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翌日

昨晚一场春雨,屋檐、回廊、轩室上方的黛瓦上,都覆上一层细密雨水,黛青郁郁,青墙高立围拢的四方天空,还飘荡着细细雨丝。

宁荣二府,在辰正时分,就有了动静。

今日正是贾赦、贾琏父子流放的日子,贾赦父子虽然为荣国之耻,但贾母、贾政、邢王二夫人,还是送了二人最后一程。

贾珩从宁府出发,而贾政、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凤姐,迎春、元春,甚至薛姨妈也领着宝钗,一同乘上马车,向着城外十里亭驶去。

迎春作为贾赦之女,贾赦流放,迎春势必要过来相送,至于宝钗则是陪着薛姨妈一同过来。

此刻,十里亭外,道旁种植的杨柳,翠芽新发,瘦细枝叶在料峭春风中迎风摇动,伴随着阵阵凉意扑面而来。

贾家的许多仆妇、嬷嬷,在十里亭四周围拢着,以为避讳女眷。

此刻,凉亭之中,贾赦与贾琏二人头上都戴了重枷,身后跟着几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内厂番役,脸色都不大好看,显然不想接这趟活儿。

无他,大汉有律,对这等被夺了爵位,流放偏远之地的钦犯,都要一路跋涉至流放地,以示惩罚之意含。

事实上,一般抓捕犯人送交有司推鞠,彼时还未定罪判罚多少,官府才会给予坐囚车的待遇。

故流放并非没有性命之忧。

而对流放贵州的贾赦、贾琏二人而言,这一去,山路崎岖不平,迢迢路远,说不得光赶路就是大半年。

沿路住宿,虽一应皆为官府供给,但待遇是别想着了。

随行的番役,又要全程跟随,又要保护犯人安危,心情可想而知。

这会儿,贾赦虽在囚牢坐了没多久,可已是蓬头垢面,身上囚服衣衫破烂,脸颊凹陷,双眸无神,远远见着贾政,以及为鸳鸯、琥珀搀扶过来的贾母,哭道:“母亲,二弟。”

“老祖宗,二叔。”

贾琏也远远招着手,双眼湿润,撕心裂肺地唤着,往日那俊美无俦、顾盼多情的神采也早已不见,只有惶恐无助。

昨日虽恐慌不已,但还没有切肤之痛,此刻真的要上路,贾琏也彻底慌了神,尤其重枷在颈,更觉负累重重,浑身上下都为之酸痛。

贾母这会儿已是老泪纵横,由身旁的王夫人和鸳鸯搀扶着,近前唤道:“赦儿!”

说来,当初贾珍被流放岭南,贾母并未相送。

但眼下贾赦与贾琏不同,贾赦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而贾琏也是贾母看着长大,如今二人落得如今下场,贾母如何不为之伤心。

好在毕竟经过几天的情绪“稀释”,此刻的贾母虽泪流满面,但还未至悲痛欲绝。

贾政则与林之孝以及几个小厮,支起小几,准备着酒菜,为着贾赦父子送行。

邢夫人则在王善保家的陪同下,近前而来,面色悲戚,目中噙泪地看着贾赦。

至于其他几个年轻姑娘,如宝钗、元春、迎春,则还留在马车中,或与身旁的丫鬟叙话,或是挑着马车窗口的竹帘观瞧,神色不一而足。

内缉厂派来押送的四五个番子,这边儿正与贾珩叙话,拱手说道:“贾大人,人等会儿就行启程。”

贾珩点了点头,叮嘱道:“人要好生押送,安全到达贵州。”

番子笑道:“大人放心,一定完完好好送到地方。”

贾珩也不再多说其他。

凉亭之中,石桌上各式菜肴连同酒壶,摆放的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贾政轻叹了一口气,落座在石凳上,面色悲戚道:“兄长,此去贵州,还望一路保重,这些酒菜,好生吃些,等会儿也好启程。”

