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秦业:唯本分二字而已。

第520章 秦业:……唯本分二字而已。

宁国府

回头再说贾珩与秦业来到后宅内厅,此刻不仅仅是秦可卿,就连贾母也领着薛姨妈和王夫人、邢夫人、凤纨、钗黛、探惜、迎春、湘云以及邢岫烟,众人浩浩荡荡前来。

因为一来秦可卿这位宁府主人过来见父亲,其他人也没有安然坐着听戏的道理,二来贾母先前并未见过秦业,这次反而有充作贾家长辈的意味。

“亲家。”

贾母拄着拐杖,在鸳鸯和琥珀的搀扶下,看向秦业,笑着唤了一声。

见得贾母,秦业也起得身来,笑着寒暄道:“太夫人身体一向可好?”

贾母笑道:“吃得好,睡得好,一切都好。”

二人年龄仿若,都是年过花甲之人,谈笑倒也没有丝毫扭捏之处。

寒暄着,众人纷纷落座,品茗叙话。

秦可卿近得秦业身旁而坐,笑道:“父亲,正想着这两天鲸卿学堂放了假,和夫君领着鲸卿一同过去看您的,不想父亲就过来了。”

“自打开春,就没有走动,这次过来看看你,听说你昨个儿封了一品诰命?”秦业凝眸看向自家女儿,面上满是慈祥笑意。

秦可卿闻言,心头似有一些羞怯,明丽脸颊上浮起两朵红晕,柔声道:“宫里恩典,也是托了夫君的福。”

贾珩接过话头,温声道:“岳丈,倒不全是我的缘故,也是可卿识大体,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宫里赏赐了不少东西。”

秦业手捻胡须,笑着看向相敬如宾的夫妻二人,笑道:“那可真是一桩喜事了。”

暗道,小两口如能这般和和美美,举案齐眉,他也就放心了。

说来,当初他对这门婚事还有疑虑,现在看来,真是乘龙快婿,如是错过,只怕现在后悔不迭。

只是还有些担心自家女儿,如今女婿发迹,应该不会嫌弃自家女儿出身薄宦清寒之家吧?

嗯,他现在谋着仕途经济,其实也是为着自家女儿。

贾母笑着看向几人其乐融融的一幕,感慨道:“亲家,你是有福之人啊。”

“不如老夫人,老夫人才是有福之人。”秦业笑了笑说道:“如今四世同堂,共叙天伦,也不知要羡煞多少人。”

贾母听到这话就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也是因为同龄人这般说,比之普通人寻常恭维又有不同,摆了摆手道:“羡煞什么,我也这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一天少一天喽。”

秦业笑了笑道:“老太太身子骨儿健朗,松鹤长春,我瞧着将来有百岁期颐,升平人瑞的一天。”

贾母笑道:“亲家看着也是精神矍铄,声如洪钟,身子骨儿也健朗着呢。”

两个老头、老太太话着家常,众人看着头发灰白的秦业,心思各异。

这在以往的贾家,自然看不大上秦业这等五品小官儿,但如今荣国府已失爵位,贾政也不过是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更不用说,秦业还是贾珩的老丈人。

薛姨妈丰润脸盘上同样挂着浅浅笑意,在一旁也陪着说话,只是目光时而落在贾珩以及秦业身上。

暗道,这一对儿翁婿同朝为官,比之寻常人家不知强上许多,只是听说秦家素来清贫,如是珩哥儿现在未婚,按着门当户对,许是配不上珩哥儿的。

反而是她家宝丫头……

嗯,她想这个做什么?

宝钗水润杏眸盈盈如水地看着那少年一旁的秦业,心思莫名。

虽只是五品郎中,可也是官宦人家,她们家祖上虽为紫微舍人,可严格说起来,也不过是五品官儿。

论出身,她好像也……

王夫人打量了一眼头发灰白的秦业,眉头暗皱。

暗道,已是花甲之年,才是五品官儿,按说该回家致仕享福,含饴弄孙,非要恋栈不去,也不知这次那位珩大爷要帮着运作到几品?

