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想要什么,奶奶就给你什么。”

一个人的财富,不仅仅指的是金银珠宝、家宅地契、香火人情,更是一种格局。

别看老太太平日里一副养尊处优、富贵雍容的姿态,可真到需要睁眼时,她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才叫龙王家的气吞江湖。

这一刻,李追远都觉得自己这些天心里的算计,显得很是小家子气。

也就只有在这样的人面前,少年才会生出,自己还只是一个孩子的感觉。

“谢谢奶奶。”

柳玉梅缓步走到李追远面前,看着面前的少年。

“奶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了,还真被你这孩子给瞒了过去。”

她这算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意思就是,过去的种种,愉快的和不愉快的,二人之间的提防与试探,都可以翻页。

“奶奶您是难得糊涂。”

“糊涂就是糊涂了,没必要再加个前缀,显得奶奶我强要面子似的。”

“太爷也会难得糊涂,说明奶奶您是个有福之人。”

柳玉梅的嘴角,压不住了。

既然翻页了,那就等于放下了心中的拧巴,看这孩子,自是越来越顺眼,而且三天后,这孩子还会变成“自家孩子”。

李三江的快乐,她感受到了。

难怪那老东西过去一年里,整天笑眯眯的,原来过得这么开心。

“缺……”

这话一出口,就被柳玉梅自己打住。

她怎么能像那老东西一样,对孩子张口闭口地就问缺不缺钱呢。

虽然,她最多的就是钱,可也因此,最没诚意的,就是给钱。

同样是给零花钱,自己哪怕给一沓,也比不上李三江那老东西从兜里掏出的一张褶皱卷边。

要是这孩子真缺钱也就罢了,可自打这孩子第一次来到李三江家,站上那坝子,她只是扫了那一眼,就清楚,这孩子对金钱看得很淡。

不是他真的成仙了不用食五谷,而是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他生下来,就不用为生计犯愁。

这和普通的富贵子弟还不一样,那群只是守着更大米仓掰着蹄子算自己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肥彘。

对这小子来说,他只需要往后退一步,最次,也能由国家养着。

柳玉梅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衣领子,说道:

“该给你做几件夏日的衣服,秋装也得提前备上,放心,你和阿璃不同,你是要在人前露面的,奶奶肯定给你做时兴的款式。”

李追远小声补充道:“和阿璃一样的款式,其实也是可以做的。”

“呵呵呵呵。”

柳玉梅又笑了,这次干脆笑弯了腰。

旁边刘姨忍不住在心底翻了记白眼,是谁过去一直嘲笑那李大爷被这小子哄得团团转的,我看您现在也差不多了。

“奶奶,我先走了。”

“嗯,走吧。”柳玉梅摆摆手。

等李追远向外走去时,柳玉梅忽又叫住了他,问道:“再想想,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少年将手中帆布打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柳氏望气诀》,举起来对着柳玉梅扬了扬:

“没忘,带着呢。”

柳玉梅有些意外,心里却又更添了欣喜。

这意味着这孩子就算今天等不到自己,没有自己先前那番话,他也会把这书带走,算是主动默认了这一入门进程。

“臭小子,奶奶我还以为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呢。”

“哪能啊。”

当阿璃将自己抱着,轻拍自己的头,以无声的方式复述自己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时,结果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回去好好看,不懂的……”柳玉梅顿了顿,她想到了这孩子的可怕看书天赋,但好歹是家传绝学,心底就又生起了一股自信,“不懂的就来问我,我给你讲讲。”

“好的,奶奶。”

李追远觉得,为了不破坏氛围,自己还是隐瞒下曾看过秦柳两家秘籍的事吧。

老太太好面子,让她晓得自己当她面提早把自家绝学看完了,又不能对自己撒气,那就只能憋闷地继续祸祸那些上等官窑了。

就这段时间,装作自己是第一次看,悟出了其中更深一层。

然后,

给老太太讲讲。

等少年走后,刘姨走上前搀扶起柳玉梅:“瞧得出来,您今儿个是真开心了。”

“还是得再摸摸。”

“怎么,您还不放心?”

“这话说的,就算知道是好物件儿不是赝品了,就不能拿手里继续把玩把玩了?”

“晓得了,您这是捡到宝贝了,想慢慢赏心悦目呢。”

“不行么?”

“行行行,您想干什么都行,但我可得提醒您,人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您这儿还差了一辈呢,可别真给自己看陷进去,到时候把家底子都赔人了,再呼嚎着喊:

‘哎哟,我当初怎么就吃了猪油蒙了心呢!’”

“阿婷啊,我看你这几天真是皮子痒了。”

“怎么,您开心,就不能使得我们这些下面人也开开心?搁过去,家里纳人入门可是大喜事,您还得给我发红封哩。”

“给给给,给你,家里这些玩意,你想要啥就尽管拿去,谁又拦着你了?”

“别的我都不要,我就要您今晚起,得按时喝药羹。”

“那玩意儿忒苦……”

“您年纪大了,得百岁长命,阿璃还小,小远也还小,以后江上再起什么风浪,还指望着您来遮风挡雨呢。”

“我喝就是了。”

二人进屋,看见阿璃从楼上走下来。

“阿璃,小远答应入门了,你奶奶还把《柳氏望气诀》让他带走了,你开心了吧?”

本意是想逗逗阿璃,让女孩也乐呵乐呵,最好再浮现一下小酒窝。

可阿璃听到这话,非但没显得高兴,反而目光黯淡下去。

“咋啦?”柳玉梅也委屈了,“咱家望气诀,啥时候就这般上不得台面了?”

阿璃推开门走入牌位间,然后又抱着一摞牌位走上了楼。

柳玉梅只能对刘姨嘱咐道:“再新做一批牌位,这次先不用带家里来,搁外面,三天后要用到的,可别到时候有缺口。”

“您放心,我晓得。”

“刚刚阿璃是不是生气了?”

