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8章 1298:一念天地阔【求月票】

春和景明,碧波荡漾。

烟雨迷蒙之处,坐落着一座私塾。

叮铃叮铃,有节奏的铃声在小院响起。一群早就坐不住的孩童眼巴巴看着夫子。夫子莞尔,放下手中书册:【晓得你们归心似箭,三日后归来,课业都要一一检查哦。】

梳着丸髻的孩童笑嘻嘻抓起书包,排着队跟门外几个私塾婆子去门口等大人领走。

此地治安尚可,这些学生也都有修炼资质,不惧寻常危险,但年纪摆在这里,夫子不放心他们独自上下学。轮到值日学生的留下来收拾,其他孩童一一跟夫子行礼道别。

夫子也给婆子放假过节。

私塾随之安静下来。

夫子躺在院中躺椅假寐了会儿,耳畔传来窸窸窣窣动静:【哼,哪儿来的小贼?】

屋檐翻下来一道魁梧壮硕的影子。

此人一身渔翁打扮,身形极具压迫性,光是站在那儿都让人感觉空间变得逼仄。若有附近居民过来,便能认得他就是常年在上游撑船的艄公,平日最喜垂钓,只可惜一年到头钓不上几条鱼。有些往来两岸谋生的庶民付不起坐船的川资,便用几尾小鱼做抵。

【今儿得来几条鱼,正肥美。】

【你钓来的?】

【管它是钓上来的,还是被老夫一巴掌拍上来的?横竖都要刮鳞剖腹下锅煮了。】

夫子手中蒲扇往私塾小东厨方向一指。

艄公提着鱼,骂骂咧咧。

他钓鱼技术不行,但做菜手艺倒是不错:【上回给郑乔扫墓,山下小镇多了一家新开的食肆,招牌菜就是这道酸汤鱼。老夫尝了尝,别说,滋味确实不错,就学了手。】

【人家安身立命的菜谱会教你?】

【哼,老夫是谁?】

小命重要,还是菜谱重要?

再说了,这间食肆大厨也是在别处免费学的,不过是仗着本地庶民不怎么走动,不知道别处消息,靠着信息差获益罢了。艄公对此毫无负担,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不好。

夫子尝了一口:【尚可。】

艄公道:【老夫今日见到一熟人。】

夫子没问熟人是谁。

艄公眼疾手快,一筷子就夹住几片鲜嫩饱满的鱼片:【嘿,老夫给他指了错路。】

夫子道:【不怕被收拾?】

艄公虎眼一瞪,指着天说道:【那就是倒反天罡、残民害理,老夫去敲鼓告他!】

夫子对此不置可否。

这锅酸汤鱼在客人过来之前见底了。

私塾木门被敲响,咚咚咚。

夫子放下竹筷,道:【你收拾。】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女君……】艄公嘀嘀咕咕,认命将残羹冷炙收拾好,将空间留出来。门外之人是谁,他隔院墙都能知道。

夫子开门,门外站着一身素衣劲装青年男子,脚踩木屐,肩背斗笠,腰间别一把不起眼的刀。乍看像镇上最普通不过的游侠子弟。

傍晚起雾,青年衣衫沾了点点水汽。

夫子仰头看着他,怔了怔。

半晌,侧身让开路径,允许对方入内。

【你怎么来了?】

青年跟在她身后,余光扫过私塾内部简单布局,不忘回答道:【天下已定,四海安宁,我无事可做,便想来你这寻个谋生主意。】

【你能在我这里作甚?】

【学生们或许还缺个武师?日后在野还好,若是在朝,必然要学一身武艺傍身。】

不管朝会大小,时不时上演全武行。

没点儿身手很容易卧床不起。

夫子顿步:【你挂印辞官了?】

【是想辞官来着,不过上奏被驳回了,龙颜震怒。】青年叹气,向来刚毅不屈的脸上写满可怜,【被贬这儿了,上任路上遇见个黑心的艄公,全副家当沉了水。如今一穷二白,只能来投靠夫子……还望夫子垂怜一二,允我一处安身之地、一身蔽体薄衣。】

夫子道:【那艄公可恨。】

青年游侠道:【确实可恨。】

一串鱼骨从小东厨飞出,几乎擦着青年脸颊,咚得一声,彻底没入他身后的廊柱。

艄公冲夫子道:【你滚!】

又冲着青年游侠道:【你也滚!】

一对没心没肺的狗男女!