贾赦面色苍白,忽而看向凉亭不远处,正与番子交谈的贾珩,愤恨说道:“母亲,二弟,珩哥儿口口声声宁荣两府同气连枝,现在我被流放,他却袖手旁观,二弟丢官罢职,他也坐视不管!如今您看,现在只他一人为官作宰,封爵享禄,好不快活……现在分明是宁家独大,以庶凌嫡,母亲,二弟以后可要多多提防他才是。”

可以说,贾赦临走之前,仍不忘给“贾珩”上着眼药。

贾母闻言,脸色微变,作恼道:“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这般糊涂?”

邢夫人脸色变幻,心思不定。

王夫人面色冷漠,捏了捏藏在衣袖中的佛珠。

这一点儿,她早就发现了。

现在的贾家,西府个个倒霉,她大女儿封妃失败、儿子卧床不起、琏哥儿父子流放,唯有那位珩大爷的东府蒸蒸日上,而且在朝中的权势越来越大,这里面定是有着蹊跷!

不远处的贾琏,则要老实许多,嚷嚷了一阵,见无人理会,遂住了喊嚷,抬眸看着正在给自己摆着饭菜的凤姐,压低了声音,叮嘱道:“凤儿,可别忘了……”

凤姐手中摆着的碗筷忽然一顿,瓜子脸上翻涌着怒气,丹凤眼剜了一眼贾琏。

贾琏面色悻悻然,不敢再多作言语。

元春与迎春两人一辆马车,车厢中,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过迎春的手,宽慰道:“二妹妹,等会儿送别之时,你也下去送送。”

用罢送行饭,迎春终究还是要下车送上一送的。

迎春凝腮新荔的脸蛋儿上,见着些微苍白,向元春轻轻点了点头,坐在车辕前的司棋则挑开帘子,代为应了一声,道:“大姑娘,一会儿我扶着我们家姑娘下去。”

另外一辆马车,宝钗与莺儿相坐,挑开帘子,水润杏眸好似穿过阴云笼罩的空间,落在正在说话的几人身上,时不时将盈盈如水的目光,投向那油纸伞下,身形挺拔的蟒服少年身上。

而就在贾赦与贾琏饮酒叙话时,忽地打神京城城门洞处,几个衣衫奢丽的扈从簇拥着马车,迅速驶来。

接近凉亭,装饰精美、车辕高立的马车顿停,随行扈从分列左右,前呼后拥。

马车之畔的周长史,面色晦暗,阴云密布,冷冷看着凉亭周围的贾家众人。

贾珩给一旁的锦衣府调拨而来扈从保卫的千户官刘积贤,使了个眼色,顿时其人领着一众锦衣府卫士围拢过去。

忠顺王下得马车,身旁的仆人连忙撑着一把大伞,打量着凉亭中的几人,笑道:“本王当这是谁?怎么这般大的排场,原来是宁荣二国的贾家?这不是军机大臣贾子钰吗?这般兴师动众,却是为何?”

说着,看向一旁脸色阴沉,冷眼旁观的贾雨村,问道:“雨村先生,你可识得此人?”

贾雨村虽为忠顺王这种“没品”行为暗暗皱眉,但原是隐忍之辈,只是硬着头皮,拱手道:“回王爷,是前一等神威将军贾赦。”

忠顺王轻笑一声,作恍然之色,说道:“原来贾子钰是来相送族人的。”

旁人以为他睚眦必报,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唯有如此,才可报当初贾代化和代善两兄弟的折辱之仇!

眼下,还仅仅是收着一些利息!

此言一出,不仅是贾母与贾政,都齐齐看向那位胡须微白的老王爷,面色都不大好看。

这都骑到头上了!