“确实像生气了。”

“以前吧,阿璃一整天没个动静,我愁得不行,现在孩子会表达情绪了,我反而更弄不懂了,真是奇怪。”

“就是,也不知道随的谁。”

“掌嘴。”

……

行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李追远脑海中还在回味与阿璃在房间里的那一幕,一边走着,一边轻摸自己的脸。

以前见到阿璃时,仿佛自己脸上斑驳将落的人皮,被用订书机打了好几个钉固定。

今天见到阿璃后,像是长出了新皮,让自己无所适从的同时,还觉得有些痒痒的。

没直接回学校,而是走向北门外的美食街,隔着老远,就看见新立起来的灯光架上,那闪闪发光的三个字——老四川。

对于学校生态圈的商户而言,每一年新生季都是做推广的时节。

大学生很懒,吸引和伺候好他们,往往就意味着收获了接下来这四年的稳定客源。

虽然现在只有需要军训的新生报到,但老四川门前的外摆,已经没几张空位了,估摸着接下来得扩张盘店。

李追远走过来时,警察们正准备散场。

送走自己的新同事后,谭云龙点上一根烟,看见李追远。

“谭叔,抱歉,我来晚了。”

“没,是我来早了,他们都是有家室的,得早点吃完回家,小远,我再给你要一条烤鱼,老板……”

“不用了,谭叔,我吃过点心了,不饿。”

在柳玉梅书房里坐了那么久,茶点真没少吃。

“真不饿么?可不要和叔叔我客气。”

“我和谭叔你怎么会客气。”

“行吧,那我们散散步?”

“好。”

谭云龙拿出钱包,准备去结账,李追远先一步走到老板娘面前,指了指先前那张桌子,老板娘应了一声,做了一个明白的手势。

“谭叔,我们走吧。”

等走到街对面,谭云龙才笑道:

“看来你们真是经常来这里吃饭,都能挂账了。”

“这店是我们一个朋友开的。”

“哦,怪不得。”

起初大家来这里吃饭时,还是给钱的,后来薛亮亮打了招呼,他们四人在这里的消费,直接挂账从他每个月的分红里扣。

毕竟是一起历经过生死的朋友,大家也就没矫情。

“彬彬哥他们呢?”

“晚上生意好,他留在店里帮忙呢,我就没让他出来。”

“那你们父子今天见面,还没能一起吃顿饭?”

“晚上我睡你们宿舍,和彬彬睡张床,打扰你了,小远。”

“没事,我们宿舍宽敞。”

二人走着走着,就进入了学校。

“今天去检查冉秋萍办公室时,遇到那个余树了,我怀疑我这次的特殊调动,和他有关系。”

“那应该就是他了。”

余树参与进这次案件,这并不奇怪。

因为就算那场大火烧得再干净,也无法抹去那是茆家父子“道场”的事实,基于这一点,他余树过来瞅一眼,也是再正常不过。

“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他又不熟。”

“谭叔,可能是因为你在石港那几起事件里,表现得太好了。”

“表现好么?我只是带着他逛了几个地方,做了一些特殊报告呈递,我觉得我挺磨洋工的。”

“已经很好了,因为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他们其实并不太在意寻常案件本身。”

“你这么说,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件好事,不是么?”

“还是沾了你的光。”谭云龙吐出口长长的烟圈,自己和自己儿子,都欠了人家人情。

“是谭叔你帮了我很多,以我和彬彬哥的关系,我们没必要那么生分。”

“余树想看彬彬宿舍,彬彬把他领去了一个有红肠的寝室。”

“嗯。”

“小远,你的事,是不能被余树这样的人发现么?”

“谭叔,我是不想和他们牵扯上关系,但不是不能被他们发现,您凭本心做自己的工作,不用顾忌我,当然,不违反您原则的前提下,稍微照顾一下,那就最好了。”

“呵呵。”

二人走着走着,没具体明说去哪里,但步调一致,都奔着一个方位,来到了一栋老式教学楼前。

谭云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谭叔,距离案发时间还有多久?”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你说,凶手会回来看看么?”

“不清楚,碰运气了。”

“那我陪你上去等等吧。”

“好。”

谭云龙很喜欢这种感觉,自己脑子里想什么对方都知道,没什么废话,直接干脆。

唯一缺点就是,和眼前少年交流相处完后,再去面对自家儿子,会有严重的落差感,然后就是怎么瞧自己儿子都怎么不顺眼。

二人走进教学楼,上楼梯时,都很默契地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新生刚入学,教学工作还未全面展开,老教学楼这个点基本没什么灯亮,十分静谧。

经过三楼的一间阶梯教室,门牌号上挂着CJ-302。

这是卷宗里,那晚吴新辉四人排练节目的地方。

这一层尽头,就是卫生间,也就是案发地。

二人将身形隐没进拐角处的黑暗,没人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学校里因为五人失踪案,闹得沸沸扬扬,今天谭云龙又带着同事们特意很招摇地又进行了一轮校内走访,就如同在鱼池里,搅动了一下水。

有一定概率,会刺激到那条鱼,再回作案地故地重游回味。

当然,前提是,那条鱼一直还留在学校。

所以,谭云龙说了,他今晚只是来碰碰运气,顺带消消食,没抱太大希望。

其实,调查早就展开了,警察对相关人员的问话都进行了好几轮,但最近才刚算正式开学,今天也是大部分教职工返岗的日子。

就算是碰运气,也希望这概率,越大越好。

安静地等待,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谭云龙说道:“我们走吧。”

“嗯。”

二人走下楼梯。

等他们离开后,CJ-302门口,出现了一道黑色人影,他的牙齿,在月光下,显得很白。

“咚咚咚。”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离开了的谭云龙,又跑了回来。

人影调头就跑,谭云龙在后头奋力追赶。

但人影不是往楼下跑,而是向上跑,就这样一直追到天台。

还没等谭云龙说什么,人影就背对着他,一头栽下去。

没跟着去追犯人,而是继续停留在三楼的李追远,恰好看见人影从他面前的栏杆外坠落。

对方的身形,在下坠过程中,显得很不协调。

这意味着对方今晚出来时,连身材都做了伪装。

“砰!”

地上传来落地的闷响。

李追远没双手扒着栏杆向下看,而是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栏杆。

倏然间,一双手抓住栏杆上拉,一张脸自栏杆处探出。

现在的他,显得很是瘦弱,刚刚掉落下去的,应该是衣服和伪装。

如果刚刚少年多一点好奇心,就会被扒拉在那里的人,给抓住脖子。

李追远和对方四目相对,对方脸上蒙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但靠一双眼,也够了。

只需要记住这眼神的感觉,李追远相信自己能在人潮中相遇时发现他。

他没想过要去靠自己的力量留住对方,要是普通嫌疑犯,他倒是能借助少年的伪装向对方展示一下什么叫扎实的基本功。

但对方从天台坠落的同时还能悄无声息地抓住外栏杆撑住自己身体,这种操作,李追远以前只见润生做过。

这是一个很厉害的练家子,在自己没到十六岁,骨骼没发育展开,身体力量未支撑起来前,李追远绝不会和这种人动手。

而对方,显然也是有些意外,因为他似乎笃定自己没闹出什么动静,可这少年,又的确是提前往后退了。

“小远!”

