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雪山(二十)第二夜

另一边,男男女女在庙宇前厅聚集,或站或坐,神情无一例外地带着可以识读的悲凉。

不远处的祭祀坑中沸腾着尖叫和哭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磨擦声。死亡虽然不曾真正发生在他们身上,降临之际携带的阴影却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下。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祭祀坑正在被无辜者的死亡填补,唯有献上足够的祭品,这个副本才有结束的可能。

虞素止不住地哭泣,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为什么会这样?我要下山,我要回家……”

经过一天一夜,在“变回孩子”机制的作用下,她的心智已然回退至十二岁,和其他玩家相比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孩童。

李云阳钳制着她的肩膀,以防她想不开冲出庙门,平添不必要的死伤。她沉默着,说不出安慰的话语。

在今天以前,她和很多九州公会的成员一样,崇拜着作为“救世主”的傅决,后者做出“牺牲少数人、拯救大多数”的决定,是他们所无法想象的事。

但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的办法。这个副本被分割成不止一个时空,谁也不确定其他时空的玩家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唯有尽快完成献祭,掌握主动权,才能避免世界未来落入天平教会等信奉屠杀流的疯子手中。

可傅决的所作所为,和屠杀流玩家有什么区别?理想主义者究竟是如何在不知不觉间被实用主义裹挟,亦或者先前他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只是处心积虑的伪装?

李云阳想不明白,也不打算再多想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稍有犹豫便是万劫不复,能够走到排行榜前列的人,万万不会是拖团队后腿的圣母。

说梦叼起一支香烟点上,嘬了两下,喷出一口呛人的烟气,又拿出香水瓶对着空气喷了两下,聊以清新空气。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发表什么意见,但终究说不出话,便又抽了一根香烟塞给身旁的姜君珏。

姜君珏接过烟,上下打量了他两下,老神在在道:“说梦啊,本人记得你现在的心理年龄已经退到十六岁了,未成年人不能吸烟,知道不?”

说梦没有应声,他这一打岔,非但没有舒缓气氛,反而更衬托出了氛围的压抑。

徐瑶大概是唯一一个不将人类生死放在心上的,她在九州和听风的营地这儿逛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就又凑到林辰身边:“林会长,你的脸色好难看,描述一下你现在的心情呗,我还挺好奇的。”

林辰背过身,不打算搭理这个女鬼。陆离自顾自在他身边坐下,缓缓开口:“其实,我认识齐斯远比你知道的要早。”

他用的是讲述故事的语气,林辰下意识竖起耳朵认真倾听。陆离继续说了下去:“我过去的经历和你很像,在十四岁以前,我一直是班里的班长,老师们眼中的好学生,大人们眼中的好孩子。

“我的父母都是很正派的人,他们事无巨细地教我做一个好人,告诉我遇到各类情况时,正确的处理方式是什么。在很多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仅仅是因为知道那是对的,便下意识遵从。

“所以在学校里,我看到齐斯被同学孤立后,立刻上前安慰他,陪伴他,并非是因为我多么具有怜悯之心和共情能力,而是我知道,我只有那样做才不算违背一直以来的正确。

“我和齐斯成了朋友,然后,傅决找到了我。常识告诉我,遵守联邦官方的要求是正确的,于是我又听从傅决的命令,做了很多在你看来可能无法接受的事。

“《无望海》副本结束后,我一度失去人类的躯体,以非人的身份被幽禁在收容室中。那是一段很安静、很孤单的时光,陪伴我的只有傅决定期送来的书籍。

“书很快就能看完,我不必再像以往那样将太多精力花费在汲取知识和记忆,而终于有时间停下来认真地思考一些事。我开始怀疑:究竟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善恶是社会灌输给我们的主观尺度,当局者迷,就像鱼无从认知到水的形体,我们如何评判自己的得失功过?”

陆离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湮灭在风声里,无从捉摸。

林辰陡然惊觉,举目四望,目之所及除他之外没有一道人影。庙宇不见了,他竟置身于冰川叠掩的冰原,面前是一面如镜面般反光的冰壁。

透亮的冰面上映着他自己的形影,黑发黑眼,苍白的脸。奇怪的是,他身上穿的明明是黑色长西装,冰中人却一身皱巴巴的病号服,俨然是他初进副本的模样。

“你是……林乌鸦吗?”冰中那人伸出手,率先发问,“为什么你的表情这么难过?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辰略微惊愕,转而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确实是未命名公会的会长林乌鸦,【鸟嘴医生】牌对应的名字亦是“林乌鸦”。

他点了点头:“是的,我是林乌鸦,你是谁?”

