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水军对峙

二十八日上午,皖口附近的江面上,两支形制略有差异、旗帜颜色均有不同的船队一东、一西遥遥遇上。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些可载数百人的大船看起来并无多大区别,但在积年的水军士卒们看来,魏、吴两国的船只还是有许多差异的。

魏船整体上不做漆饰,船的前、后和左右两舷树有黑旗。楼船和斗舰的形制往往更大更稳,除了艨艟外、斗舰前端也加了木制镶铁的撞角,而楼船之上则装有巨大高耸的拍杆。

而吴船的形制更加传统一些,但装饰往往更加丰富。旗帜多彩色,每只船队将领座舟的帆面也是颜色各异,以此来在水战之中区分,而船队主帅的座舟更是花哨,船外蒙有五色的布幔。

说起来,吴船外饰夸张的风格还是从贺齐开始的。而这种展示武力财力、又极为方便区分的方式,也渐渐普及到了吴国中军之中。

相比起来,每船配备了一支单筒望远镜的魏国船只就低调了很多,只是凭借旗帜和主将牙旗来进行分辨。

水军行船,与陆上行军的方式是相似的,都有在前开路探查情况的先锋。

魏、吴两支船队一西一东而来,双方初时还不知对面船队情况,倒是魏国船队占据了视野优势,遥遥便发现了吴国船队东下,进而吹号摇旗通知船队中各船,沿着江面铺开,楼船居后压阵,斗舰分隔居前,形制更小的艨艟分散填于各斗舰之间。

加装巨型拍杆的丁型楼船,每船可载九百人。乙型楼船可载五百人。乙型斗舰可载三百人、丙型艨艟各载百人。

作为前锋的艨艟将军乐綝所部合计万人,也不过只有六艘楼船、十六艘斗舰、二十四艘艨艟,合计四十余船的规模。从远处看去,在江面上起伏各异,宛如远方山峰一般。

这是标准的迎敌姿态。

吴国船队也一时不敢怠慢,减速与魏国船队保持距离,隔着半里左右的距离遥相对峙。

对于水战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接近的临战距离了。

从发现了目标开始,吴、魏两家的船队也都各自向后方派快船送信,告知了这一事项。

在大魏船队中担任前锋之职的艨艟将军乐綝早有遇敌的心理准备,虽未接到陆逊明确的进攻指令,但心理预期是有的。而吴国前队的威远将军周篡则与乐綝不同,内心之中忐忑与惶恐交织。

而双方船队的指挥之人接到急报后,反应也是各不相同。

征东将军陆逊自然是要求战的。

于公,击破吴国水军是整场灭吴战役之中最重要的一环。如能在江上击破吴军这一支主力,则整个大江将成为大魏畅通无阻的物流和运兵通道。

于私,陆逊猜测孙权就在对面,对这个旧主和杀弟仇人,以及自己吴郡陆氏的世仇,陆逊当然是想手刃之而后快的。

想打归想打,陆逊此时的态度也是谨慎而持重的。两军初遇,尚未知吴军具体虚实,还是等军情明确之后再战为好。

故而陆逊急命乐綝暂且避战,待自己后军赶来再论。

而孙权给周篡的指令就很明确了,那就是向后退却,与大军本部合兵一处。

皖口附近江面水流平缓而不甚急,于是一则奇景出现了。二十多年来在大江之上横行无忌的吴国主力船队,夙来将大江视为后花园一般,竟第一次后退了!

孙权阴沉着脸,在船舱中左右踱步,神情中满是焦急。而全琮也低着面孔站在孙权侧边,不敢多说。

但凡是个智力正常之人,就都会明白魏军船队出现在皖口附近的意义。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魏军在扬州必定出军,扬州魏军也必定南渡过江,吴国精心谋划多年的濡须防线失去了作用,濡须的朱然、胡综,建业的顾雍,丹徒的孙韶,还有丹阳、吴、会稽等孙权根本之地,尽皆处于魏军的兵锋之下,再无指望了。

而孙权方才下令周篡后撤,整个船队西上回返昨夜的驻锚地,也代表了孙权此刻的怯战和畏惧之情。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虽然孙权说不出这般工整且有哲理的话来,但在他身边站着的全琮确实是一名这样的吴国忠臣。而孙权此刻能够依靠的,也只有全琮一人了。

全琮时不时的抬头观察着孙权的脸色,内心之中琢磨了许久,这才理清了所有的事情和逻辑,开口说道:

“陛下,今日避而不战虽有损于士气,但也是为了整体局势考虑的持重之举。臣以为,当今局势当有三条未解之处。”

孙权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全琮:“子璜说哪三条?”

