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5章 最终的闹剧(二)

作为受到过良好传统儒学教育的皇子,很多年前,李欗第一次跟着刘钰去威海,参加关于工匠的表彰大会时,就学到了一件事:曲高和寡、下里巴人,和工匠们、水手们,拽什么子曰之乎、诗言者也,总是对不上的。

随着开始海军生涯,这时代的风帆战舰的恶劣环境、以及水手都算是流民无产者,战舰作为大顺“人渣”的孳生地,李欗嘴里多半也蹦不出什么子曰诗云。

那时候,李欗因为小时候生痘而坏掉的那只眼睛上,总是带着一个眼罩。

眼睛的故事,在大顺开国过程中,属于有点特殊意义。崇祯十六年的折箭为誓,算是大顺正式宣告可以对那些前朝官员继续使用,亦算是做好了接收帝国的政治姿态。

故而,伤了眼睛的事,并不需要为尊者讳。再者,毕竟这大顺是九宫山后的大顺。

那时候戴眼罩的李欗,倒是没想这么多。

后来在海军,戴眼罩反倒成了寻常事。毕竟,海军要整天看太阳、经验丰富者也会遮蔽一只眼以便快速适应黑乎乎的船舱和外面炽烈阳光甲板的场景转换,戴眼罩在海军内属实不罕见。

只不过,戴了几十年眼罩的李欗,从打赢了一战后的大西洋回来后,反倒不带眼罩了。

而是用上了工匠雕刻的、玳瑁为框、黑水晶为片的茶黑色眼镜。

用来遮挡那只眼睛的缺陷。

某种程度上讲,单从“召唤英灵、披上亡灵的尸骨”这件事上讲,李欗自身的条件确实挺好的。

小时候献祭的那只眼睛,可以让他召唤李自成这张小农均田卡。

老皇帝的亲儿子的血统,可以让他召唤老皇帝的对外扩张这张军官团卡。

十几岁就跟着刘钰去历练,实际上也可以召唤刘钰这张工商业卡。

当然,这些都只是外在条件。

让XX再次伟大的精髓,是用过去的、“青春版”的政策,来解决现在的、“衰老版”的问题。

进步主义皇帝的精髓,不是开明君主专制,而是在于“以全民的皇帝、全阶级的恩人的姿态,和平且快速地发展工业,在快速发展中加速和加剧阶级间的矛盾”。

拿三不同于过去那些君主的精髓,源于工业时代的来临,时代特色下的用旧思维来解决新问题。而时代特色,又使得要做加强版的拿三,那就不得不弄清楚“工业”、“商业”、“自由贸易”、“雇佣劳动”、“资本”、“消费”、“周期性动荡”等等这些新时代才有的、过去即便存在也可忽略不计的问题。

正如在《论贫困的消灭》中说的那样:垦殖合作社,具备的新时代的意义,便是:

一可以在资本主义的周期性动荡中让失业者有容身之所。

二是通过农业合作社拉高雇佣成本,让私营企业不得不开出比农业合作社更高的工资,才能招到工资劳动者。

且不说他是不是真心的。

也不说这一套东西是否真的能行。

更不提这一套内蕴含的浓厚的圣西门的空想味儿。

只说,能把垦荒,加上这两个意义。

那么,他就比那些旧势力、旧时代、旧脑子、旧贵族的那群人,便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大致可以这么说。

要做到加强版的拿三,在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这三件事上,至少得精通一件、曲解一件、扯犊子一件。

最起码,得有“发现问题”的能力。

然后,在发现问题后,得曲解一下“分析问题”的方向。

最后,在曲解了方向后,再得出一个扯犊子的“解决问题”的方案。

在这一点上,体现的最经典的,还不是《论贫苦的消灭》。

而是在那本名为《由制糖业问题引出的经济上的思考》中。

这本小册子的背景,是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国海军封锁了法国,法国原本发达到逼着英国搞出来《糖税法》的加勒比制糖业的糖,来不了法国。

于是,拿一发动了替代运动,让法国种甜菜疙瘩榨糖。毕竟,法国本土这气候,种不了甘蔗。

拿一被流放后,封锁解除,加勒比的制糖业又能向法国本土卖糖了。可,法国本土的甜菜疙瘩制糖业也发展起来了。

保西印度资本的利益?

还是保法兰西本土资本的利益?

