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西学东渐来不及了

“公子这话我听明白了。这靖海宫官学,就是个池塘。一群瞎子要吃鱼,池塘里自然是有鱼的。等到哪天瞎子睁开眼了,要吃虾米、螃蟹、老鳖,这池塘里其实也有?”

刘钰抚掌大笑道:“知我者,仲贤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实学与圣人之学的区别,就在于圣人之学在于怎么解读,没有圣人便没有圣人之学。而这实学,则是可以自己发展,逻辑演绎的。学了几何原本的前几卷,琢磨琢磨,天纵之才也一样可以琢磨出后几卷。所以,这实学不需要圣人这样的老师,需要的只是把怎么思考的方式学会。”

“学了全套力学和几何微分积分的海军军官,退役之后可以演算出更多的前所未有的学问。或许,咱们若设了科学院,这科学院的第一个本土院士,便是个退下来的海军军官。”

康不怠想着刘钰以前说过的话,问道:“陛下不是也曾说,有兴办科学院的想法吗?”

这话让刘钰忍不住笑了。

“话是没错。可欧拉来了,谁能听懂他在讲什么?国朝此时有几人能与之探讨三体问题、月球轨道?所以要兴办实学学堂,确保罗刹国宫廷内乱的时候,把这些人叫过来,有人可以听得懂。”

“只有先生,却无弟子,叫他来教代数算数,无甚意义。”

康不怠自然不懂什么叫三体问题,不过刘钰到底要干什么,他大约已经明白了。

借兴海军之名,实际上要兴的是实学。

想着刘钰担心要不到足够的钱,康不怠宽慰道:“公子大可放心。钱应该是能要到的。公子可知当年苏东坡评价卫青的话?卫青这样的奴才,也就适合给人舔痔。大人武德宫出身,在朝臣眼中,亦是卫青这样的幸臣、奴才,陛下非要维护,担骂名的也就是陛下而已。只要陛下有心,这事也不用公子出面,定是能做成的。”

听起来这像是侮辱,可实际上真的是宽慰。

刘钰心情略微放松,大笑道:“或许吧。只是当皇帝的,谁也不愿意担一个汉武帝这样的残暴的名声。谁都想做宋仁宗啊,无人愿当秦皇汉武。对了,之前我让法国人给我带来的书,带来了吗?”

几年前法国人交货军舰的时候,刘钰花了大价钱嘱托法国人带几本很重要的书籍。

康不怠不懂拉丁文,只能算是认识几个单词,却知道这几本书刘钰很看重,至少比操练青州军也看重。

“带来了。我一直仔细收着呢。”

回到房中,康不怠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面,翻出来了一本1725年,牛顿去世前两年出版的第三版《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厚厚的一本,约莫有个六七百页。

刘钰嘱托过康不怠,若是这些书到了,或可找人尝试着翻译一下。

徐光启说,欲要会通,必先翻译。

只是这几本书翻译起来实在太难。

“公子,我常听你说过这本书。也听你说过,这书里的内容,有不少已经教给了别人。譬如力、惯性之类的东西。公子已经囊括了梗概,现在还要把这本书都翻译完吗?”

掂了掂手里厚重的书本,随手翻开一页,看着里面的几何图形和各种延长线,刘钰心说恐怕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这本书。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不是一回事。若是只要知其然,其实学学我写的那些梗概也就罢了。但要知其所以然,最好还是看看这个牛顿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翻开扉页,第一页是哈雷为这本书做的序言。

“请看天空的布局、神圣物质的平衡。”

“请看朱庇特的计算,和造物主的规则。”

“他在创万物时制定了规则。”

“制定之后,连他也不会违反,这是他工作的基础。”

“太阳坐在宝座上命令万物,向他降落,但天体却不沿直线奔跑。”

“由此书我们终于知道,皎洁的月神以不等速的步子前进的原因;借由此书我们又知道,漫游的狄安娜以多大的力,推动海潮退去,倦了的海洋在身后留下海草和贝壳……”

试着将哈雷为牛顿所做的序言诗翻译了一下,康不怠听了一会,笑道:“让我猜猜,这个狄安娜,是不是就类似于咱们故事里的望舒?嫦娥?海潮是因为月亮,是吧。公子的意思,是让我润色一下?”

