新天’。”

“整个近古时代,都可以说是基于人皇理想的伟大探索。譬如诸圣时代,神话时代,仙人时代……”

“道历新启之后的国家体制,在某些方面,其实可以算作诸圣时代的回响。

“思想的统一,诞生圣者。

“物质的统一,诞生帝王!”

君王为什么也可以称为‘圣人’,可称‘圣天子’,就是这个道理。它们本可以算作一体两面。

无怪乎寇雪蛟说大成至圣,类似于六合天子。

这的确是两条相似,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重叠的路。殊途同归,直指最强。

诸圣时代、神话时代、仙人时代,一个又一个伟大时代的尝试和失败,才有了道历新启之后,这个异常复杂、但又生机勃勃的新时代。

而一切追根溯源,仍然是烈山人皇予人族的赠礼。

历史恢弘!

浩浩荡荡的祸水,似也敬服于这段历史的伟大,此刻异常安宁。

“所以这些……”祝唯我问:“跟祸水有什么关系呢?”

寇雪蛟道:“诸圣时代的终极理想,是成就大成至圣,达到超脱之上亦无敌的伟大境界。

“他们失败了。

“但也几乎成功。

“最接近成功的时候,现世外拓,同时对妖族、魔族、海族、修罗发动战争。诸圣镇祸水,几乎将这孽海涤清!”

姜望动容。

诸圣时代的伟大蓝图,竟是要扫除所有可以称之为人族威胁的存在。

而且靠近了成功!

几乎涤清孽海,这是什么概念?

曾见识过菩提恶祖,亲眼目睹霍士及之死的姜真人,完全可以想象那种难度。

而早在诸圣时代,那些伟大的先圣,就几乎达成这种不可想象的伟业。

“他们的办法,和莲子有关?”姜望问。

寇雪蛟点了点头:“按照诸圣时代流传的说法,‘使祸水养真世,便如莲蓬生莲子’。在诸圣时代最强盛的时候,诸圣集体降临祸水,在孽海铺开道场,论道十年。这其间诸圣更是用自己的力量,改造那些气泡世界,教化其中生灵,把它们变成真正的、贯彻了诸圣思想的世界,是谓‘恶莲生子,出淤泥而不染’。然后凭借这些莲子世界,不断地吞吸孽力,不断地净化祸水。

“彼时孽海之盛景,真世如莲子,净水如碧荷。所谓‘泡影成莲实,海上千万颗。’

“在那个时代,我们能够看到的清澈水域,远不止于现在的万里,而是一望无际,祸水几成内海!”

那的确是让人向往的盛景。

可是在孽海这样的地方出现,却让姜望有一种悲哀的虚妄感——洞彻越多真实,越不容易满足。因为快乐大多虚妄。

姜望喃声道:“但祸水永远不可能被彻底净化,因为孽力永远在诞生。”

“是这个道理。但诸圣毕竟也以为能永恒。”寇雪蛟的声音里,难免有些遗憾:“所以在诸圣命化之后,那些青绿莲子,一颗一颗的染黑了。今日之莲子世界,皆是如此。其中腐朽的,死寂的,成为陷阱杀场的,无法计数。昔日莲实,多成绝境,自古而今,埋葬不知多少人。我毕竟对祸水熟悉一些,才敢深入此间寻莲子。”

重玄遵一直默默地旁听,直到此刻才道:“藏有穷奇的莲子世界,寇真人找到了吗?”

“这片水域没有。”寇雪蛟手提三千红尘剑,自有一股肃杀气:“血河宗历史上的确有关于穷奇的记载,它在好几个莲子世界存在。但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世界都发生了变化。我不确定它是否还存在,也不知道要找多少天……可能我们要走得更远一点。”

“如果方便的话,寇真人可以把相应莲子世界的资料给我。”重玄遵道:“我自己往更远一点走。”

“那怎么行?我说要带你找到穷奇,就一定要带你找到。”寇雪蛟道:“找了一半就放弃,岂是血河宗待客之道?”

姜望主动邀请:“不如同行?反正我们也是要在祸水试炼的,暂时也没个目标,帮你找一找穷奇也好。”

他还没来得及跟尊贵的冠军侯谈酬劳呢!寇雪蛟已经拒绝道:“可能不太合适,莲子世界一般都藏得比较深,相应的也比较危险……”

“斗某平生好险!”