鉴于法国的传统——比如,之前引发了北美走私糖蜜问题的根源,即法国保本土的葡萄酒、而放弃了西印度资本的利益不准他们生产朗姆酒,导致法国糖蜜价格极低,也导致了北美走私贩子和北部州工商业的起步——很自然,这又扯到了“自由贸易”、“关税保护”的问题。

以及。

在本国内,毕竟,西印度那些岛也是法国的、经营者也是法国人。

在本国内,如果出现了产业冲突的时候——放在大顺,就是松苏利用印度棉的纺织品、和湖北用江汉棉的纺织品——是保全本土产业链的弱势方?还是保以殖民地为原材料供应链的强势方?

要不要给“法国的西印度的糖,加‘关税’,来保护本土的甜菜产业?”

放在大顺,就是“要不要给松苏的棉布,加子口税,来保护湖北的棉纺织业?”

这,是拿三的甜菜疙瘩问题的第一个思考。

第二个由甜菜疙瘩引出的思考,则更为有趣。

由甜菜、榨糖、种植业、农民、工人、土地、机器这些东西,引出的另一个思考。

即:【大工业和农业是不同的。】

【如果爆发了革命或者起义,那么,土地资源尚可在革命后分割,如法革旧事】

【可大工厂的机器是无法分割的,否则每个人手中都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如果在工厂时代,爆发了革命或者起义、亦或者赶上了经济的动荡周期,该咋办呢?】

【工业发展,是正确的,而且显而易见当然是正确的】

【但工业发展,是不是一定要走大工业路线?】

【是不是,可以走分散的小工厂的路线?遍地开花的小工厂的制造业,不是集中在大城市,而是分散在各个市镇】

【如此,既发展了工业】

【劳动者,也更容易在工人和农民之间转换身份。当工商业遭遇危机周期时,劳动者也可以下乡去避难,躲过动荡周期】

当然,这就是圣西门主义空想的问题,也是法国本土的社会存在和经济基础的现实。以及……为日后法国没走完垄断和大型煤铁联合体这一步,以至于混成了高利贷帝国主义埋下了伏笔。

但在大顺,尴尬的地方在于……南通的“伪男耕女织”模式的家庭铁轮织布机的纺织业发展,恰恰似乎走的是和拿三差不多的思路,至少,看上去是挺像的。

当然,本质上是不同的。这里面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对现实的妥协、对旧势力警觉的权宜之计;另一个,则根本就是把这一切,视作未来。

拿三之所以这么想,还是老马那句话:用小农、小生产者的青春版思路,来解决小生产者已经衰亡的现实问题。即,遇事不决,就分田。再用分田的思路,琢磨大工厂,发现无解,总不能把大工厂都拆成零件吧?

所以,老马说,拿三的想法,就是一旦涉及到生产关系、所有制的时候,泡沫啪的一下就碎了,因为他不敢碰所有制问题,也不敢碰生产关系问题——为啥一定要把工厂拆成零件?为啥一定要用分地的思路去琢磨大工厂的问题?

而由法国的甜菜疙瘩,和法国殖民地的甘蔗,所引发的第三个思考……

应该说,这才是关键的做“进步的皇帝”、“全民的皇帝”、“小农、失业者、贫困者的皇帝”的关键。

即:【自由贸易信徒所鼓吹的本质,其实以本国劳动者为代价而保护消费者,总的来说就是对富裕阶层有利,对贫困阶层不利】

【消费者的利益,迫使制造商成为压迫者】

【为了打败竞争者,必须以尽可能低的价格生产商品,他们肯定要让成千上万人陷入贫困,肯定要永远降低工资,肯定要雇佣妇女和儿童……】

【英国实现了某些现代经济学家的梦想,其工业品比其他所有国家都要廉价。但这一优势只是以劳动阶级为代价的】

【商品的低价依赖于劳动力的低价,劳动力的低价使劳动者陷入悲惨的处境……如果不降低工资、不压迫制造业工人,在自由贸易中怎么能够占据优势呢?】

【如果自由贸易的信徒敢在法国实施他们的有害理论,法国将至少有200万工作者失业……】

【农业和工业,才是社会活力的两大源泉。外贸,只是其结果】

【不要将我们的荣耀,与物质,亦即工业和农业分开】

【不要将商业繁荣的虚假体系,建立在兴盛的国民工业的毁灭之基础上。如甜菜问题,如果为了商业繁荣、为了财政好看,就放开管制,让加勒比的甘蔗冲垮本土的甜菜,这就是鼠目寸光】