谭云龙跑回了这一层。

李追远伸手指向自己身前,告诉谭警官对方的位置。

顺便提醒了一句:“掏枪。”

因为他很笃定,这种练家子,也就只有谭云龙腰间的枪,才能引起对方忌惮。

没怀疑,也没犹豫,流畅地掏枪动作。

对方双手松开,下落。

李追远耳朵微颤:“他落在二楼了。”

谭云龙马上跑下楼梯去二楼。

就在这时,李追远又听到了声音,顺便脑补了对方的动作,他又跳起来,抓住三楼的边缘,他,还想再上来!

对方,居然胆子大到,和一个掏出枪的老警察,玩起了猫捉老鼠游戏。

亦或者是,对方还想再上来一次,调戏一下自己?

李追远右手探入裤兜,按压出红印,再顺着自己左臂一路画下去。

手指着对方将探出头的区域,目光一凝。

对方的头,探出,当即感到视线里一片腥红,脑袋里一片嗡嗡。

惊骇之下,对方松开手,这次,是完全落了地,来到了地面。

“警察,站住!”

谭云龙的声音自二楼传出。

见到嫌疑犯就先喊别跑,那是电影里的情节,现实情况则是觉得自己追不上嫌疑犯时才会喊这一声。

李追远靠近栏杆,看见那身影如同黑色的猴子一般,快速奔向前方的茂密花圃。

“砰!”

谭云龙开枪了。

很果断,也确实是应该,原本就是碰运气抓捕嫌疑犯的氛围,况且这人还能上蹿下跳把层间距很高的教学楼当滑梯那样玩,这会儿甭管对方是否真的是七年前那位嫌疑犯,挨一枪,不冤。

但也就在子弹射出的瞬间,李追远看见对方的身体以很别扭的姿态,侧了一下,在不影响奔跑进度的同时,他在主动规避子弹。

然后,对方纵身一跃,身形没入花圃中。

但那一跃,身形有些歪,这是发力没完全。

谭云龙是瞄着对方腿开的枪,对方虽然避开了,但子弹应该造成了腿部擦伤。

李追远缓步走下楼梯,一边下楼,他脑海中一边复盘先前的场面,把对方的力量、速度以及肢体矫健,全部归纳进去,最后再模拟一下,对方在第一个照面时,没逃跑而是主动发动攻击的可能。

顺带,又模拟了一下,对方在双方都在阴影中时,就先一步向二人发动袭击的可能。

李追远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他自己大脑模拟的结果是,后两种可能,都是对方的胜算更大,尤其是最后一种可能,自己和谭云龙的下场,会很不妙。

从这一点上看,对方是七年前那个凶手的可能性,被降低了。

不仅是对方没有在一开始就采取主动出击的架势,而是有这种身手的人,往往练的是童子功。

除非对方七年前跟自己一样是个孩子,当然,一个孩子那会儿发育不完全,也干不出奸……杀的事。

只要对方那时成年,就像是自己计划中的十六岁。

他没必要隐藏在厕所里,在邱敏敏上厕所时对她出手。

这种场景这种选择下的罪犯,大概率只是仗着身为男性对女性的普遍力量优势,是典型的弱者犯罪思维。

而刚才这个人,他的身手已经厉害到了,压根不用借助厕所这种隐私阴暗隔绝的环境,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入阶梯教室,用绝对暴力迫使里面的四个人全部屈服。

不过,事无绝对,也可能人家就是既身手好又有某种心理变态,就喜欢厕所那种腌臜的环境。

李追远走出教学楼,谭云龙正拿起对方遗落下来的衣服。

“小远,这是什么衣服,像披风又不太像……”

李追远伸手摸了摸,里面有夹层,还有垫板。

“谭叔,这是戏服。”

“戏服?”

“嗯。”

李追远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闻出了一股淡淡的香薰味,不是香水的那种香薰,就是以特制香熏染的味道。

得益于柳玉梅以前也会给阿璃每天的新衣服做这一步骤,少年在这方面的鉴赏能力,被培养得挺高。

虽然具体说不上来是哪种香,但应该挺贵。

而且从衣服料子上来看,这人生活格调应该很高。

“小远,虽然我个人觉得这人应该不是七年前的凶手,但我现在还是得通知队里。”

“谭叔,你也这么认为么?”

“是我开的枪。”谭云龙很认真地说道,“开枪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我感触很深,我先送你回寝室,告诉彬彬,我晚上不去你们寝室睡觉了。”

“好的,谭叔,你忙。”

李追远被谭云龙送回了寝室。

谭文彬回来得更晚,他先去冲澡,回来后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说道:“吃完火锅后,店里一下子就忙死了,买东西好多,跟不要钱似的。”

“辛苦了。”

“不辛苦,赚钱的感觉还挺快乐的,就是我回来时看见又有几辆警车进了学校,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李追远把今晚的事简单复述了一下,最后附带一句:

“你爸说今晚不回来和你睡了。”

谭文彬直接忽略了最后一句,直接喊道:“我艹,武林高手!”

李追远没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拿起床头柜杯子,喝了口水。

谭文彬则兴致盎然地继续问道:“小远哥,你当时不害怕么?”

“有点,但还好。”

“好危险,下次你别一个人散步了。”

“有你爸在旁边呢。”

“我爸算个嘚儿啊。”

寝室门被推开。

“啊!”