“其一,周篡从前部回报,魏军船只形制观之甚大,不比大吴水军稍差。若能造出这等船来,想必魏国也定是在水军士卒和训练上下了功夫的,方才能够入江作战。如今不当论魏国水军是从何水道而来,当论魏国水军数量多少。”

“陛下此处有兵三万。而方才只见了魏军前锋,若是魏军兵力小于大吴,在江面之上或可一击决胜。”

孙权插了句话:“若魏军比朕水军更多,那朕是不是就应继续避魏军锋芒了?”

全琮抿了抿嘴,没有答话,而是继续说道:

“其二,濡须、建业、丹徒城池皆有上万军队防守。魏军过江不足十日,这些城池应该还在大吴手中,魏军并未攻取。”

“若在水战之中击而胜之,则可以顺着胜势沿江直下,分割包围魏军,已成胜绩。”

孙权轻叹:“第三条呢?”

“第三条。”全琮顿了一顿:“臣是先问陛下,陛下欲不欲战?”

说罢,全琮与孙权双眼对视一瞬,而后深施一礼。

孙权没有回应,而是继续踱步思索了起来。

此刻孙权收到的军情信息是有限的:魏军在扬州总兵力十万以上,丹徒被围、建业或许被围、濡须临敌。除此之外,就只有孙权自己在彭泽那里遭遇的一场惨痛的逃亡了。(本章完)

第769章 伪书诈赚

若客观的来说,的确,此刻吴军的兵力并未遭到决定性的损伤。只是沿江被分隔开来,聚焦于芜湖、建业、丹徒等有数的几个城池之中。

没有太大损伤,也就意味着没有惨败。

相反,全琮在数日之前还在江夏对阵夏侯儒部魏军,取得了斩、俘一万的优异战绩。从军事上来说,孙权应当是敢打的。

但万事又岂能从战绩上来论?魏军水军出现在皖口本身的江面上,就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全琮说的很对。欲不欲战?这才是孙权本质上要思考的核心问题。

就在此时,船舱门外有参军通禀,称魏国水军派小船送信而来。全琮接过书信,身为军中主帅,自顾自的将其拆开。但当全琮看到内容的第一瞬间,整个人瞬间就警觉了起来,在孙权目光的审视之下,竟不自觉的做了一个将书信欲藏起来的动作。

孙权目光一扫,便察觉了全琮的异常,眉头一皱,快走两步上前,当即伸手夺过。待孙权自己看向信纸的时候,神情与方才的全琮竟一时无二:

‘大魏征东将军陆逊致书于伪吴皇帝孙权足下:’

‘见字如晤。’

‘某今率水军三万九千七百三十五众,大小船只二百四十八艘,欲与足下竞舟于大江之上。望足下切勿遁逃。’

书信上所写的内容只有这么多,但其中的含义却是不言自明的。三万九千七百三十五人,有零有整,约为四万之数。加上二百四十八艘船只的数量,并不似作伪。

而且……这封书信是陆逊亲笔所书。

陆逊笔迹有一个特点,字体朴拙而钝,无论是全琮还是孙权,都在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但书信最后两字‘遁逃’的笔迹,却与前番字迹气势截然不同,变得凌厉而有棱角,就连字号也更大了许多!