刘钰的翻译,既没有平仄,也没有格律,而且完全就是白话。这样的书印了之后,只怕文化人都不会去多看一眼。

但刘钰找康不怠帮忙的原因不是这个。

“润色是要润色的,但主要是把什么朱庇特啊、狄安娜啊什么的,都换成常人可以理解的神祗。还有像是‘他在创万物时制定了规则,制定之后,连他也不会违反,这是他工作的基础’这样的内容,用什么‘道’啊、‘理’啊之类的词汇变通一下。”

单就这句话看来,康不怠觉得这并不难。但既是要翻书,需得先定一个基调。

“公子要我润色倒是不难。难的是公子要的基调是什么?”

“呃,基调就是翻译一下序言,新做一个序。你就想办法往永嘉学派的‘物之所在、道则在焉’的方向上去靠。这本书,就是解释月亮为什么那么转、星星为什么不落下来、水为什么往下这样的道理。只是道理,没有什么水至善之类的感慨。”

康不怠听懂了,大概明白了刘钰的意思。

“公子,这本书这么重要吗?你肯定是没时间的,关键是这本书拿过来之后,我要找一些通晓一些学问,懂一些拉丁文的人,尝试翻译,然而……他们根本看不懂。”

“看不懂?”

刘钰有些愕然,他实际上也没看过这本书,只是多闻其名。

翻过扉页和前面的序言,翻到了第一章,看了一会,刘钰自己也懵了。

开篇第一章,就是几何概念上的极限、微分和曲线切线等内容。

因为写这本书的时候,微积分还未成型,但这里面的内容又必须用到极限、切线、几何、圆锥曲线等内容。

闷头读了一阵,刘钰揉揉脑袋,心道这书就算印出来,也不会引领什么风潮,因为他看第一篇第一章就头疼,可想而知这本书就算印出来那也跟天书似的。

这不是说神话牛顿超前于时代,而是因为他个人领先了时代,用的数学工具还是旧时代的,天才地用旧时代的学问解出了微积分的内容,这种晦涩真的是难以名状。

本以为这本书就是讲讲力学引力什么的,刚刚还在和康不怠在那说什么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等自己真正看到之后,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书……现在翻译了,确实是卵用没有。

“得了,这书我看暂时也别翻译了。我想简单了。翻译了不是没用,而是有翻译这书的精力,远不如干点别的。回报率太低。”

“徐光启说,欲求会通,必先翻译。我看用在这时候,已经不合适了。欲求会通,另起炉灶吧。”

“自小就让他们学实学的内容,不需要知道所以然,只要知其然。不要跟着西洋人的脉络走。等以后谁学成了,再翻译吧。”

把这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扔到了一旁,揉了揉看了一会就觉得有些头疼的脑袋,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前世的义务教育课本的路线最适合现在的大顺。

不要讲什么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只要先让更多的人知道地球是圆的、万有引力是常识。

不要讲什么深邃的思维方式,只要先让足够的人学会这些东西,里面自然会有学到高深的去探索更深邃的内容。

本想着要尝试着走一走“西学东渐”的路线,可翻了几页这本书之后,刘钰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

技术可以西学东渐,能抄就抄,能翻译就翻译。

科学搞西学东渐,要渐到百年以后。

就算把这本书翻译完,扔到江南,也翻不起一丁点的水花。

常有人觉得,若是把这几本书翻译了,便可摆脱落后。可现在看来,实在是不太可能。

第一章就能劝退绝大多数的士大夫,因为想要看懂第一章,得补几何、圆锥曲线、极限这些东西,而学这些东西极耗时间,科举又不考,这书只怕也就能在小圈子里流传流传。

这也不怪,便是得了菲尔兹奖的丘成桐,也曾表示过,牛顿的这本书太难懂,读起来头疼。

几何原本是将近两千年前的东西,用这个西学东渐还行。

可渐的深了,科举又不考,也实无人能学这么深。

新的知识,还是不要搞什么西学东渐了,直接另起炉灶。

自小让一些人在封闭的环境内,接受崭新的世界观,比西学东渐让士大夫们自我转变,容易的多。

原本刘钰就有这样的想法,在看过牛顿的这本书之后,更是坚定下了决心。

思索片刻,自己提起笔,闷在房间里三四天,写了一些内容。

待写完之后,递给康不怠道:“仲贤兄,你之前应该没接触过这些知识。但就这几页纸,你看看,觉得能看懂吗?”

好奇地接过那几张纸,康不怠默读着上面的内容,的确是前所未有的学问。

“……万物是由原子组成的……一个大球是原子的核,外面的小球叫点子,就像是月亮绕着地球旋转一样……”

仔细读过之后,康不怠点点头道:“这个是能读懂的,大概也能明白。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要是自小就这么学,那长大后便认为此为天理,不可更改。如果自小就学的话,学成之后,想来也没有别的说法能打动他们,让他们更改想法。”

“公子这是要学白乐天?每做新诗,必要给无知老妪先读?”