听老爷说,现在六部京察,工部对秦业的考语是年老,想来能保住现有职位,再干二三年就不错了,如何谋得升迁?

贾母笑道:“天香楼那边请了戏班子,亲家不妨过去听听戏,边听戏边说话?”

秦业笑了笑,道:“我在家里原也不爱怎么听戏,我原是有事儿寻子钰,看看可卿,如今见她们小两口好好的,心头比听什么戏都高兴呢。”

这话一说,秦可卿不由更为羞涩,微微垂下螓首,心头嗔怪,这么多人,父亲总是说什么小两口……

贾母笑道:“亲家,他们小两口感情好着呢。”

众人闻言,都是轻笑起来,再次将秦可卿闹了个大红脸。

宝钗抿了抿粉唇,水润杏眸闪了闪,看向那丽人,心头有些不知是什么滋味。

秦业说着,转而对秦可卿笑道:“伱和太夫人她们去天香楼听戏罢,我和子钰待会儿还有正事商量。”

“是,父亲。”秦可卿轻声应着,抬起美眸看向贾母,两人笑着点了点头。

忽而这时,嬷嬷从外间而来,道:“老太太,太太,奶奶,二老爷过来了。”

先前,贾政情知贾珩与自家岳丈有话要谈,就没有直接跟着过来,待听说贾珩与秦业都在后院去见秦可卿,这才过来陪客说话。

贾政既过来相陪,贾母自得了解脱之机,顺势起身,笑道:“珩哥儿媳妇儿,咱们这就过去罢,也好让他们爷们儿论着正事儿。”

秦可卿笑了笑,转眸看向贾珩,轻声说道:“夫君,我和老祖宗过去了。”

贾珩目光温和几分,点头道:“去罢。”

这边厢,贾政一进厅中,先朝秦业躬身行了一礼,唤道:“老先生。”

两人同在工部为官,平日里也有一些往来。

秦业苍老目光投向贾政,笑道:“先前与存周在工部衙门,听赵尚书吩咐,不想竟于此相逢。”

贾政重又落座,儒雅面容上现出一抹感慨,说道:“如今工部同僚因潘卢二人,人心惶惶,赵大人整顿部务,决意振作,正需老先生这样的干吏倚为臂膀。”

这本是一句寻常恭维之语,却让秦业心头一跳,偷偷看了一眼贾珩,见其神色微顿,遂笑了笑,谦虚道:“存周在工部多年,练达人情,经此事后,也当有一番大用才是。”

确是岔开了话题,并未道出自家的仕途之事。

贾政叹了一口气道:“老先生过誉了,近日闲居在家,管着园子修建,凡招募匠人、支取物料,才知事事唯艰。”

贾珩此刻端着茶盅,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贾政。

暗道,让其主持一部分大观园建造事务,果然见着一些成效,起码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清醒认识,这样以后就不容易被人糊弄着了。

秦业点了点头,道:“工程营造诸事的确繁琐、细致,需得耐心梳理,才能不出纰漏,不过上手不难,唯是日积月累,熟能生巧。”

贾政点头称是。

三人叙着话,一直至申时时分。

这时,一个嬷嬷进得内厅,道:“大爷,前往施大人府上送信的小厮,回来报信来了。”

先前贾珩已吩咐了小厮分别前往兵部侍郎施杰府上以及内阁次辅韩癀府上下了拜帖,并着人等在施府,一旦施杰从军机处回返就来报。

至于下到韩癀府里的帖子,则是给韩珲下着,当然的内阁次辅韩癀也是心照不宣。

贾政见状,面色诧异了下,心头涌起一股疑惑,却也不好相询,起身道:“子钰,你既有事,我就不多待了,先回去了。”

