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市舶

“把建文帝手刃了?”

宁波市舶司内,平素沉稳异常的“黑衣宰相”姚广孝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为什么要脏了自己的手?要知道,这要是传出去,那在很多旧臣眼里,就是弑君。”

这个道理,其实不用老和尚说,姜星火也清楚。

在华夏,弑君是一个非常非常严重的罪名。

春秋时期,齐国史官为了记载下来“崔杼弑其君”这句话,连续付出了三条性命,崔杼最后都无奈了,只能听之任之,而且崔杼的弑君不是没理由的,是齐庄公跟他夫人东郭姜私通,还把崔杼的帽子送给别人,可以说对崔杼的侮辱已经到了极点,因此崔杼才愤而弑君,可即便如此,这个罪名也永远地伴随了崔杼。

三国时期,曹魏皇帝曹髦率军出宫反抗司马氏的控制,双方接仗,曹髦怒喝着挥剑杀去,而司马昭的心腹贾充手下兵士见皇帝冲来畏缩着不敢向前,贾充厉声对成济说了“司马公平日养着你们干什么的!还用多问吗?”成济闻言,用戈刺杀了曹髦,最后以弑君之名,被诛三族。

以后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的神圣性越来越弱,五代十国甚至出现了“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社会共识,但对于臣子来说,无论是什么理由,弑君依然是一件无法洗刷的污点。

而姜星火明明可以不用自己亲自动手的,也没必要自己动手。

“咚!”

姜星火的茶杯碰了碰老和尚身前的茶杯。

“二龙不相见,你觉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没交代你?”

“伱是说?”

姚广孝的白眉微微蹙起。

“你是造反的策划人,他是造反的执行者,往后了,你们全都是乱臣贼子,但我不是.我是否亲自动手有什么干系?是不是我动的手,其实都得是我动的手。”

姜星火把杯子中的茶连茶水带茶叶一同灌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茶叶,用有些含混地声音说道。

“他想让我脏了手。”

“这样,我也是乱臣贼子了,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是投名状可我在乎什么乱臣贼子吗?”

姜星火把茶叶咽进肚子里,像是咽玻璃碎沫一样困难,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方才顺了下来,面上的神情却丝毫不见困难,只是冷笑不止。

姚广孝心思细腻,这时候突然问道。

“验明正身了吗?验之前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验了,没说什么要紧的。”

姜星火有些意兴阑珊,自从上次宰了白教主之前吐了真言,被老和尚连番告诫以后,现在他已经没有对濒死BOSS说心里话的习惯了。

老和尚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这事是锦衣卫通知的,姜星火又没见过建文帝,往坏了去揣度,谁知道这是不是永乐帝设的局?这种历史悬案,当然有可能是真的,但也同样有可能是伪装成真的,姜星火不确定,自然直接当假的处理,结果是真的也无所谓。

毕竟,朱棣的疑心病虽然不如曹操,但还是有点的,做这种出人意料的局,对于朱棣来说就是零成本,要是真能看出姜星火的态度,亦或者是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事情可就复杂了。

这也是为什么姜星火没有逼逼叨叨,而是打破他的心理防线后,干脆利落地就宰了。

有什么想说的话,跟老和尚吐槽不是更安全?

姚广孝站起身来转出门去,这时候招过来一个姜星火不认识的人说了几句。

等他重新坐回来,姜星火这才反应过来。

“老和尚,你是不是安排人要把牛真他们灭口?”

姚广孝愣了愣,挺诚实地点了点头:“是。”

“杀他们干嘛?这几个人有大用呢。”

姚广孝拧了拧白胡子的一角,没想明白这几个人除了留着当姜星火弑君的目击证人,作为敌人能抓住的把柄,还有什么用。

“他们要去日本。”

“日本?去日本干嘛?”

“白教主在洪武朝跑去日本待了好多年,跟着打了南北朝,现在他们能联系上那边的人脉。”

姜星火一语点醒梦中人。

“还有这一层?”

“对,快喊回来,人得讲诚信。”

姜星火很讲诚信,所以牛真这帮人还真没被杀人灭口。

而除了牛真以外的人,其实并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只知道跟着市舶司的船装载的士卒一起进行了登岛行动,而哪怕是牛真,也只是心头有个隐约的猜测,并不能确认。

所以这些“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是否要灭口,并不重要,这些人连个户籍都没有,从小被白莲教培养,没有任何近亲属,没有社会关系,他们就算跑去大街上说,谁信?

总之,或许是姜星火心慈手软,也可能是他宰了建文帝这个心情不错,他本人觉得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杀杀杀”去解决,这些人去了日本,这辈子能不能回大明来还不一定呢。

杀了他们既不讲诚信,又没什么用处,反而留着他们,可以让他们联络上日本的一些“不走寻常路”的势力,为以后谋划日本单独多一条线的布局,又不虞他们背叛,何乐而不为呢?

姚广孝很快回来了,笑着问道。

“杀皇帝有什么感受?”