月上中天,夫子洗漱过后坐书房备课,素手支着额角,带着湿气的白发垂落眼前。她正要将发丝捋到耳后,一只手先一步抚上发丝。宽厚掌心温热,不多会儿便用武气将她湿发烘干。她指了指旁边位置,示意青年坐过去给自己当个靠垫,坐久了有些腰疼。

【这些是你学生的课业?】

【嗯。】

【这一手字,比我拿得出手。】

夫子与他闲谈道:【天资是有的,只可惜性情不定,私塾这批孩子就数她最顽皮。时常带头捉弄其他的夫子,可偏偏长了一张甜嘴,三言两语就能给人灌一碗迷魂汤。】

说着,她沉沉叹了口气。

【也就是现在了,若是往前推个一二十年,她这个年纪都能被冰人说媒,定给哪家当媳妇,哪里能跟猴子似得,上蹿下跳没个消停。】夫子道,【打不得也骂不得……】

【你是她夫子,怎就不能打骂?】

夫子笑着在青年怀中转了个身,在青年不解的眼神中,双手捧着他的右掌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在对方疑惑注视下,笑而不语。夫子凑近他耳畔轻喃:【你猜她像谁?】

青年游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私塾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

有人在朝为官做宰,有人在野纵情红尘。

唯有夫子守着这间私塾,偶尔有三两好友登门,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她偶尔想走出私塾,去更远地方走走,但不知为何,每次看到院墙外探进来的摇曳树影又没了想法。

【一念天地阔……】

她手指挡在眼前,看着阳光从指缝穿过,一线天光洒在脸上,隐约觉得很是熟悉。

咚咚咚!

木门又被人敲响。

夫子以为是哪个旧友登门,打开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她警惕看着对方,来人衣着样式不似当下,倒像是几十年前的风格。蓦地,一道灵光从灵魂劈过,她猝然睁大了眼。

风停云散,天光破开迷蒙烟雨。

紧跟着便是天旋地转,视线被黑暗扭曲。

【咳咳——】再度有意识的时候,她听到身边似乎有人在争吵,争吵得非常激烈。

【寥少美,你……】

【你倒是动作快点……】

【……你们俩都出去!】

紧跟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动静,有人被推搡着走远,嘈杂声也逐渐停歇。她感觉喉咙处传来火辣辣的疼,有冰凉的刀锋和温暖指腹在皮肤上游走,又有什么尖锐物件刺破肌肤,跟着是丝线穿过皮肉的拉扯感……时不时还有一股充斥着生机的气息灌注全身。

方衍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

梅梦脖颈处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心脉也不似刚开始那般虚弱到消失,只是能不能醒来、醒来有无后遗症,方衍是一点儿把握没有。走出帐外,寥嘉和栾信还在扯皮中。

二人只差将官司打到主上跟前。

他们的矛盾其实也不复杂。

栾信想先复制了梅梦圆满的文士之道,回头再复制寥嘉的,进度直接加2。寥嘉自然不肯,若是任由梅梦完成圆满仪式,他的圆满仪式就失败了啊!栾信用他不快的大脑处理完这些消息,看着寥嘉的眼神那叫一个幽怨。

合着寥嘉跟梅梦的圆满不能共存。

方衍莫名同情还在生死线挣扎的梅梦,道:【情况已稳定,后续派人照顾就行。】

吕绝道:【我来吧。】

方衍看着他,欲言又止。

主上答应将梅梦救回是为了她的剩余价值。价值一到手,这人怎么处理就尴尬了。

杀了?

