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章 偶遇经典

简单而整洁的房间,弥漫着经久不散的书香,坐在小客厅冬日里覆着一层薄垫的木艺沙发上的老人,到底是垂垂老矣,现年九十岁的他,在前两年才退休,不过仍然没有离开校园,如果天气暖和一些,正值上午好时段,想必早就拄着手杖,出门遛弯了,每每遇到求知若渴的学生上前请教问题,老人总会不厌其烦为其解答,并乐在其中。

正如老人所说,我这辈子只干了一件事,也只喜欢干这件事。

李建昆每年年末回京时,都会过来探望扛把子,提过很多次在外面弄个宅子,请个人照料,可是都被拒绝。

老人仍然孑然一身。

实在是担心他年事已高。

陈岱荪微微跺脚,脚上是一双崭新的棉靴,里面带绒毛,确实比他换到一旁的灯芯绒面的蚌壳靴暖和不少,他望向坐在身侧的学生,脸上满是慈祥,眸子里却有股担忧,带着几分感慨说道:“你的性子我大体上是知道的,不说锋芒毕露吧,遇事你是真不怕啊。”

李建昆摸了摸鼻尖,“您老这是骂我还是夸我呢。”

陈岱荪叹息一声说:“为什么不按你母亲说的办呢,书上老生常谈,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不是没有道理的,许多时候争论并不能解决问题,再者说,这个问题如果这么容易争论出结果,何至于喋喋不休到现在?”

李建昆苦笑道:“您老和我媳妇儿是一样的说辞。”

想起那个既是学生,又是学生媳妇儿的姑娘,好像勾起某些美好回忆,陈岱荪目露追忆,说她不是常住首都么,离得又不远,让她有空常来玩。

李建昆点头说好,然后又说:“我母亲想去哪儿都行,但是我绝不愿意看见,是因为我,让她觉得这里待不下去,被迫逃离,是,确实能达到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效果,可是我身为人子,我母亲也年近六十,年轻时我那个父亲不做人,我母亲为了护他,把自己变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悍妇,一辈子没怯过谁,到头来却要因为我这个儿子委曲求全?我们一家两代男人,都不能给她一个安稳日子,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就臊得慌。”

陈岱荪道:“问题是你有把握讲清楚、讲赢,讲得让人心服口服吗?这事你得考虑到最坏的后果,别人骂你,你不回应,时间一长有些人会觉得没意思,当然越骂越凶的也有,但是通常这种事,你如果顶回去,在市井坊间那只有打一架分出胜负才能落幕,你现在本身已处于风头浪尖,矛盾进一步激化,会怎么样呢?政治上的事我不懂,你应该比我清楚。”

道理李建昆全明白,但是牵扯到家人,心里憋着一股火,他就是忍不住。

对后世影响极大的希望工程,几个月前成立,沈姑娘毛遂自荐,申请义务参与,原本已经敲定,获得一个职位,最后又被取消掉。

他是通过《创业家》杂志社的周岚,才知道的。

其实援建学校,帮助失学儿童这种事,1+1慈善基金会一直在做,只是1+1慈善基金会毕竟不是官方组织,沈姑娘有些自己的想法,为他。

为他想办点事,都没办成啊。

“我不想再沉默,您说得都对,但是有一点您说漏了,一味沉默,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现在在我家门口,都有人敢指着我母亲骂,我的道理能不能让他们接受,不知道,他们有本事就把我说得心服口服,如果不能,凭什么骂我?影响我的家人?矛盾激化,干架?好嘛,谁来我都接着……”

李建昆顿了顿,沉声,一字一顿道:“我接得住。”

他这么努力地向上攀爬,为什么?

现在且不提他,连家人都跟着遭殃。

这口气如果只能憋在肚子里,他要这五百多家企业,富可敌国的财富,有啥用?!

陈岱荪长叹一声,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是最终只化为四个字,“你想好吧。”

————

李建昆徒步离开燕南园,车子没开进来,停在园外,在过来探望扛把子之前,他去过北大礼堂,借场地。

没费什么功夫。

燕园学风开放,提倡讲道理,辩道理。

至于跟谁辩,李建昆还不知道,希望那些骂他骂得最凶的家伙,都能来。

何冬柱驱车,载着李建昆驶离燕园,没回娘娘庙胡同,一路前往二环里。

李建昆分别前往几家报社,刊登了周末将在燕园大礼堂设下擂台的告示。

搞定这件事后,正值中午,回海淀得要一个小时,两人在恭王府附近找到一家面馆,准备随便对付一顿。

一碗番茄鸡蛋打卤面吃到一半时,街道上传来一阵躁动,人流全向恭王府门口涌去,面馆里正在用餐的不少客人,也提着筷子跑到门外看热闹,七嘴八舌议论着。

“那什么人啊?”