那人的神情带着怯弱,声音故作镇定道:“我叫林辰,是……另一个你。”

……

齐斯坐在祭祀坑边,用手托着下巴,平静地看着坑中的骷髅一层层增加,逐渐接近地面。

尸体们尖叫着,手臂向天空伸展,尖利的手指在冰壁上留下一道道刮痕,却始终无法借力摆脱冰坑的束缚,反而越陷越深。

先到的祭品很快被后来者覆盖,每一具祭品都如出一辙地不甘而怨毒,发出的咒骂被风雪声撕碎,有如夜枭的嗥鸣。

随着时间的推移,祭品增长的速度慢了下来,终于在距离地面半米的位置停滞,噪声不绝于耳,甚至更加喧嚣。

傅决走了过来,淡淡道:“我已经耗尽了所有能够弃掷的棋子,用尽了所有能够调动的手牌。你呢?”

“我也差不多,先前散布出去的诡异已经尽数引爆,就看后续是否能造成更多影响了。”

齐斯注视着最靠近坑边的一具尸体,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欧美面孔,看上去死于【失眠症病菌】。

他一来到祭祀坑就惊恐地大呼小叫,在明白发生了什么后,又开始面色狰狞地破口大骂。他看上去恐惧而愤怒,骂的大概率很难听,可惜齐斯英语很差,一个词也听不懂。

齐斯抓起海神权杖,反手捅进祭祀坑,随意地搅拌两下,捣碎几具最吵闹的骷髅。

待环境安静了些,他才侧头看向傅决的方向,却没有看到人影。

天已经黑了,庙宇笼罩在寂静里,像一座荒废已久的坟茔。玩家们的身影遍寻不见,喇嘛不动如山地端坐在祭祀坑边,轻轻敲着木鱼。

“笃笃”的声响在风雪中打着节拍,像是吸引迷途旅人归家的招魂之音。齐斯知道这是又入梦了,索性走上前去,问:“你见过祖神吗?”

喇嘛低垂着头,不理不睬。齐斯又问:“那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喇嘛依旧不声不响。

齐斯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径直跨出庙门。

也许是因为刚入夜、鬼怪尚未追索而来的缘故,他走出一长段路,都没有见到找他寻仇的熟人。

他漫无边际地乱走,踏入冰壁林立的冰原,在最末端的一面镜子式的冰壁前停步。

周可在冰壁中盘膝而坐,见到他来,咧嘴而笑:“齐斯,我们又见面了,我说过,你还会再回来的。”

齐斯垂眼看他,露出如出一辙的戏谑神情:“你不是我,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听命于规则还是祖神,但别演太久,把自己都骗了。”

“哦?这是害怕自己的唯一性被消弭,所以干脆不愿意承认我的存在吗?”周可半眯起眼,嘲讽道,“我拥有你的记忆,知道你的恐惧和欲望,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

齐斯不回答,顺着之前的话语继续道:“据我所知,周可所处的那一条世界线,林决对自己发动了【黑暗审判者】的效果,而他也由此获得这个副本的必胜策略。

“既然你自称为周可,那么我想问,作为同一个人,在我比你更完整、更有机会开启落日之墟的神殿的情况下,你愿意与我交换命运吗?”

“哈。”周可干笑一声,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齐斯,“你为什么会认为你比我更完整?”

齐斯也笑了:“昨晚你自己说的,我有欲望,我想活下去。

“因为拥有欲望,人类被从野兽的行列中拔擢出来;还有什么,比让无情无欲的神拥有欲望更能彰显其完整性的呢?”

