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一剑西来

九月一日,是全国大多数学校开学的日子。

这一天,周嫫习惯性地很早就爬起来。

不洗,不漱,不梳, 就穿着一件简单的吊带小睡裙,打开房门,搬了那把藤椅,在走廊上一坐,然后就开始呆呆地出神。

她并没有把自己平常的小玩伴,也就是那只小乌龟拿出来。

嗯,用邹文槐的话来说, 最近这些日子, 她几乎就靠着那只小乌龟活着了, 每天自己出来在走廊里坐着发呆的时候,就把它也拿出来,看着它慢慢的爬、爬、爬,然后滑下去。

她们俩经常一玩就是两三个小时。

这一次从外地回来,说起来也不过就是半个月的功夫,但是因为她开始恢复正常的饮食了,虽然吃的不是太多,但有了饭食的滋养,整个人的气色很快就有变化。

纤瘦纤瘦的手腕上开始有点肉了,脸色变得红润了,就连头发都似乎更加黑亮了。

天光渐渐地越来越亮,门外巷子里人们见面打招呼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

终于, 门口传来了一阵哗哗的声音。

片刻之后,大门被推开。

嗯,自打周嫫搬回到这个小院里住之后,每天晚上都是吴妈临走前把门从外头锁上的,因为如果她不锁的话,周嫫就肯定不会锁。一开始吴妈还觉得这么把人家锁在院子里实在不好, 但后来发现,就算自己不锁,她也是一天天的不会离开家,连门口都不带去的,所以锁起来也就放心了。再说了,她也在这附近住,一个电话打过去,要过来开门也快。

吴妈回身关好门,看见周嫫居然就坐在走廊里,不由得愣了一下。

以往这个时候,她肯定也是已经起床了的,但肯定是窝在沙发上听歌,还老是那些叽里呱啦的外国歌。

低头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吴妈确定时间真的是还不到七点半,就走过来,问:“小姐今天怎么没听歌?饿了没?”

周嫫抬起头来看看她,似乎精神挺好,就站起来,耸耸肩,说:“有点。”

吴妈就笑笑,“还是一碗小米粥加一个煮鸡蛋,好不好?”

周嫫就点点头,说:“好。”

于是吴妈放下自己的东西跑去给她做早饭,周嫫想了想,就回屋里洗脸刷牙,把自己收拾清爽之后,她就把早就预备好的一身衣服穿上,对着镜子一照,觉得挺精神,很满意地要走开,但回头一瞥,又觉得牛仔裤太不帅了,想了想,回到屋里打开衣柜翻了半天,把早些年买的一条西裤拿出来,唔,太正式了,白衬衫加西裤,太正式了……

想了想,她把西裤丢回去,又开始翻。

终于,若干分钟之后,她顺手翻到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脑子里一寻思,瞬间拿定主意。

衣服换好,对着镜子一照,OK!

白衬衫,黑色休闲裤,帅帅哒!

正好外头吴妈喊吃饭了,她就欢快地跑出去,喊着吴妈,“看看,看看,行不行?”

吴妈看了眉眼带笑地说:“小姐长那么好看,怎么穿怎么好看!”

是好看。

如果吴妈的文化水平再高点,她或许就会说,现在的周嫫,就像是一朵带着露珠的山茶花,清澈的绽放。

周嫫听了就笑笑,坐下吃饭,先是拿勺子一勺一勺的吹着喝粥,伸手摸摸鸡蛋,发现太烫了,就放回去,很快,吴妈收拾好了厨房走过来,就在她身边坐下,替她剥鸡蛋。偶尔扭头看她,就像是看着自己的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儿。

鸡蛋剥好,递过去,吴妈笑着问:“小姐今天要出门啊?”

周嫫一边吃鸡蛋,一边点点头。

吴妈就又问:“是去……见那个小伙子不?”