将人救回又杀掉,吕绝就算不跟主上生疙瘩,跟寥嘉栾信也会生出不快。谁也不能保证这点儿隐患不会在未来引爆,除非将吕绝也弃了。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梅梦,割舍吕绝?吕绝行事低调,但作为元老之一,在军中也有不低威望,如何对外交代他死因?

留着?

这样的人也不好用,人家也不会答应。

大概率只能囚着。

养一张嘴也费不了多少粮食。

吕绝不知方衍心中闪过什么念头,对方衍感激不已,若无他全力施救,梅梦也是拉不回来的。方衍见他情绪如此明显,忍不住将人拉到一边低声提点:【将军可有想过这位日后如何安置?您可想好了,千万别触逆鳞。】

不能让主上难做。

主上才愿意给吕绝留余地。

【还请指教。】

方衍说出自己的想法,吕绝沉默。

良久才道:【多谢。】

囚禁起来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眼下时局动荡,会有源源不断的事情覆盖梅梦相关事宜,她的存在感也就淡了。战败者如吴贤之流,风头过去,如今也过得好好的。

跟性命相比……

自由或许是次要的。

方衍道:【你心中有数就行。】

文心文士的体魄果然胜过普通人太多,这么重的伤势也只昏迷了六日。她是被第七日落在眼皮上的晨光唤醒的:【这里是哪里?】

吕绝回来的时候,消瘦好几圈的梅梦坐在床榻上,白发枯槁,双目呆滞无神。唯有他进来的时候,对方才给了点儿反应。吕绝还未来得及狂喜,她淡淡问道:【我在哪儿?】

吕绝压下喉间上涌的酸涩。

【在我营帐,主上将你交给我照顾。】

【照顾?】梅梦刚醒来,脑子一片混沌,但她知道自己不该活着,【为何救我?】

吕绝唇瓣翕动,说出了真相。

梅梦紧绷的肌肉反而松弛下来。

【原来如此,不意外。】因为她活着有利可图,所以救她,这理由让她安心,【我的圆满仪式又失败了,所以是寥少美成功了?利用完了,沈君可有吩咐怎么处置我?】

【意思是,将你交给我。】

【交给你处置?】

吕绝将温热汤药放一旁:【是,夫人!】

【呵呵,夫人……是哪个夫人?是梅梦梅夫人,还是你吕绝的吕夫人?】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几分一如往昔的妩媚浅笑。她这会儿不施粉黛也是难掩天姿国色。

吕绝满足拥抱她,埋在她颈肩深呼吸,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气息深深烙印在灵魂中。

【你想当哪个都行!】

吕绝坐直身体,正视她的眸。

【吕守生。】

梅梦笑着冲他勾了勾手指。

吕绝眼眸明亮,笑着凑了过去。

啪——

响亮巴掌声响起,他的脸被带着撇过去。

梅梦冷漠道:【你清醒了?】

吕绝抹去嘴角沁出的血,舌尖抵着火辣辣的腮帮子。梅梦哂笑:【我承认,我对你仍有旧情,但你终究不懂我。我再爱你,也不会跑出一只笼子,跳去另一只笼子……】

【这些华丽精贵的花盆,我待够了!】

吕绝垂着头不言语。

梅梦叹气道:【白绫、鸩酒、匕首,给我一样。放心,我不会让你主上为难的。】

肉身缚我,一念天地阔,挣脱它就是。

吕绝:【你先喝药吧。】

梅梦也没有跟他争吵什么。

端起汤药,一口饮尽。

汤药有安神之效,再度醒来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营帐,而在一间山野小茅屋内。

【吕绝?】

【他不在。】

门外传来陌生女声。

梅梦抬眼看着斜靠门框的女君,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我该如何称呼您?】

沈棠抓过一只马扎坐下:【随意就行。】

梅梦抿着唇,不知沈棠目的。

沈棠道:【离开这间茅屋,你就自由了,不过呢,‘梅惊鹤’是死了,死在前线,活埋山下。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不要让我为难。】