“能有什么感受?莫说跟杀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就那一肚子肉,便是跟过年杀猪一刀捅进去的感受也差不离。”

姜星火揉了揉腰,整个人靠在了椅子上。

杀皇帝没感受,但一路上先骑马再坐车最后坐船,要说真有感受,那就一种感受,腰酸背痛腿疼。

其实姚广孝虽然担心,但是也没有那么担心。

因为从事实上来讲,建文帝其实早就社会性死亡了,从他逃出皇宫的那一天算起,“朱允炆”就已经葬身火海,所有人都默认他死了,至于他真的死了还是假的死了,对绝大多数人来讲都不重要,对靖难勋贵来讲不重要,对普通官员来讲不重要,只有两种人还关心朱允炆是不是真的死了,一种是朱棣这种心中有刺的乱臣贼子,另一种是投降了朱棣的“建文忠臣”。说到底,朱允炆他个体的死亡,根本无足轻重,姚广孝只是怕姜星火脏了羽毛而已。

休息了片刻,姜星火方才打起精神来。

“商道的事情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

姚广孝命人拿来地图,给姜星火说了一下现在的规划和进度。

“宁波府起点是从市舶司码头开始,然后顺姚江右岸修建,进入绍兴府,路线是慈溪-余姚-上虞-会稽-萧山,进入杭州府以后顺京杭大运河右岸修建,钱塘-崇德-嘉兴,最后进入南直隶松江府的华亭县,这就是点对点商道在浙江的修建计划。”

应该说,这个计划从施工角度是非常靠谱的。

原因有两点。

第一点是目标明确,就是为了把宁波市舶司的货物,运送到南直隶,所以全程都是沿着杭州湾走的。

第二点是路线明确,以自然河流为依托,先顺着姚江修,然后转入京杭大运河这条线,沿岸情况都非常熟悉,而且已经有了比较原始的土路商道。

至于为什么有这么多水道,还要修一条陆地商道,这倒不是脱裤子放屁,而是江南确实有这个需求,因为水路运输就是无法完全替代陆路运输,水路运输是有极大局限的,不光是季节降水的影响,而且没法铺开,有些货物也不方便用船运送,相反,陆路运输网络目前虽然只建立一条主干道,但以后的潜力却远非水路可比,等到条件允许了,可以在各个节点城池延伸出无数支路,构成一个完整的陆路贸易网络。

至于进度,倒不是很快,目前才从宁波修到上虞,一方面是工程质量要求高,另一方面是浙江这边也时不时的下雨,水泥很难干。

“对了。”

姜星火放下地图,从手旁的包囊里摸出几双叠在一起的鞋垫。

看着姚广孝疑惑的目光,姜星火解释道:“你姐姐带的。”

姚广孝的神情很复杂,意外中带着一点激动,甚至白须都随着下颌骨的微动而不自觉地颤动了起来。

华夏自古有云,儿行千里母担忧。

姚广孝的童年就是由姐姐一手拉扯大的,对他来说,跟已经没有什么记忆的父母相比,姐姐更像是他的母亲。

而两年前靖难刚刚成功的时候,姐姐认为他是乱臣贼子,死也不肯放他进家门,无疑是成了姚广孝心中的伤痛。

而如今,姐姐终于原谅他了。

姚广孝伸出手,想要去拿鞋垫,但却被姜星火从下面抽走了两双,他的手停住了。

“这俩是给我的。”

姜星火理直气壮。

姚广孝没说什么,把上面的几双接了过来,他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鞋垫上的针脚。

过了良久,他才不是滋味地感叹了一句:“没有以前细密了。”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从。

想起这首童年时就会背的古诗,此时穿越时光长河,竟如同一发铳弹一般,精准地命中眉心,姚广孝竟是怔了怔后,潸然泪下。

“哎,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哭鼻子。”

姜星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绢布递给老和尚擦鼻涕。

随着姚广孝擤鼻涕的时候姜星火用力一声假咳,本就不太多的悲伤气息,顿时被姜星火给搅和没了。

“你那侄子我也看了,五十来岁老实巴交的农人,要不要赶紧过继过来?国公爵位以后总得有人继承,现在你关照点拨一下,虽然不能塑性了,但尚可矫正,免得以后没了你他要走弯路,人被人蛊惑着犯起浑来,那可是真能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姜星火说的算是比较含蓄了,但实际上对于这种一辈子生活在田间地头的农人,如果不加教导,给他骤然升到未来能继承国公的位置,那么这人能干出什么事情来,真的不敢想象。

泼天的富贵,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

如果光是吃吃喝喝,那也倒罢了,没有哪家国公府是吃穷的。

若是粘上了些不良爱好,那最多是人废了,顺带多搭些钱。

这些都好说,最怕的是本身没脑子又被人往沟里带,涉及到一些敏感事件,很多时候就算给丹书铁券,也不是那么好用。

不过就像是“成年人不需要教育”这句话说的一样,这种五十岁还没怎么读过书的人,你想改变他一生的习惯是不可能的,让他变聪明也费劲,唯一该做的,就是让他别走歪路,好好过富贵日子,把荣国公这一脉传下去,也算是对得起姚广孝的祖宗。

