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三军(中)

正经的金军已经很少见完颜陈和尚所部的凶悍气势了。

野狐岭败战之后,大金国的经制之师折损殆尽,此后重建的兵力虽然动辄数万十数万,其实大都依赖军将本人的威望聚合,是私兵而非官兵。这样一来,也就很难避免将帅自拥实力。于是此后的诸多战事中,金国的将帅用心尽力的非常少,而他们越不用心尽力,对着蒙古军或者定海军这样凶神恶煞之敌,便死得越快。

遂王在开封建元元光,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要在原有诸将帅的体系之外建立十三都尉,便是为了另起炉灶,规避这一难题。

可惜,军队的事情再怎么样,都得着落在战场解决。开封朝廷十三都尉之兵陆续南下之后,得到了劫掠的好处,便食髓知味,结果兵力不断分散,骤然撞着宋人发狠,便很难摆脱。

等到收兵回来,大军削去了半数以上,几名重要的都尉全都唉声叹气。就连最早跟随遂王的完颜从坦亲自催促出战,依然应者廖廖,有人说还是守着临蔡关,有人甚至说,开封城里安全些。

大家都是知兵之人,这是发什么疯?

庞大势力之间的交锋,或可拟于两人之间的搏斗。

两人若是寻常争执,无非是你一拳我一拳地打到满脸桃花开,自家体力尽竭,差不多骂骂咧咧着就收手了。但两人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其中体力虚弱之人,一旦力竭,就只能任凭宰割,所以必然要趁着自己尚有余力,鼓勇拼搏,以求杀死对手!

这时候如果不战,躲进城里,更没机会了!城里的粮食供不了大军多久,进城的结果就只有被困死!

完颜从坦反复劝说,诸将仍是犹疑。

可定海军不断接近了!

从定海军出营到现在,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两家营地只隔了十几里地,再过片刻,他们就会一口气压到临蔡关下了!

以他们的训练有素,从野战姿态转入强攻城池不用多久,到那时候大军就等若被堵死在了关城里痛杀……那还不如去开封城里,尚有一点周旋余地呢!

完颜从坦急得额头青筋暴绽,热汗涔涔,只觉得中军帐憋闷得如同火炉。

当年徒单镒抽调他认为可靠可用的人手陪同遂王南下开封,武将为首的有两个,一个是完颜合达,另一个便是完颜从坦。

不过,相比于完颜合达的刚猛,完颜从坦以尚书省祗候郎君出身,当过地方官,固然文武双全,难免性子软些,所以后来被派去了潼关,负责经略陕西、河中一带,主要的任务是搜索更多的粮食物资,维持开封朝廷。

此时力主出战的完颜陈和尚负气走了,身着铠甲,但相貌、气质都似书生的完颜从坦站在帐中,竟不能制伏众将,一时有些难堪。

忽然帐外急促脚步声响,值守的甲士不拦。

完颜从坦有些止不住恚努,亢声问道:“什么人!”

来的竟是一名近侍局奉御,皇帝的侧近:“大帅,有陛下手诏在此,想请你读给大家听一听。”

完颜从坦慌忙跪伏,双手接过诏书,大声念道:

“朕与诸君南渡三载,所在之民,破田宅,鬻妻子,竭肝脑以养军。今兵至不能逆战,止以自护,京城纵存,何以为国,天下其谓我何?其谓诸君何?朕思之熟矣,存与亡有天命,诸君不负朕,朕不负吾民可也!”

大声念罢,帐中众将无不难堪。

完颜从坦这潼关大帅不是都尉们的直属上司,对之敷衍拖延,乃是诸将下意识的本能。

但都尉们何以成了都尉?是因为开封朝廷皇帝陛下的提拔!

都尉们又何以来此?是因为敌军骤发,各部十万火急奔回勤王!

被陛下一一简拔于卑微之人,号称勤王之军,竟然要陛下亲自手诏摧战,那是何等耻辱?