梅梦惊愕抬眼看她。

沈棠的化身乌有跟梅梦也是打过交道的,没见过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一时感觉有些新鲜:【很惊讶?你此战求死,活着才是事与愿违。既然死了,世上就无你这人。往后你叫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叫‘梅梦’,懂吗?最重要,不要让我在战场再看到你。】

梅梦良久才找回了思绪:【好。】

【最好说到做到,否则的话,吕守生可挨不过下一次军棍。】沈棠起初没打算放梅梦自由,虽不是将人关起来,但也要丢去王都盯着,奈何吕绝深夜跑过来跟自己求情。

恋爱脑真叫人头疼。

沈棠没错过梅梦眼中惊讶。

她道:【他用武胆给你作保。】

梅梦毁诺,他前途尽毁。

沈棠:【女君,珍重。】

梅梦不知她什么时候走的。

站在茅屋外愣神吹风的她被一条巴掌大的鱼尾甩醒,她恼怒看去,却见篱笆上面蹲坐着一个独臂男子:【老夫就说了,你的乐子好看。这么走一遭,你居然还能活着。】

郑乔看了都要拍大腿呼不公!

梅梦半晌道:【你还活着?】

【呸,不说这些晦气的。要不是老夫武胆图腾有的是腿,哪里会只断一条手?】戚苍看着沈棠离去的方向,啐了口唾沫,【一国之主混敌方帐下当探子,臭不要脸的!】

【她放你一马了?】

【不然呢?战场上归战场上,战场下归战场下!老夫靠本事死里逃生,她要不服,去找公西仇算账。】戚苍说起这事儿,脸上还有点儿得意。独臂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麻烦,他还有武气化身呢,武气化身手脚俱全,日常生活不影响。但,终归是不太美观。

回头找个杏林医士将他胳膊催出来。

|ω`)

归隐山林了。

梅梦的人生就跟她的名字一样,最终还是挣脱了虚幻樊笼,归于天际。

PS:对梅梦的安排,大概率是因缘巧合,重启当年宴师的书院,教书育人。戚苍在山下当艄公垂钓,看到学生在郑乔坟墓上跑来跑去嬉戏打闹,暗爽。

第1299章 1299:君有恶疾(上)【求月票】

【失了以前的身份,似你这般娇滴滴的女郎怕是不好过日子。】闯荡江湖,纵情红尘也是需要资本的,没点儿家底支撑,光是谋生就需要耗尽一整天精力,哪里还有闲心享受风花雪月和自由?戚苍冲梅梦挤眉弄眼,【对于以后的日子,你可有什么打算?】

梅梦垂眸看着腰间佩剑。

脑中浮现的却是梦境中片段。

【开一间私塾,最好附近还有条能垂钓渡船的河,山下有间能卖酸汤鱼的食肆。】

戚苍心知梅梦有了归隐之心,却没想到她的想法如此天真,那张能吓哭小孩儿的凶悍脸皱成一团:【就说你天真,你说的河好找,食肆也不难,但你知私塾多花钱吗?】

还不如开一家武馆得了。

【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不食人间烟火。】他想劝梅梦醒醒,看看她口袋,【不过你怎么说也是个文心文士,想搞点儿钱财还是容易的。只是这样一来,免不了又生出波折。沈幼梨能放你一次,不会放你第二次。】

文心文士最好的谋生岗位就是给人当策士门客,特别是梅梦这样有着丰富工作经验的熟手。门第太低的,梅梦瞧不上,门第太高的,又容易卷进天下大势。除非找的东家本身就隶属于沈幼梨阵营,这样倒安全,可梅梦本人不会答应。她要是能投降沈棠,此前有多少绝佳的机会?正因做不到,所以才走到这步。