贾珩点了点头,相送着贾政至廊檐,这才返回厅中,继而看向秦业,说道:“岳丈,我去换身便服,咱们这就过去。”

秦业重重点了点头,心绪也有几分不平静。

贾珩换过衣服,就与秦业乘一辆马车,前往约定地点。

之所以,他必须亲自去见楚党干将,自是因为要将自家岳丈引荐给楚党,事实上,一位部堂已有资格去靠拢一些派系。

当然,现在是互动有无。

在大汉朝堂,到了侍郎这个层次,想要保持完全的独立性也不太可能。

马车一路行驶至东城,并未在施宅相见,双方约了一处茶楼。

因为二人都是军机大臣,且又是神京城内唯二在军机处坐值的两位军机,谈论军机事务倒也正常。

名为“和韵楼”的茶楼,二楼包厢,兵部侍郎施杰同样着一身便服,正坐在窗前品茗,其人身形瘦高,年岁四十左右,此刻看向下方的说书先生评书,说来也巧,正是贾珩的《三国演义》。

正说着「太史慈酣斗小霸王,孙伯符大战严白虎」一回,一楼的茶客传来阵阵呼喝声,为着英雄相争叫好。

就在这时,长随进得厢房,躬身禀告道:“老爷,贾大人来了。”

施杰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盖碗茶,起得身来,面色一整,不多时,从屏风后来了两人,正是贾珩与秦业二人。

“施大人。”贾珩拱了拱手,寒暄道。

施杰笑了笑道:“子钰过来了。”

然后,拿眼打量了一眼贾珩身旁的秦业,暗道,这位就是贾子钰的岳丈了,看着年岁倒是不小,好在精神头尚足。

既然要廷推,就不能不知自家举荐之人的履历,否则廷议查问起来,结果连秦业多大岁数都不知,那时候就搞笑了。

所以,这场见面也十分有必要。

见到施杰,秦业并未因为是贾珩岳丈而倨傲,拱了拱手,行着官场之礼道:“下官见过施大人。”

“老先生无需多礼,不说这非在官衙,就说我和贾子钰同朝为官,也不好如此。”施杰不敢接这一礼,连忙让开,拱手还了一礼。

这其实也反映贾珩的政治地位,就不说什么天子近臣的锦衣都督,单说军机大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军方排名前五的实力派,也就兵部尚书李瓒能坦然受其丈人一礼。

施杰出于文官矜持,言语之间不谄媚,已然颇见风骨。

秦业也在施杰的邀请下落座,心头未尝不为之异样。

先前在工部被潘、卢二人挤兑时还不觉得自家女婿权势如何,此刻倒是深有体会。

当然,也是秦业没往京营去。

贾珩也不绕弯子,而是说道:“施大人,我岳丈在工部一晃也有近三十年了,于部务兢兢业业,从无纰漏,不贪不占,两袖清风,我都为之敬服。”

施杰点了点头,笑道:“其实对老先生的名声,我也早有所闻,在工部多年勤勤恳恳,从一介书吏而升为一司郎中,可谓脚踏实地,我也是佩服的。”

秦业忙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唯本分二字而已。”

施杰笑了笑,赞道:“好一个本分二字。”

顿了下,感慨道:“如工部潘卢二人知本分,也不会落得如今丢了身家性命的下场。”

说着,转眸看向贾珩,低声道:“子钰所想,问题不大,只是单以我一人之力,恐怕还在两可之间,当然工部缺员,老先生原在工部任职,熟知部务,先前更在贪腐案中独善其身,也有一定优势。”

有些话不用说透,举荐倒是举荐,但要达成所愿,仅靠他一人之力,似力有未逮。

贾珩沉吟道:“我与文官所识不多,只能尽力谋之了。”