皇帝在开封起家,多少次和众将一起练兵习战。他虽然年轻,在军队里却有威望,他对众将也是有恩惠的!皇帝的话说到如此恳切,谁敢违背?

军帐里静默了一阵。

完颜从坦刚收了诏书,帐幕角落里,有人多少带着点悻悻地道:“皇帝坐守城池,说话自然容易。要决战厮杀的,可是我们!”

完颜从坦听了这言语,怒火从心头燃起,再也不能扼制。

他大步过去,只见说话的,是折冲都尉夹谷泽麾下的一个千户。

夹谷泽的女真姓氏,是皇帝所赐,他本身是个汉儿,姓樊。这千户也姓樊,好像还是夹谷泽的亲戚,手头有百名骑兵。

完颜从坦不由分说,伸手把樊千户从队列里揪了出来。

夹谷泽以为完颜从坦要踢要打,连忙跟上来劝解。

还没言语,完颜从坦拔出腰间短刀一刺,便刺透了樊千户的脖颈。他用足了力气,刀锋横穿而入,筋脉骨血俱被切断,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樊千户竭力挣扎两下,完颜从坦猛然抽刀。

大量的鲜血从两处伤口喷溅而出,把完颜从坦和夹谷泽两人的面庞和身上甲胄都染红了。樊千户瘫在地面抽搐着,很快不动。

完颜从坦恶狠狠地看着夹谷泽,鲜血沿着他的眼眶滴落,他两眼眨也不眨:“陛下要战,谁敢不战!”

夹谷泽后退半步,躬身道:“既有陛下的旨意,那便厮杀吧!”

完颜从坦握着刀,大步返回到桌案后头,扫视众人,再度喝问:“陛下要战,谁敢不战?”

几名都尉大声应道:“我们这就动兵!”

完颜从坦厉声喝道:“那就立即出兵!我这里三通鼓罢,全军出动,与敌决一死战,再有逡巡者……”

他横过带血刀锋,斫下自家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随即刀锋一抖,将两根断指抛到堂中:

“从现在起,自都尉以下,逡巡迟疑者,怯战不进者,我立即提刀来杀!我完颜从坦若逡巡怯战了,诸将也可来杀我!伱们看好了,我先砍下两指,以儆效尤!”

到这份上,再也没有丝毫退避的余地。完颜从坦话音落处,众将纷纷奔回本营,大喊着催兵出阵。

第一通战鼓刚响,完颜陈和尚就带着本部精骑,如狂风般飞卷出营。

完颜陈和尚可不是那等犹疑之人。

他在中都抛弃了大金的大行皇帝,并不代表他对大金不够忠诚;他在与宋人作战的时候,曾因己军受百姓敌视而动摇,并不代表他会在战场上犹疑惧怯。

说到底,他是那种纯粹的军人性子,平时怎么样是一回事,只消身在战场,便如钢铁。战斗愈是艰苦,只会将他锻打得愈发顽强好斗。

而忠心耿耿追随他的数百骑兵,或是回纥、乃蛮、羌、吐谷浑各部逃人,或是中原汉儿中的罪人,还有些是最近从其他都尉部下叛逃到完颜陈和尚身边的狠角色。他们长久远离家乡,习惯了生活在巨大压力之下,又经常杀人,个个鸷狠凌突,在阴沉中带着无法无天的凶暴。

正因为手中掌控了这样的力量,完颜陈和尚才敢凭着五百人在三四万大军的军议中放话。众将既不听从,他便折返出来,打算自去陷阵。

此刻中军战鼓狂响,可见众将决心已定。

大战要开始了,完颜陈和尚只有狂喜!