“大明星!还是港星哩。”

“跑这边来做什么,旅游?”

“不是,前几天也来过,听说准备在恭王府里拍戏。”

“哪个大明星啊?”

“呀,叫啥来着?你看我一下子还想不起来,就是唱那个粤语歌《风继续吹》……”

“张果荣!卧槽,那我得去看看啊。”

李建昆听着听着,心说这是准备拍《霸王别姬》啊,看见何冬柱呼噜呼噜地加快吃面速度,李建昆笑着问:“咋了,你也追星啊?”

何冬柱讪讪一笑道:“我追个哪门子星啊,只是我媳妇儿爱听这人的歌,这不家里买三洋后,我媳妇儿没事就爱放歌,还让我隔三差五捎带磁带回去,单是这个张果荣的磁带,我就捎过五六盘,他们说的这首《风继续吹》啊,还有一首《模拟考》,听得我耳膜起茧,我寻思……要是能偷拍一张他的照片,拿回去我媳妇儿准高兴。”

车上有相机。

李建昆不在京的时候,何冬柱干的最多事之一,就是载着老太太出门游玩,这部进口莱卡相机是云裳姐前两年托朋友从港城捎回来的,也算是工作工具。

神他妈模拟考。

李建昆哈哈大笑,小寡妇还怪时髦的哩,抬手示意他慢点吃,“待会儿带你去跟他要张合影。”

何冬柱睁大眼睛,惊喜问:“你认识他啊?”

说完这话,感觉不合适,匆忙改口道:“他见过你啊?”

李建昆点点头,在某次港城酒会上见过,张果荣是表演嘉宾,被东家领着一起上前敬过酒,当时和张果荣一起的表演嘉宾还有梅燕芳。

其实他对港城比较知名的明星,都不算陌生,毕竟昆竹集团旗下就有一家影视公司,由黄姑娘的母亲丁兆玲负责,投资过不少电影,基本上港城大腕全有过合作。

吃完打卤面后,戴着帽子加墨镜的李建昆,领着何冬柱,步行来到恭王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人墙最前面,还有安保人员,不让靠近,李建昆遂用粤语喊张果荣的名字。

后者闻声探来,自然没认出来,带着抹疑惑,示意安保人员给他二人放行。

等李建昆走到跟前,张果荣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忽然猛地一个激灵,“李生?!”

这让本想凑近几分,跟他打个耳语的李建昆,大吃一惊,这都能认出?

他却没想过,对于这些明星而言,见他一面意味着什么?哪敢忘记啊,脸上一颗痣也刻在脑子里。

张果荣忽然变得极为热情,甚至是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是万万没想到,只有过一面之缘,这位李先生竟然记住了他。

别提他在港城也算大红人,他并不觉得李先生这种人物,会在乎娱乐圈的小事。

张果荣这番样子,使得同行的剧组的人,以及围观人们,大跌眼镜。

凯哥也在,还有个打扮时髦阔气的人跟他站在一起,应该是港城来的投资人,两人十分惊讶,忍不住向张果荣询问情况,后者不敢声张,咬着耳根子告诉他们后,那名港城投资人差点拜个早年,点头哈腰,几次想伸出手,又不敢伸,双手从呢绒大衣的斜口兜里抽出来,放在裤缝线两侧摩来摩去。

李建昆告诉张果荣他的司机想合个影,那自然不是个事,两人去找背景,又喊上一位剧组工作人员帮忙拍照时,李建昆望向投资人和凯哥问:“拍啥电影啊?”

投资人殷勤回话,“小说改电影,名字叫《霸王别姬》,讲的是一段梨园故事。”

凯哥此时非常年轻,大气不敢喘,他这种大概就叫出道即巅峰,即使后面再没拍出经典,有这一部电影也足够封神了。

李建昆过来自然不只是为何冬柱要合影,这不是答应要替小妹量身定制电影么,于是便和投资人闲聊起来。

投资人一听他有个妹妹想拍电影,还是科班出身,在中戏,当即望向凯哥道:“定了定了!菊仙的人选定了!”