周嫫扭头看看她,似乎有些羞涩,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吴妈就笑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早饭吃完了,吴妈把碗筷收走,周嫫就起身带上自己那个足够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一管若干年前的口红,拧开,浅浅淡淡地微微一擦。

从她出道那时候起,就有不止一个的化妆师、制作人、朋友等等的说过,说她不化妆比化妆还好看,所以从很早起,除非要上镜,否则,哪怕是再重要的场合,她都是裸妆以对的。

嗯,今天要稍稍的处理一下,不过,润润的擦上那么一点,也就足够了。

斜挎包是三天前就收拾好了的,万幸母系亲戚已经走了,不用带卫生巾,所以里头放的就是一些最简单的随身小物件。

然后,她拿过墙上挂着的那个土到掉渣的大草帽,咔地往头上一扣。

白衬衫,黑色休闲裤,平跟浅口的休闲小皮鞋,棕色亚麻布的斜挎包,墨镜,大草帽……这造型,要是换了别人,一百个女人里,有九十九个能难看死,但偏偏,这一身穿到周嫫身上,妥妥的就是一副文艺小清新的御姐范儿。

她收拾妥当了,迈步出门。

“吴妈,我走啦,中午不用等我吃饭!”她说。

吴妈却赶紧叫住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边擦手一边问:“家门钥匙带了没?”

周嫫站住,翻开斜挎包看了一眼,点点头,“带了。”

吴妈又问:“手机带了没?”

周嫫又看,又点头,“带了。”

“钱包?”

“带了。”

“钱包里有钱吗?手机有电吗?”

周嫫闻言,一阵手忙脚乱的检查,回答说:“有钱,也有电。”

吴妈就点点头,还是有点不放心,就又问:“你那个小本子带了吗?就是写着家里地址的。”

这个是重中之重,自己家的地方还好说,周嫫还是记得的,但电影学院在那里,却是丢不得的。于是她郑重地拿出小本子,冲吴妈晃了晃,“带了。”

吴妈这才点点头,说:“那你赶紧去吧!约会,可不该迟到!”

周嫫笑笑,摆摆手,“走啦!”

吴妈早已经从厨房里走出来,一直跟到大门口,看她已经走远,就站在门口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回院里,关上了大门。

那个男孩子么,唔,要说也不错。

可是看人家那意思,不留名字,不留住址,甚至都不留电话,似乎并不像跟她有什么太深的交往啊——估计也就这丫头自己看不出来?

那她这一去……要说起来,她可是大明星啊,那小伙子家里再有钱,还能看不上?

要说缺点,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嫁过人吧?

可现在这个年头,年轻人个顶个的开放,嫁过人又算多大事儿?

再说了,周嫫长得这个俊哪!年龄大几岁,按说也该不算啥事儿?

关上门之后,自己胡思乱想了半天,最终,吴妈苦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缘分这种事儿,还是看老天爷怎么给牵的线吧!

…… ……

顺天电影学院就藏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周嫫坐出租车来到学院的大门口,就发现人家校方正好开始在门口摆桌子了。

横贯门口的大条幅上写着一行大字:热烈欢迎新生同学!

她笑笑,低头一瞧,时间是八点四十三分。

顺天电影学院的办学规模很小,因为太过专门化了,就是围绕着电影教学开办的,所以加一起也就那些个系,每个系每年也就招那么有限的二三十个学生,所以,这家学院的招生规模,常年的也就是在两百人左右。整个学校算上研究生院在内,加一起不超过一千个学生。

学生少,教学规模小,所以学校就小。

就连大门口,看着也跟一家三流且濒临破产的街道企业似的,倒是学校的招牌像是近两年新做的,嗯,大白牌子,上写“顺天电影学院”六个行体大字,往门口一挂,土到掉渣。

大门两边,还一边一个大冰柜,冰柜后头、遮阳伞下戳着一个小马扎,小马扎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老头儿,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