既然是一整套的“经”。

那么,和其余的小册子,肯定是上下联系的。

这个问题,就又绕回了在《论贫困的消灭》里的内容,并且是完美的衔接。

【……国家由无力销售的生产者和无力消费的饥馑者组成,这种无力销售的生产者、和无力消费的饥馑者,(要发展工商业)则迫使政府像英国那样,在存在成千上万的失去一切的法国人或英国人的情况下,前往中国寻找成千上万的消费者】

【假如,这些法国人或英国人如果能够购买食物和合适的衣物,那么,将能创造出比侵略那中国得到的最有利的条约,还要大得多的商业活动、和工商业的发展】

【让国土的财富增长,好于去中国寻找市场】

固然说,这话从发动了二鸦的这厮嘴里说出来,绝对讽刺,自打脸到了极致。

也固然说,拿三是在用小农小生产的青春版思路,去解决小农小生产者即将衰亡的现实问题。

但是,他的想法,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达成效果的。

从纯粹的技术角度讲,他的思路是“以农业薪酬,和工业薪酬竞争,从而迫使工业不得不开出更高的工资。

而更高的工资,又会扩大国内市场。国内市场扩大,又促进了工商业的进一步繁荣”。

这个技术角度,是否可行?

在一定条件下,是可行的。

比如,从杰斐逊允许小块土地买卖再到西进运动宅地法的北美,从技术角度,也可以认为就是这么个路线。

但,问题在于。

老马说过这个问题,即北美的人口、耕地、土地等,适用于这种“青春版”思路。但老马也说,这个青春版思路,也只能走到南北战争之后,到了南北战争之后,就必须转向了。

而法国,固然说,人均耕地面积,比大顺这边要多得多。

但是,法国的人均耕地面积,只是和大顺比要多。仍旧没法和北美比,也根本不可能有每个法国家庭都有农场的地步。

这个现实基础摆在这,你凭什么能走“农业薪酬,和工业薪酬竞争”的思路呢?

你法国就算分了地,就算小农鉴于均分继承法主动不生娃防止下一代阶级滑落,问题是你法国的那点地,怎么可能让农业倒逼工业工资?

伱法国人均几亩地啊?是人均比中国多点,但你和北美比,那不是龙王爷面前耍宝?达到铁器牛耕技术水平下的粗犷农业一年一熟的小农极限了吗?

差远了。

于是,这才有了拿三在《论贫困的消灭》里的思路。

首先,虚空地假设,法国其实有的是荒地,至少有个919万公顷的随时可以被垦耕的荒地,亦即1亿5000万亩的荒地。

然后再假设,这些这么多年都不种植的土地,两年就能开发出来。

然后再假设,每亩地可以创造大约10法郎的农业产出。

最后再假设,每亩地只收0.5法郎的税、或者给私人所有者的承包税。

然后再假设,200万的法国失业者,来经营这1亿5000万亩的土地。

最后由这些假设,得出结论:每个法国的失业者,平均每年可获得600法郎的收入。

然后呢,国家每年增加7000万法郎的收入、按照每公顷土地能多养两头生出来算法国又能每年多出来1800万头牲口的肉奶、这就又等于为法国的工商业增加了200万每年平均600法郎收入的强大消费市场。

而这么搞,就使得工业产业想要招人,就不得不给出比每年600法郎更高的工资,否则人民为啥不去种地呢?

如果工业产业每年给出这么高的工资才能招到人,那么这就等于一下子解决了法国的“内部市场”问题。也即【这比去中国争取那点市场要强得多】。

这样一来,法国不得起飞了啊?

问题也就在这。

你看,拿三又讲工业、又讲商业,又讲农业工业才是财富的基础、又讲不能因为商业利益而损害工农业发展、又讲世界是物质的、还讲劳资关系、还讲工资竞争……

问题就在于,他承认世界是物质的。

但偏偏,他解决的方法,一点不现实、也一点不物质。

他的一切解决思路,都建立在“假设法国现在有2500万公顷农业用地、以及假设法国现在还有900万公顷的未开垦的但一旦开垦就亩产很高的潜在农业用地”的基础上。

简言之,他的一切解决思路,建立在法国实际上有5亿亩耕地或者牧草地的基础上。

并且,假设每公顷土地创造的农业价值和畜牧业价值,在195法郎上。

当然,他也给打了个补丁——【当法国没有足够的土地以足够低的价格时,这样的村社将在阿尔及利亚,美国本身建立分支机构;它有一天可以入侵世界!因为凡是有一公顷土地需要清理,哪里有穷人要养活,哪里就有它的资本、它的工人大军、它无休止的活动】

就算法国没有,那阿尔及利亚没有?那美洲没有吗?所以,不要纠结数字。纠结数字,有意思吗?