戚苍提议道:【要不……劫富济贫?】

别看他断了一条手,但杀人手艺还在的。

梅梦道:【你只有这些法子了?】

戚苍听出她话中的鄙视,重重冷哼。

不屑反问:【行,女君你倒是说一个?】

二人从荒山茅屋下来,行了许久才看到一间茶肆。附近在打仗,茶肆的生意倒是没受多少影响,甚至更好。一些胆大的民间商贾往来两地,倒买倒卖,倒是发了笔小财。

当然,主要还是跟康国占区有关。

【……其他地方去都不敢去,随便一道关口就能扒你一层皮下来。别说赚点养家糊口的钱,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说咱的货是赃物,粮库出来的,用强要给收走。】

收益高,风险也大。

食肆有两队人在歇脚。

听口音,看穿着,一队来自西北,一队来自西南。西北那一路瞧着精神焕发,除了些许长途奔袭染上的风霜,不见多少对未来的迷茫。西南这一路苦着脸,似生意不顺。

【打仗哪有不缺粮的?】

缺粮了,当然要抓肥羊宰两刀。

西南口音的商贾羡慕看着眼前同行,对方的商队规模比自己大了三倍,货物装了满满当当三十多辆马车,聘请的护卫看着也像是练家子,一个个人高马大,给人满满安全感。

走商规模能做这么大,这里头的生意经可要好好请教。随便指点一二也受之不尽。

又是请吃茶,又是说好话,又是套近乎。

一口一个好哥哥。

西北商贾笑着谦逊道:【咱这家底也不都是咱一人的,其中一半都是我那合伙阿姊的货。干咱这行,其他可以不懂,消息一定要灵,什么该做不该做也要拿捏好分寸。】

说起这些,人都精神了。

【例如这些护卫,那都是有来头的。】

【什么来头?】

【他们过半都上过战场,见过血!走商想货物安稳,护卫得请靠谱的。要不是咱阿姊有门路,你以为这些人能这么容易请到?人家原先想重新入伍的,奈何条件不符。】

【条件不符?】

【听说是家中没其他兄弟侍奉老父母、膝下婴孩年幼、妻子还有身孕之类的……】

【哦哦哦,原来如此。】

西南的商贾羡慕看着那些护卫。

西北的商贾几口黄汤下肚,热意游遍全身:【再譬如呢,有些生意是沾不得的。】

【什么生意?】

【你且附耳过来。】

两人凑着嘀嘀咕咕。

他们声音不大,但梅梦二人听得清楚。

天南地北的商贾在康国占区做生意没什么问题,但不能将物价哄抬得太过分,官方这边有一条红线,甭管商贾是不是亏本,越过就得死。有些品类价格由不得商贾决定。

价格定死!

其他东西不受约束。

这番话让西南这位听得瞠目。

【哪有这般的?这不是明抢?】

自己的货,怎么定价不该是自己说了算?

要不是为了暴利,谁愿意冒着风险往来治安动荡地区?康国这般行事,毫无道理!

西北的急忙捂住他嘴巴:【你懂什么?】

西南这位商贾感觉到许多不善视线向他射来,小心观察,视线主人都是行商护卫。想到这些护卫都是康国军中退下来的,脊背顿时直冒冷汗。万幸,他们没有其他动作。

西北商贾道:【看到了?】

西南商贾擦了擦冷汗:【真蛮横。】

西北商贾也懂他。

自己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凡事有利有弊。

暴利固然能一夜暴富,但里头风险高啊。丢了货还是其次,怕就怕路上丢了性命。

若是守康国的规矩,本本分分做生意,一年到头下来利润不比铤而走险低上多少,安全方面还有保障。而且,要是干得好,入了贵人的眼,说不定还有机会跟王室搭上关系。

他认的那位阿姊就是典型。

【还有,你想赚钱,粮食尽量别碰。】

这条生意经有些违反常识。

梅梦跟戚苍也忍不住听个仔细。

【不碰粮食?这不对啊……】一般军阀交战,粮草运输是重中之重。再多运粮伙夫也不能保证前线一定够吃,为保证稳妥,一般会鼓励民间走商运粮,将别处粮草运来。

民间粮线算是备选,关键时刻能搜刮了续命,怎么到了这位口中不能碰粮草生意?

