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国士待之

查公用钱,不由令人想起公用钱案。

这是庆历新政时,对付范仲淹等支持新政官员的政治打击。

官员一般有两等钱,一等是公使钱,一等是公用钱。

不明白的人常常会将二等搞混了。

总而言之公使钱是可以放入官员自己的腰包的,但公用钱则是朝廷拨给官员的经费,可用作官员宴饮,馈赠等等开销之上,但就是不能私用。

这笔钱有点类似于三公消费,官员们普遍会在这笔钱的用途上出问题。

庆历新政事,反对变法一派正是用此来打击张亢,滕宗谅,他们都是范仲淹的心腹。

最后在调查下,张亢承认自己私用公用钱与番人贸易,还用来放息,甚至将共用钱赠给一些自己朋友。至于滕宗谅最狠,一把火将共用钱的账簿都烧掉了。

所以看得出张亢,滕宗谅在公用钱的使用上都有问题。

若真要用此事办某个官员,可谓一查一个准。

听到官家要以公用钱案查章越,欧阳修不由想起了当年滕宗谅,张亢之事。

仁宗皇帝派出盛度查办滕宗谅与张亢时,当时身为谏官欧阳修明确反对。

如今听官家要查章越,欧阳修再度站出来道:“官家,朝廷官员如今枉费公用钱之状禁也禁不住,似当初滕宗谅,张亢二人皆是尚气之人,平日待友人都是好施浮财,馈赠过厚。”

“使用公用钱过度无可厚非,只要当今官员不侵使系省官钱,即已算得清官。”

官家对欧阳修还是十分尊重的,他对欧阳修道:“欧卿,滕宗谅当初被重罚,不是因他滥用公用钱,而是烧去帐簿。”

“自然朕要处罚章越,实因他殴打了朝廷大员,而非滥用公用钱之故。此事朕意已决,欧公不必再劝!”

欧阳修长叹一声,他从未见过如此官家。而此刻张茂则已是带着宫中侍卫将交引监包围。

至于章越自昨日殴打韩贽之后,则是回衙住在了交引监的官舍之中。

自己在汴京好容易置办的屋舍被大水冲毁了,如今母子都住在吴府,自己遇了这事也没与十七娘商量,于是就买了两瓶酒回到了交引监后,自斟自饮了一晚上,排解了心底的情绪。

到了张茂则抵达时,章越刚刚被蔡京叫醒,得知张茂则率领宫中侍卫已是将交引所团团包围,说是要交出公用钱帐簿来。

章越丝毫不慌乱,当即揭下了系在腰间的库房钥匙,让张茂则自开账库去查,自己则是继续合被大睡。

蔡京称是一声,当即出门见了张茂则。

此刻交引监里所有官吏书手皆站在门廊处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张茂则对蔡京道:“这些官吏每月可曾支取公使钱?”

蔡京回禀道:“有的,每名每月伙食用度是五贯钱,每月三小宴,两月作一大宴……”

“可有请女乐?”

蔡京道:“没请,用判监的话来说就是纯粹的加餐而已,这些用作计作三贯,每三月犒劳上下支五贯。”

张茂则一听心道,章越居然将公用钱都使作了衙门官吏的福利,怎么可能有这样清廉的官员?

张茂则道:“让他们立即回家将这几个月的凭据拿来,咱家要一一核查!”

蔡京问道:“敢问一句,都知可是要枝蔓勾追?”

张茂则道:“不错,若是有事,交引所一个人也跑不了。”

蔡京闻言二话不说,立即停了交引所今日的一切事情,包括前厅的盐钞交易,让所有官吏包括请假的都赶来交引所。

寥寥数语,张茂则对于蔡京的精明干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然后蔡京打开账房,将一卷一卷满是灰尘的账册取出。

张茂则摆了摆手道:“只查公用钱账册就是了。”

张茂则将公用钱账册的出入仔细看了。

交引监的公用钱一没有挪作私用,二没有拿出放贷收息钱,三宴饮都克制,没有大吃大喝,四没有私下授受,馈赠旁人,五不存在任何中饱私囊。

张茂则吃惊了,当时各衙门所有的公用钱弊端,交引监居然一项也没有。

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官员吗?