斗昭本来没兴趣,队伍已经这么多人了,再加两个干什么?又不是要摆阵。沿途恶观都不够他一个人杀的!要帮重玄遵干活更是绝无可能。但寇雪蛟一说危险,他就来劲了——“重玄遵去得,我岂去不得!?”

寇雪蛟一时无言。

现在的年轻真人,都是这么横的吗?

这些年轻人,到底知不知道祸水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重玄遵似笑非笑:“人都聚在一起,会不会目标太大?这里毕竟是祸水,引来衍道级祸怪就不太乐观了。”

“我想说的正是如此。”寇雪蛟凝重地道:“祸水之下的风浪,远比伱们想象的更为恐怖。姜真人是见识过的,但他看到的也只是冰山一角……你们自己斩杀祸怪的时候,也该注意动静。方才斗真人一路金虹,剖海而来,说不定已经惊动了某些存在。”

“那便再会。”姜望也不浪费时间,随意扬了扬手,转身就走。

菩提恶祖已经被封回去,按照吴宗师他们的说法,非孽劫不会再出。而以现在这群人的力量,只要不碰上衍道级恶观,基本横扫祸水。

但衍道级恶观的出没也没什么规律——事实上祸水最大的危险正在于此。即使是再有经验的恶观捕杀队伍,一旦遇到位阶远超的恶观,也是半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即便强如这些天骄,真要碰上了衍道级恶观……也只能说看看可不可以想办法逃掉。毕竟恶观无智无识,说不定能够上当受骗呢?

两支队伍一左一右,就此分开。

斗昭眉头略沉:“他们两个有点问题,好像都不想跟我们一起。”

真不能把这厮当莽夫!

脑子还是很好使的,只是被平时的霸道表现遮掩了。

“有没有可能只是不想跟你?”姜望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寇雪蛟我是不知,但冠军侯与我多少次并肩作战,我们在紫极殿站岗都是一左一右,对称得很。他没理由不想跟我一起行动。”

斗昭双手一摊,很是大气地道:“行,尽都赖我!我辈修士,能承一切责!”

但同时传音过来:“姓姜的,刚刚拿我作赌,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也不想你偷偷强化我那头恶观的事情,被宁霜容他们知道吧?”

“五五。”姜真人忍痛分成。

斗昭哈哈大笑,武服飘展在最前:“大家随我来,重玄遵寇雪蛟算什么!那劳什子莲子世界,咱们也摘几颗回去!”

诸圣曾以祸水养真世,真是神通盖世,有那么点变祸为福的意思。

彼时的莲子世界,说是整个祸水的精华也不为过。

洞真之后,姜望越来越看到“名”的重要性,“名”有些时候是一种阐述,有些时候是一种定义——对“真”的定义。

以祸水为例,祸水,孽海,无根,恶莲,四个名字即是四种“真”。

没有对错,只有视角。

所以名与器,是对规则的确立,国家体制是这样应用规则!

每扫去一点蒙昧,修行者就往前行一点。游世洞真的乐趣,就在此间。

有血河宗寇雪蛟的提醒,接下来姜望这行人动作不免小了许多。尤其斗昭,不再煊天赫地,而是闷声砍伐。

这支东拼西凑的队伍,至此方有了修炼之外的目标——也要寻那莲子世界。

最好是提前找到穷奇,掠其精血,然后让斗某人对重玄遵狮子大开口,大伙分润分润。

这时便轮到季貍建功,准确地说,功劳在于她的那只狸猫。

她只是与那只肥猫描述了一番暮鼓书院记录的、关于莲子世界的情报——莲子世界如何存在,一般外显什么模样,有什么特殊。

白狸猫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缩在季貍的怀里一动不动。

姜望在心里都把这只猫同蠢灰归类了。

结果半刻钟之后,它猛然跃出季貍怀抱,踏浪疾驰,长长的漂亮的白毛,像羽绒一样在空中飞舞。

“跟着它,它能找到莲子世界!”季貍只说了这一句,便飞身赶去。

众人自然跟上。

卓清如毕竟心细,疾飞的同时还遥遥一指:“敕令,禁止伤害!”