凯哥迟疑一下说道:“可是,那个角色是妓女啊。”

“!!!”

投资人一下怔住,继而不敢看李建昆,连连致歉,说自己没有其他意思,菊仙是这部戏里戏份最重的女性角色。

李建昆摆摆手,菊仙就算了,华语电影史上没几部《霸王别姬》这样的作品,万一小妹没演好,毁掉经典,那可就成罪人了,再者说,菊仙这个角色,小妹一个菜鸟,只怕也驾驭不了。

反正李建昆想象不出小妹风情万种的样子。

之所以闲聊,是恰好遇见一个成就经典的剧组,想从他们这些内行人士这里,找点灵感,看看哪部电影比较适合小妹。

投资人获悉他的意图后,又好生了解了一下李小妹,遂忙不迭帮忙出谋划策道:“科班出身,还这么漂亮,那戏路很广啊,唯一的问题是目前可能稍显青涩,出演太过复杂的角色,若是没诠释好,或许会影响往后口碑……”

他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有一种角色,非常适合令妹这种新人,并且不需要太精湛的演技,还格外能讨观众缘。”

“哦?”李建昆笑了笑,说到他心坎里去了,果然术业有专攻不假。

投资人一边做手势一边说:“就是那种清纯唯美的形象,一定是和爱情相关的题材,只要找到好剧本,男主和配角精挑细算,令妹往那一站,只管美就完事了,最好是个悲剧结尾,若是再洒下两行美人泪,啧啧,观众还不怜惜死……”

投资人双手一拍,盖棺定论道:“一炮而红!”

眼前这位大爷的妹妹,那必须得是女主角不是?想找到当红男主角和演技精湛的配角搭戏,那根本不叫个事。

当然,前提是,他妹妹真有那么美,才能如自己所言。

不过看他这么高大帅气,估摸着他妹妹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建昆愣住不说话,还真被他找着灵感,脑子里已经有画面,这时张果荣和何冬柱拍好照片走回来,李建昆望向前者问:“你跟周星迟熟不熟?”

“还挺熟的。”张果荣点点头。

李建昆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前世看过一篇文章,说华语影视圈里,只有四个人会称呼周星迟为“星仔”,张果荣正是其中之一,不知真假,但想来无穴不来风吧,于是笑着说:“要不你帮我联系一下他,就说我想找他拍部戏。”

张果荣想到星仔正加班加点在拍摄新戏,不过这应该不是个事,遂满口应下。

没记错的话,《大话西游》好像是刘振伟拍的,这个人就让丁姨联系吧,把他们凑在一起,提前几年把这部电影整出来,至于朱英,只好对不起了。

投资人刚才说话时,鬼使神差的,李建昆脑子里就冒出朱英饰演的紫霞仙子。

讲真,论外在条件,小妹犹在朱英之上。只要装成淑女,也挺清纯。

相信她这点演技还是有的。紫霞仙子这个角色对演技的要求也不高。

作为弥补,他会不计成本打造这部电影,应该不会输给前世那版。

留下大哥大号码给张果荣,李建昆带着何冬柱离开时,凯哥望着他的背影,感慨万千,“人比人呐……”

投资人同样唏嘘一声,“有这么个哥,傻,子都能捧红,羡慕不来的。”

张果荣酸溜溜道:“他要亲自投资拍电影啊,那得是什么手笔,找星仔不找我,星仔有我帅?”

投资人没好气道:“知足吧你,那什么,电话号码能分享一下吗?”

张果荣玩味一笑,“给你你敢打?”

投资人:“……”

(本章完)

第1182章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自从李建昆发布的告示见报后,娘娘庙胡同的李宅里,气氛复杂,堪称诡异。

玉英婆娘已经不出门遛弯了,成天猫在家里,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行李,去港城住一阵子的事,小儿子答应下来,但是具体什么时候去,她也不催促,孩子忙哩,刚从苏联回来,仍不得清闲,别人都说她这小儿子有这么多钱有多少舒坦,她心里却只有心疼,她小儿子一年到头在家住不了几天,吃不上几顿饭啊,胡同里陈大嫂家的儿子在煤矿上搞生产,也没有他忙。

不识字的玉英婆娘,一无所知,同样被瞒在鼓里的还有坐月子的李云裳。

春草但凡出门买菜,总会被胡同里相熟的人拉着问,说你那干哥哥要跟人打擂台,有把握打赢吗?