谭文彬吓得原地蹦起,这是有了应激反应。

进来的是陆壹:“彬彬,你脸盆毛巾这些落洗脸池上了,我给你拿来。”

“哦,好,谢谢。”

陆壹走后,谭文彬坐上自己的床位,继续说道:“真厉害啊,这种人。”

“润生能做到。阴萌的话……勉强也可以。”

谭文彬一脸期待地指着自己的脸问道:“我呢?我指的是以后。”

“你加油吧。”

李追远躺了下来,准备睡觉了,原本计划今晚看那本邪书的,可今晚事多,只能往后挪一下。

他今晚的确没那么害怕,毕竟死倒都见过不知多少了。

但那一刻,其实是有点无力的,要是当时附近有鬼或者有死倒就好了,这样自己就能把那家伙给留下,甚至,能根据自己心意来决定留下多少块。

也难怪,那么多人会想着养鬼养死倒,哪怕不用来害人,拿来自保也是极好的。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窗台下放着的鞋盒。

总不能以后随身携带一双女式高跟鞋吧。

“对了,小远哥,你明儿起床时记得喊我,我要去集合军训了。”

“好。”

一觉过去,被刘姨重新续上的生物钟,现在格外稳定。

起床后,先把谭文彬叫醒,谭文彬揉着眼,端起脸盆和李追远一起去洗漱。

回来后,谭文彬开始换军训服。李追远则将昨晚带回来一页未翻的《柳氏望气诀》又放进书包里,背着包,走出宿舍。

等他来后,刘姨端上了早餐,今天早餐主食排骨粥,配着多种咸菜,吃起来很享受。

柳玉梅说道:“昨晚又没睡好?”

老太太有那种本事,哪怕你隐藏得再好,都能一眼瞧出你的休息状态。

李追远放下勺子:“是睡得短了些。”

柳玉梅脸上露出笑意:“书可以慢慢看的,别那么着急,给你了就是你的了,没人和你抢。”

显然,柳玉梅对李追远对自家《柳氏望气诀》的痴迷态度,很是满意。

阿璃抬头看了一眼柳玉梅。

柳玉梅反问道:“咋了,心疼小远了?”

阿璃低下头,继续吃粥,她不是在心疼男孩。

刘姨笑吟吟道:“我说,老太太,寻常别人打趣时你都是第一个不乐意的,现在好了,自个儿上阵打趣了。”

“那能一样么。”柳玉梅站起身,“小远,吃好了来书房找我。”

“好的,奶奶。”

李追远用完早餐后,就拿着书,走入书房。

柳玉梅已沏好茶,在榻上正襟危坐。

李追远将《柳氏望气诀》摆在茶几上,书封面的字体倒对着自己,正对着柳玉梅。

柳玉梅将茶杯放在少年面前后,又顺手将书转向,字体正对少年。

然后,收回手,微笑问道:

“来,有哪里看不懂的,问奶奶吧。”

(本章完)

第86章

“好的,奶奶。”

李追远点点头,伸手翻开书页。

《柳氏望气诀》不似其它书动辄一套几十本,它只有一本,内分二十四卷,是真正意义上的微言大义。

李追远很喜欢把玄学的东西数理化,在他看来,这本书,更像是一部总纲。

柳氏以它为内核,发展延伸出了多条支线,因此,也可以将它理解成基础。

对它的学习与参悟,是柳氏门人无法跳过的第一步。

对于优秀门人而言,它是一把钥匙,有了它,才能开启这扇门,去学习和掌握前人留下的各项分支脉络。

就比如秦叔教自己的扎马步和吐纳,这其中就蕴含了《秦氏观蛟法》里的理韵。

在该层级上,谁读懂理解得越深入,分支法门练武等方面学习起来,就越是事半功倍。

再高一层,就是另一个领域,相当于掌握了某种权限。

你可以自己创造设计最适合自己的分支,而对于前人留下的那些东西,你已经不用去学了,只需要去瞥一眼,心下就能清楚:哦,你这个思路不错。

李追远自忖,自己应该在第一层将满的位置,似乎还没到第二层。

其实,他是有些心虚的,因为他取了巧,他是站在了那位“窃书者”的肩膀上。

然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灯下黑区域,在既定思维认知惯性下,很容易出现何不食肉糜的发问。

就像是年纪优秀学生给差生讲题时,常常会生出一种不理解:这么简单的题,你怎么还是不会做。

书,其实就摆在这里。

那位“窃书者”应该也是某位惊艳大才,但人家誊录这本书时,可能压根就没考虑对后者进行传承,否则,谁家是用如此写意的方式去给后人故意设置门槛的?

大概率,人家可能就是喝了点酒,或者誊录时心里痒痒,在笔迹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对《柳氏望气诀》的认知韵律,只为自娱尽兴。

人家本质上,也是脱胎于这本书的理解,能共情理解他的字迹,也是一种大本事,说明在认知层次上,比肩了那位“窃书者”写下这段文字时的深度。不能说学习时借用工具书提高了学习效率就觉得这种行为没有死啃书的学得扎实。

况且,少年读的书太多,并未专心于这一本,而且他并未得到完整传承,只是一个孤本,相当于断码。

少年过去为什么分析个风水修改个阵法,动辄将自己弄得流鼻血甚至眼盲,原因就在于那会儿他其实就是靠着基础理论,在临时硬推硬算具体使用方法。

莫说他当时还只是一个孩子,要是换做普通的成年人,早就把自己榨得心血呕泣,油尽灯枯了。

“奶奶,我昨晚研读了……”

“小远,昨晚读了多少?”

李追远轻顿了一下,说道:“读了第一卷。”

“小远,不是奶奶要说你,奶奶知道你聪明,但也没必要如此贪多冒进,需知欲速则不达,一个晚上一卷,那这二十四卷你岂不是一个月就能看完了?”

哦,还是报快了。

其实,就算搭上《秦氏观蛟法》,两本书一起看完,都没用这么长时间。

“船身一定要打牢固,这样才能不惧暗礁与风浪,来,奶奶给你做个示范。”

柳玉梅原本是想先听听李追远的具体疑惑讲述再进行逐个讲解的,但见其如此“轻浮”,虽心有欣慰,却依旧忍不住想要敲打一下他。

因为她对少年,是寄予厚望的。

只见柳玉梅无名指轻点茶杯,拘出一滴茶水,再轻轻一弹。

“嗡!”