一缕清光落在白狸猫身,化作万物不伤的禁令。

须臾,白狸猫顿在空中,极轻极柔地唤了一声。

“就在这片水域了。”季貍说道:“这里肯定有莲子世界。”

斗昭疾飞而来,眸中隐隐的金辉一闪而逝。

“找到了!”

遂降身而落,一步踏水。也不见什么煊赫动作,便看到一颗漆黑色的、莲子状的光球,高飞上天,落在众人中间。外表一层幽光,半虚半幻,有看不分明的光影乱转。

一脚就把莲子世界从茫茫浑浊水域中挤压出来而分毫不伤,尤其这片水域并未经过清扫,还有许多的恶观。

斗昭对力量的控制,实在已经出神入化。

但大家也都习以为常。

大楚第一天骄有这样的表现,实在不值得惊讶。

姜望对那只白狸猫赞不绝口:“这猫真灵,跟狗鼻子似的。”

可转念一想,自家的蠢灰,好像也没有多灵。没听说它给安安寻什么宝回来,倒是天天蹭吃蹭喝。

遂补充:“比狗鼻子灵多了!”

白狸猫瞳孔剧震,一头钻进季貍怀里,再也不露脸,只剩一条长长的羽绒般的尾巴,在季貍臂弯外轻轻的摇晃。

“别这么夸雪探花,它比较害羞。”季貍委婉地提醒道。

这肥猫原来叫这个名字。

姜望道:“看来它受宠若惊。”

他们聊他们的,祝唯我提枪而走,早已与四周涌至的恶观杀将起来。

薪尽枪带出金色的火线,祝唯我疾步如飞,在这片水域走过一圈又一圈……最后只剩一圈圈的金焰在水上燃烧,恶观都不见。

“走吧,进去看看。”斗昭打头,一步踏进那莲子世界的光影里。

众人随之鱼贯而入,所见满目萧条。

进入的地方是一片荷塘,但荷叶都枯腐成一团一团的黑,随着水波轻漾,像是不断晕开的墨。

这里的水倒是不似外间浑浊,可有一种腐朽的恶臭。

大约曾经也是生机勃勃的小世界,随着圣者命化而凋敝,已感受不到生命气息。

姜望与祝唯我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一刻祝唯我便拔身而起,化作璀璨金乌,排空振翅,巡游高穹。

其身仿佛烈阳,照得八方暖融。

空气中的恶臭味道都被驱散了,远远的阴翳被一扫而空。

而那阳光落下,却间杂金、赤、白三色,将一切凋敝零落的……都染出灿烂色彩,使得此界显出一种残忍的绚烂之美。

太阳真火与三昧真火配合无间,迅速洞悉了此方世界。

俄而金乌落下,化回眉眼锐利的祝唯我。

姜望眸里的赤金色渐次消退,最后道:“这颗莲子世界就快死去了,此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尊使剑的骷髅,不知死了多久,剑意仍在……神临层次。在前方湖心岛,一座凉亭中。宁道友可以去过几手,看看能否有所收获。”

宁霜容便纵剑光而起,依言而往。

在看到那副骷髅的时候,她便明白了姜望未竟的言语。

那是一副朽骨,似被虫蛀过,有密密的细孔。骨架端正地坐在凉亭中心,身前石阶刻了一行小字,剑气纵横。

字曰——

剑阁官长青。

(本章完)

第2086章 阴阳真圣

一行人都出了莲子世界,只留宁霜容在其中。

“姜真人怎么把我也扯出来了?”卓清如道:“不留个人在里面看着吗?万一有什么意外。”

姜望道:“这颗莲子世界很小,还在不断萎缩,没什么危险。我留了真源火种在其间,宁道友的实力也足够。而且,那具骷髅是剑阁的前辈。”

他这么一说,众人便都理解。

季貍摸了摸肥猫的尾巴:“雪探花,又要拜托你咯。”

与猫对话的季貍,格外温柔灵俏,完全不同于跟人相处的木讷。

雪探花喵呜一声,在季貍怀里腾身,换了个背对姜望的姿势。

“吼!”