起初春草自信满满,说我那小干哥哥可是天底下最能耐的人,分分钟打得对方满地找牙,姑娘也不认识几个大字,然后反过来打听,她小干哥哥要跟谁打擂台,人家说大概率是这四九城里所有跟他不对付的人,一般人估计提不起勇气,能出场的那肯定有些来头,比如那些著名的知识份子啊,位高权重的大官啊,春草胆战心惊,姑娘高低懂得一个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之后就忧心忡忡,不停在内心向菩萨祈祷。

和春草一样提心吊胆的人最多。

李小妹啊,富贵啊,何冬柱啊,当然首当其冲的自然要数沈红衣。

苦闷之处在于,现在还不能劝丈夫放弃,堂而皇之地登报,公开宣战,最后临阵退缩,那算个什么?

沈红衣只恨自己没看好丈夫,又让他牛脾气上来,冲动行事了。

姑娘分析来分析去,认为这实在是个馊主意,哪是什么道理之争?毫不夸大地说,这是一个社会形态之争,大到没顶的事!鉴于我们有过几十年全面反对资本的历史,争赢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她只能高速运转起自己不算太笨的脑子,帮助丈夫出谋划策,想尽力得到一个不争输的结局,否则……

后果或许不堪设想。

最兴奋的是贵飞懒汉。

用他的话说,臭小子总算干了件解气事,早特么该站出来跟那些人怼,凭什么只能当个缩头乌龟被人骂,害得他出门都不得痛快,当然他从来不惯着,谁敢对他指指点点,说些不好听的话,他不争那些大道理,只知道一个简单道理,老子招你惹你了?喷你一脸!咋的,还想动手,山河的人呢?给老子出来,干!

打过几架,还进过派出所。

每次贵飞懒汉都是凯旋而归。

因为他道理找得好,即便他是李建昆的爹,他又没招谁惹谁,别人先招惹他,打了他还站着理哩。

这几天晚上他都要小酌几杯,每每喝高兴了,趁着老婆子不在时,就会扫向其他忧心忡忡的人,拍着小儿子的肩膀,来上几句迟来的人生教诲。

比如,李建昆你要是像条土狗样夹着尾巴回来,以后别说你是老李家的崽儿!

比如,干,撸起袖子干,搞死搞残!

比如,有啥好怕的,最惨不过这个国家待不下去,国外的牛排难道不好吃?太平山的庄园不够宽敞?有钱就是大爷的社会,不最适合咱们家?

李建昆说,啊……你说的都对。

沈姑娘的脑子和涵养,不允许她给公公甩脸色,只敢在晚上两夫妻躺在被窝里时,颇为无奈地问,真是你亲爹啊?

礼拜天。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静静等到天亮后,李建昆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时,轻轻吻在沈姑娘的额间。等他穿好衣服离开房间时,床上的睡美人睁开没有半分睡意的大眼睛,眸子里的担忧之色更浓。

只是,该说的话都说过,她绞尽脑汁能提供的想法,也全告诉丈夫。

她挺想跟丈夫一起去面对,委婉地提过,却被丈夫一口回绝。

事到如今,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对丈夫说声“加油”,可是她能想象到,就连说这两个字时,她也很难展现出灿烂笑容,给予他任何自信鼓舞,所以不如不打搅,让他专注于接下来的事。

不盼望今天晴空万里,至少不要乌云蔽日啊,姑娘内心祈祷。

富贵和何冬柱都起得很早,一个在小院里打一种慢腾腾、好像苍蝇都不打死的拳,一个蹲在屋檐底下看打拳。

见李建昆快洗漱好,何冬柱取来车钥匙,说先出去把车发动。李建昆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跟去,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他出门吃个早餐,一路溜达过去时间正好,还打趣说担心车被人砸了。

何冬柱想不通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也不用跟着。”李建昆望向凑到身后的富贵。

富贵瓮声瓮气道:“我怕你被人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滚蛋!”李建昆瞥他一眼,没好气道,大摇大摆出门。