(本章完)

第773章 三军(下)

大金国已经衰颓了数十年,一代代的女真贵族集愚昧、腐朽于一身,内讧成性、治国无能,以至于万里江山民怨沸腾。否则,他们也不至于抛弃了国都,意图在远离龙兴之地的河南另立炉灶。

女真人的武力更已经虚弱到不成样子,否则他们也不至于被国中汉儿权臣率军压到另起的国都之外,连本该世世子孙谨守臣节的宋人,都来打秋风、捞好处。

可是,在女真人最后的振奋即将被摧毁的时候,数以百万计的女真人里,偶尔会涌现出那么几个人。他们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才能,找回了先辈再白山黑水中茹毛饮血的勇气,他们相信自己能够力挽狂澜!

此时,完颜守绪手诏摧战,完颜从坦断指明志,完颜陈和尚纵骑长驱,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鼓声猛烈,顷刻间,一通鼓罢。

鼓声一停,完颜从坦猛然甩脱两个为他包扎伤处的阿里喜,不顾手上两个伤口鲜血流淌,大步出帐。他站在高台上厉声喝道:“不要停!第二通鼓,给我继续擂响!第三通鼓也不要停!”

骑兵呼喝发令,数十名赤裸上身的大汉继续擂动第二通鼓。

鼓声震耳欲聋。他们的筋肉虬结,动作短促而有力,汗水随着如雷的鼓声不断挥洒,又被一拨又一拨兵马火急出动所激起的烟尘湮没。

开封城里的天兴皇帝,当年中都城里的遂王完颜守绪颁下诏书之后,一直等在南薰门城头。

南薰门是刚修建成的开封外城南门,往北是子城的南门丰宜门,再往北则是龙津桥和丹凤门,仿佛重门叠户,森严异常。

可是登高眺望,只见民间荒残,外城以内大抵皆墟,至有犁为田处,新设的建筑,多是军营、校场。有些工程做了一半,暂时停工了。从其它地方搬运来的巨木和怪石到处扔着,这会儿又被装上小车,准备运到城墙上用于防守。

车队去的方向不是外城,而是侯挚用心增修的子城。因为外城根本没法守,这样的大城,是按照积累百万石粮,以十万兵驻守,匹敌百万敌军的规模建造的,开封朝廷紧邻宋国,又与中都朝廷互为死敌,定都这四战之地,本就要做到战争的准备。

可惜定海军来得太快,所以开封朝廷还没凑齐百万石粮,也没有十万兵。所以外城全然没用,只能寄希望于临蔡关方向的野战了。

眼下的问题是……

援军们究竟有没有野战的决心?局势如此,他们还愿不愿意念在同为白山黑水之民,为大金国拼一次?

过去两年里,我在开封选人用将,推心置腹地待人,已经用足力气了!或许因为我太年轻,手段时有稚嫩,但我的诚意是真的。这诚意,能不能得到将领们一点点的回应?

皇帝手扶城墙,翘首企盼。

“鼓声!是鼓声!鼓声震天动地!咱们的大军出动了!”有近侍欢欣地大声道。

“鼓声?哪里有鼓声?”

隔着四十里呢,皇帝怎都听不清,只听到风声呜呜。他撩起袍袖,试图站到城堞高处,立刻被近侍们七手八脚拦下来。

“你们闪开,都住嘴,我听不见了!”皇帝大怒着喊道。

近侍们唯恐皇帝坠城,哪里敢闪开?

个个都道:“陛下,真有鼓声没错,是咱们开封十三都尉之兵的进军鼓声!”

鼓声继续轰鸣,从第一通到第二通,第三通,没有停顿。

震耳欲聋的鼓声直透重重军阵,几乎与定海军陈留大营中引领行军的鼓声呼应,震动了大营下方,汴河陈留故道的水面。

哨骑折返,奔入中军:“临蔡关金军,全师出动,旌旗蔽日,矛戈如林!”