“再看看吧。”

对此,姚广孝反而不算着急。

他遁入空门多年,又干了这乱臣贼子的勾当,什么身后传承乃至功名爵位这些东西,跟世人相比都看得很轻,对于姚广孝和姜星火这种人来说,改天换地才是唯一能让他们感觉到人生价值实现的事情,至于日常的衣食住行乃至玩乐,给他们最低标准一样可以,给高一点那也就是舒服一点,没什么所谓。

所以,如果贸然把这个侄子过继过来,会给大业造成阻碍的话,那么姚广孝反而不乐意这么做。

“开门去吹吹风。”

这里是市舶司的一处古老的三层石制建筑,推开门就是碧波荡漾的海面。

这座三层建筑的历史非常久远,乃是宋朝时期所建立,距今已经有数百年了,虽然没有其他名楼那么出名,但却见证了历朝历代市舶司的兴衰起落,它就仿佛是时光的见证者,默默地矗立在市舶司的一角。

姜星火认真观察着这栋建筑,古老的木质结构在岁月的洗礼下更显沉稳,仿佛每一道木纹都诉说着过往的故事,而屋瓦上的青苔和侧面延伸下来如同一道绿幕般的藤蔓,却给这栋古老的建筑增添了几分生机和趣味。

最有趣的是,每一扇门上面,都用木头浮雕着不一样的门画,既有一些宗教图像,又有当地的民俗,甚至还有记录西洋风俗的。

姚广孝也跟着他静静地看着。

远处的舟山群岛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仿佛是守护这片海域的神秘力量,每当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光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与远处的群岛交相辉映,形成一幅壮丽的画卷。

在这宁静而庄重的地方,市舶司的官吏们以及前来履行手续的商人们,在这座建筑前面的几个院落中进进出出,各怀心事,有人为了家族利益,有人为了心中信仰,也有人只是为了生存。

第一次,姜星火有了一种历史感。

这种历史感不是指这里的过去,而是指,这里正在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这些人或聪明或愚蠢,或狡诈或歹毒,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都随着一条条扬帆出海的船只,一起融入了历史的漩涡,他们在这漩涡中,或明或暗,彼此交织,共同编织出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

“市舶司的文书,我来时的路上其实就都看了。”

姜星火的思绪飘飞在了远处,思索道:“大明的财富,表现在赋税上的,只是冰山一角,而更大的部分,还是隐藏在民间。”

显然,这些商人们在海禁政策解除后的短短年余时间里,就能做的这么大,有这么多人从事海洋贸易,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沿海尚且如此,内陆又如何呢?

这个时代,姜星火刚刚建立银行,而在更偏远的地方,通常是由当铺承担起金融汇兑的职责,把财富放到那里保存,不仅不安全,而且人家反过来还要收你钱。

所以,最有效的理财手段,除了买地,就是挖坑埋起来。

很多士绅最喜欢干的,就是这种事情。

这些都属于隐藏的财富,并不是平常能见到的,就算是在土里埋上百年,传承上好几代人,都压根不奇怪。

相反,越埋越多才是常态.

姜星火既然穿越到了大明,那么自然不需要用暴力手段像李自成那般搜刮财富。

市舶司对于沿海的士绅地主和商人们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投资项目。

金银和铜钱埋地里也是埋着,倒不如挖出来些购买船只、货物,进行海外贸易,毕竟这种事情都是祖祖辈辈就干的,大明禁海三十余年,反而不是正常的情况。

而且以前不让海外贸易,只有手眼通天的人,才能进行走私。

现在解除了海禁,除了火药和铁矿等受管制的极特殊的货物外,其他贸易货物只要缴税就来去自由,参与海洋贸易的门槛,已经大大降低了,因此也有大量的民间力量参与了进来,这就直接造就了浙江贸易的繁荣。

同时,商船的武装力量也同样发展了起来,类似于海上镖师的群体开始出现,也就是付费护航业务,只不过镖师在岸上骑马,在海上驾船罢了。

在这样的繁荣之下,姜星火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借鉴大航海时代的海外贸易模式,将民间的海商们,培养成为真正的跨国贸易巨头。

当然,想法虽好,却必须具备充足的财力支持。

钱肯定不能姜星火出,姜星火还指望从他们手里出钱呢,所以银行的业务,同样有必要发展到浙江来。

现在大明银行,只在南直隶有一些分行,而在浙江却一个没有。

对于商人们来说,凭借着票据在任何一处储存宝钞,到了另一处就能提取出来,路上不需要带一箱一箱的银子,只需要带票据,这种行商的便捷性,可谓是大大地提高了。

当然,也会有人开玩笑,绑一个人可比劫一车银子方便多了。

但实际上,富商们都是明白“财不露白”的道理的,而且这种便携性导致的商业模式革新,在姜星火前世的晚清,就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