嗯,越过大门往里看,也就只有灰扑扑的几栋小楼。

总之,这破地儿怎么看都不像是电影行业的第一学府。

倒是周围的环境不错。

这条不宽的小街道两侧遍植柳树,据说最早的都已经有两三百年树龄了,高倒未必高,就是特别粗,枝条茂盛,遮天蔽日。

九月的天,顺天府这边还很热,但整条街道为柳荫遮蔽,竟有丝丝阴凉的感觉。

周嫫走到学校门口,周围看了看,没等负责接新的前两届同学过来招呼她,就走到大门一边的柳树底下,两手插兜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靠近学校大门的人。

旁边不远处遮阳伞下的老头儿摇着蒲扇,抬起头来看看她。

…… ……

九点多,不少新生陆续而来。

大包小包,爸爸妈妈,大包小包,爸爸妈妈,陆陆续续……

日头升上来,已经是柳荫都不太遮得住的。

周嫫带着自己的大草帽,不错眼地看着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以及每一辆开过这门口的车。

没有。

如果是别的学校,一年少则千多两千,多则五千八千的新生,迎新的地方简直从天明到天黑都热闹得不要不要的,但人家顺天电影学院这边,就完全不是那回事。

这边的新生报到,是一波一波的。

就这样的速度和效率,一个上午的工夫,新生入校就已经大半了。

上午十一点,周嫫热到不行,扭头看一眼那个卖冰棍卖到乐呵呵的老头儿,拿出钱包走过去,问:“冰棍怎么卖?”

老头儿抬头眯着眼看了周嫫一眼,说:“冰棍儿一块,雪糕两块!”

周嫫掏出一块钱来递过去,老头儿就顺手拉开冰柜门,周嫫随手拿了一根出来,然后就站在遮阳伞旁边吃冰棍。

看看快上午,老头儿这会儿没多少生意了,就问:“小姑娘,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找人的?”

周嫫回头看他一眼,说:“都不是,我等人。”

老头儿“哦”了一声,指一指冰棍旁边的另外一个小马扎,说:“看你站了一上午了,坐会儿吧!”

周嫫扭头看看那小马扎,道了谢,过去坐着吃冰棍。

不大会儿的功夫,一个明显是来送孩子入学的中年男人过来,看见周嫫坐旁边吃冰棍,也没想别的,就问她:“有雪糕吗?”

周嫫愣了下,抬头看人家一眼,说:“冰棍儿一块,雪糕两块。”

那人就爽快地掏出钱来,“八块雪糕!”

周嫫伸手往旁边老头儿那里一指,“给他。”

片刻之后,那人拿了雪糕走了。

但很快,又有人过来,直奔周嫫,“有冰棍儿么?”

周嫫又抬头,扔掉手里的棍儿,还抿抿嘴唇儿,说:“冰棍一块,雪糕两块。”

于是那人买了三块雪糕,走了。

关上冰柜的门,老头儿扭头看了周嫫一眼,神情怪怪的,若有所思。

眼看就到十一点半,那边迎新处的一个高个子男生跑过来,说:“钱大爷,来十六块雪糕。”

老头儿笑笑,说:“先说好啊,雪糕两块!”

那人一愣,“还涨价了?”

老头儿又笑笑,伸出两根手指,“一年就涨这两天,要不,你今儿先不吃?后儿再吃?”

那人就一笑,伸出大拇指来,“行,大爷你真行,这就是生意经啊!”

那人一手交钱,一手从冰柜上撕下个塑料袋来,把雪糕一装,转身要走。只是看见坐在旁边马扎上的周嫫,不由得愣了一下,认真地看了一眼。

做完这一单大生意,老头儿心满意足,扭头看着周嫫,“你还接着等?”

周嫫点头,“等。”

老头儿笑笑,说:“我要开饭喽!”

说话间,一个老太太骑自行车过来,停下车子,拿下饭盒来,诧异地看了坐在马扎上的周嫫一眼,但周嫫不为所动,仍旧全神贯注地盯着已经甚少有人来往的大门口。

老头儿附耳解释片刻,老太太很快释然。

老两口吃完了饭,老太太很快就收拾了东西骑车离开。

老头儿舒服地打了俩饱嗝,拿起大水杯咕咚咕咚的喝水。午饭后,照例他是想要眯一会儿的,可是扭头看看周嫫,他又忍不住问:“丫头,你要等什么人哪?”