千军万马簇拥之下,郭宁策骑立于高岗,身后有红旗招展,头上烈日当空。

他微微笑了几声,轻描淡写地道:“女真人聚集的很快,士气振作的很快……三万人,都要拼命了。”

郭宁对女真人没什么特别的仇恨。

他和红袄军的将士们不太一样,红袄军的将士们多半是山东的平民,本身因为女真人敲骨吸髓活不下去了,几乎人人头上都挂着十数条数十条人命的血债,所以胸中的怒火滔天。

但郭宁到底是大金的边军出身,勉强吃过十几年大金皇粮的。

他年轻时,见多了女真贵人的肆意妄为,见多了蚁民或军中小卒被欺辱压榨而死,当时他和身边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或许会憎恶某一个女真军官,却很少把矛头指向女真人这个整体。

到了现在,郭宁凭着大梦带来的见识,眼看将要一战摧破女真人最后的武力,进而覆灭女真人强自支撑起来的开封朝廷;一旦女真人的开封朝廷覆灭,郭宁又会以此向中都朝廷请功,进而把中都城里那几个摆样子的女真贵胄也扫进垃圾堆里。

但他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复仇之类的原因。他只是觉得,自己能够把历史扭转到新的方向,能让未来的世道变得更好,所以取代金王朝乃是必然。

至于对女真人的情绪,大概是因为现实中出生入死太多次了,大金国入主中原的改朝换代,或者女真人对汉儿的血腥屠杀,并不能让郭宁太介怀。

在他想来,就算没有女真人在,汉儿之间的政权交替时,杀戮也实在不少。女真人里有杀人魔王,有禽兽,汉儿里头也有。

待到蒙古人一旦入主中原,造就的尸山血海比女真人犹有过之,对汉儿的苛待更是厉害。更不消说后世还有女真人在白山黑水之间的近亲崛起,杀得寰宇间人头滚滚呢。

不过,虽不介怀,却不影响郭宁的决心。

在战场上,把这些最勇猛也最忠诚的女真人一口气杀尽,郭宁身为汉人军事集团首领必须这么做。

这是对女真人百年来持续压榨、欺凌和屠杀的回报,是对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罪行的审判,是万里山河重回汉儿之手的宣示,更是新朝稳定的前提条件。

郭宁的想法,身边的文武也都明白。

毕竟新朝将立,大家从草莽之人摇身一变为名臣大将,开始要脸,开始盘算自家在史书上的名声。所以,有些事情在中都不方便做,须得纵容女真人逃亡到河南。此番大军骤然暴起突袭之后,又在陈留等待多日,本身有个隐秘的目的,就是希望女真人的精锐保留一点斗志,赶紧聚集起来,打一场。

唯有在这里杀尽了这些人,新朝才能高屋建瓴,讲一讲宽容与和解,仁厚与大度,然后一视同仁地抚定万民!

此战是女真人的困兽之斗,或许打得会有一点辛苦。不过,一定会赢。

“传令!”

郭宁沉声道。

左右将校同时昂首挺胸,数十上百人身上甲胄的金属叶片磕碰,发出的轻响汇集一处。

“前锋横阵迎敌,左右两翼前出,中军不动,扈从骑兵跟紧了我。”

命令很简单,都是用熟了的套路,不用细讲;一场场仗打到现在,谁都知道这一场的意义,所以后退者斩之类的威吓也不用再说。

郭宁随口下达了命令,各部将校纷纷赶往本队,他则纵骑从高坡直奔下来。

他和他的扈从骑兵们从本方的中军开始,绕行到右翼,然后又到左翼。在他身后,倪一带着几个彪形大汉并力举着高达三丈六尺的郭字大旗,人人挣得满脸通红。

旗帜烈烈翻卷,代表着定海军的总帅亲自巡阵,引得上万的将士齐声欢呼。

在这时候,什么大金忠臣的话再也不要讲了。虽然所有人本就不信,但终于抛弃这道藩篱的痛快,依旧让将士们热血沸腾。

将士们起初在嚷着元帅威武,定海军必胜,很快就选择了更简略的口号。三军将士仿佛心有灵犀般,发出了汹涌的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个瞬间,两军接近,最前方的浪潮彼此轰然拍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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