正是基于这种考虑,姜星火才觉得,应该稳中求进,把大明银行的分行开到浙江北部杭州湾沿岸的这些城市来。

一方面,是通过储蓄吸收商人、士绅们拿来做生意的钱;另一方面,则是通过抵押贷款来给有需要的商人提供融资。

这样只要监管、记账、检查足够严格,那么想要把银行干破产,还是非常困难的,大概率是能持续垄断赚钱的。

之所以姜星火有这个想法,也是看市舶司的报告获得的灵感。

浙江的很多家族虽然从南宋起就号称豪族,但是这么多年来,却没什么积蓄——因为这些家族早些年靠海吃饭,而大明执行海禁以后,收益就大不如前了,他们积攒下来的财富大多数都拿去买耕地了,剩下的小部分,则是留给儿孙教育。

但不管怎么买耕地,浙江的土地肥沃程度,确实无法跟南直隶的那几个府相比,浙北还好说,多少还有点平原,但浙南基本上就是以丘陵为主了。

因此,这些浙江海商的初始规模其实并不大,或许这对于大明来说已经非常难得了,可是跟那些其他国家的海贸家族比起来,简直就差的太远。

海运,蕴藏着巨大的利润空间,每年往返东西南北各地,如果顺利的话,光是几个月的收益,都能养活一大家族的人了。

当然了,这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买卖。

在海外,除了大明的威慑外,当地人是否守规矩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因为很多人不懂规矩,而且容易被煽动,一旦有机会就会闹事——

大概也只有大明的军舰大炮,能够稳住他们吧。

说回国内,当然,大明银行的资产,现在其实也有限的可怜,姜星火现在想要弄出一个庞大的海外贸易网络,首先要打破的就是海商们融资问题,而这个难度,绝对是相当高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姜星火尝试一下。

毕竟,如果真的做好了,那可就是“亿本万利”啊。

这个世界目前刚刚兴起的钱庄是没有存款储蓄功能的,而大明银行却可以进行这种独家业务,一旦开设,随着人们的熟悉,一定会大受欢迎,到时候就可以羊毛出在羊身上,把一部分存款拿出来给海商放贷款。

换句话说,姜星火如果想要在未来一天获得一个亿的大明宝钞,哪都不需要自己印,直接就能利用金融的力量获取。

当然了,这世界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金融杠杆这种事情,要是搞不好,会自己把自己玩脱了,后果就是整个大明银行的信誉崩溃。

到时候,没准还会连累宝钞的实际币值。

这个时候,姜星火终于明白了历史上许多人为何宁愿冒险也要去搞这些,如果这能搞起来,那么这种操控金钱的感觉,真特么爽。

姜星火将他的想法,给姚广孝说了。

姚广孝听完以后,倒是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觉得既然姜星火有信心控制风险,那么这倒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在这方面,姚广孝对姜星火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不怕我玩砸了?”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前元故事,信誉破产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姜星火莞尔一笑。

这就是站在权力顶峰的视角,哪怕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可能是塌天大祸,但对于像是以前元朝的那些皇帝、丞相这些帝国最高层的人来讲,也没那么不可接受。

不过姜星火的性格,与王安石和张居正,还不太一样。

既有一些执着、勇于任事的共性,又有一些个人的偏好。

姜星火就并不排斥大胆的尝试,而且姜星火从骨子里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人,不会因为一次或是几次失败,而有丝毫畏惧。

而在此之前,姜星火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是因为缺乏原动力,所以他完全就是混吃等死,顺便享乐而已。

可现在随着不断的历练,姜星火已经对大明的现状有很清醒的认识,即使做成了很多事情,也并未盲目膨胀,他很清楚自己的责任,不敢胡作非为,同时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弱项和短板,反而有了畏惧,这种畏惧不是对尝试的畏惧,而是对自己的畏惧。

姜星火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有种感觉,自己其实并没有张居正那种把天下之事一肩挑之的能力,他的见识和超越时代的知识,并不能让他直接承担这种类似“宰相”的角色。

而长久以来,都是老和尚在帮他分担很多压力和工作。

同样,朱高炽也是这样的道理。

所以现在的大明庙堂,其实更像是以前的“三省”,不同立场和派系,各管一摊,而没有一个权力足以威胁到皇权的“独相”。

这种权力架构,是平衡的,也是脆弱的,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打破,但在打破之前,却是所有人都受益于此。

这次行程,更像是对变法的一个阶段性总结。

姜星火看向身旁的老和尚,对他说道:“我以前总在幻想,如何改变整个大明的社会风气,让这个世界焕然一新,我想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让那些穷困潦倒的老百姓,能够得到应得的生活,可惜这次江浙之行,虽然见到了很多农人、工人的日子变好了,沿途却还是有贫穷和饥饿,或许有的时候我做得并不好,连自己都无法脱离桎梏,还谈何帮助天下人呢?”