李追远只觉得自己大脑一阵发鸣,柳玉梅也在此时前倾身子,想要将拇指按压在少年眉心,以帮其保持半“走阴”状态,防止过度走阴对少年产生虚耗。

但她的手还没触碰到少年,就看见少年自己半睁了眼。

压根就不用她操心,少年对走阴的各层级掌控,比她预想中要好得太多。

虽有惊讶,但也在能理解范围内。

柳玉梅重新坐定,同样半睁眼。

此时,老太太和少年相对而坐,十分静谧。

但在二人的另一层视野里,李追远和柳玉梅都是站着的,在二人中间,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圆润水珠,四周是一片漆黑。

“第一卷:气乃造物之本,万象之源,静极方思动,明始而知终,悟尽遂生初,是为相,是为法,是为理,是为周天。”

柳玉梅面带微笑,手指轻勾那颗悬浮着的水球,很是写意地往外一拉扯,一条水纹荡漾而出,在其身前不断变化,时静时动,时隐时现。

紧接着,柳玉梅再掌心微合,水纹消失,掌心再启,水纹复现,随即不停展现多般变化,倒映诸多光影。

将每一个晦涩难懂的概念,掰碎了揉烂了,再亲自喂你嘴里。

过去一年都在闷头读书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师承的温暖。

是啊,上课只要有老师教的话,什么东西学不会,考试又怎么会考不好呢?

不过,师生之情的温暖总是短暂的,少年班时期,学生和老教授之间的互相折磨,才是不变的主旋律:

“奶奶。”

“你说。”

“可不可以有另一种理解?”

“说来听听。”

李追远举起手,握紧拳,对着面前悬浮着的这颗大水球,砸了下去。

“砰。”

水球被捶烂,随即炸开,向四周扩散。

柳玉梅先是一愣,随即不解,但紧接着,她的眼睛逐渐睁大。

散开的水球,形成一片笼罩这里的水雾,结合少年自阿璃那里学来的国画功底,营造出了一幅粗狂中兼有写意的山水。

一老一少,现在就站在山水之间。

山中有溪有潭,有动有静;西侧阴雨绵绵,东侧骄阳明媚,有始有终,有尽有初;山水云间,皆有印证,可视之处,皆有缘法,是为自然。

柳玉梅抿了抿嘴唇,然后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她这一生,见过不知多少天才,可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意识到,一辈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她,过去是真没吃过什么好的。

这并非意味着少年已经超越了她,事实上,少年与她还差得很远,但她已经瞧见了少年的未来,超越她,超越她记忆里的丈夫和儿子,都只是时间问题。

昨晚至今,她内心兴奋,升腾起了“好为人师”的快乐期待,可此刻,这种热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一缕缕不甘的轻烟。

她隐约意识到,很有可能,自己根本教不了他什么。

但她还是想挣扎一下,为了自己的老脸,为了自己的尊严,也是为了柳氏的门面。

柳玉梅继续念诵着《柳氏望气诀》第一卷中下面的节点:

“何为逆势冲杀之局?”

李追远目光扫向四周,山水变雪山,积雪消融,一条小溪自山顶顺势而落,最终消抿于岩土缝隙,不知所踪。

柳玉梅问道:“逆势在哪里?”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逆势。”

“那何为生死交接之局?”

李追远看向脚下,柳玉梅也低头看去。

先前被截断的小溪,长时间浸润,在岩土缝隙之间又开凿出新的通路,再聚成流。

柳玉梅又连续问了好几轮第一卷中的内容,可每一轮的问题,少年都只是眼角余光一扫,就自动成像。

寻常人仔细求证、小心推导、心怀敬畏的风水望气,在少年这里,显得是那么的轻松写意,好似在随手涂鸦,却又精髓毕露。

而后者的难度,显然更大,因为实地写生有具体的参照物,反而是最简单的。

柳玉梅很清楚,这种水平,现实里每到一处地方,少年都能很快观测其风水格局,甚至能在究其本质的基础上,进行更改。

这种天赋,已经不是老天爷赏饭吃了,是老天爷端着碗拿着勺,绕着桌追着你跑,求你咽一口。

“呼……”

柳玉梅闭上眼,她认了。

就像一名艺术大师,她惊愕地发现自己新收的学生在立意、格局与审美上,已超过了自己,那可怕的才气已经迸发,这时候你再去教他什么引导什么,反而可能会变成画蛇添足。

这并非意味着少年不需要继续学习了,而是基础类教条类工笔类的那些,只需花费时间去熟能生巧即可。

少年需要继续学,但完全不用她柳玉梅来教。

让刘姨或者秦叔,去教他这些基础最为合适。

而她柳玉梅,只需要坐在那里喝茶,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干预,就是最好的贡献。

她甚至连后勤保障的活儿都做不了,因为老太太都不会做饭。

柳玉梅深吸一口气,她得强迫自己认清现实,同时做好自己的心理建设。

没必要刻意追求自己的参与感,反正这孩子不久后就要入自己的门。

以后走江时,闯出的威名,那也是自家门第。

他日就算自己捂嘴轻笑说,自己压根什么都没教孩子,那些老东西们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在故作谦虚给他们留面儿。

“奶奶,可以继续第二卷么?”

“嗯?”柳玉梅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点头道,“你今晚可以开始读第二卷了,我也累了,以后你读好一卷,就来我这里汇报一下。”

李追远原本想顺势把第二卷和后面的一起展示出来的,见柳玉梅这么说,他也就点点头。

眼睛用力全睁,破开了幻象,回归现实。

柳玉梅眼皮耷拉了一下,说道:

“看来,阴家的走阴之法,的确有些东西。”

“自是比不过咱们柳家的。”

“臭小子,这话奶奶爱听。”

顿了顿,柳玉梅还是补了句:

“但各代人杰各领一时风雨,阴长生这样的人物,总是要心生敬畏的,只不过世上无全才,他也不过是吃亏在持家方面罢了,家族因他生而升,也因他落而寞。”

其实,李追远能察觉到,柳玉梅的持家也是很厉害的,因为她真的撑住了风雨飘摇的秦柳门楣,只是这种马屁不适合拍,容易扯到伤疤。

柳玉梅低下头,拿起新杯烫起,问道:

“还喝茶么?”

“不了,才用了早饭,喝太多茶伤胃。”

“那你去找阿璃顽吧。”

“好的,奶奶。”

李追远起身,将《柳氏望气诀》收入书包,走出书房。

“咦,小远,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刘姨刚收拾好厨房做好餐厅卫生。

“我有点累了,柳奶奶明天再继续教我。”

“哦。”刘姨不太信,但还是招手道,“来,你与我过来,把衣服试穿一下。”

李追远被刘姨带进一楼客房,试穿新衣服,有四套,不复古老套,却也不过分张扬,穿在身上得体大方。

而且,不仅每一套衣服都对应着一双鞋,还有手表手链挂坠等配饰。

“刘姨……”

“晓得,鞋子衣服你带走,其它的就放这儿吧。”

“好的,刘姨。”

“怎么样,感觉合身舒服不?”