同样的言论,放在大顺,是啥意思?

即,按照法国的比例,假设大顺还有80亿亩可开垦的土地还未开垦;假设每亩土地能够创造大约5两白银的产值。

那么,大顺一共3亿多人,加上原本的十几亿亩土地,一共100亿亩耕地。

大顺的小农陷入贫民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大顺工商业发展的内部市场瓶颈,不就解决了?大顺这边雇工的工资一天就和几斤高粱米的问题,不也解决了?你给我一天开几斤高粱米,老子不当工人了,去当一年收入200两银子的农业产业军去也……

于是,贫困消除了、国内市场扩大了、工资上涨了、消费能力提升了……

这套道理,说的对不对?

基本上,在这个苦于资本主义发展、又苦于资本主义不够发展的时代,仅从技术问题上说,是非常对的。

特别的对。

问题在于,这又是一句“正确的屁话”。

法国去哪找5亿亩的耕地、以及1亿五千万亩的有开垦价值但未开垦的土地?

大顺去哪找100亿亩的耕地,以及在国土之间存在传送门和虫洞,能够不计物流成本瞬间达成“人均粮食拥有量”、“人均肉类拥有量”、“粮食全国均价、肉类顺间能从北美飞到甘肃”的技术?

只不过。

略微一想。

这和实学激进派的“先均田大移民、三亿人五口之家百亩之田,再发展工商业”的思路,是不是,像不像是一个妈生出来的玩意儿?

(本章完)

第1456章 最终的闹剧(三)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像不像、对不对、能不能成功。

甚至于,作为后世人,很清楚这一套是怎么回事。

最基本来讲,拿三刚说完不要去中国抢市场,结果上台之后,就去发动了狗日的二鸦侵略,那你说他自己说的这一套,他自己信吗?

刘钰也支持向扶桑移民,他并不反对移民,也不反对农业容纳人口、缓解贫困。

但,他移民的理论,纯是逆练的老马学说。

即,北美垦殖殖民地,根本不存在“资本”这种社会关系的社会基础。在那里,劳动者不是天然地从属于资本的。

而刘钰的做法是,既然劳动者在垦殖地,不是“天然”地从属于资本。

那我加个强制手段,强行以类似“苦役奴隶制”的手段,强行维系劳动者从属于资本的社会关系,不就得了?

具体就是,把无主的土地,强行国有化。以国家强力,强行赋予每块土地一定的货币价格。

想当自耕农?

你得买地。

地遍地都是,但那不是你的。这片荒地实际上一文不值,但对不起,伱不出钱,这地就是朝廷的。

那么,想买地,就得干活。

干活,赚工资。

赚了工资,去买地。然后新一轮的移民再重复这个过程。

通过这种强力的手段,强行维系了劳动者从属于资本的社会关系。

“以外部强力,强行创造条件,维系劳动者从属于资本的社会关系”,这是刘钰往扶桑移民的基本。

而实学的激进派的设想,应该说,比刘钰的做法,温柔太多了、仁义太多了。

即,通过均田、征税、强化国家机器、强化政府财政。

再以政府财政出资,在三十年内,一切以“移民、航海、造船”为整个王朝运转的目标。

从而,以“让每个人都有一块自己的土地”为目标,进行移民。

在这里,移民,是作为一种社会的福利、一种对老百姓的仁义。

且不说这是脱裤子放屁,最后还得走伊里奇所言的“美利坚模式”——即通过土地国有制,分配土地,创造小农家庭农场,然而再小农两极分化,完成兼并经营,在北美形成资本主义农业的模式。

只说,要能办成这件事,需要一个里维坦。

问题是,靠改革,而不是激烈的流血的革命,能改出来一个里维坦吗?

再者,百万生员、无数地主、士绅,靠改革来均田?

靠圣君、靠“真正的读书人”,来均田?

这是咋想的?

这怎么可能成功?

但是,比起刘钰的逆练老马学说,这一套东西,听起来,是不是温柔的多?

仁义的多?美好的多?道德的多?