“这就是你且行且畏的一面了。”

姚广孝只是遥遥一指,姜星火转过身去,却看到了一副异常美丽的景色。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从云雾中走了出来,港口霞光万丈,就连大海也是一片金黄,似是寓意着什么。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何必纠结于这些事情呢?且认真做事就是了。”

(本章完)

第548章 塞北

当建文帝的头颅被经过长途颠簸送到朱棣面前时,朱棣正在塞外。

这段时间,不光是南方的姜星火在进行清田行动,朱棣也同时根据预定的计划,开始了自己对北部边防安全的加强。

当然,在朱棣的逻辑里,加强安全绝不是多做防御,而是主动出击把敌人都打死,自己就安全了。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天空低沉得仿佛要压到地面上来,乌云像厚厚的棉被一样密布,遮挡了星月之光,使得夜晚更加漆黑深邃。

漠北的第一场雪像无数细碎的纸片,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每一片雪花都仿佛在诉说着冬天的寒冷和无情,而此时的地面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毯,负责巡逻的明军士卒,脚下的棉靴踩上去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是北国独有的乐章。

在这片银白世界中,明军的帐篷像一座座海上的孤岛一样矗立在风雪中,它们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唯有始终屹立的哨兵仿佛是大海中的灯塔,守护着全体明军的安全。

而伴随着的大雪而来的,就是狂风,就连巡逻士卒呼出的热气都一息不到就被狂风吹散,只剩下几处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像是迷失方向的游魂,在寒风中寻找着归宿。

巡逻的士兵们裹着厚重的新式棉甲,头戴皮帽用棉巾裹着耳朵,踏着积雪,艰难地在营地间穿行,他们背着长枪,手握刀柄,身影在火盆微弱的光下若隐若现,即便如此,脸也是被冻得通红,但他们的目光却格外坚定,尤其是望向中军的帐篷时。

这两年,因为燕军主力南下的缘故,北方的边境局势变得非常不稳定,虽然有不少内附和表示臣服的蒙古部落充当着边境的缓冲区,但以鞑靼部为首的蒙古人,还是会时不时地南下打草谷,边境的明军不仅处于数量劣势,而且防守的边境线极为漫长,很难形成有效反击,往往是接到消息集结兵马后,对方就已经撤了。

而朱棣的行动却非常的果敢。

在北上的途中,于河南开始掉头向西,一路入潼关,随后主力由朱棣带领向西安行军,剩下的一部分则由朱能带领从蒲坂进入山西,由蒲坂至潼关,不仅构成了关中地区抵御东方的重要防线,也是关中地区向外进攻的桥头堡,当年秦国就是控此山河要冲以成霸业的,所谓“自古天下有事,争雄于河、山之会者,未有不以河东为噤喉者也”,便是此理。

而朱棣控制住了这两个要冲,不仅切断了秦、晋两藩的联系,更是直接让其失去了防御的意义,同时已经在代北集结的盛庸、平安,率军从大同镇出发,然后途经雁门进入盆地。

随后的事情就不需要多说了,面对四叔提着大刀的物理探亲,两个还没做好准备的大侄子乖得跟个鹌鹑似的,之前死活不愿意奉还的三护卫,这次都老老实实献上.不给也不行,因为他们的三护卫几万人马已经被团团包围了,你不体面四叔就帮你体面了。

虽然这两个小子最后能识大体,四叔很高兴,但这两个小子之前桀骜跋扈的行为,四叔不喜欢。

所以这两个小子都被圈禁到王府里了,在自己家构成的大监狱里好好悟道,什么时候放出来看情况。

再往后,便是等到补给物资在北京囤积的差不多,收集了足够的草原上的情报,就开始率军出塞了。

一般而言,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都会在秋高马肥之际南下打草谷,而汉人军队,则不会在秋收时节用兵,因为一旦用兵,就必须要征召一到数倍于己方军队的民夫进行后勤押运等工作,势必会影响秋收。

如今北方经过战乱后,人口比洪武朝时期还要稀少,因此朱棣也没有秋收时节用兵,而是在夏天就出发了,可如今在茫茫草原上转了一个月,补给线越来越长,虽然也把征服了一些小部落,获得了大量牛羊,可一直这么耗下去却不是办法。

但在草原和沙漠上寻找敌人的踪迹却绝非易事,如果真的容易,也没有李广难封了。

此时的中军大帐内,一盏昏黄的油灯悬挂在中央,摇曳的灯光将帐篷内床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布帘上,而这个影子却随着主人的移动而不断地变换着。

朱棣躺在床上,身上的锦被下角已经被他踢到了一边,他绷着身体,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睡得并不安稳,他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仿佛在梦中经历着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帐篷厚实的布料在狂风的肆虐下不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窥视,而这种声响与朱棣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

在梦中,朱棣仿佛进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四周被浓厚的迷雾所包围,这迷雾白茫茫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该如何离开,只能不断地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或出口,朱棣试图睁大眼睛,但视线依旧被雾气所阻挡,无法穿透。

朱棣拔出刀,却并未有看到敌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何方,他的步伐开始变得踉跄不稳,仿佛在寻找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这种无助和迷茫的感觉让他觉得仿佛自己正被这片迷雾吞噬。

“谁?谁躲在那里?”