富贵仍然跟着。

不知不觉之间,富贵对他的态度显然发生变化,要换以前,京城首善之地,富贵才懒得跟着,这大冷天的,猫在家里看黑猫警长不舒坦?前几天李建昆去燕园时他就没跟着。

但是今天不同。

什么姓资姓社的问题,富贵既不懂,也懒得琢磨,这两年他常伴李建昆身边,看清不少事,比如,这个人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的事,记得某次在港城九龙,路上看见一面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小红旗,刚从黄金劳斯莱斯上下来的他,蹲身在地,捡起来,抚干净上面的污渍,叠好放进口袋里。

所以如果有人打着家国大义的名头,要打他这个“资本家”,富贵不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踩在胡同里有些潮湿的冻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声响,往燕园相反的方向,一路来到老虎洞。

这里是与五道口商业街,一东一南,附近最大的两个集市,相对而言,老虎洞离家更近,所以春草和老母亲出门遛弯买菜常来。

东天刚绽放出一抹红霞,不过冬日里时间也不算特别早,老虎洞一带十分热闹,商铺都已经开门,尤其是几家卖早餐的铺子,门口大锅或蒸笼里散发出来的热气腾腾,就是最好的招徕生意法宝。

这边的商家倒是没什么机会做李建昆的生意,即便在京时,由于岳父家住在五道口,他去五道口商业街的时候更多,全凭眼缘,李建昆挑中一家叫“棉纺二厂早餐店”的铺子,很显然是家三产铺子。

一路走过去,路两旁有不少地摊,多半摆置的是海淀农户家自种的果蔬,未必鲜翠欲滴,但是绝对没泡过保鲜剂。

李建昆要了两只鲜肉包,看见一口铝锅里有着尚且平滑如镜的豆腐脑,示意套着雪白围裙给人干净利落印象的大姐,给他舀一碗,瞅着大姐的动作,李建昆迟疑一下问:“能不浇卤汁加白糖吗?”

大姐像是打量异端,瞅他两眼。

李建昆摸摸鼻尖,“我是南方人。”

“自己加!”

大姐把白瓷碗撂到他手上,嘀咕着天还没亮透呢,戴什么蛤蟆镜。

富贵随后走进店里,憨笑着对大姐说:“十个大肉包子,两碗豆腐脑,加糖。”

大姐昂头望去,怔怔道:“哦……”

铺子里有几桌食客,眼神拉到和大姐一样的高度,啧啧称奇。

两人随意找到一张餐桌相对而坐,望着大姐亲自送上来的甜豆腐脑,李建昆幽幽叹息一声,富贵憨憨一笑,“羡慕吧,嫉妒吧,虽然在屯子里他们都喊我傻大个,但是从小到大因为这副身板,我不想吃亏的时候还真没吃过亏,比如说去镇上沽酒买盐,就算是地摊上采买,谁敢给我缺斤少两?秤杆儿只敢往高处翘,说白了,就是那个人善被人欺的道理。”

李建昆哎呦一声,说你个傻大个也跟我讲起道理。

其实富贵的脑子和身材是成正比的,他的意思李建昆明白,既然做了,就要强势一些,但是又跟李贵飞的道理不同,要有理有据的强势。

他相信李建昆敢这么做,肯定有一套他的道理。

一边吃着早餐,李建昆这时才留意到,对面马路牙子旁的两棵白桦树之间,拉扯着一条大横幅,上书:预祝亚运会取得圆满成功!

现在首都随处可见这样的标语。

全首都人民都行动起来,想为亚运会出一份力,并且憧憬着亚运会的召开,其热情程度比二零零八年的奥运会,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年李建昆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还算有钱有闲,也来过首都。

甚至这次亚运会,全国人民都积极参与其中。

操办一场这样的国际体育盛事,可不容易,八四年拍板下来后,相关部门计算过,各种建设包括城市美化,需要二十多亿费用。

财政勒紧裤腰带,从其他地方左抠右挤,拨下八个亿。

缺口巨大。

只能筹集,各种法子想遍了。

这次亚运会之后,最值得骄傲的事其实不是咱们金牌数高居第一,而是全国有数千万人参与捐款,在这个人均工资百来块的年代和国家,捐出2.7个亿。

他去年也捐过,以港城华人电子集团的名义捐的,当时风向已经有些不好,不想进一步被推倒风口浪尖。

吃完早餐后,从这一侧人行道上折返,路过一个绿报亭时,李建昆顿住脚。

报亭里有个小老头,隔着墨镜似乎都留意到他的目光,拿起一沓奖券,笑呵呵道:“支持亚运,还能中奖,一举两得,要来几张?”