不久交引监衙门里的官吏都从家里拿着凭条来了。

蔡京先派人回家拿到了自己的凭条给张茂则过目。张茂则看了果真与账册上记载了一摸一样,没有任何的出入。

至于其他官吏从家中赶到时,也是如此。

张茂则不放心将此事假手他人,自己亲自一一过目,他看到这些官吏将纸条交给自己时,脸上都有一等平静的愤怒。

张茂则亲自找了一人问道:“交引所里难不成就没有半点虚支冒领?”

对方拱手言道:“没有,交引所每月所支的薪俸都很足,判监还将公用钱补贴我等,朝廷既以国士待我,我辈自以国士报之。”

张茂则心想,若真是如此,那么所谓养国士也不过如此。

张茂则又问道:“你若有一句假话,知道会如何么?”

对方道:“在下是读书人,不会撒谎。”

说完对方离开。

张茂则查了一半知道白来了一趟,他对蔡京道:“章太常呢?”

蔡京道:“正在屋中休息。”

“咱家去见见他。”

张茂则推门而去,但闻到一阵酒气,章越正合衣高卧,丝毫不为外头的事担心。

“章太常!”张茂则客气地言道。

章越醒转看着一脸睡意地看着张茂则道:“有无不妥之处?”

张茂则笑道:“并未。”

“那就好,”章越道,“都知不忙的话,吃过饭再走。”

张茂则则道:“不敢惊扰,咱家还要回宫禀告陛下。”

张茂则没有第一时间赶到宫里时,而是去了交引所的厨房里打包一份普通官吏所吃的饭菜再赶回宫中。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也他们还没走。

张茂则将事情来龙去脉向官家与三位宰执道了个清楚。

不说官家本人,连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也是一脸不可置信之色。

然后张茂则将从交引监打包的饭菜交给了官家和宰执们过目,还言这是交引监一名普通小吏所食。

众人看去但见有鱼有肉有蔬,还有小酒,主食则是从淮泗运来的精米白饭。

这样的饭菜比一般的官员吃得都好。

韩琦,欧阳修,曾公亮甚至还亲自动手尝了一筷子,饭菜的滋味还作得相当不错呢。

曾公亮私下问欧阳修:“章太常当真如此清廉?”

欧阳修悠悠地道:“其妻陪嫁二十万贯,故而为官不缺钱吧。”

“二十万?当真?”

欧阳修点点头道:“当真,我是二人的保山,亲眼所见!”

(本章完)

第495章 为之计深远

崇政殿后殿之内。

三位宰执都尝过了张茂则所呈的饭菜,若非顾忌于官家,几乎是要赞出声来。

不过三宰执,张茂则都不好看官家的脸色,省得彼此尴尬。

今辰之事官家信誓旦旦地要拿章越把柄的样子,三宰执还清楚的记得。

堂堂帝王居然用查官员公用钱这样的下作手段来为难一名官员?这也只有半路出家当皇帝的官家才搞得出来。

如今连公用钱都为难不住……当如何是好?

此刻官家走到案前,看了这交引所的饭菜心道,这章越不私用挪用公用钱,而是用作给予属吏,此举乃收买人心之举否?

直到此刻,官家仍无法泄这口气。

但他转念一想,章越为官如此清廉,又在大水之时救下了那么多百姓,这样的官员自己又去哪里找呢?

但无论怎么说官家此刻在三位宰相面前可谓颜面扫地。

“陛下……”,韩琦道:“章越没有丝毫贪墨,如今宫里查交引监命已下,京中皆是沸沸扬扬,此事如何与官员们交代?”

“这……”官家此刻僵住了。

如何交代?

章越打了韩贽,于理该罚却不能罚。

章越没有贪墨公用钱,于理不该罚但自己想罚却还是罚不了。

此刻后殿里一片寂静。

官家觉得怒气一直在胸里积聚着,当初反对自己的张升,任守忠,蔡襄,自己想收拾就收拾了,怎么在章越这里就这么憋屈呢?