朱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手里紧紧地握着刀,随后向前劈砍而去,可前面什么也没有,他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中,无法逃脱。

可接着下一个瞬间,朱棣忽然闯过了一道门,他被门槛绊了个踉跄,再爬起来的时候,手上跌倒也紧紧握着的刀,却不知道怎么消失了,而朱棣则选择了攥紧拳头,继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而他的面前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随着人影的靠近,朱棣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那是他的父皇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棣刚才还紧紧攥着的拳头中,开始布满了汗液。

见到父皇,朱棣立刻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皇不是已经驾崩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朱元璋的面容严肃而冷峻,眼神中透露出对朱棣的深深不满和愤怒,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朱棣的内心,让他无处可藏。

朱棣不敢直视朱元璋的眼睛,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向持刀张弓稳定无比的手,这时候颤抖不已。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杀害了自己的侄子朱允炆,篡夺了皇位,这种行为在朱元璋看来无疑是大逆不道的。

朱元璋严厉地质问朱棣为何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杀害了自己的亲侄子朱允炆,他的声音在迷雾中回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这声音充满了威严和愤怒,让朱棣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紧紧地揪住,他无法呼吸,无法辩驳,只能默默地承受着父皇的怒火。

在朱元璋的连声逼问下,朱棣终于开口为自己辩解。

“父皇!父皇!儿臣没杀大侄子!”

朱棣的声音颤抖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试图解释自己奉天靖难的行为是出于对大明的忠诚和对老朱家的责任,然而,朱元璋的怒意并未因此消解,这些辩解在朱元璋的怒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步步逼近向朱棣,而朱棣则只能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撑着步步后退。

朱棣退到了一处悬崖边缘,他已经无路可退,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助,仿佛自己正站在生死的边缘。

而朱棣看着愤怒的朱元璋,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奈,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触怒了父皇的逆鳞,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对抗朱元璋的怒火,就连他也不行,他无法求得原谅。

朱棣马上就要被朱元璋逼到坠崖了,就在这时候,朱棣开口说道。

“父皇,儿臣比他做得好!让儿臣当皇帝!”

朱元璋听到他的话,沉默了,随后不再向他逼近,反而是出乎意料地往悬崖走去,一步踏出,就纵坠入了悬崖,消失在白雾之中。

朱棣下意识地起身想要拉住,却什么都没拉到。

朱棣大声呼喊,希望朱元璋能够听到他的忏悔和悔意,但朱元璋的身影却在白雾中根本见不到了。

朱棣感觉自己的心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

“父皇,别离开儿臣,儿臣不当皇帝了,儿臣不当皇帝了!”

朱棣孤独的自语着。

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爹,你要不当给俺当吧。”

突然,朱棣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衬,从帐篷缝隙中窜进来的塞外冷风的吹拂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朱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依然快速而有力,环顾四周,昏暗的灯光和摇曳的帐篷布料告诉他自己仍身处北征的军营之中。

外面的风雪声依稀传入耳中,让他逐渐分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然而那梦境中的一切却如此真实,让他心有余悸。

但所有的心有余悸,在面对自己那人高马大的二儿子时,都化成了愤怒。

朱棣一巴掌抽在了朱高煦的胳膊上。

“伱要当皇帝是吧?”

“不是。”

朱高煦挠了挠头,道:“爹你自己说的啊,刚才说你让爷爷别离开你,你不当皇帝了,我寻思爹你要不当皇帝了,这皇位也没人要啊,就给我坐呗。”

朱棣强忍着揉手掌的冲动,刚才他一巴掌下去,朱高煦没啥事,自己反倒被打疼了。

“好啊,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惦记上了,我让你想当皇帝,我让你想当皇帝!”

朱棣跳下床来,一手拔出刀来就要砍朱高煦,朱高煦吓得连忙一个大跳躲到床的另一面:“别,儿臣开玩笑的,父皇息怒!”

开玩笑的时候喊爹,不开玩笑了马上无缝切换成父皇,朱高煦还是挺自觉的。

这时候看着眼圈有点黑的朱高煦,朱棣其实有点心疼二儿子,哪怕是铁打的,这么半宿就在外面的小床上囫囵着给他守夜,人也熬不住。

只是就如玄武门之后的李世民一样,要是没有最信任的人给他守夜,给他一种心理暗示,以朱棣这种心病,是很难安睡的。

“滚出去睡觉!”

父爱如山体滑坡,本来想要表达疼爱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就剩这个了。

朱棣挥着刀,朝着朱高煦咆哮道:“以后再敢说这样的胡话,小心朕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遵旨!”