真正的问题,恰恰就在这。

和拿三的局面一样。

可以说,拿三空想。

也可以说,拿三是野心家。

甚至可以说,拿三这一套,纯粹是忽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

问题是,从法革开始,共和、君主、复辟、反复辟、一波一波又一波。

小农困顿,无数人失业。

资产阶级喝血的速度,如此之快,小农经济的破产前所未有。

有谁,站出来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却发不出声音的大多数”,说过话吗?

几百万极端贫困的小农。

几十万在城市没有工作的劳动者。

成千上万的被金融家、资产阶级、地主、贵族残余势力来回吸血却发不出声音的这些人,是奥尔良王朝为他们说过话?还是共和派秩序党为他们说过话?

老马说,问题已经不是共和还是帝制了。可这群人,还是在玩【辞藻胜于内容】的花样。

这时候,一位英雄的亲戚,亦可以理解成法国的“朱三太子”,站了出来。

谈农业。

谈工业。

谈金融。

谈剥削。

谈消灭贫困。

谈劳资关系。

谈要用合作社农业的农业收入,倒逼产业资本家提升工资。

谈他的叔叔曾经带给法兰西的荣耀。

谈他叔叔的时代,小农的日子过得肯定比现在强。

谈土地兼并。

谈小农的高利贷困境。

谈工人的被压迫。

谈未来。

谈社,虽然是空想的。

谈本国工业保护。

谈自由贸易让大资本和金融家赚钱,应该用关税保护本土的脆弱产业。

谈要捍卫“人民”的主权。

谈【共和也好、帝制也罢。归根结底,政府无论采取什么形式,都应该关心人民的福祉】

谈【在本国存在成千上万一无所有的人民的情况下,却前往中国寻找成千上万的消费者。这是脑子有病,应该解决本国的富足发展】

的确,如老马的预言:拿三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民破除一切对过去事物的迷信。新时代的变革,在破除过去事物的迷信之前,是很难开启的。

这个预言的二十年后,色当一战,公社升旗,意味着法国人对过去事物的迷信,彻底消除了。

但,于当时。

拿三是法国为数不多认识到“工人的力量”、“人民组织起来就有力量”、“沉默的大多数人有力量”的人。

【没有组织的群众什么都不是;纪律严明,他们就是一切。没有组织,他们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被理解;没有组织,他们甚至无法倾听或接受共同的冲动】——《论贫困的消灭》,第二章。P14。

比起左边的琢磨着搞秘密社团的布朗基,高出了许多;比右边那群肥肠满脑的,更是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拿三的《论贫困的消灭》、《甜菜疙瘩问题》里所阐述的许多空想的内容、煽动的内容……

别说在1840年。

就是到了150年后,对于多数人而言,依旧会觉得这一套东西,很有“道理”。至少,在直觉上,觉得好像有些道理。

尤其是,这套以小资产阶级的空想为核心的空想,在“小农经济”盛行的国度,是极有力量的。

因为,小农……想要的就是小资产、小地产所有制。在彻底破灭、在弄清楚正是这些东西导致了他们的普遍贫困,而和工人一起合唱彻底砸碎旧世界之前,这些东西,是最动小农之心的。

而同时,这一套东西,又是不反对工商业发展,甚至极端支持工业发展的。

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这个必然要经过的、蛋疼的“苦于资本主义发展、又苦于资本主义不够发展”的阶段,为数不多能够以“顺应民心”的方式推动产业发展的煽动。

即便说,这种“顺应民心”,最终的结果,是以稳定的政治和高速的发展,激化和加剧阶级间的矛盾。

但,这不是这种思想的使命吗?

一个使命,在小农经济的末期,维系社会的稳定,调和矛盾、加大国家的强力,快速地把工业发展起来。

另一个使命,是最终炸成烟花,让人民破除一切对过去事物的迷信。

这是宏观的历史大势,是不自觉的历史前进的工具。

而到现实的操作,李欗是否具备这个条件呢?