他其实大抵算定了两个人,还有一个不确定。

一个自然就是眼前的施杰,而另一个就是左都御史许庐。

先前,潘卢二人排挤岳丈时,他就让岳丈前往都察院申诉,而当时接待自家岳丈的就是许德清。

许庐如果坐视齐浙两党为工部人事争的乌烟瘴气,也就不是许德清了。

而先前一事就给许庐留了影,他如果要整肃吏治,能上庸下,就不会不考虑到在工部多年,沉沦下吏的老丈人。

这是他对许庐政治品行的赌注,但他不能直接寻许庐,一寻反而弄巧成拙,说不得没有举荐不说,还有可能被狙击。

至于第三个人,更是可遇不可谋,甚至都不好去寻人问,否则也有挟恩图报的嫌疑。

那就是工部尚书赵翼。

如果这位曾经的阁臣讲究一些,应该会有所表示。

在工部整顿部务,不会注意不到硕果仅存的营缮司郎中,至于都水清吏司郎中,其人是潘秉义的亲信,虽未涉皇陵贪腐案中,但难保不会在其他事上贪腐,想来不久之后就会被清理。

另外就是天子,只要自家岳丈进入廷推名单,为天子所见,一定来问自己意见,只要问了他,基本就十拿九稳。

施杰点了点头,叹道:“如是阁老在神京就好了,由他举荐,此事十拿九稳。”

当然,他举荐也行,只能尽力为之,这同时也是楚党介入工部人事的机会。

不管如何,经过京营整军一事,他所在的楚党和眼前这位少年勋贵已是事实上的盟友。

甚至他的军机大臣之位,也是因其向圣上建言设军机处而得。

其实这就是陈汉的政治格局,楚党与贾珩眼下就是半结盟的关系,只是因为时间尚短,未经过边关战事的配合和洗礼,再加上贾珩帝党的独立性,还没有到亲密无间的地步。

贾珩道:“李阁老现在应到了北平,不过关山重重,于神京人事也鞭长莫及。”

施杰眉头紧皱,忧心忡忡道:“也不知北平那边儿如何,唐宽、吴尧等北平将门,于蓟镇扎根多年,阁老只身前往……”

唐宽是蓟镇总兵,吴尧则是山海关总兵,两位总兵,尤以唐宽拥兵最多,并事实上节制着山海关,二人都与杨国昌的齐党有着千丝万联的关系。

贾珩沉吟片刻,道:“估计军情急递应在这几日,阁老想要筹建帅司,统合北方兵力,首先会慑服北平将门,既有朝廷旨意在身,大势煌煌,应不是问题。”

依他估计,李瓒到北平的第一件事儿,应该就是拿下唐宽,槛送京师。

此事对旁人来说可能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但对一位担任兵部尚书的阁臣而言,如果做不到,才让人怀疑其魄力。

施杰道:“那就静待佳音了。”

两人说了会儿边事,施杰又与秦业交谈几句,见天色稍晚,贾珩也就出言告辞,与秦业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车厢之中,秦业看着一旁面有思索的石青衫少年,迟疑了下,说道:“子钰。”

贾珩抬眸看向自家老丈人,心头也有些好笑,情知是被施杰方才一番话说的心头起了疑虑,但又不好意思问着自己。

想了想,说道:“岳丈放心,只要进入廷推名单,天子定会问我意见,那时举荐不避亲,其实除施杰外,还有旁人能够支持岳丈。”

“还有人?”

贾珩道:“岳丈大人在工部兢兢业业,克勤克俭,没有人是瞎子,如是以往也就罢了,现在工部因恭陵弊案大小吏员清理一空,不让岳丈这本部之人升任,再从外间调人,也说不过去。”

秦业闻言,思索了下,也觉得有理,心下稍定。

秦业叹道:“其实当年刘部堂尚在时,颇有提携,但他后来于九年前过世了。”

秦业从一小吏而为一司郎中,不可能一点儿政治资源没有,当初有一位姓刘的侍郎官,见秦业勤勉,就提拔到一司郎中。

贾珩道:“那位刘部堂倒是一位正人,不知其可有子嗣尚在宦海沉浮?”