朱高煦麻溜地跑出了大帐,长舒了一口气,他擦掉额头的汗珠,抬起头,发现外面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了,天空灰蒙蒙的一片。

说来也怪,朱棣在南京的时候,住着朱元璋住过的地方,总是做这种噩梦,甚至需要朱高煦守门才能睡着,而北征路上明明基本不做这种噩梦了,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正是人最为困倦的时候,见两个年轻小火者正守着大帐有些打瞌睡,朱高煦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俩小火者立刻清醒了起来,吓得魂都飞了,值守的时候打盹往大了说那就是死罪。

见是朱高煦,这才放松了下来,恭敬地叫道:“殿下。”

朱高煦从腰间摸了几颗金豆子出来,塞到他们的手心里,悄声问道:“昨天有什么情况?”

俩小火者犹豫了刹那,内侍沟通外臣是死罪不假,但想起干爹的嘱咐,再加上二皇子不仅给他们叫醒了免得出事还给了金豆子,于是还是如实说了:“有个南边送来的小箱子,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朱高煦点了点头,拍了拍两个小火者就走了。

结合刚才朱棣的梦话内容,其实朱高煦已经猜到了。

——送过来的,八成是朱允炆的脑袋。

大帐里,朱棣坐在床边,没有立即躺下,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回想起梦中的场景,父皇朱元璋的愤怒面容和严厉的质问仍历历在目,他知道那个梦或许是父皇在天之灵的谴责,是对他夺位之争和叔侄相残的愤怒与不满。

可事已至此,哪还有回头路可走呢?

朱棣没了睡意,弯腰从床下掏出了一个箱子,打开箱子,正是朱允炆用盐腌好的头颅。

看着这颗头颅,朱棣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大侄子,刚跑去跟你爷爷告状了啊?”

这时候的朱棣,已经完全从梦境的短暂脆弱中缓了过来。

“无妨,你告吧。”

朱棣慈祥地拍了拍大侄子的脑袋,说:“你还没来过北边,这次朕就带你好好看看,朕是怎么打败鞑靼部,肃清北境的.这是你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有朕当皇帝才能做到,知道吗?”

朱棣扣上箱子,一脚将其踢进床下。

这是朱棣残忍的一面,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残忍,对别人也残忍。

如果不是这种性格,朱棣不可能当年爬冰卧雪在漠北取得大捷,也不可能装疯卖傻给自己的造反计划拖延了足够的时间。

同样,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朱棣才能热爱杀戮与战争,才能做出给人诛十族的决定。

经过短暂的沉思和自省,朱棣逐渐恢复了冷静和坚定,他知道无论那个梦是怎么样的,他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行,完成北征的使命,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

随着朱棣走出帐篷,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然而,当他抬头望去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东方的天空上鱼肚白逐渐扩大,随后一抹红霞慢慢升起,将整个世界染成了暖色调,这是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它洒在朱棣的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甲胄,给予他无尽的力量和勇气。

朱棣眺望远方,眼神中充满了决心,他知道北征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古来名将出塞都面临过这些问题,他为了这次出征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和险阻,他都将像是年少时第一次北征那样勇往直前,直至胜利归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朱棣来到这片土地,根本没有任何的陌生之感,因为这条路线,他在十四年前就已经走过了。

洪武二十三年的时候,还是燕王的朱棣率傅友德等名将出古北口,侦知北元太尉乃儿不花等驻牧迤都,遂挥师前进。

这时适逢大雪,诸将都想等雪止再进军,朱棣却认为天降大雪,敌军必然意料不到明军将至,应当乘雪速进,于是大军进抵迤都的时候,与元军仅隔一沙碛,竟未被发觉。

朱棣将蒙古人团团围住派人劝降成功,获得了大量的牛羊马匹,捷报传到朱元璋那里,老朱高兴地说:“肃清沙漠者,燕王也!”

自此以后,燕王朱棣的名声开始在整个漠北传播,而出塞进攻北元,也是朱棣在洪武二十三年后的十年时间里的主要任务。

朱棣战马的足迹,踏遍了这片土地,来到这里,朱棣才觉得自己回到了最熟悉的领域。

随着天光大亮,暴风雪也停歇了下来,诸军开始埋锅造饭,吃饱喝足后再次启程。

行军路上,朱棣策马来到一处高地,他骑着一匹雄壮的战马,站在山丘上思索,而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的明军将士。

回首望向自己带领的这支庞大军队,朱棣的眼中闪烁着自信与骄傲的光芒,这支在整个华夏历史上都能排到前列的出塞军队,在补给充足的情况下没有任何游牧民族能够战胜,所以他要考虑的问题仅仅只有如何找到敌人。

探马已经散到了周围数百里的距离寻找鞑靼部主力的踪迹,朱棣很有耐心,虽然敌人始终都在避战,但他们躲不了多久了,因为鞑靼部主力太过庞大,能够承载这些人的草场,并不多,地点只有那固定的几个,只要他们不分头跑路,那么自己总能逮到他们。

山丘下西北有一处海子,海子上面满是鴽、鹅、鸿、雁之类飞禽,白者如雪,黑者如墨,有几名取水的明军骑兵飞驰而至,这些飞禽马上从水面飞起,等人走了才回来,翩跹回翔于水面,满是昂然生机。