猛然间响起一声无意义的大吼,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倒是把雪探花吓得当场缩成一团雪球。

循声望去,一头形如蜘蛛但足有三十六支矛足的洞真级祸怪杀奔过来。

姜望洒然一笑,手已按在剑柄。

祝唯我提枪拦在他身前,冷眸像星光一般亮了起来,其间战意沸然:“师弟,让我试试。”

叫祸怪也好,叫恶观也好,这种没有灵智但实力恐怖的怪物,的确是非常难得的挑战目标。

但这并不意味着,位阶的差距可以被跨越。

再怎么不具备思考能力,它也拥有战斗的本能、天生的残虐,它也拥有洞真级的杀伤力!

神临与之对战,绝对是在刀尖上跳舞,稍不留神就会被碾死。

而祝唯我已经上了。

他挺枪如寒电一折,须臾杀至三十六矛蛛上空,一刹那忽略了距离,枪尖直贯复眼!

可矛蛛复眼一闭,瞬间攻势颠倒,空间异位,祝唯我落在了矛蛛身下,三十六根矛足以微不可察的间隙、次第扎落。

这些矛足天然形成了恐怖的法阵,将目标禁锢在矛足笼罩的范围内。

为何无智无识,还能有最低神临的力量?又如何能够企及洞真,甚至衍道?

有人说,源海是生灵的归宿,孽海是世界的尽头。

正如《静虚想尔集》里说:此世归于孽海,此生归于源池。

但后面还有一句——“吾不为也。”

表示修道之人,要超脱这种既定的命运。

回到孽海来说,恶观对这个世界的把控,来自于世界本身,它们本来就是世界规则的体现!

真人念动法移,天地受命。

洞真级恶观抬足挥爪,也是天地规则的体现。

故而欲避即可空间异位,欲杀而能天然成阵。

姜望长剑已出鞘半寸,几乎都要杀过去。却在下一个瞬间,看到一道曲折的雷电——祝唯我化身火与电,成为一道燃着金焰的炽白电光,在三十六矛足之下疯狂折转,灵动得像是电光本身!

不,他并未闪避掉所有的攻击,他是在三十六矛蛛的攻势下,疯狂移位,疯狂进攻。是枪锋不断撞击矛足侧锋,擦出火星,才使得这一幕如此煊赫,才让在三十六矛蛛的攻势稍有偏移,让他自己获得腾挪的空间。

他像是那砰然绽开的雷火,跳跃于矛足之尖。

而以他们交战的范围为中心,数百丈的水域在下沉!

洞真级恶观的力量,几乎碾压此方。

祝唯我的战斗才情绝不输于任何人,但在硬实力上相较于姜望、斗昭等人,的确已经落后了。这让他的战斗技巧,根本没有办法体现。

此时面对一头无智无识的恶观,才在生死边缘奔走,绽放几分光芒,竟能撑住一时。

三十六矛蛛岂耐如此?

体内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声,甲背猛然张开,钻出一颗青红两色的披发鬼颅,一双石色的眼眸,骤然亮起!

道则的力量瞬间倾覆。

在它和祝唯我交战的数百丈范围内,一切的一切,都化为石。

包括祸水浊浪,包括那些孽力,包括太阳真火和薪尽枪,当然也要包括祝唯我!

作为恶观的三十六矛蛛,并没有思考能力。它不知道那渺小的爬虫为何能够逃脱它的攻势,它只是在攻杀受阻后,本能调动让爬虫闪避也无用的力量。

这种程度的战斗本能,在真正洞真层次的对手面前,无疑会破绽百出。

但对于位阶之下的对手,仍然是摧枯拉朽般的碾压。

那下沉的水面变成了石板,四面高涌的浪花变成了石墙。

三十六矛足之下,全部外逃的空间都被钉死。

太阳真火一道一道的熄灭。

那亮如寒星的眸子,仿佛也阴晦了!

可是……

在它的视野之中,骤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青衫仗剑的年轻人。

这个人轻轻抬起头来,那乱风吹起的额发之下,是一双赤金色的眼睛。

这种赤金色,同时占据三十六矛蛛的复眼与石瞳,占据了它全部的视野——

然后从这茫茫无际的赤金色里,化出一团金赤白三色分层的火焰!