小老头手里拿着的奖券,叫作“第十一届亚运会基金奖券”,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我国发行的首支体育公益彩票。

票面上有亚运会的会徽和吉祥物熊猫盼盼的形象,设计和制作上没少下功夫,堪称精致,奖券最上方印有“支持亚运,振兴中华”的字样。

不过这玩意,后面会引发一股不好的风潮。

相信从九十年代走过来的人,都会有一些关于刮奖券的记忆,李建昆犹记得前世,只要听闻县里有刮奖活动,他们清溪甸的人总会成群结队奔向城关,结果每每刮回来一堆毛巾、牙刷和肥皂,仍怀有一夜暴富的幻想,乐此不疲。

真正中大奖的人,听说过,看到过,身边没见过。

记得有一个刮到一脚踹的幸运儿,用拖拉机载着,披大红花,各乡各镇游街似地宣传。当时的农村人单纯啊,还真信。

“来一张吧。”李建昆说。

“一张?一看您就是体面人,不多支持几张?”小老头不太乐意。

李建昆含笑道:“支持这种事,不应该看我的意愿吗?”

小老头无言以对,闷闷不乐地卖出一张奖券,小声嘀咕着越有钱越抠搜。

李建昆拿着奖券已经走开,不像别人买奖券会迫不及待当场刮开,富贵在后面,弯腰探头到报亭里,道:“你知道个屁!”

“诶你这年轻人,怎么还骂人呢。”

富贵憨笑问:“不然你想咋的?”

小老头吞咽一口唾沫,没敢再吱声。

返程的路上,李建昆摘掉了墨镜,吸引来一些目光打探,不过那些人似乎都不确定,快走到燕园南门时,终于被人认出。

恰好这拨候在燕园南门口、等待大部队的人,正是过来打擂台的主。

霎时间犹如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看看看,带着保镖耀武扬威呢。”

“他那一身不得上千块?”

“上千块?你也忒看不起他了吧,手上那块表,最少值几万!”

李建昆抬起手,撸起袖子,晃了晃,微笑道:“你们说这个啊,百达翡丽限量款,发行价是二十六万,美金,现在应该超过三十万。”

卧槽!

如果不是富贵憨笑着盯着那拨人,瞅着他们吹胡须瞪眼的模样,非得干起来不可。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李建昆抬手拜拜道:“我没花钱哩,一个女人送的,哦对了,不是我媳妇儿啊,她这辈子还没花过这么多钱。待会见吧。”

不能忍!

“你个大资本家,嘚瑟什么?”

“世风日下啊,这人简直无耻!”

“你别走!”

李建昆大摇大摆离开,富贵拦住几个冲上来的青壮,一脸憨笑道:“我作证,他说的都是事实,我就奇怪,你们气个啥?”

几人到底是不敢和他硬碰,感觉这傻大个能一拳一个把他们撂倒,而他们的小胳膊小腿,估计砸过去也没有多大伤害。

燕园很快喧嚣起来。

学生们像是离开蜂巢的小蜜蜂,从四面八方涌向李建昆脚踩的道路上,围聚在道路两侧,绵延不尽。

令李建昆十分欣慰的是,挥舞着小拳头,支持他的学弟学妹,也有不少。

来到大礼堂,公告的时间还没到,从侧门进入,在礼堂正厅后方的一间屋子里,李建昆见到拄着手杖的扛把子。

陈岱荪苦笑道:“知道还是说不动你,这叫什么讲道理啊,这叫讨伐大会!我就不出席了。”

礼堂里已经坐满三分之一的位置,许多人都带着自制的标语牌,文字各异,内容相近,比较有代表性的五人同举的一块牌子,上书:打倒最大的资本家!

李建昆点点头,扛把子即使要出席,他都不会让。

陈岱荪忧心道:“目前我留意到有两个人,你要特别注意,虽然都是来者不善,但是这两人的影响力能抵其余全部。”

“哦?”李建昆好奇道:“谁啊?”

陈岱荪说出两个名字。

一个是经济圈子里的人,跟陈岱荪同辈,早前也是教授出身,退休后没留在校园做学问,时常做客媒体,在各种报纸杂志上发表见解和观点。

一个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诗人,类似舒婷、顾城,北岛这些人都远远不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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