如果可以,他试着照顾一下,也未尝不可,当然这等仕宦,诗书传家,或许有房师、同年照顾,说不得也不需他帮忙。

“其有两子,长子仕途不顺,因疾致仕,回老家休养了,另有一子名为刘彦升,现在江南省藩司为右参议。”秦业叙道。

贾珩记下这个名字,道:“有机会寻人问问。”

右参议就是从四品,官职不高不低。

翁婿二人说话间,返回宁国府,刚到大门,就听到仆人来报,韩珲已在花厅恭候了有一会儿。

(本章完)

第521章 终究还是要看圣心

宁国府,外书房

一张黑漆梨花木制的椅子上,韩珲一身士子长衫,端着茶盅,低头品茗,忽而听到脚步声,抬眸看去,起得身来,唤道:“子钰。”

贾珩举步进得书房,笑了笑道:“子升,有段时日未见了,最近在忙什么?”

韩珲笑道:“备考明年春闱,老爷子下了禁足令,只能在家闭门读书,这要不是你一封帖子,我还真没法过来。”

来之前,自家父亲就叮嘱过,看看贾子钰唤自己来是为着什么。

贾珩招呼着韩珲重新落座,说道:“以子升兄的才情,明年大比之年,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应无差池了。”

“可不敢这般说,天下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说来惭愧,我上一科都没中着。”韩珲说着,自嘲一笑道:“明年春闱一战,如再名落孙山,只怕父亲都不认我这个资质愚钝的儿子了。”

韩癀祖籍杭州,累世名宦,几代人读书都厉害。

贾珩笑了笑,说道:“贵府诗书传家,听说伯父二十就中了进士吧?许是伯父以己度人,也未可知。”

这话自是开玩笑。

“可不是,父亲还以为人人都是他,精擅八股制艺,其实,如果不是为了出仕,我也没什么心思学这个。”韩珲也笑着说道。

随着贾珩日益权重,二人关系也有几分微妙,如今在一块儿开玩笑,反而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两人寒暄而罢,外间仆人奉上香茗,转而议起朝局。

韩珲道:“如今恭陵的案子了结下来,京中人心也就安定了一些,说来也是子钰执掌锦衣府,操刀此案,不然按着早年,有的没的,都要牵涉案中,还不知多少无辜之人都要牵连案中。”

大狱一起,罗织多少人,往往都是锦衣府说了算,如果心坏一些的锦衣指挥使,甚至趁机敛财,为非作歹。

贾珩面色微肃,道:“我只是秉公处置而已,如是罗织罪名,诛连戮绝,既坏朝堂法度不说,也大伤天和,况如今朝堂诸臣求稳而进,意欲振作,纵然整肃吏治,也当有真凭实据才是,否则冤狱大起,人心不服,于社稷是祸非福。”

韩珲听着少年慷慨而言,心头也有几分感慨,赞道:“子钰虽为武勋,然名臣之相已现。”

如是那种锦衣指挥使,当真是坏事做绝,然而不得善终。

这就是他父亲先前所言,这般少年没有被权欲迷了眼,否则广树政敌,将来想要善终也不容易。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也是圣上宽宏贤明,不因怒而妄操刑戮。”

“不过这工部和户部,最近也有些不像话,什么都敢动手脚,还有忠顺王府,更是胆大包天,如今天谴有应,也是大快人心。”韩珲点了点头说着,观察着贾珩的脸色,见其面色不改,目光沉静,暗道,不愧是与闻枢密的军机大臣,城府之深完全不似少年郎。

想了想,再次试探道:“如今工部缺额吏员,父亲还为此事焦头烂额,一下子大半个工部都陷得此案,还有京察大计,这几天与都察院没少争执,如今部院之争已现。”

贾珩闻言,心头微动,暗道,左都御史许庐,与吏部果然因为京察一事起了争执。

贾珩点了点头,道:“韩阁老抡选干吏,为国家举贤,许总宪刚直不阿,两位都无私心,纵是相争,也为公事。”

京察大计,部院相争再是正常不过。

韩珲点了点头,没有纠结此事,而是开口说道:“子钰岳丈,现在是在工部吧?我方才听潭府下人所言,说子钰岳丈今个儿过来了?”