周嫫扭头看看他,说:“一个朋友。”

老头儿就摇起蒲扇,“你这样等,等到多咱算一站?要是朋友,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周嫫特老实,人家问什么她就说什么,“我没他电话,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可是顿了顿,她又强调说:“但他真的是我朋友。”

老头儿撇撇嘴,觉得这姑娘好像有点傻。

…… ……

下午,又有一波新生来袭,迎新处也就又短暂地忙碌了一阵子。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莫名其妙的就有人开始讨论,“看,那边那个女孩儿,在那里替老钱卖冰棍儿呢!长得真漂亮!”

然后,不断地有人跑过来买冰棍儿。

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是直接跑到周嫫面前,问她:“还有冰棍吗?”

而周嫫的回答也总是那一句,“冰棍一块,雪糕两块。”

这一天,老头儿的生意好到爆棚。

预备了满满一大冰柜的雪糕冰棍,卖到几乎见底。

但是,眼看已经四点多了,迎新处门口已经很久都没有新生来报道了,周嫫却始终都没能等到她要等的那个人。

太阳照在她的草帽上。

她开始低下头。

老头儿突然又问:“丫头,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周嫫抬起头来看看他,神情有些黯然,但仍然勉强笑笑,说:“再等会儿。”

老头儿点点头,不说话了。

…… ……

上午的时候,李谦先送了王靖露去入学,等把她里里外外都安顿好了,俩人一块儿吃了午饭,这才抽身回房子里去拿了自己的东西,跑来办入学手续。

他来的时候特别巧,正好有人挡在周嫫面前买冰棍,几乎就是一个错神儿的功夫,李谦进去了,周嫫却没瞧见他。

等李谦办完了入学手续,把东西都放到了分派的宿舍里,跟同宿舍的几个同学认识了一下,就已经四点多了。

宿舍里热,两家送孩子来入学的家长就提议,要出去到外边找个有空调的饭店去坐坐,正好待会儿大家一起吃个晚饭,熟识一下。

在家长们面前,几个大男孩没啥发言权,李谦也不准备搞什么特殊,就顺大流地跟着一起出来。

走到学校大门口的功夫,就听见有人在那里讨论。

“我猜着,那女孩儿有可能是来挑演员的,要不然干嘛在学校门口一呆就是一天?”

“嘁,你傻吧?你看她像选角导演,还是像制片人?再说了,人家要找演员,直接到教务处备案,然后直接面试不就得了,用得着在门口等?”

“别管是不是来挑演员的,反正我觉得,今儿老钱算是抄着了!就这么一女的往他那大冰柜旁边一坐,嘿,老钱今天少说也得多卖两百块雪糕!”

“哎,哎,我说,你们有没有注意看她的脸,我知道,遮了一半,可是我看她那鼻子,那嘴,那下巴,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脸儿熟!就在眼前晃悠,可我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反正就一个字,熟!指定熟!估计是个什么明星?”

“我说你们这帮男的有劲没劲啊,老盯着人家一女孩儿看什么!”

“哎呦喂,瞧瞧,瞧瞧,得,我们不看她了,我们看你,成不成?”

“嘿!李峤,你丫欠削是不是?你才男的呢!呃,不,你丫就是一三八!”

一阵哈哈大笑。

一帮新生略带崇拜地看着师哥师姐们在那里胡扯,走出校门的时候,就下意识地纷纷看过去——还别说,白衬衫黑裤子外加大墨镜大草帽的周嫫,真的是足够有范儿、足够吸睛,几个男孩一眼看过去,就拔不出来了。

但这个时候,李谦看了一眼,却是不由得愣在那里。

然后,他赶紧快步走过去。

周嫫正低着头,嘴唇微抿,盯着脚边的几颗石子儿出神。

突然,一双大长腿出现在视线里。

接着,有个熟悉的声音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愣了一下,猛然抬头。

看清那张脸的第一瞬间,她赶紧呼的一下站起身来。

惊喜,不能置信,但似乎还有些胆怯。

她搓着自己的手指,不好意思地、小声地说:“我想找你,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你,我就过来等你。”

李谦看着她。

她的笑容干净,自然,有些羞赧。

他问:“等多长时间了?”