“很合身,刘姨,你的眼睛就是尺。”

“呵呵,这套就穿着吧,身上穿来的衣服鞋子留下,我给你洗刷好了下次你再带走。”

“谢谢刘姨。”

“来,坐下,我给你头发裁剪一下,有点长了。”

刘姨将少年按在床上坐下,然后拿起一匹白布系上少年脖子,又取出了梳剪。

“刘姨,你怎么什么都会?”

“那可不,老太太的吃穿住行,可都是我伺候的。”

一顿流利地快速梳剪。

刘姨把着少年的头,示意他看向柜镜。

“怎么样?”

“手艺真好。”

“是你小子自己底子好,听李菊香说过,你爸当初被你妈带回村时,用现在电视和报纸上的话来讲,就是个奶油小生。”

时下奶油小生指的是面容白净且眉宇间有英气的年轻男子。

“嗯。”

李追远应了一声,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了,和李兰离婚后,父亲就去参加了地质科考队,现在应该……很粗糙了。

离婚对他的打击很大,他现在应该是在刻意回避着这个家,再加上北爷爷的严令,他近年就没有来看过自己。

李追远并不怪他,反而很理解,作为北爷爷北奶奶的幼子,父亲其实一直过得都挺顺遂安稳,然后他遇到了李兰。

自己还能和李兰互相扒对方人皮玩,斗个旗鼓相当;

父亲则完全经历了李兰从病情恶化到彻底崩坏的整个过程,其所承受的心理创伤,真的难以想象。

“对了,刘姨,我想问你一种戏服,还有一种香薰……”

戏服被谭云龙当物证带走了,李追远只能尽可能地用语言描述。

“听起来应该是鬼檀香,像是官将首。”

“官将首,为什么我没听说过?”

“八家将呢?”

“这个我知道,起源于福州,是五福王爷幕府专责捉邪驱鬼的八位将军。”

“官将首就源自于这个,各地风俗演变,出现了变化。”

“我明白了。”

一般这种风俗,会出现在地方庙会上,画脸谱、着戏服、持法器,于队伍中开路,为当地驱邪祈福。

但这只是外在表现形式,比如自家太爷这种捞尸人,没遇到死倒前,也会去给人家白事坐斋。

李追远不禁回忆起,昨晚自己以震术逼退对方时,对方眼里流露出的惊骇。

现在回味起来,似乎不是对这种特殊能力闻所未闻,而是没料到自己能使出来。

“好了,上去找阿璃吧,让阿璃看看。”

“那我上去了,刘姨。”

“嗯,去吧,另外三套我给你打包好放你书包里。”

李追远上了楼,昨儿个柳玉梅才说给自己定做衣服,今天就穿上了,显然衣服早就提前做好了,这也从侧面说明,老太太前些日子确实是一直在绷着。

刘姨走到书房前,推开门,惊讶地看见柳玉梅正低着头,对着茶几上的一滴水珠,面露沉思。

“哟,您这是怎么了,小远这样的孩子,也这么难教么,怎么把您愁成了这样?”

“阿婷,给我拿纸笔来。”

“啧啧啧,到底是不一样啊,当年您教我和阿力时,那可是又打又骂,说您这辈子就没见过比我们俩更蠢的孩子,结果您现在教孩子都要提前备课了?”

“呵呵,我教他?”柳玉梅无奈地笑了两声,“是这小子在教我。”

“您可别吓我。”

“吓你作甚,拿纸笔来,我要重修第一卷。”

刘姨马上将笔纸端来,边亲自研墨边小心问道:“那孩子不是才拿回去看了一宿而已,真就到了这种地步?”

“那小子刚本想把第二卷也一并展示给我,我故意打了个哈哈,说自己累了,让他明后日再汇报,实则是我怕一下子见太多了,来不及整理成卷。”

“得,那我和阿力对比下来,还真是蠢笨得可以,不过您不应该开心么?您的心胸我可是知道了,不可能因为小辈过于优秀而让您伤怀。”

“愁啊,小远这孩子但凡没这么离谱,我也就寻着那点私心,给他收进柳家门第了,他现在这样子,我反而不好意思这般做了。”

“那您这位秦家少奶奶,就要替秦家收人了?”

柳玉梅有些可怜巴巴地抬起眼,看着刘姨:

“我……真舍不得。”

“哟哟哟,不委屈不委屈。”刘姨主动伸手过来搂住老太太,“您也不怕这样子被小辈们瞧见失了您威严。”

“现在顶着他秦家少奶奶的头衔,还得为他老秦家考虑,真是把我给束缚着了。早晓得,老东西他们去渡江前,我就该跟他和离了的。”

“您这是说的什么气话哟。”

柳玉梅深吸一口气,脸上多余神情收敛,再度变得淡雅雍容。

刘姨也适时收回手,重新研墨。

“阿婷……”

“您说。”

“反正这小子学东西快,干脆,让他一人挑两门得了。”

刘姨闻言,不由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说话呀。”

“这种事,哪里是我能置喙的。”

“平日里就数你话最多,也最没大没小的,现在怎么哑巴了?”

“您拿主意就好。”

“倒也不是不可以,这样我以后下去了,他们也挑不出我的不是,算了,他们灵都没了,下去也见不着了。”

“这是大事,入门仪式不还有两天么,您再思量思量。”

“嗯,我再琢磨琢磨。”柳玉梅拿起毛笔,“再给我多拿些纸来,这小子悟出来的气象,还真不太好描述,太过意会。”

“您先写着,我这就给您去裁。”

刘姨去地下室,裁了纸端上来,一进屋,就瞧见柳玉梅已满满写上了十张纸,最后一张纸也写到末尾。

“这还是第一卷?”

柳玉梅没好气道:“这才是第一卷开头。”

“那我以前看的,肯定是假的《柳氏望气诀》,您整理好后,我也得看。”

“给你看,给你看,来换纸。”

“来了。”

停笔的功夫,柳玉梅轻轻挥舞手中的毛笔。

“纸换好了。”

“嘶……”

“您思路断了?”