耳后有破空之声响起,齐斯闪身躲过刀光,操控咒诅灵摆击向身后,利器碰撞的声响清亮而肃杀,作为追杀开幕的预兆。

今夜与昨晚的梦境是前后衔接的关系,一身黑衣的常胥面无表情地站在齐斯背后,机械性地高举镰刀又重重劈下。

齐斯避开攻击,唤来稻草虎,纵身跃上虎背,驱使巨兽在冰原上疾驰。

脚下的冰面时不时绽开裂纹,一双双苍白的手从缝隙中探出,抓住冰层借力,将沉重的身躯拔出坚冰。

黑压压的鬼怪在一望无际的雪山间林立,不约而同地向齐斯所在的位置聚集。这次的鬼怪多是欧美面孔,脸上斑驳着黄色的瘢痕,肉眼可见死于【失眠症病菌】。

齐斯紧握海神权杖,挥来一场夹杂着咸腥味的骤雨,不待落地便被寒气凝结成豆大的冰晶。

鬼怪们被砸倒了,稻草虎在七歪八扭的尸群间横冲直撞,撞开一条血路,冲向山脊连绵的远方。

两侧的黑影渐渐稀疏,齐斯看到了时间更早的死者。

披着兽皮的部族围着祭坛载歌载舞,被神明随手降下的烈日蒸成干尸;披坚执锐的军队高呼圣战的口号,迷失于茫茫的大漠;寻找不老药的术士扬帆出海,暴风夜被巨浪打碎船楫。

作为神明的祂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人类这一种族的贪婪和愚蠢,简单粗暴地将他们当做可以随意抹杀的牲畜,就像人类对待更加弱小的动物。

而在意识到简单的杀戮无法产生更多的罪恶后,祂学会了诱导和欺骗,让人类为自己的欲望四处奔走,再在黎明的前一刻碾碎所有希望,让一切努力落空。

身披黑龙袍的帝王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喃喃自语:“朕有未竟之业,不甘中道崩殂……”

手握化学试剂的中年人双手颤抖,声嘶力竭:“我就快成功了!神啊,告诉我该怎么做……”

伤痕累累的士兵躺在战壕里,气若游丝:“我想活下去,我还要回家见妈妈一面……”

转瞬间所有人的面目都变得狰狞可怖,声音转化为愤恨的怒吼。残忍的神明高高在上,将人类的悲欢离合当做戏剧,而现在祂不再拥有伟力,只是一个脆弱的凡人,所以——

报复他吧。

身下的稻草虎散成碎片,齐斯不得不用海神权杖充当手杖,支撑着身体在湿滑的冰雪上徒步前行。

鬼怪的手爪抓向他,咒诅灵摆截断最靠近他的那几只,他左右躲闪,却还是被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手臂。

一滴血落在冰面上,晕染开淡粉的色泽。今夜似乎比昨夜更加漫长,明明已经走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天色变亮。梦是黑的,白色是醒来,显然要复仇的鬼怪太多,罪魁祸首离苏醒还远。

鬼怪们的尖啸一声高过一声,其中隐约混杂着“救救我”的哀声。真可笑,他们一面憎恨神明的无情和残忍,一面又祈求得到神明的救赎。他们并不恨神,只恨神不曾满足他们的欲望。

齐斯的西装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伤痕纵横交错,流溢浓腥的血。他看到山脊线就在眼前,恍若一具侧卧的女人的尸体。

白骨森森的巨大髑髅躺在天地间,尖锐的肋骨生长为细密的石林,七彩的血液在身下汩汩流淌,化作奔涌的河流与大川。

祖神。

曾被诸神分食的祖神的尸骨,最后的残渣化作这个世界上最高的雪山。

齐斯的心底生出一种战栗般的恐惧,就像蚂蚁在阴晦的荒原上爬行,以为今日的天气是阴天,直到抬眼才发觉不过是身处巨物的阴影之下。

似乎自从进入这个副本,他便时常感到恐惧,不是针对具体的某个事物,而是生灵面对死亡难以压制的本能。神明,亦是众生一员。

“救救我……”有人在呻吟。齐斯没来由地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

是谁?那个人怎么可能在这里?他为何要求救?

恐惧感层层叠叠,越来越厚重,齐斯偏不肯后退,咬牙向祖神尸骨的方向前行。

某一刹那,好像迈过了一条界限,鬼怪和种种异象骤然消散,眼前现出一座洁白的祭坛。

穿红色唐装、扎小辫的青年被洁白的羽毛钉住四肢,仰躺在祭坛之上,鲜血在身下流溢成河。

是晋余生!