(本章完)

第214章 另起炉灶办新学

“仲贤休得过谦,你怎么能算是无知老妪呢?”

“公子,我可没过谦。对这样的学问,我和那些孩童又有什么区别呢?若仅以这样的学问来看,我就是无知老妪。”

康不怠也没觉得这个类比是对自己的侮辱,跟着刘钰久了,方知天下原来还有那么多闻所未闻的学问。

很多学问他真的从未听过,但并不妨碍他能理解。无非就是几个新词,在脑海中可以脑补出世界本源的模样。

康不怠风近老庄,对于这样的世界本源,很亲近,并不排斥。

谈笑过之后,刘钰把门关上,屏退了其余人,和康不怠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凡是计划,总有目的。

刘钰的目的很明确。

花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时间,人为创造出一个新的识字群体。

这个群体,必须要和现有的士大夫阶层是割裂的。

这个群体的经济基础,也必须要和现有的士大夫阶层的土地地主成分是割裂的。

思想观、价值观、世界观,完全都是割裂的。

要学常识、自然、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内容,使得他们学的东西,科举用不到,完全和已有的士大夫阶层割裂开。

要有内部的晋升体系,内部消化。

包括炮兵、要塞工程师、工兵、海军这四个军种的军官;商会内的会计、内部书写员、管账;贸易公司的船长、船头;各个作坊的负责人等。

这些人的出路,一部分是当海军,一部分是进作坊做工,剩下的就是出海做贸易公司的雇员。

日后作坊发展,也要有限雇佣这些人。皇帝所不能直接掌握的官职,也是以这些人优先。

这些人除了说一样的语言、一样的肤色头发之外,和旧有的识字阶层的差别,比明末时候士大夫和满清酋长的差别都要大。

之前康不怠还以为刘钰趁着灾年招收了一批孤儿,是要养死士。

那时候刘钰说他才不会养死士呢,康不怠也不知道刘钰到底要干什么。

等现在刘钰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康不怠心里顿时服了。

心道自己的格局果然差了许多,只能想到养死士这一步,却哪里想到刘钰是要搞这么大的动静?

皇帝开了个兴办实学的口子,趁着天高皇帝远,前期又极为隐秘看不出危害,这是要做好大的一件事啊。

刘钰也不藏私,很多事一个人根本做不成,康不怠既可信任,这件事还要康不怠日后主持。

大致说完了自己的想法,刘钰又说了一下三步走的计划。

第一步,招收一些略懂西学的人,主要以那些考不上武德宫,但是自小学过几何算数的人为主。

用真金白银为诱惑。

刘钰另起炉灶,写一些可以自学能看懂的书籍。

这些书籍也就是常识的水平,诸如地球是圆的,万物有引力,万物是由原子分子组成的,生物分为动物植物,伤口感染是由病菌等导致的、注音用的拼音切音等等。

刘钰出钱,让这些人自学一年,然后考试。

考试通过之后,按照一个月三两半银子的高价,聘用他们作为教书先生。

这第一批人懂的也不多,但是给小孩子启蒙应该是足够了。

至少能让孩童学会识字的时候,对这个世界有个灌输进去的理解,至于是否真的理解,那不重要,只要有个大致的概念和印象就好。

第二步,在第一批启蒙的小孩接受了这些常识知识后,通过考试,选拔出学习优秀者。

而这时候,刘钰之前趁着大灾招收的孤儿们,时间上也完成了他们的学业。

这批孤儿中的佼佼者继续深造,其余人可以直接作为教师,教授第一批普遍接受了常识教育的孩童。

教授更高一些的算数、几何、物理、化学等基础知识。

第三步,再从第二步中通过考试,选拔人才进入靖海宫官学。

靖海宫官学除了要开办炮兵、海军、工程学等皇帝要求的内容,还要增加会计、师范、航海等。

整个三步走,几乎完全都是从零开始。

完全走完一个周期,大约需要八年。

但是一旦这个周期走完,日后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自我复制。

到时候,只要有钱,只要到处办“义学”,就会有成千上万的接受了新式教育的人。

这些人几乎没有别的出路,在科举不变的前提下,这些人几乎是社会的弃儿。

这些弃儿们有文化,但却被排斥,唯一能抱团取暖的地方,就是刘钰所在的地方。

日后刘钰可能不在威海,不在刘公岛,但不论刘钰去哪,这些社会的弃儿都只能跟着刘钰。

除非……皇帝宣布,改革科举,承认实学毕业生有秀才、举人、进士的同等地位。

要是皇帝敢做到这一步,自无问题;但若是皇帝做不到,那就另有说法了。

康不怠被刘钰的想法惊住,佩服至极,忍不住便想到了那番话。

唐太宗私幸端门,见新进士缀行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以往孔孟学问,是为天下英雄所必学的科目。学而优则仕。