石化的过程中止了。

三十六矛蛛的视线被烧光了。

随着一阵剧痛传来,它已经变成了瞎子!而后又在自己的惨嚎声中,变成了聋子!

痛苦侵蚀它的全部感官,让它变得十分的迟钝,以至于它一时并不知道……三昧真火已经爬遍了它全身。

当它的道则力量本能开始反抗时,它的矛足又已经被一根根削掉!

季貍认真地看着这一幕,卓清如的眸中有惊色。

这是一场绝不平衡的战斗。

她们看到姜望胜步闲庭,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信手斩矛足,就如行在田垄,刈麦割草!

不周风附剑斩矛足,正是天风杀孽物,端的是酷冷非常。

嘭!

三十六矛蛛庞大的无足身躯轰然坠落,砸在水面上发出巨响。像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金属钵,而三色的火焰还在它身上熊熊燃烧。

它翻滚,惨嚎,却根本不能熄灭哪怕一缕火焰。

火越烧越烈。

它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惨状,也听不到自己是否有惨嚎出声。

幸亏它是无智无识之恶观,不然这会该恐惧到自杀了。

“建筑材料!建筑材料!这东西可以做建筑材料!”白云仙童在仙宫中大喊。

锋利的矛足一旦被斩落,就变成了干净的水流,混入浊流之中。

“你又不早说!”仙主老爷赶紧停剑,迅速在仙宫里回问:“怎么保存?”

“你就多余问!我要是知道,我不就直接告诉伱了吗?”白云仙童理直气壮。

姜望一时气笑了。

竟不知谁是老爷!

看在白云童子那一对黑眼圈的份上,他暂且忍耐。

白云小童不记得办法,仙主老爷却不会轻言放弃。回身一转,看向三十六矛蛛的眼神已然没了杀气。

人们看到——姜真人跳到三十六矛蛛身上,半蹲下来,一边不断地比划,一边提着长剑敲敲打打。任蛛身翻滚不休,而自岿然不动。

他像是案板前的屠夫,刑场上的刽子手,下手异常残忍,表情异常平静。

“他在干什么?”卓清如问。

“是不是生气了?”季貍道。

她怀里的雪探花,这时候抖得厉害。

“别怕别怕哦。”季貍哄道:“恶观已经被消灭啦!”

雪探花是说不了话,不然真想喊一声妈妈咱们回家。

在肢解三十六矛蛛的过程,姜真人尝试了许多种办法,比如冰冻、比如迅速装进储物匣、比如用道元包裹,通通都是无用。

一直到这头三十六矛蛛被折磨得生机断绝,轰然碎成一滩水,他也没能保存下来半点躯干。

心中遗憾地叹气,但看着结束调息的祝唯我,还是笑容灿烂:“师兄,刚才表现得真好!”

祝唯我摆摆手,让他不要说废话。

卓清如毕竟出身三刑宫,要对当世最年轻真人的心理状态有所把握,故而出声道:“姜真人刚才在干什么呢?恶观没有情感,也没有思考能力的,折磨它没有什么意义的。”

“我折磨它干嘛呀。”姜望笑了笑,然后眉头轻皱,问道:“你们说,假如我想保存一点恶观身上的东西,有什么办法呢?什么道术都试过了,好像都不行。”

众人都陷入思考。

“道则啊。”斗昭一副‘你们这群蠢货在想什么’的表情,不耐烦地道:“恶观是规则的体现,恶观死后归于祸水,也是规则的一部分。你用你的规则,禁锢它的规则,不就成了?我说你在那里忙活应该是半天。忙活半天是干什么呢!真就不动脑子吗?”

众皆汗颜。

这小子身为大楚第一天骄,当年能够在楚国的山海境里被人围殴,不是没有道理的。要不是他多少提供了解决办法,姜真人今天也非得跟他内讧不可。

恰好这时宁霜容从莲子世界里出来,本来得见宗门前辈朽骨,表情还很有几分复杂,一见众人如此,一时愣住:“你们这是怎么了,大眼瞪小眼的?”