天子的颜面荡然无存,连个小小的太常丞都收拾不下。

要罢他的官容易,但却偏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情由。

“韩卿,你怎么看?你教教朕当如何办?”官家一副求助的口吻想韩琦言道,此刻他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韩琦道:“陛下,太宗当年有遗训,不杀士大夫。朝廷维持了百余年,自是有一条制度运转,这制度就是一句话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韩琦自不是与皇帝讲章越,而是一等潜移默化地教化。

官家深以为然地道:“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话朕是认同的。”

韩琦道:“故而有些事情,不是陛下一人而决,必须按照百年来因因相袭,久而久之的规矩来办下去。”

官家道:“可是韩卿,朕是想有作为的。祖宗这套办法,总是令朕束手束脚的。”

韩琦道:“陛下之贤,固然是天下所共知,但是陛下千秋万代之后,总有一二不孝子孙的。建好一座屋子要废百代之力,但毁掉一座屋子一代人足矣了。”

“那么朕就没办法为如意事么?”

韩琦心道,那要看什么样的皇帝了。

三位宰执陷入了沉默之中,官家于殿中言道:“朕与先王都是自幼入宫中,朕收养至先帝膝下,曾视先帝如生父,但后来张贵妃得了先帝宠爱,她欲生皇子故而第一件事便是怂恿先帝将朕赶出宫中去。”

“在那之后,朕与先帝便生了隔阂,不,是恐惧。自古以来被废的太子都没有好下场,又何况朕连太子都不是。朕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见了新君登基,朕被赐死之事,从此以后便落下心疾。”

“先帝病逝之后,朕也没有对先帝释然。你道朕为何不肯登基当皇子,一来怕惹上祸患,二来朕与先帝在赌气,哪怕朕登基了,朕也是对自己说,这皇位不是先帝情愿给的,而是不得不给的。”

“故而朕要尊先王为皇亲,就是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哪怕到了今日朕也不会改变主意。至于韩相公说得制度规矩,朕都明白,但朕就是此事不愿答允,而其他的事朕都可以依你们,就是这件事你们必须要依朕,否则朕情愿不作这个皇帝。”

“三位相公你们能答允朕么?还有这章越朕也一定要办。”

说到这里,官家不由潸然泪下,一旁的张茂则亦是陪着官家落了几滴眼泪。

韩琦三人相视一眼,没料到官家会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言。官家要认濮王的意思,也有不想认仁宗皇帝这个爹的意思,甚至不惜不作皇帝也要争这口气。

以往他们如何揣摩,官家就是没有言明,没料到因章越之事,官家倒是说出了心里话。

韩琦道:“陛下之所以是天子,并非只是人子,而是一国之君啊。”

……

韩琦等三位宰执走后,不久内侍禀告皇子赵顼抵达。

赵曙还是很喜欢自己这个长子的,特别是他近来愈发容易感到疲劳,身子不适,感觉万一当皇帝的日子不多,必须早作准备,故而他一直默默提高皇子的地位。

之前赵曙要授予赵顼检校太傅之职,当时贾黯反对说,太傅是有师傅的意思,你这个意思要认儿子当老师吗?

当时赵曙也是闹得了个老大的笑话,为文官们所嘲。

但他也知道他这个官家得位不是那么得人心,至今连爹都没认清楚,故而一直不敢授予赵顼太子的身份。

赵顼给赵曙请安后,赵曙笑道:“前些日子,你说你在读韩非子的书,可惜几个师傅都是不肯,但朕仔细想来韩非子之学乃帝王之术,还是要读一读的。”

“是。”

赵曙见儿子情绪不佳,不由问道:“怎么了?”

但见赵顼带着哭音道:“爹爹,能不能赦免章太常的罪过?”

赵曙神色顿时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一把放开了儿子的手,想了想后问道:“这话是谁教你与朕说的?”

赵顼连忙摇头道:“没有人教的,只是儿子听说今日张茂则带着宫里的侍卫围了交引所……”

赵曙闻言,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一向很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平日也是尽人子的孝道,可是过问父皇之事,不是你平日能办得到。”

“别说你还不是太子,哪怕是你太子,没有监国的身份,也轮不到你来干涉朕的决断。”

赵顼道:“儿臣……儿臣,毕竟章太常是儿臣没有名分上的老师,若是老师有难,学生不救,实于心不忍。别说是章太常一人,哪怕是王先生,韩先生他们受责,儿臣也一样会代他们向父皇求情的。”

赵曙闻言释然,还真是一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

想到这里,赵曙抚着赵顼的脑袋道:“你这番心意为父怎么不知呢?”

“那你熟读历书可知唐太宗卧病时告诉太子李治,为何要贬李绩么?”

赵顼一愣抬起头来,正见父亲看着自己。

从来父母爱子,都是为之计深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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