周嫫就笑笑,那种微带胆怯的感觉再次浮上脸庞,“没多久。”

顿了顿,她低下头,说:“我……我怕再也找不着你了。”

这一刻,李谦突然就有些莫名心酸。

似乎是突然之间,当初打开门就看到那个女孩抽着烟站在走廊里等着自己的画面,就又一下子又回到了面前。

她静静地站在,带着一抹羞涩的笑。

像极了一朵悄悄地开着的的山茶花,又香又美。

她白衣黑裤大草帽。

宛若一剑西来,直接就扎进了人心里。

***

这一章写的,真的是好累好累。

月底了,再求一下月票吧!

另外,推荐票貌似有点少,可以再给几张不?

(本章完)

第182章 我叫李谦

李谦问:“几点来的?”

周嫫答:“八点四十三。”

李谦又问:“吃饭了没?”

周嫫又答:“早饭吃了。”

李谦继续问:“吃的什么?”

周嫫继续答:“小米粥,还有一个煮鸡蛋。”

李谦又问:“然后,中午就一直在这里等,没吃饭?”

这一次,周嫫只是点了点头。

本来很感兴趣、纷纷围拢过来的李谦新认识的那几位同学, 和其中两位同学的家长,听见这对话,顿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紊乱感觉。

这不太像是两个年轻男女之间的对话,倒更像是爸妈跟孩子之间在说话。

而且,周嫫就算再怎么看上去年轻,但只看这气质、这打扮, 显然年龄是要比刚刚上大一的李谦年龄要大的,但偏偏, 李谦像爸爸, 她像孩子。

当然,美女就是美女,尽管大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周嫫这么一个通身上下文艺范十足的大美女跟李谦是什么关系,两人之间的对话又为什么是这么一个毫无营养的的腔调,但架不住美女人人爱看,尤其是一帮立志献身电影事业的青春期文艺青年,面对文艺范儿御姐,就更是几乎毫无抵抗力,俩眼只是盯着看个不住。

但不管多少人看,不管那些目光有多么炙热,周嫫却一概都是恍若不见,只是眼睛怯怯地看着李谦, 似乎有点害怕李谦会责怪自己跑到人家学校门口来堵着。

这时候,李谦叹了口气,扭头对几位新认识的同学一脸歉意地道:“住不住啊,我一个朋友,呵呵,好久没见了, 那什么,要不你们该去还是去你们的,这顿饭我欠下,回头我请哥几个,好不好?对不住了啊!……还有,叔叔阿姨,对不起啊!”

大家都是刚入学,认识了顶天也就几个小时,当然还没熟到可以饭局乱入的程度,李谦这么一说,大家就都知道人家要单独聚聚了,也就都客气几句,转身离开。

当然,哪怕走开了,还是有人忍不住生硬地扭过头来、不住往这边看。

当大家都走开了,李谦笑笑,说:“祝贺你,成功地找到我了……走吧!”

周嫫就笑笑,跟在她身后。

最终,两人并肩往前走。

周嫫的斜挎包一甩一甩的,眼睛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斜斜地飘过来。

片刻之后,她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问:“他们,都是你同学啊?”

李谦点点头,笑道:“看见他们那副快流口水的样儿,你就该知道自己对我们这些十八九岁的大男孩,有多大的杀伤力了!”

周嫫笑笑,似乎很高兴李谦能夸她长得漂亮,有些娇憨地问:“那你也觉得我长得好看啊?”

李谦笑笑,停步,“那么喜欢我夸你啊?”