暗道,莫非是让他父亲廷推秦业?

此念一起,心头微动,一下子明白过来。

是了,否则也不会下着拜帖给自己,神神秘秘的样子,如今半个神京城都在为之奔走。

不知多少官员对工部两位堂官儿出缺,心心念念。

只是父亲心头应有属意人选了。

贾珩道:“岳丈他老人家,在工部为官几十年了,只是为官耿介,不容于潘卢之流,为此沉沦下吏多年,以致如今年过花甲,仍为一司郎中。”

“也是劳苦功高了,如今工部出缺儿,正得其时。”韩珲低声说着。

贾珩沉吟片刻,道:“这个还是要看朝廷和朝臣的意思,不过,西府二老爷在工部任员外郎,一晃也有十几年了,秩满几任,不得升迁,我也觉得很奇怪。”

贾政不得迁升的原因,他一点都不奇怪,恩官出身,又没有太多能为手段,谈不上简在帝心,可不就是在工部混日子?

韩珲闻言,心头微讶,面上神色不显,问道:“子钰说的可是西府的政老爷?”

沉吟片刻,道:“政老爷原为五品员外郎,如今工部正缺人手,就此升为一司郎中,或是外放按察佥事,应不是难事吧?”

这等事,似乎也没有寻他父亲的必要了,因为按着正常秩满得迁的流程,最终也能如愿升任一司郎中。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如是外任,倒是不难,只是荣国太夫人现有政老爷一子在侧,尚要侍奉高堂,不好谋求外放。”

言及此处,沉吟片刻,道:“我想着,通政司右通政空悬其位半年有余,政老爷原在工部任职,只在一部任事,也有违朝廷选人转调磨勘周延之意吧?”

这时候,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直到此刻,韩珲目光深凝,霍然明白过来眼前少年的意思。

原来是为着贾政调任通政司右通政而奔走。

通政司右通政,这的确是好位置,正四品,而且相比于六部衙门,不起眼,这一下子就升了三级。

因为在京京官,一旦升入五品郎中,就已到了底,不是在寺监转任,就是外放或为知府,或为藩司参议、参政,后者较为常见,也算是正常迁转。

事实上,据后世统计,有明一代,郎中转为布政司参议(383例),按察副使(309例),布政司参政(304例),按察佥事(158例),知府(147例),六部侍郎(53例),布政使(37例),太常少卿(52例),通政司通政(24例),其他不再列举。

这些既有升一级,又有升两级,还有升三级的。

如秦业这样在工部一司郎中任上扎根十几年,动弹不得,反而是不正常现象。

而贾政员外郎的迁转,则多是外任按察佥事(310例),布政司参议(129例),郎中(47例),按察副使(34例),布政司参政(30例),光禄少卿(5例),其他官(69例)。

这里面同样有的升一级,也有升三级,三级,虽然少,也不是没有。

以员外郎升通政司通政,似有一定程度的超擢之嫌,不过鉴于工部如今被一扫而空的特殊情况,以及贾政在工部十几年的“钉子户”精神,秩满几任都不得迁转的官吏,升三级为通政司右通政,虽是超擢,但也在情理之中。

话又说回来,如果是走正常迁转程序,贾珩也没有必要寻韩癀活动,承其人情。

韩珲点了点头,道:“此事,子钰放心,我会和父亲叙说。”

贾珩郑重道:“那就有劳子升兄了。”

贾政的升官儿还好,有韩癀这样一位吏部天官极力举荐,再加上贾政先前在工部的清廉作风,调至右通政也算水到渠成。

而后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韩珲也不多作盘桓,向贾珩出言告辞,去禀告其父韩癀去了。