在刘钰看来,是具备的。

当然,看起来好像区别挺大的。

拿三类似于前朝的“朱三太子”。

而李欗则是皇帝的儿子。

拿三在之前,不过是玩了几次酒馆暴动。

而李欗已经在大西洋上和英国人打过仗了。

简单来说,拿三是政坛上的局外人,依靠的不是制度派的力量,而是依靠沉默的多数的力量推上去的。

而李欗,对于朝堂而言,对于制度化的朝廷和国家机器而言,肯定不能算是局外人、边缘力量。

但是,大顺有个很特殊的地方。

那就是,对于现在的朝廷而言,在正规科举之外、在良家子贵族制小圈子之外,还有成百上千的“局外人”——大顺的实学派。

光头曾有一段演讲:要用无数无名的岳武穆,铸造一个有名的岳武穆;要用无数无名的华盛顿,铸造一个有名的华盛顿。

既然说,对实学派而言,刘钰所谓的“按图索骥”,照着图抓,一抓一大把类似思想的“骥”。

但这些人,既不是朱三太子,也不是本朝四叔,更不是天策上将军秦王。

那么,可不可能,靠无数无名的“骥”,铸造出一个有名的“骥”呢?

可不可能,靠无数无名的边缘人,铸造出一个边缘人的代言人,即便这个代言人并不是政治上的边缘人呢?

再简单点来说。

老皇帝靠着北伐罗刹、西征准噶尔、服日本、下南洋、打一战,靠着这些威望,玩一手“内外制衡”、“新旧制衡”,玩得转。

那么,太子玩得转吗?

一旦太子的政策保守、甚至反动,伤害了这群人的利益,这些实学派,认得你太子是个鸡儿?

至于思潮。

既然说,实学派的“歪经”已成。

其实一旦太子继位后,施政出了问题、或者手腕不足、或者再度玩出来类似湖北米禁一样的政策玩脱了。

那么,对于这些“无数无名的边缘人”而言,他们很可能冲着李欗说一句话:

【干吧,殿下!】

而于实学的激进派而言,在他们眼中,这件事、或者说,他们的理想,是可以实现的。

要人。

有成千上万被排挤在科举制和军功贵族制之外的实学读书人。

他们中,地主阶级的成分,极小。

小农、小生产者、士兵、海员、低阶军官、工商业者、殖民地小官……

在他们看来,既然靠科举制绑定的士绅,搞均田改革搞不成。

那么,他们上,他们和内地的土地瓜葛不大,难道也搞不成吗?

你们那边有几十万生员士绅,老子这边也有十几万实学读书人。

要大义。

李欗姓李。

均田乃天下第一仁政。

这还不够大义?

要钱。

先发地区的工商业者、财阀,难道会缺钱吗?大顺又没有金山银山,整个大顺的黄金白银,几乎都是从这里流入的。怎么会没钱?

要枪。

对外扩张、印度征战、海军扩大、以及服役年限福利制,留下的一大堆的问题,老皇帝一死,新皇帝会不会为了省钱,不再维系诸如退伍士兵澳洲分田、水手退役领年金的庞大财政窟窿?

即便没有变化,那么搞一出“纽堡阴谋”,难道还不会?

要未来。

全力移民,靠垦殖增加每个人的收入、靠农业增加国内粮食和肉类的“人均拥有量”,靠平均农业人口收入的提升发展工商业,靠农业收入的提升倒逼工厂涨工资,靠国内贸易完成工业大发展……

在实学激进派看来,怎么会没有未来呢?这,至少比临川舒王、安汉公那一套,似乎更可行吧?

所以,基础是有的。

只剩下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

真要是将来太子施政出了问题,这些人找到李欗喊出【干吧,殿下!】的时候,李欗敢不敢摘下眼镜、戴上眼罩毡帽类太祖模样?

第二个。

贸易上的马尔萨斯经济学、工业上的李斯特经济学、未来设想的圣西门空想,这一套“歪经”,李欗有没有本事捡起来,做“释经人”?能不能把这一套东西,编成体系?

但实际上,看似这是两个问题,实则是一个问题。

因为,歪经已成。只需要把这一套东西,用个线,拴起来就是。

即便他自己不会栓,文笔不好,难道不会找枪手?

所以,本质上,这是一个问题,

即,李欗是否有意愿,做这个不自觉的历史前进的工具?

亦即,完成那两个历史使命。

在转型期,保护工业发展,在尽力维持局面的状态下,加剧社会的矛盾,增强新的阶级的力量。

在末尾,用必然的结局,破除掉大顺的百姓对一切旧事物的迷信,这是开启新时代的前提。

包括圣君、包括英灵均田、包括三代、包括圣王、包括老皇帝的开疆拓土对外掠夺、包括刘钰的工商畸形发展、亦包括实学激进派那建立在空想上的未来,全都破除。

由他,来召唤一切英灵,最后再由他,亲手将这一切他召唤出的英灵焚毁,烧给天下百姓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