齐斯眯起了眼。(本章完)

第421章 雪山(二十一)无尽梦魇

【祖神的尸骨躺在世界树下,白色的肋骨化作雪山的脊梁,血液和泪水是融化的雪水,在沟壑纵横的山野间涌流成江河湖海。

祂目击愚顽的山民祭祀祈福,眼角落下一滴泪,在雪地上开出冰蓝色的花。无情无欲的神明第一次感到悲伤,残余的生机在祂的腹部郁结,孕育成新的生灵。

那是祂最后的孩子,自从降生便继承祂遗留的意志和权柄。掌管海洋的神明从祂的躯壳中涌出,顺着川河奔流入海,开辟不受诸神掌控和注视的禁域。

旧神的时代至此宣告终结,祖神的存在成为湮没的历史。海神作为祂惟一的信徒,被视为祂的眷属和化身。】

【身份牌堕落救世主】

……

傅决孤身一人行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看着视线右上角的【堕落救世主】牌由逆位翻转成正位,原本的历史片段被替换成一段久违的文字。

他知道,他将要见到故人了。当然,不是现在。

梦的前夕往往是混乱的,充斥血腥和恐怖。旧死的鬼怪和新死的残尸从冰层下爬出,一个接一个地冲向傅决,眼底流淌着血泪,口中发出痛苦的嘶吼。

“傅决,我们明明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死在副本中的玩家伫立如墓碑,阴恻恻地注视着他。

“前辈,这一定不是真的……您怎么可能会害我呢?”诡异调查局的年轻调查员浑身是血地向他的脚下蠕动,抓住他的脚腕。

“会长,救救我们啊……我们不想死,求求您救救我们……”昔拉公会的成员扭动身躯,如同被蛛丝缠络的昆虫。

鬼怪们伸出手爪,携着浓郁的血腥气袭向傅决的面门。他们撕扯他的西装,刮破他的皮肤,啃咬他的血肉,有如对待仇雠。

饶是如此,傅决依旧岿然不动,仿佛灵魂早已升入高维,淹留此地的不过是蜕下的躯壳。

他微微抬手,赤金色的命运之骰飞向高空,巨大的轮盘虚影在虚空中旋转,骰子落下,在权杖七的刻度定格。

“这是不属于你们的命运。”

庄严的宣判平静地响起,所有欲要靠近的鬼怪仿佛触及无形的屏障,尽数倒伏在地。

血肉残肢被抛上高天,又化作血雨漫天泼洒,傅决迎着血雨漫步,脸上溅满血色,平添几分肃杀。

他踏过满地残骸,径直前行,目标明确地走向冰川林立的冰原,在锃亮如镜面的冰壁前停步。

冰中映着一道模糊的人影,穿一身白西装,无框眼镜下眉眼柔和而悲悯。

“林决。”傅决唤那人的名字。

林决抬眼看向傅决,微微晃神,目光中织起疑惑:“傅决,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说了让你留在营地,不要随意走动吗?”

他发出一问,又自行否决道:“不,你不是傅决,根据已有线索,我在镜中看到的应该是另一条世界线的我,所以你是我……但你为什么会是傅决的模样?”

傅决波澜不惊地注视着青年,淡淡道:“以你的智量和慧度,结合已知信息量,推测出问题的答案并不困难。

“【堕落救世主】的效果为‘使已故之人的灵魂在持有者的躯壳中复生,并作为新世界线的救世主参与游戏’,傅决在你死后发动了身份牌效果,复活了我。”

他歪了歪头,看向林决的目光带着探究:“你向我提问,是希望在不引发我警觉的前提下侧面获得更多信息吗?

“但在我的记忆库中,这个时空的你对他者的戒备程度远低于平均值,前推论为否命题。

“所以,你是不愿意相信你以逻辑推理得出的答案吗?”

“好吧,我现在相信你确实是我自己了。虽然不知道我究竟经历了什么,竟然会变成你这种人机模样……”

林决略带幽默地说着,笑容发苦:“既然你出现在了这里,和我对话,那么足以证明我失败了,2014年1月1日的这次最终副本无人生还。

“但你偏偏还活着,这就形成了悖论。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傅决忽略前一个问题,用一成不变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这条世界线的我并没有你所在时空的具体记忆,在我的视角中,我死于落日之墟的诸神黄昏,并在傅决的躯体中醒来。出于信息共享原则,我需要你向我描述你所经历的细节。”

林决的眼中闪过异色:“原来是这样么?竟然连记忆都抹除了,我不得不怀疑最终副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啊。”