周嫫就不好意思地笑笑。

拐过这条街去,李谦的越野车就停在路边。

事实上,早在来参加考试的时候,李谦就已经打探清楚,发现这附近的巷子实在太窄,不便停车,所以今天来报道,他就明智地直接把车子停在了外围。

两人上车,周嫫一脸新奇地摸摸这里、摸摸那里,似乎是正在逐渐找回那股熟悉的感觉,也或许是在回味当初她在这车里待着的那几天。

嗯,拉开手套箱,那被她丢进去的几个装订好的大本子都已不再,倒是多了一个发夹——象牙白的颜色,很素雅,但一看就不是什么高档货。

周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扭头看着李谦,笑着问:“你女朋友的?”

李谦拉好安全带,扭头瞥了一眼,点点头,“啊,在这里!上午还跟我抱怨,说丢了一支发夹!……嗯,我女朋友的。”

说话间,他伸手,越过周嫫,像以前的每次一样,为她拉过安全带,扣好。

然后,他看着她,笑着问:“饿了吧,说说,想吃去什么?”

周嫫笑笑,又瞥了一眼那发夹,然后关上手套箱,想了想,很好奇地问:“为什么咱们两个只要一碰面,就是吃啊吃啊的?”

还别说,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这个问题一时间把李谦给问住了。

他想了想,笑着道:“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是太瘦了?所以只要见了面,第一个想法就是往你肚子里塞东西?”

周嫫闻言不服,伸出胳膊来,解开袖口,晃了晃,雪白雪白的一截小臂,“呶,我长肉啦!还记得在敦煌那时候我多瘦吗?你看看现在……我不瘦了!”

李谦无奈耸肩,“好吧,主要是我太爱吃了!”

周嫫就笑,想了想,说:“我想吃红烧排骨。”

李谦闻言,秒懂所谓红烧排骨是怎么个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笑,打着了火。

车子启动,李谦猛打方向,调转方向往回走。

…… ……

一家很普通的饭馆,一桌很简单的家常菜。

时隔半个月之后,李谦和周嫫又坐在了一起。

忙活了一天,搬搬扛扛的,中午饭也没吃太饱,这会子李谦是真的有点饿了,吃起饭来就有些狼吞虎咽。这一点周嫫就不同,她即便是也很饿了,但还是吃的慢条斯理,而且饭量是真的很小,好像才只吃了几口,就已经饱了。

于是她就单手支颐,看着李谦吃。

李谦吃饱了,擦擦嘴,问老板要了一壶花茶,等着的工夫,这才笑着看周嫫,笑道:“确实是胖了点儿,脸上也开始有点肉了。”

周嫫笑笑,不说话。

然后,两人之间突然就冷了场。

即便是李谦,在这一刻也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问候么?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那么,又该聊什么呢?

似乎要说的、该说的、想说的,早都在那一路同行之中说过了、说尽了。

剩下的,是想说但又不敢说、也不能说的了。

过了好大一会子,服务员端着茶壶过来,李谦起身接过来,给两个人一人倒了一杯茶水,重新坐下,啜饮一口之后放下茶杯,才终于开口道:“为什么会害怕再也找不到我了?”

周嫫闻言吃了一惊,怯怯地抬头看着他。

李谦目光炯炯。

于是她又低下头去。

忐忑,胆怯,犹豫,纠结。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李谦,终于开口问:“那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会去找我吗?”

李谦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会。”

斩钉截铁。

周嫫突然就笑了起来。

好像这一个“会”字,拥有着无穷魔力一般,一下子就点燃了她体内所有正面的精力与能量——这一刻的她,笑容甜美而纯净,眼角眉梢处,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幸福。

于是,话匣子被突然打开了。

像什么最近一段时间吴妈翻着花样的给自己做好吃的呀,像她最近才发现,原来最好喝的东西其实真的是小米粥,而且是什么别的东西都不放,就单纯的小米粥啊,像什么经过试验,吴妈发现从地下抽出来的井水直接熬粥会黏糯更香甜啊,巴拉巴拉。