一群大雁休憩完毕,从海子上飞起,如果有人能够从大雁的眼睛观察下方的陆地,那就能发现明军三大营列阵行军的壮观场面步兵方阵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踏得地坚定;骑兵铁骑腾踔,犹如一股股钢铁洪流在平原上奔腾;炮兵则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推着火炮的炮车,确保骡马不会太过吃力。

南北绵亘数十里的大军,宛如一条巨龙蜿蜒前行,明军的五色旗在风中飘扬,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一个战斗单位,它们汇集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戈戟森列,闪烁着寒光,连大雁都无法直视。

朱棣骑在战马上,借由山丘的高度俯瞰着这副壮观的行军场景,他的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一方面,他感到无比的自豪和满足,这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也是大明维持稳定最强大的保障,朱棣深信,只要这支军队在手,他就有能力守护大明的江山,实现自己“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雄心壮志。

另一方面,朱棣也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作为大军的最高统帅,他肩负着这些好儿郎的期许与沉甸甸的责任,作为当世第一名将,朱棣很清醒地知道,战争的胜利不仅仅取决于军队的数量和装备,更取决于指挥者的智慧和勇气,因此,他必须时刻保持冷静,做出正确的决策,才能带领明军走向胜利,尤其是在这情况复杂的塞北,明军的情报和后勤都面临着极大地挑战,自己更是不能犯糊涂,否则大明的国运都可能出现问题。

而除了这些,昨晚的梦还让朱棣有一种深深的孤独余韵,虽然身边有无数忠诚的将士和文臣,但他们都无法完全理解他内心的想法和感受。

不过朱棣也很明白,作为一位帝王,他必须学会承受这种孤独,因为这是他的命运和责任。

就在朱棣默默想着心事的时候,文臣们也看着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感慨。

“军威至此,此阵孰敢婴锋!”金幼孜放下毛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对着行进的大军,发出了如此感慨。

“写完了?”

“回禀陛下,写完了!”

因为去瓦剌那边探听消息的锦衣卫已经绕道回来了,所以朱棣让金幼孜起草给瓦剌部的敕令,金幼孜倒是靠着马鞍直接就写了,可惜这个天气不仅毛笔用着费劲,写完了人也冻得不行,整个人都有点哆嗦。

其实莫说是人,就是用布包裹着马蹄防止打滑的战马,这时候也在不停地微微抖动着身体取暖。

“今日始知朔方天气?”

朱棣看着金幼孜有些单薄的衣裳笑了笑,找人给他弄了件厚棉衣披上,又吩咐人给他弄点热水,免得寒气入体病倒在这里,现在的医疗条件差,再加上金幼孜体魄也不算强壮,病倒了没准真就一命呜呼了。

完成了书写任务后,几名文臣策马跟随皇帝继续行军,而这行军路上也不算无聊,朱棣不愧是年轻时候干过斥候的人,对塞北风物如数家珍,在马上俯身随手从旁边揪了一串植物,就给随驾的文臣们科普了起来。

“这是沙芦菔,根是白色的,最大的能扎根地下两尺,小的就跟小人参差不多,气味辛辣微苦,不好吃,但是能吃,干斥候的要是找不到食物,可没少靠这东西充饥。”

“昨晚的暴风雪有点大,沙芦菔下面都被盖住了,你们行军要沿着大军的脚印走,不要往路边上靠。”

“哎呦。”

朱棣刚说完,杨士奇就差点跌倒,原来是马蹄陷入了一个小坑里。

朱棣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免得马匹受伤后暴躁,反而把他掀下马来摔出个好歹。

然后朱棣安抚了一下战马,神奇的是,战马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朱棣蹲下来,用手刨了刨马蹄下面的雪,对文臣们解释道。

“这是沙兔穴,雪天马行其上,容易为其所陷。”

很快杨士奇的战马就脱困了,朱棣笑了笑,让身边的侍卫把这沙兔穴给撅了,给杨士奇金幼孜等人长长见识。

等到惊慌失措的沙兔被揪出来,杨士奇等人啧啧称奇。

这东西体型也就是鼠类大小,但它的脑袋、眼睛、毛发都像是兔子,只有爪子和腿像老鼠,尾巴很长,前足短,后足长。

“放了它吧。”

侍卫的手一松,这小东西就飞快地溜走了,

“沙兔行动敏捷,行则跳跃,性狡如兔,犬不能获之。”

“《诗》所谓跃跃毚兔者,可是此物?”杨士奇好奇问道。

朱棣拍了拍手上的雪:“谁晓得?反正草原沙漠上的游牧民都叫它沙兔。”

小小插曲过后,大军继续进发,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没有后续,所以对行军的影响其实并不大,等来到了胪朐河的时候,朱棣心情不错,还让人找块有棱有角的石头立在道边,用斧头在上面凿刻了个石碑,命名为饮马河。

但随着大军越过饮马河,很快朱棣就严肃起来了,因为前方的哨探传来消息,他们似乎已经找到了鞑靼部的主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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