喵呜~

雪探花很懂事地窜了出去。

众人立刻随之转移,寻找下一个莲子世界。

“材料只有那头矛蛛能用吗?别的恶观可不可以?”姜望在仙宫之中问白云。

“到现在为止,好像只看到刚才的那一头能用。”白云童子的圆脸皱成一团。

“行,你好好看书。”仙宫老爷强调了一句便离开。

又落回一句补充的仙音:“你好好看着到底什么材料能用,别给我看漏了!”

白云童子叹了一口气,瘫在了书堆里。

莲子世界里有不少现世绝迹的东西,说不定就能碰到修建仙宫的材料。因为有所期待,姜真人也积极了许多。

在追寻下一颗莲子世界的路上,他忽然收到宁霜容的传音,语气相当凝重——

“我刚刚在宗门前辈的朽骨里,得到一道剑意留下的信息。我不知该不该跟大家说。”

姜望略想了想,便道:“如果是危险的告诫,那你应该跟大家说。如果是传承、藏宝什么的,那是你们剑阁前辈留下的,你自己决定。”

“是后者。”宁霜容道:“但……如果没有大家,我也得不到这个信息。所以我想与大家分享。”

姜望只笑了笑:“在下一颗莲子世界之前,你还可以考虑一会儿。”

到了他现在这个境界,已经很难有什么传承让他动心。

衍道已是超凡绝巅,当世真人仅在绝巅之下!浩渺现世,多少攀登者,都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不夸张地说,他输在天地剑匣里的那些剑典,凑一凑拿出来,也是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传承!

不多时,雪探花停在空中,众人也随之止步。

斗昭见不得姜望在那里闲聊,扭头过来:“轮到你了,把这颗莲子世界找出来吧。”

姜望无所谓地一笑,扑通一声,跳进浊水中,那密集的孽力,瞬间将他淹没。

“跳进去找也太蠢了吧?”斗昭忍不住嘲讽起来:“哪有真人风姿?”

三息过去了。

十息过去了。

半刻钟过去了。

水下没有任何动静。

祝唯我都老神在在,泰然自若地圈了两头恶观厮杀。

斗昭却是有些急了。

倒不是担心姜望的安危——以这小子的实力,哪怕遇到衍道级恶观,多少也能弄出动静来。起码“救命”能够喊得很响亮。

他担心的是姜望吃独食!

有没有可能把莲子世界摸干净了再出来?有没有可能摸到穷奇精血,偷偷去找重玄遵,自己一个人享受奇货可居的快乐?

越想越是不托底,把牙一咬,终也跟着跳进水中。

斗昭这边一入水,姜望立马托举着幽黑的莲子世界,放开见闻,窜出水面。

意识到不对的斗昭跟着跳出来,眼神已然十分危险。

姜望便笑:“还是斗兄关心我啊,连真人风姿也不顾!”

天骁都忍不住要跳出来了,宁霜容出声道:“各位,我有一言。”

姜望随手一按,封锁方圆百丈之内的见闻,众人也都静听。

宁霜容便道:“方才那颗莲子世界,有我剑阁前辈遗骸在其中,诸位尽都避让,叫我一人探索……我从宗门前辈那里得到一条线索,涉及阴阳家的圣者传承,愿与诸位分享。”

阴阳家可不是什么小学派。在诸圣时代是最煊赫的几家之一。现在虽然已经尽归于道,过去的辉煌仍不可抹去。

尤其这是阴阳真圣的传承!

众皆动容。

但心声各不同。

比如季貍想的是,霜容姑娘真是器量非凡,人品端正,倘若使我异位而处,也未见得能够下定这个决心,分享此等传承。

而姜望心中暗忖,阴阳家的圣人传承,确实很适合剑阁,无怪会落到剑阁修士手中……司玉安可会阴阳怪气了。

斗昭浑不在意地道:“先来看看这颗莲子世界,再去探你那条线索。”

仍是一马当先,踏向莲子世界。

不得不说,斗昭这样的人做队友,的确很让人安心。永远冲杀在最前,永远无所畏惧。

永远——

啪!

他的武靴还未落下,那颗莲子世界便破灭了。

如此突兀!

明明上一刻,众人还能看到莲子世界外的泡影,还能隐约窥见其中的生机……

多少生灵在其间?

多少故事待翻阅?

像一颗气泡被戳破,此后什么都不剩下,仿佛也没有存在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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