“不是,倒是忽然想到个新想法。”柳玉梅提笔,在新纸上书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斜扭曲,不忍直视。

刘姨横看竖看,最终还是摇头道:“您这是写的什么,我完全看不懂。”

“好像这意境可以融入字迹里,有种莫名的贴切。”

“那您这么写,就别想以后的人能看懂了,连写的是什么字都不晓得,哪里去悟什么意境。”

柳玉梅拿起纸,卷成团,随手一丢。

“不对。”

“怎么了?”

“要用这方式,得把二十四卷完整意境融会贯通,前后呼应,才能自成周天,初解一卷两卷,断不能做到如此写意……”

“您是说?”

“这小子,一宿的功夫,就把这整本书给读完了!”

“啪!”

老太太手中的毛笔忽地碎裂成粉,顺着指尖缓缓落下。

柳玉梅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当初在李三江家里,她坐在坝子上喝茶,偶尔抬头看向二楼露台藤椅上坐着的男孩,那看书时翻动书页的速度,比看连环画还要快。

“要是他真的看我柳家的绝学都能如此之快,那过去这一年,这小子在李三江家里,到底看了多少书?”

刘姨起初有些不理解,随即面色一肃,看多少书是其次的,关键是少年看的那些书,很可能都是和《柳氏望气诀》一个水准的。

柳玉梅缓缓开口:“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看书如吃饭,吃惯了好的,那些粗的,又怎么可能继续津津有味地咽下去。”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昨日,她们还能以调侃的口吻猜测李三江的地下室里,可能真有什么秘籍,现在,当现实摆在面前时,内心仍是无比震惊。

“呵……”柳玉梅笑出声来,伸手抚额,“我现在好似明白了,咱们住李三江家,是为了蹭一点福运的。”

刘姨安静地听柳玉梅继续往下说。

“但李三江的福运,好似就是专为给这小子,准备的!”

……

“唔,阿璃,这么多木花卷其实够了,暂时不用再刨了。”

阿璃手拿推子,先看了看少年,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遍地的木花卷儿,情绪,有些低落。

这世上,哪怕是柳玉梅也无法具体理解阿璃的深刻情绪,但李追远可以。

“阿璃,你是觉得柳奶奶的入门礼,拿不出手么?”

女孩点点头。

自己奶奶兴高采烈地送人一本看过的书,而且是初版,自己能做的,只有再多刨些祖宗牌位来做弥补。

李追远伸手,轻抹女孩的眉头,希望让它舒展起来。

“柳奶奶给我送什么入门礼都不重要,这都是情意。

再说了,

阿璃医生,

我还欠你柳家这么多治疗费呢。”

被当病人看待了这么久,第一次被人摆在了“医生”位置。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连带着这窗帘拉起,不怎么透光的房间,都变得比外面的日头更加明媚。

见女孩开心了,李追远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借着残留的触感,感知一下自己的人皮。

女孩则伸出手,捏了捏少年脸蛋,然后又捏了捏自己的。

女孩每捏一下,李追远就觉得自己被捏的地方,被订书机钉了一下。

他现在都有点想去找润生再互动一下,像是个差生,去炫耀一下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进步。

阿璃收起了推子。

李追远则拿着盒子开始装木花卷儿,好不容易,长舒一口气,

呼……

好累,终于给自己装完了。

随后,二人全都背靠着床坐在地毯上,李追远一边下盲棋一边讲述昨晚在教学楼里发生的事。

讲完后,快到中午,李追远得回学校了。

“阿璃,等你和柳奶奶搬进学校里住后,我以后每天早上都来找你,像过去你每天早上来找我一样。”

李追远下楼,经过书房时,看见书房门紧闭着,也不见刘姨的身影。

“刘姨,我走了。”

书房门被打开一条缝:“小远,明儿早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那行。”刘姨将书房门闭合。

就是这一开一合间,李追远闻到了里面散出来的墨香。

挺好,看来“窃书者”的感悟,确实能帮到柳奶奶提升完善家传。

就是不知道那位到底是谁,这种人就算历史上没记录,但应该也是类似魏正道一样的人物。

走出屋门,来到院子,回头,看见女孩站在阳台上目送自己。

李追远对她招了招手,女孩也举起手回应,虽然动作有些生涩和不自然。

但不管怎么说,已经和当初只能坐在屋内脚踩着门槛坐在那儿的她,判若两人了。

李追远清楚,自己和她的病情,都在向好的那一面不断发展。

他会算命,却不信命,可有些时候,却又不得不感慨命运的奇妙安排。

自己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而恰好,女孩坐在屋内,见惯了怪物。

回到学校,经过操场时,上午的军训还未结束。

李追远是不用参加军训的,这一条写在提前特招福利里,也不晓得是中学哪位校领导给自己加进去的。

事实上,以他的岁数,确实也不适合参加这种大孩子的军训强度,虽然,少年的体质比操场上这些大学生普遍都要好。

沿着操场栏杆行进,他想尝试着寻找一下谭文彬,可惜,他不知道谭文彬在哪个班。

对哦……

李追远这才想起,自己和谭文彬不该是同班么,所以自己是哪个班的学生来着?

开学前,就死了辅导员。

导致自己班比其它班少开了几次班集体会,哪怕后来安排了新辅导员,但也就只来得及分派一下工作。

至于班上的同学以及社交,谭文彬根据以往在高中里的习惯,都帮自己给挡了。

还是等晚上彬彬回寝室了,再问他班级号吧。

“弟弟,能请你帮个忙么?”

一个穿着白裙的女生小跑过来。

李追远看向她。

女生又指了指远处草坡上坐着的另一个蓝裙女生:

“姐姐们在写生,能请弟弟你来当个模特么?”