如今要兴实学,天下英雄未必非要再学孔孟。

可学问就是学问,几万甚至几十万学了学问之后,读书识字,精通实学,但却不能做官的人……这是一股可怕到极点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最开始的时候,弱小到没人可以发觉其中蕴含的伟力。

等到发觉的时候,已经制止不住,一切都晚了。

“仲贤还要编写一本简易的史书,要让孩子能懂的那种,也不必写太多的内容,就是一个让孩子们知道我们的祖先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延续至今的。”

“就从周灭商开始,分封殖民,到始皇一统。再到两汉三国,一直到本朝初兴。”

“这个应该非是难事吧?”

康不怠想了一下,若只是让孩子粗通历史,这的确不是难事。

但是要说不难,也不尽然。历史总需要评价,用一个什么样的价值观去评价不同的人物?

就像是王安石,从和秦桧差不多的地位,到如今总算有了些正面,这套书中又该怎么说?

就像是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又该怎么评价?是五德交替轮回?亦或是天命所归?亦或只是反抗暴秦?

康不怠知道刘钰让他编写的这套书,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样的书,拿到市面上,估计没人会花钱买来看。但若是强制孩童们学,那就又不一样了。

孩子天生如一张白纸,灌输什么,他们就会接受什么。史书尤其如此,泱泱天朝,历史如星河,多少闪耀的人物,又有多少败类,可到底用一个什么样的评价体系去评价这些人?

“公子,这件事我也不好说。但既是公子说了,我也尽量去做。或者,公子可以试着写一篇?我以此为样本,也好知道该怎么往下编写。”

刘钰想想,觉得似乎的确应该如此,便道:“那成,那我就编写一片关于武王伐纣和分封殖民的。你是个聪明的,一看便知后面的该怎么编写。”

康不怠笑道:“是了,这等于是公子画了个框,一撇一捺都写出来了。日后再写什么字,都超不出这个撇捺。若只是让孩童懂史,只要有了框架,实非难事。只不过现在想想,竟是都要从头开始,百废待兴。”

从头开始,百废待兴这八个字,刘钰并不认可。之前的基础已经打了不少,现在是该收获一波的时候了。

“陛下既是让我尝试兴办实学,又让我节度鲸海,自然是以文登、鲸海沿岸的移民区为主。手不可伸的太长,再说我也没那么多的钱,朝廷估计给不了多少钱,这些钱都得我自己贴补。”

“我是这么想的。借着之前的大灾,对文登的人口、地亩数等,都了解的比较通透。而鲸海沿岸的海参崴等地的移民区,又极易控制,就要先从这两个地方试行一下。”

“这都是试行起来很容易的地方,怎么能说是从头开始呢?”

之前帮着白云航刷了刷政绩,搞了一系列的变革,而且拿到了文登地区的准确人口统计。

文登进行了一系列的必定人亡政息的变革,包括永佃制、青苗法、摊丁入亩试点等等。

这些人亡政息的变革还是有用的,打下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强制减租永佃,推广了地瓜种植之后,文登地区的农夫可以保证基本的饿不死,手里也多了一点点余粮。

加之海军在威海驻扎,消耗的补给,大量的饷银,都使得小商贩有所发展,赚这些大兵的钱。

之前也完全摸清楚了文登的人口、田亩等,这就可以效仿一下普鲁士马上要出台的《一般学校法令》,所有适龄儿童必须入学,征收每家每户一部分教育款,数额不必太大。

海参崴等移民地,那里的基础更容易一些。但凡去那的,几乎没有识字的,而且暂时都是屯田制,想要推广也不难。

刘钰守着对日贸易的巨大分红,暂时也只能尝试在这种地方,覆盖几十万人口的地方搞一波强制义务教育。

这个肯定是不能推广的,因为朝廷出不起钱,而且绝对不会花钱去学这些和圣人之言根本搭不上边的东西。

只是皇帝让刘钰试办实学,借着这个空子,倒是可以钻一钻。

一部分教育经费让皇帝特批,自己出一部分,再从当地的百姓手里征收一些,仍旧是耗费巨大。

虽然花的多,但这个钱是必须要投的。青州军那是后娘养的,花点钱刘钰真的心疼,可投在长远的教育上,花起来就很舒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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