他评价一句,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从在山下客栈聚首到在山上迷路期间发生的事,笑道:“我原本打算在天亮的那一刻自尽,并在死前杀死周可,也算为民除害。可我们似乎被困在了无穷无尽的黑夜里,许久等不到天明。并且现在看来,我的死似乎并不能推动最终副本的通关。”

“未必。”傅决微微摇头,“第二种可能性,即你我所处的两条世界线相互平行,不存在因果承接关系。最终副本直到2035年才正式开始。”

林决略微颔首:“我明白了,在这种可能性中,我自从二十二年前被卷入最终副本,状态便被封存了,直到你来,我才被唤醒。所以你需要我怎么做?”

“留下周可。”傅决垂眼看向脚下的冰花,一字一顿道,“他会是撬动局势天平的最重要的一块砝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他们是同一个人,骨子里都极端理性,身处最终副本的大局之中,个人的喜怒哀乐将被最大限度压缩,留下的只有对局势的冷静分析。

不会有寒暄,不会有质疑,不会有废话,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交换信息,完成布局,是二十二年前的林决和现在的傅决共同的选择。

傅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身后,林决冷不丁地问:“虽然知道这是浪费时间,但我还是想知道,你身上的血和脚下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傅决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你已经知道答案了。这个副本需要我们向祖神献祭死亡和罪恶,我通过二十二年的精准筹划,杀死985629名低价值人类,作为献给雪山的祭品。”

沉默、长久的沉默……直到傅决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林决才低声道:“我不相信我会做出这种事。”

“我在二十二年前也不相信。”傅决侧过头,眼镜反射淡薄的血光,“但林决,客观事实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二十二年后的你,的确成为了一个信奉功利主义的独裁者。”

……

另一边,齐斯握着命运怀表,一步步踏上祭坛,在那最后的祭品身边半蹲下来,伸手触了触那人的脸。

复仇的鬼怪被祖神尸骨化作的界限拦在世界的另外半边,祭坛上只有他和眼前人,以及在两人身下流溢、汇流成湖泊的鲜血。

他沉默地端详片刻,缓缓扬起唇角:“晋余生,看来你的运气不是每次都那么好,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晋余生先前一直紧闭双目,直到感受到触碰,才睁开眼,语速极快地说:“老齐,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晚上想着出去喝一杯,结果就撞鬼了,一群浑身长满玫瑰的怪物追着我跑,我不知道被哪个瘪犊子阴了一下,醒过来就被钉在这儿扮耶稣了……话说你怎么也在这个鬼地方?”

齐斯端详着晋余生的面孔,五官细节被夜色模糊,但从说话习惯和性格看,此人的确是他那个和他狼狈为奸的便宜朋友。

这人一直不怎么着调,常怀一种盲目的乐观,哪怕失血过多、半死不活了,也能笑着说几句废话。

齐斯不是第一次在副本中见到晋余生,《辩证游戏》中的晋余生基于他的认知而创造,表现得还要真实。

但那是不一样的。

看眼下这架势,晋余生不是作为NPC而出现,而是真真切切被拉入了诡异游戏中。

诡异游戏的最终副本真的会将普通人牵扯进来吗?眼前这人,是副本制造的幻觉陷阱,还是另有隐情?

“老齐,你说我们会不会是中了招,进入什么梦魇了啊?江城那边的情况也太邪门了,我做了那么久的天师,还从来没见过那样式的鬼……”

晋余生嘴巴不停:“话说我也在这儿被钉了不知道多久了,天总是不见亮,按理说我都快痛死了,梦也该醒了啊……对了老齐,你别光看着,想办法把我放下来呗……”

齐斯一言不发,沉默地注视着嵌入晋余生四肢的白色羽毛。

乳白色的光晕笼罩在羽毛的表面,丝丝黑气在绒毛间隐现,散发祖神的气息。

齐斯看了一会儿,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

这场相遇背后疑似有祖神的手笔,所以,祖神是想用晋余生威胁他吗?他是做了什么事,让人家产生这种错觉,以为他会在意晋余生的死活?

还有……已知这个梦境被祖神渗透了,就连他在镜中看到的另一个自己,传递的话语都是经过祖神的歪曲、无法信任的,那么,眼前的晋余生还可信吗?