说来,这还是贾珩第一次向韩癀打招呼。

……

……

韩宅,书房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道道金色余晖,透过雕花轩窗落在书房之中,将布置的精致、典雅的书房映照的明亮通透。

韩癀与颜宏隔着一方漆木茶几相对而坐,其上放着棋坪,二人分明在手谈,同时也是在等候其子韩珲从宁国府返回。

贾珩所下拜帖,其上措辞虽然隐晦,但韩癀这等人精,闻弦歌而知雅意,瞬间就明了其意。

如今,工部吏员缺额,荣国府贾政以及贾珩岳丈秦业皆在工部任职,这下子就要迁转调用,武将不好插手文官之事,只能寻文官从中运作。

“兄长,这贾子钰莫非也盯着两位部堂的缺儿?”颜宏捏着一颗白色棋子,放在棋坪上,眉头紧皱,问道。

由不得颜宏不泛嘀咕,现在正值工部出缺儿,大家都在活动。

“难说。”韩癀一身士子长袍,面容儒雅,颌下蓄着短须,端起一旁小几上的盖碗茶盅,低头抿了口,徐徐道:“其岳丈秦业以及荣国府的贾存周,皆在工部任事,又是这次恭陵贪腐案中独善其身,先前更受潘、卢二人打压,都察院还为此派人核实,如今冤枉人的考语还在考功司放着,贾存周经此事,升任一司郎中倒是水到渠成,至于秦业,原为郎中,也不无机会。”

“那秦业不是科甲出身,年老也是确有其事,如何谋得部堂重臣?”颜宏放下棋子,皱眉说道。

韩癀道:“今上用人,不拘一格,如今工部四司郎中,仅秦业清廉自许,也该擢升三级,迁为外省参政或者布政使,以示选人用人公允,只是秦业毕竟年岁稍大,未必成行,转为本部侍郎,顶个三五年致仕,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汉会典载,官员年七十应当致仕。

秦业五旬往上得了秦钟,此刻秦钟十一,秦业也不过六十四五岁左右。

颜宏沉吟了下,说道:“那这般一来,这贾子钰其意就昭然若揭了,如是让兄长帮着廷推其岳丈为工部堂官,兄长当如何处之?难道还应允他不成?”

浙党也有自己的人要举荐。

韩癀面色凝重,道:“此事,我也在思量,如今推我们的人上去,会不会有些私心过重了?”

颜宏面色微变,道:“兄长为何会这般想?工部为潘卢二人搞的乌烟瘴气,如是我们的人执掌工部,岂会有此乱局?”

说着,忽而心头一惊,问道:“兄长不会要举荐秦业吧?这人情卖给贾子钰,也太大了一些?”

如是浙党党魁,吏部天官举荐,两位侍郎必定拿其一。

韩癀却没有回答,而是沉吟片刻,问道:“你说圣上留下赵云崧在工部做什么?”

颜宏思量了下,道:“如贾子钰所言,赵翼并未涉案,况且恭陵一案,大狱再起,腥风血雨,人心惶惶,圣上此举许是安抚朝中官员。”

“安抚人心,此其一也。”韩癀卧蚕眉下,目中湛光流转,似有睿智之芒叠烁,道:“只怕圣上也在平衡朝局,不想使两党再起纷争,耽误大政。”

如是赵翼一去,工部没了两位堂官,就不能再学礼部空置,那时候两党争夺一位尚书,势必会掀起更大的政潮。

颜宏压下心头的惊异,目光灼灼,问道:“兄长的意思是?”

“这次廷推,我在想,要不要不参与?”韩癀摇了摇头,目光幽幽道。

颜宏闻言,手中棋子倏然落在棋盘上,发出“哒”的一声,引得韩癀皱眉。

颜宏平复了下心绪,低声道:“兄长是吏部天官,主持人事,不管如何,天子定会问着兄长意见,兄长怎么会有如此想法?”