“陛下,竟是陆伯言当面……”全琮如临大敌一般。

孙权与陆逊之间,原本是可以做刘备与黄权的。君投敌国乃是因战之罪,非人之罪,善待家眷族人,来日亦可相见。但当孙权亲手杀了陆逊亲弟陆瑁,又将陆氏近支都流放到了交州之后,这等仇恨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了。

“魏国使者呢?”孙权看向门口侍立着的参军。

参军躬身行礼:“启禀陛下,来人只是魏军之中两名寻常士卒。臣方才问了,魏军与他们每人二十金、五十亩田,这两人受命过来传讯。”

“那他们就是没想着活着回去了?”孙权咬牙向着全琮说道:“传令。全军满帆按原向行舟,今夜不停。”

“遵旨。”全琮拱手应下。此刻的全琮已经明白,孙权对陆逊的用兵之能还是有几分畏惧的。如今在大江之上与魏国水军打遭遇战,是非最优的解决方案。依托港口等物,在魏军反应不及的时间进行突袭才是正解。

可过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全琮又折返回来了,手中还握着第二封书信。

孙权脸色不善,问道:“又是派两名士卒来的?”

“并非如此。”全琮解释道:“是魏军水师在建业虏获的两名水军士卒,皆是孙恺将军部下。”

孙权屏息几瞬,伸手从全琮手中要来了这一书信。这下全琮没有拒绝,身为吴国之主,这种事情是躲不过去的,该由君王来承担的,就必须由孙权本人受着。

还是熟悉的陆逊笔迹,只不过没了开头,直接开始了正文:

“大魏太和九年元月廿五日,伪吴尚书令顾雍开建业城请降,大魏楼船将军曹子建率军于建业北门纳降。建业宫中自步练师以下嫔妃与伪皇子皇女尽皆押往寿春受审。伪吴尚书台群臣已经明文昭告扬州各郡县接受大魏军管,惟有石头城暂未克复。”

‘望足下与某合战,切勿遁逃。’

陆逊身在四万大军之中,与孙权、全琮二人的小心翼翼并不相同,整体上从容许多,而且求战心切。兵法素来虚实相间,第一封书信是实打实的,第二封书信里面诓骗孙权一番倒也无妨。

下一步闲棋嘛!

如同陆逊预料到的一样,孙权在面对这封书信的时候一时急火攻心,血气上涌,当即怒起,可又有震惊和几分恐惧在内,从全琮的视角看来,坐在席上的孙权整个人坐姿不稳,左手支撑在席上,拿着书信的右手此刻竟微微颤抖着。

听闻自家都城被魏军所占,加之又是顾雍开城投降,这让孙权如何不怒不恼?虽说这是陆逊的诓骗之辞,但孙权几乎瞬间便信了。

毕竟他在内里也是怀疑顾雍的,只不过当时实在无人可用,故而才点了顾雍留守建业。反倒妃嫔、子女什么的,此刻倒是在孙权的心中排在了后头。

全琮看后,神情急切的劝道:

“陛下,岂能听信陆伯言一纸之辞!其中真假尚未知晓,顾公随陛下三十余年,建业城又岂会这么快就降了?”

“陛下,臣不信!臣万万不信!”

全琮说完此话之后,竟拜在孙权面前重重叩首了起来。面对着全琮这般劝谏,孙权终是一声长叹:

“调兵向西是朕的决策,是朕之错……”

就在二人又说了片刻之后,方才前来送信的参军竟又折返了回来。能做到全琮身旁参军的,也都是吴国内部的高级人才,方才偷听得皇帝和将军只言片语,这个参军的心中已然恐惧。若非职责在身,他是万万不敢再来送信的。

“这是第三封了?”全琮接过信后质问道:“这次又是谁来送的?”

“这二人自称是濡须朱车骑的部下。”参军小声回应道:“此番不仅带来了信,还带来了偏将军朱才的首级,称濡须已克,朱车骑已经遁往芜湖。”

说罢,参军问道:“将军,首级就在外面,是不是……”

“你个报丧鬼!滚,滚出去!”全琮终于失态,拿起手边装信的木函就砸向了参军。参军吃了一砸,将书信放下,行礼后快速退了出去。

参军非但没怨,还在心里感激起了自家将军。受了一砸又能如何?他是一瞬都不愿在皇帝和将军面前待着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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