说着,她就想上手,去摸少年的脸蛋。

李追远后退,躲开了她的手,然后摇头:“不能。”

说完,他就走了。

徐白鹭有些无可奈何地走回来,对坐在坡地上架着画板的女生说道:

“吴雪,那个好看的弟弟害羞,不愿意做我们的模特呢。”

吴雪笑道:“我怎么觉得是那弟弟没瞧上咱们呢,呵呵。”

学校里现在只有新生入学了,军训未结束时,商店里比较冷清,趁着这个时候,润生和阴萌准备吃饭。

要不然,等军训结束后,学生就会犹如潮水般涌入,根本来不及吃喝。

润生的厨艺比较接地气,毕竟你不能奢望从小到大经常断顿只能吃烤红薯垫肚子的人掌握什么高超厨艺,至于阴萌的厨艺,那就是比较接地府。

所以,他们都是去食堂打的饭菜,李追远每天中午都会过来和他们一起吃。

阴萌:“嘿,润生,早上彬彬去军训前说,我和你都能躲子弹。”

“躲什么?”润生有些疑惑,“躲子弹?”

“对啊,彬彬说是小远哥讲的。”

“我说的不是躲子弹,而是外墙爬楼。”李追远走进店里说道。

阴萌:“小远哥来了,我们开饭吧。”

李追远坐下吃饭,顺便简单讲了一下昨晚的事,主要彬彬有些细节上给夸张了。

“小远哥,那我和润生晚上闭店后,去学校里转转,看看能不能遇到那凶手给他抓起来。”

“不用。”李追远喝了口汤,“就算他真的是凶手,最近也不会再去那里了。”

润生问道:“我和他,谁能打?”

“近战,有几个能打得过你。”

润生笑了,嘬了口香。

“但人家手段可能比较多。”李追远顿了顿,“不过不用着急,过几天,你们就都有老师可以教了。”

军训结束后,饿狼们会快速冲进食堂,所以提前给彬彬带回了饭。

很快,谭文彬回来了:“呼,好热。”

“累么?”

“不累,这才哪儿到哪儿,洒洒水啦。”

谭文彬坐下来,吃起了饭。

“对了,小远哥,班上有几个同学挺有趣的,你有没有兴趣认识?”

“我们几班?”

“1班。”

“哦,有那种听话一点的么?”

“有的,有个家伙今天还给我带水,对我一口一个哥的,人挺文质的,适合以后有事让他去帮忙跑腿。”

“可以介绍认识。”

陆壹开学后就忙了,不太方便。

饭后,彬彬洗了把脸,就坐在自己书桌前,看起了专业书。

就算是已经获准进入罗工的项目团队,哪怕只是个扛器材的,也得会点基础专业素养,可不能到时候连个图纸都看不懂。

李追远则在看着《地藏菩萨经》,虽然外头有点喧嚣但这间寝室里很是安静,学习氛围浓郁。

但就在这时,近处的一间宿舍门被“砰”的一脚踹开。

“内务检查!”

“睁开你们眼睛给我看清楚,这是我们学生会的钱部长,都给我放尊重点,端正好你们的态度!”

“快,喊钱部长,都没吃饭么,给我大点声!”

李追远照常看书。

谭文彬则没这种不被外物影响的境界,生气地骂道:“装什么装,什么玩意儿。”

学生会的很多人也提早入学了,名义上是为新生服务,实际上是不想放过作威作福最快乐的时间段,毕竟到大三时学生就不太搭理他们了,大四的老油条更是懒得瞧他们一眼。

一间一间地踹,一间一间地吼,估摸着,很快就要到自己这间寝室了。

谭文彬被吵得实在不行,干脆起身来到那张木凳前,将上面的铜镜转过去,对准寝室门。

一般来说,他们只有在晚上睡觉时才会开启这个门禁。

“砰!”

“开门,查内务!”

谭文彬直接骂道:“你他妈是狗啊,只会用狗腿敲门!”

“谁在里面叫!”

“咔嚓!”

扭动门把手,两个人进来了,其中一个身材瘦削,脸很尖,后头一个肚子很大,脸有点圆。

他们听到了谭文彬先前的骂声,正准备进来呵斥人,谁知刚踏进来,二人就开始原地转圈。

转了一圈又一圈,活脱脱得像一对胖瘦陀螺。

谭文彬故意没停,让他们俩继续。

至于李追远,则继续在看书。

谭文彬也没敢去喊远子哥一起来欣赏,毕竟他很清楚,谁要是真惹到远子哥注意,那下场会很凄惨。

这俩人是很可恶,但彬彬觉得还罪不至开席。

看腻了后,谭文彬把镜子转向,然后伸手将这俩人推出了寝室。

俩人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踉跄一段距离后,全部“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然后开始不停地呕吐,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压根就不记得推开门以后的事。

“呵。”谭文彬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回到寝室继续看书。

午休时间快结束时,谭文彬戴好帽子,就去参加下午的军训了。

李追远下午抽空,备了一下课,方便接下来给柳玉梅演绎,备完这一本后,他又顺便把《秦氏观蛟法》也备课了一份,不出意外,以后也会用到。

教人学习确实比自己学习要耗时耗力得多,等李追远备好两门课时,外头都已经近黄昏。

趁着其他学生还没军训回来,他先端着脸盆去洗手池那儿洗了澡,要不然晚上得“客满”,等个水龙头都得排队。

很快,今天的军训结束,学生们回来了。

外头传来谭文彬的声音:“阿友,你快去占位置,我去拿盆!”

“好!”

以谭文彬的性格,在班级里马上交到朋友,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彬彬打开门,进来拿东西时道:“哎,洗发膏好像不够俩人用了。”

“新的在行李袋里,你先去吧,我给你拿了送去。”

“这怎么好意思,谢了小远哥。”谭文彬故作扭捏了一下,拿着盆和毛巾就出去了。

李追远走到行李袋前,将里头的洗发膏取出,然后出寝室走向洗手池。

洗手池处挤满了人,有些人军训完会先去吃饭,但大部分人还是想清洗一下臭烘烘的身子,要不然根本就没食欲,最重要的是,白天全在军训,也就晚上这会儿才有娱乐时间,自然得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干净些。

李追远看见了谭文彬,拍了拍他背。

谭文彬转过身来,接过洗发膏,然后搂着旁边一瘦高男的,示意他也转过来:

“小远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林书友,分配在陆壹那间寝室。

来,阿友,这是我小远哥,快点,不跟你开玩笑,快喊大哥。”

林书友是个瘦高个,看起来很腼腆,此时他正在给自己抹着香皂,听到谭文彬吩咐后,马上很听话地双手放下,对李追远喊了一声:

“大哥好。”

“你们慢慢洗,我回去了。”

李追远回到寝室,将镜子翻转,然后将鞋盒端起,取出里面的这双女式高跟鞋。

是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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