“老齐老齐老齐,你再不管我,我就要死翘翘啦……快快快把我放下来,我细胳膊细腿经不起折腾啊……”晋余生的声音越来越焦急,上气不接下气。

齐斯垂眼观察片刻晋余生身下蔓延的血泊,伸手去触他身上的白色羽毛。接触的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他成功将那些羽毛一根根拔了下来,又换来一串哀嚎。

被从祭坛上放下的晋余生半死不活,气若游丝地追问:“老齐,现在你能说说这是啥情况吗?我从头懵逼到尾,简直是无妄之灾,但看你这样,好像知道的比我多……”

说话间,他一个劲儿地用鲜血淋漓的手扒拉齐斯的衣袖,在看到布料下的伤口后,倒吸一口凉气:“不是,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怎么看着比我还惨?”

“没什么,和你一样被鬼怪追了一宿罢了。”齐斯差不多确定了,眼前的晋余生应该就是本尊,而且不牵涉陷阱或死亡点。

所以……他出现在这儿的用意是什么?提供干扰信息、扰乱玩家心情?

不过,这个副本的奇怪之处已经够多了,不差晋余生一个。朋友这种生物,虽然死了也就死了,但既然还活着,那还是随手带上为好。

齐斯试探着拽了晋余生两下,后者爆发出一阵惨叫,看样子是不能再走了。

于是他蹲下身,将死狗一样的晋余生背在后背上,一步步走下祭坛,恍若回到了十六岁那年,那场吞噬山林的大火中,他也是这样背晋余生下山。

晋余生感动得快要哭了:“老齐,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好兄弟,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

齐斯面无表情道:“那是因为我想拿你当肉票,喻会长。”

“啥?你说什么玩意儿?什么肉票会长的?”

“没什么。”

齐斯听着晋余生不似作伪的疑惑语气,一时无法判断是自己猜错了,还是这个朋友演技太好。

但无论如何,在冰天雪地踽踽独行许久,骤然间遇到故人,到底能消磨不少烦闷。

风雪遮天,齐斯背着晋余生走了一段路,成功用尽了所有气力,索性席地而坐。

他想了想,转头注视晋余生的眼睛:“你有看清是谁把你钉在祭坛上的吗?”

晋余生喘了两口气,咳出星点血沫,回忆着说:“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就被四仰八叉地钉在上面了,倒是远远看见了一个白衣女人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眼花……”

白衣女人,是祖神,还是白鸦?

如果是祖神,倒还能理解;如果是白鸦,她为何要将晋余生钉上祭坛?

同为角逐神位的玩家,她是知道更多的信息,还是率先完成了祭祀?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足以使其他队伍陷入劣势。

“老齐,你该不会认识那个女人吧?”晋余生上下打量齐斯,“我该不会是被你牵连了,她拿我来钓你出来吧?”

“也许吧。”齐斯敷衍地说,“就像曾经宁絮拿你钓我一样。”

“说到宁絮,她失踪有一段时间了,你真没见到她?”

“没有。为什么你会觉得她的失踪和我有关?”

“我就随口一问……”

齐斯和晋余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感受到体力恢复了一些,他站起身来,继续前行。

祭坛的方向响起沉闷的轰鸣,恍若大地震荡时发出的回音。

齐斯向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巨大的髑髅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对洁白的祭坛。祭坛上矗立一道穿白色长风衣的背影,正缓步向髑髅走去。

有人完成了祭祀,得以将副本进程推到下一步。可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一幕?是希望增加他的紧迫感吗?

“契,你从来不是我唯一的孩子,你也并不独特,不过众生一员。”女人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来自亿万年前的记忆。

齐斯开始奔跑,冲向祭坛,想要看得再清晰点,脚步却硬生生定在原地。

晋余生抱住他的腿,叫道:“老齐,别去!我眼皮子一个劲儿地跳,要出事!”

齐斯低下头,看到晋余生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开始虚化,散落金红色的光点……

远处的祭坛忽然迸射出刺目的白光,将髑髅和人影尽数笼罩,热浪舔舐焦土,如同太阳坠地般的光线淹没此方世界的每一处角落,久久不散。

天亮了,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分割梦境与现实。

齐斯醒来,睁开眼,在庙宇中坐了起来,心脏时隔多年再一次剧烈跳动。

他无声无息地坐着,意识沉入思维殿堂深处,在最后一个可投放的诡异上逡巡。

【名称:斗兽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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