“我的意思是,这次廷推,应系出一片公心,当选贤任能,为避嫌之意,规避我浙人。”韩癀凝了凝眉,低声道。

说着,伸手归拢了下棋子。

“兄长,这……”颜宏迟疑了下,改换了个说辞,劝道:“可齐党不会罢手,再说永昌兄对此千载难逢之机盼望了许久,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况且如此因噎废食,只怕人心浮动,于大局不利。”

郭永昌为太常寺卿,也是浙党中人,这一次就要谋迁转为工部侍郎,算是浙党举荐的人选。

韩癀默然了一会儿,感慨道:“是啊。”

这就是身为一方派系之主的无奈,手下的人想要往上走,阻拦也不是事。

但按着韩癀揣摩上意,隐隐觉得在自己为首辅之前,都不好将手插到工部。

而且如为首辅,第一件事,就是自请卸任吏部。

其实,当初韩癀以阁员兼领吏部尚书,就是天子安抚东南浙人的手段,后来进位内阁次辅,更是吊在浙人眼前的一根胡萝卜。

“兄长,总要试试才是,再说工部缺额两人,再不济也能如内阁故事。”颜宏又劝了一句后。

他觉得自家兄长自从浙人再入一位阁臣后,就有些进取不足。

韩癀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顿了下,道:“那就试试罢,只怕圣意不在我等。”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如果这次不出手,底下人都要疑虑,如果失败了,那就是大势如此,反而不会怨怼于他。

而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哪怕明知不可为,仍要试试看。

就在这时,外间仆人高声喊道:“老爷,公子回来了。”

韩癀放下手中的茶盅,唤道:“让他进来。”

不多一会儿,韩珲长身而入得书房,恭敬朝韩癀与颜宏行了一礼道:“父亲大人,姑父。”

韩癀点了点头,目光示意韩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贾子钰怎么说?”韩癀问道。

韩珲将事情经过简单叙说一遍,道:“贾子钰的意思是,荣国府的贾存周可以调至通政司右通政。”

“贾政?”韩癀眉头皱了皱,心头涌起猜测。

颜宏笑了笑,道:“通政司右通政,还真是好眼力,正四品。”

“贾存周在工部多年碌碌无为,并无实绩,好在安分守己,如去通政司,倒也合适,不会出得纰漏。”韩癀思量片刻,点头说道。

其为吏部尚书,自然对贾政的品行、能为有所了解。

颜宏皱了皱眉,问道:“兄长打算帮他?”

“人家好不容易张一次嘴。”韩癀沉吟片刻,目光幽远,低声说道:“而且,倒杨之事,还真离不了他。”

浙党与齐党相争多年,他反而不好赤膊上阵,先前就是贾珩这位少年勋贵打开局面,如今这样一位军机不满杨国昌,无疑更能显得齐党的不直。

“等明天,着考功司议一议。”韩癀忽而开口道。

颜宏喃喃道:“看来这贾子钰,并未想着让秦业补缺儿,也是,毕竟年岁大了。”

他原本以为是冲着工部侍郎之职而来,现在发现并不是。

韩癀道:“也不一定,许是寻了旁人。”

颜宏思量了下,皱了皱眉,道:“兄长,为自家亲眷谋官,他就不怕圣上……”

“这又没什么,举贤不避亲,秦业年过花甲,还能再当几年官儿?再说,他执掌京中重兵,却无欲无求,反而使人心头疑虑。”韩癀目光深深,低声说道。

真的不争,才让人怀疑所图甚大。

颜宏心头不由生出一股嫉妒,语气复杂道:“兄长这般一说,如果有人廷推,还真有可能让秦业得任部堂?”

“不好说,终究还是要看圣心。”韩癀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不远处,坐着的韩珲听自家父亲所言,面色变幻,心头思索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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