像什么她养的小乌龟以前都没注意过,现在才逐渐发现,原来它真的是长得好慢啊,像院子里的葡萄据说今年结了不少,但是等她回来的时候,却都已经熟过了,居然没吃上啊,像什么自己曾经想过要戒烟,但试了两天,居然不抽的话会觉得心里烦躁啊,巴拉巴拉。

李谦不说话,只是喝茶,听她说。

而她也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一点一滴的小事,小到可能绝大多数人都压根儿也不会拿来作为谈资,但她却偏偏说的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就好像……她一天又一天的沉默,就是为了把所有的话都攒到今天来说似的。

然后,当她惊觉的时候,才发现太阳居然已经快要下山了。

两人这才结了账出门。

李谦的记性还算好,这一次没用她指挥,就找到了羊圈胡同。

到了门口,李谦锁了车,周嫫直接推开大门,蹦蹦跳跳,“上次你都没进来,快来看,看我收拾得怎么样?这就是我的院子!”

李谦笑着回身关上大门,顺着她的目光打量这座精致之极的四合院。

这个时候,吴妈已经听到声音,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看见李谦,她“呀”了一声,赶紧说:“先生你好,欢迎来做客,我是周嫫小姐的保姆!”然后还紧赶着招呼,“来,来,来,快请屋里坐!”

李谦笑着冲她点头,叫了声,“吴阿姨好!”

吴妈顿时眉花眼笑。

周嫫这个人当然很好,待人真诚不做作,但她脑子里似乎少了一根筋似的,虽然对吴妈很好很好,但居然从来都不记得要喊声“阿姨”,当初来的时候,吴妈说,“按老年间的规矩,我就是那使唤婆子,我姓吴,你就叫我吴妈吧!”,然后她就信了,这么多年,就一直“吴妈”、“吴妈”的叫,从来也没想过还可以用别的称呼。

但李谦显然跟她是不一样的。

而果然,就这一声简简单单的“阿姨”喊出去,吴妈的亲热就立刻又上了一层,一边让李谦进屋,一边忙着张罗说:“家里有茶,上次邹先生来时送的,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冲茶去!”说着脚下不停,风一样地去拿茶叶。

周嫫看看李谦,又看看吴妈,眼睛接连眨了几下。

当然,也就这几下而已,她马上就又兴.奋起来,突然拉起李谦的手,走进堂屋里去,啪啪啪把灯都打开,亮亮堂堂的,自豪地说:“呶,堂屋!买的时候就是栋老房子,我请了高手帮我设计和改装的,漂亮吧?”

然后也不等李谦夸,就又连拉带扯地拉着李谦走到窗台底下,伸手一指,“呶,我的小乌龟,可笨了!我每天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把它连着盆儿一起端到走廊上,然后我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看着它爬呀爬呀爬呀的想出来,但它出不来,最后又‘咻’的一下掉回去!”

李谦呵呵地傻笑,她看着李谦,也呵呵地傻笑。

一扭头的工夫,她瞥见墙上的钉子,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大草帽还没摘,一把摘下,她放开李谦的手,走过去,把那顶土到掉渣的破草帽往墙上一挂,得意地了不得,“这钉子是我亲手楔进去的,拿来挂这顶草帽,再合适不过了!”

李谦又笑,是真的笑。

看到她像个小女孩一样的显摆、卖弄、得瑟,都不用什么过多的形容和感慨,你就会觉得她超级超级超级超级的可爱,超级超级超级超级的好玩。

周嫫看见李谦笑,自己也就又跟着笑。

片刻之后,她突然“啊”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拉开一个柜子,拿出一个小纸箱来,啪的往茶几上一放,自己打开,指着里头,说:“送给你的!这是我从出道到现在所有的歌、专辑、单曲!有CD,也有磁带,还有黑胶!”

李谦走过去,拿起两张CD看了看,笑道:“太好了,谢谢你!”