【你懂什么?碰了亏钱啊。】

将粮食运到战争地区,不就是冲粮价暴涨赚差价?问题是,这地方粮食不涨价呢?走商的人工成本、高价收粮的成本、沿途过路的损耗成本……这些能将犊鼻裈都亏掉。

【怎、怎么可能亏?】

西北商贾反问:【你知本地粮价多少?】

他问的是康国占区的粮价。

戚苍用眼神询问梅梦。

西南商贾怔了一下。

西北商贾道:【我不用找人打听,也知道价格顶多是平日一两倍,高不到哪里去。你说这么点儿利润,值得千里迢迢运耗费人力送过来?还不够伙夫护卫的花销呢……】

赚还是能赚点儿的。

西北那边有些地方粮食便宜,产出又多,走走关系弄点儿往年陈粮,再卖到这里,里里外外减一减还有赚,只是性价比太低。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想想其他门路呢……

【怎会如此?】

梅梦也想问为何如此。

沈棠帐下从不为粮草所困。

西北商贾道:【你附耳过来。】

如此如此,那般那般。

其实他也是道听途说的,他有个长工的远房亲戚的邻居的女儿,她分到的田跟司农寺的官田就隔了一个山头。说是仙人施法就能让田地肥沃,一年不知道能熟个几回……

【你懂了吧?】

【懂懂懂,原来如此。】

梅梦闻言苦笑,叹息一声不再去听。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商队护卫看到来人腰间插着的旗帜纹样,纷纷投来惊喜目光。他们不认识这人,却认得这面旗帜来自康国!来人并未理会他们注视,勒紧缰绳,迫使胯下战马嘶鸣停下。

信使取下马背上的木匣。

木匣看着不大,分量倒是沉。

此人在茶肆环顾了一圈,视线锁定梅梦这一桌,大步流星上前,将木匣呈递给她。

【你是?】

【我家将军姓吕。】

梅梦手一顿:【这是?】

木匣装着好些金条银条,折算成物资能让普通家庭舒服过两三辈子,最上面还摆着一枚半截令牌。银钱好说,这枚令牌是甚意思?