周嫫就像是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美得不行。

这时候吴妈端了茶盘进来,见俩人就傻乎乎地带着笑,脸上不觉也带笑,一边招呼李谦坐下,一边说:“来,喝茶!”

李谦道了谢,坐下。

这时候,吴妈忍不住多打量了李谦几眼,越看越顺眼,只觉得小伙子人长得高大、帅气,待人又谦和有礼,而且最关键的是,周嫫这丫头好像是特别喜欢他。在此前,从来没有见她笑得这般欢快过——也或许应该说,从来都没见她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笑过那么多次。

趁李谦喝茶的工夫,她就忍不住笑吟吟地问周嫫,“到底还是找着了?我就说嘛,老天不负苦心人!”

周嫫一听这个,又得意,巴拉巴拉说自己在那里帮人家卖冰棍的事儿,还说那钱大爷的生意特别好,然后又埋怨自己太笨了,明明就是去等人的,结果白等了一天,愣是没瞧见人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到最后还是李谦主动找到了自己。

吴妈就笑,带着点宠溺,“找到了就好,找到了不就行了?”

说完了,她就对李谦道:“那你们先坐着喝茶,我去给你们收拾晚饭去!”

李谦赶紧放下茶杯,说:“不用了阿姨,我们都已经吃过了,您就做自己吃的那一份就行!”顿了顿,他扭头看着周嫫,站起身来,笑着说:“你也看见了,我知道你住这里的,以后肯定过来找你聊天。不过今天天已经很晚了,我就不坐了,回头我再来!”

刷的一下,周嫫的动作似乎被定格了一秒。

然后,刚才的一切兴奋、得意、显摆、高兴,似乎顷刻间便消失不见了,她的动作突然就小心翼翼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里的茶杯,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李谦。

“你……那么着急啊?”

李谦笑笑,“主要是天太晚了,再待一会儿,我怕找不到出去的路。”

周嫫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你……你可以住下的呀!”顿了顿,她有些慌乱地解释,说:“这院子里有好几间卧室,我可以让吴妈给你收拾出一间来的!”

听她说的那么诚恳,李谦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笑笑,说:“不了,我回头再来!”

但周嫫看着他,带着些哀求地说:“你住下真没事儿的,住下陪我喝酒,咱们聊天,聊一夜,好不好?”

提到这个,李谦倒是认真起来,叮嘱道:“酒还是要少喝,烟更要少抽,尽量不抽,别忘了,你是唱歌做音乐的,爱护嗓子,是你的本分!”

说完了,他弯腰抱起小纸箱,说:“走啦!”

周嫫抿起嘴唇儿。

从头到尾都站在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的吴妈这时候才终于插话,说:“其实是真没事儿,我晚上都是在这边陪小姐睡的,再说了,你们是好朋友,都这个年代了,哪有那么些个好避讳的?”

李谦笑笑,“阿姨你就别跟着她劝了,我真的还有事儿,今天第一天报道,辅导员肯定查宿舍,我哪能第一天就夜不归宿?”

这一下,连吴妈都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忍不住要在心里反复嘀咕:看这股子成熟沉稳的劲儿,他真的是才刚考上大学么?

临走,李谦看着周嫫,笑笑,“不高兴啦?我真的得走啦!别不高兴,啊,回头我肯定找你来,到时候,我陪你喝点儿。”

周嫫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片刻之后,她突然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啊?”

李谦愣了愣,稍微一回想,发现居然真是如此。认识了也有二十多天了,在一起呆的时间都有一周多,但自己居然真的没有跟她说起过自己的名字。

而偏偏,此前自己一点都没有发觉这一点。

也偏偏,她居然一直到现在才突然说出来。

但这个时候,还没等李谦开口说话,周嫫又突然说:“我不知道你住哪里,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连你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你又一直都不来找我……”

那一刹,她泫然欲泣。

那一刹,李谦莫名就觉得心里隐隐约约地疼起来。

“我叫李谦。”

他认真地说:“木子李,谦虚的谦。”

***

再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