信使如实转告吕绝的吩咐,道:【这是将军一片心意,女君若返家取物,路途遥远。不妨先收下此物,可解燃眉之急。日后是送还,抑或挪作他用,全凭女君心意。】

不算给,算借。

戚苍暗中挑了挑眉。

梅梦还真打算回去取家底,隐居也需要世俗资本支持,她又不傻。她不取走,最后也是便宜了别人。戚苍无所事事就跟着了,却不想有人当冤大头,主动送上这么多钱。

这些钱——

别说一间私塾,十间也够。

顺便还能包圆学生求学束脩。

信使道:【至于这令牌,是银庄信物。】

简单来说取钱用的。

只有主副两枚,梅梦眼前这枚为正。

她把玩着这枚令牌。

令牌是特制的,上面有两枚印章,一枚是吕绝的虎符印章,另一枚应该是银庄用来辨别令牌真伪的文士印章。梅梦想到自己扇的那巴掌,终究是心软,懊悔自己说重话。

那一巴掌,他回去定是哭成泪人了。

【你家将军,伤势还好?】

【尚可,军医说卧床七八日就好。】信使不知吕绝为何挨了军棍,也不知道主上为何突然震怒,不允许军医将人一下子治好,但看将军又哭又笑的样子,想来是桩美事。

她不知梦境是真是假,是她濒死的美梦,还是对未来的预言……但,若干年后的午日,真有青年游侠敲响私塾的门,她就……梅梦垂眸:【令牌我收下,其余送回吧。】

在此之前,不见不念,各自安好。

信使神色为难。

戚苍一巴掌将木匣摁住。

【你不要,给老夫。】

梅梦横他一眼:【给你的?】

戚苍将木匣收下道:【老夫硬抢不行?你愿意没苦硬吃,老夫可不想委屈自己。听老夫一句,男人愿意给你就收,鬼知道他啥时候变心,回头人财两空岂不亏本?哦,不对,现在不是男人给的,是老夫凭本事抢的。】

善待自己,外耗别人。

要他说,梅梦就是太拧巴了。

退一步,人生就是一片万马奔腾的旷野!

梅梦:【……】

信使完成使命就不继续逗留。

梅梦揉了揉眉心,叹气。

戚苍用剩下的一只手拿起金条往衣服上擦擦,这金灿灿的成色可不多见:【咱们盘缠有了,开私塾的钱也有了,你还回戚国不?】

梅梦摇头:【不了。】

但没了目标,天大地大却不知往哪走。

再者——

【戚国将有国丧,去了容易落到崔止手中……】她在世上的血亲不多,兄长及其子嗣不太可能听她建议急流勇退,想想还是作罢。

【国丧?】

【是啊,国丧。】

【沈幼梨应该不会杀她。】

沈棠连梅梦都放过了,只要求对方日后隐姓埋名,不可能不会放过一个有求生欲的战败国主。以戚国国主的脾性,投降也是迟早的。如此识时务的人,姓沈的杀她作甚?

【我也没说是沈君杀她。】

戚苍猜测:【崔至善?不至于吧,好歹也是前夫前妻,一夜夫妻百夜恩还有的。】

【是游宝,游宝君!】

梅梦始终没告诉戚国国主,若想投降活命,一定要除掉她身边的游宝。也不算没提醒过,只是相较于游宝这朵句句顺耳的解语花,梅梦就显得面目可憎,句句逆耳了……

戚苍一时想不起来这人:【游宝君?】

梅梦如今跳出棋局,往日不解的地方也变得清晰了:【游宝君应该是沈君的人。】

【那她就更不会死了,那人应该不介意多个美化她名声的吉祥物,养着不花钱。】

吴贤都养了,更何况戚国国主?

梅梦:【你说的是沈君的诉求,却忘了游宝君的立场。她也需要立功,不是么?】

戚国国主可以死,也可以活。

沈君没有明确表示此人不能杀,那么在两个选项之中,游宝君当然会选择更有利于自身的那个。看着吧,戚国将有国丧。她此前戴孝赴死,不是为即将上黄泉的她自己,而是为了在她死后将会发生的国丧:【为之奈何。】

【若有国丧……】

梅梦苍白的脸隐没在茶肆阴影之下。

舌根唯余苦涩:【戚国将亡。】

戚苍痛饮一口清茶:【又不是你的故国,亡了就亡了,老夫这戚国人士都没悲伤。不提这些伤心事,冤大头送来这么多钱,你准备去哪里开私塾?要是没地方,老夫倒是有个好去处,风景秀丽,山清水秀。就是阴气较重,正好需要学生的阳气镇压一二!】

|ω`)

梅梦在正文的戏份应该差不多就这些了。

她退隐山林,很大部分原因是戚国国主那一下太狠,就是君要臣死那一回,二人彻底决裂,几乎否定梅梦这十几年的坚持,差点儿道心崩溃(如果只是单纯被棠妹打击,其实还好,她本身就是越战越勇的性格)。

当然,也不是说她归隐山林去教书是自暴自弃,只是选择另一条可行的路。算是弃武从文?教书拯救世道?

梅梦这个人物的结局,其实从设计之初就决定了的。劳劳碌碌,大梦一场之后,才是真正的人生。

另,梅梦跟吕绝在正文算BE,还得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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