而后,贾母、薛姨妈、王夫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按剑而立的蟒服少年。

贾母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马车中,宝钗眉眼间浮起一层担忧,眺望着远处正在叙话的几人,抿了抿粉唇。

“姑娘,这忠顺王爷好生厌。”莺儿捏着一角手帕,嘴唇嘟起,目中涌起恼怒。

宝钗“嗯”了一声,妍美如梨蕊的脸蛋儿上,也有几分愠色。

此刻感同身受,更多是为那蟒服少年。

他如今为贾家的当家人,想来不会视而不见,如是冲突起来,也不知……

贾珩看着忠顺王,皱了皱眉,却在思考一个问题,贾代善和贾代化究竟做了什么,让忠顺王如此仇恨贾家。

当然,这种挨打之后的“规训反思”没有丝毫意义。

或者说,之前就有料到这忠顺王会过来看贾赦父子的笑话。

贾珩心存此念,披风之下的手掌按剑,向着忠顺王而去。

而与此同时,就在众人观瞧贾珩应对时,神京城中城门洞儿,同样驶来一辆雕花宝璎马车,周围同样是侍卫扈从,打着仪仗,浩浩荡荡。

马车倏停,在道旁一株柳树候着,扈从于左右警戒。

撑着伞的齐王府长史官窦荣,行至车驾近前,微微躬身,苍声道:“王爷,前面忠顺王爷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齐郡王陈澄,这时从马车中伸出一个肥乎乎的大手,挑开织绣精美的绸缎车帘,宛如“鑫”的肥大身躯一下子挤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好笑,道:“这可真是巧了,伯父竟也在。”

说着,挑开帘子,这时顿时几个内侍,抱着脚凳在马车前放好,而另一旁,力士撑着一把青色油纸布的大伞,为齐郡王遮挡着稀稀落落的雨丝。

齐郡王落在地上,其人一身蟒服郡王袍服,向着忠顺王而去。

前方的忠顺王,也听到下人禀告齐郡王过来,转眸看去,苍老面容上现出笑意,招呼道:“齐王侄,伱也过来了。”

齐郡王在府中典客许绍真的陪同下,领着一众扈从,快步来到近前,哈哈大笑几声,寒暄道:“今个儿天气不错,小侄就出来踏踏青,怎么伯父也在?”

忠顺王手捻胡须,想起先前贾雨村的提议,面上笑意不由热切几分,道:“本王也是出来转转,这不碰巧看到了贾家?这般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贾家不是流放了一人,而是都被流放了呢。”

这话说的,几乎“声如洪钟”,穿透雨幕,目的自是为了贾母等人听见。

贾母脸色微变,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位老王爷。

贾政眉头紧皱,一时无言。

至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众人脸色都不好看,怒目而视。

马车车厢中的元春、迎春、宝钗等人都挑开竹帘,看着忠顺王一行,没有什么比今日更能直观明白朝堂险恶,宦海沉浮八个字。

事实上,这等程度的公然奚落,贾家众人,虽然心头恼怒不已,但却无可奈何。

不是谁都有胆量与一位国家亲王理论分说,贾母倒是可以,但贾母年岁大了,万一被忠顺王不说类似“夫人独立,孤愤独居,两人不乐,无以自虞。”之类的话,就是一两句难听的话,那贾家的脸就丢尽了。

贾珩面色淡漠,目光幽沉,这一对儿藩王,狼狈为奸。

念及此处,贾珩在锦衣府卫士的扈从下,面色冰冷,问道:“忠顺王爷,都齐郡王不在府上,来此何事?”

“贾子钰,本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忠顺王笑了笑,讥讽说道。

贾珩面色淡漠,沉声道:“王爷是不是忘了年前,白莲逆党谋刺王爷,也不知王爷屁股上的伤势好了没有?”

忠顺王:“……”

齐郡王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肥肉挑了挑,笑而不语,只是偷偷瞥了一眼忠顺王的屁股,方才他看着王叔似行动不怎么便利。

“至于想去哪儿去哪儿?王爷难道不知我大汉律令,国家宗藩,无圣上谕旨,不得离京半步,忠顺王爷究竟想去哪儿?”贾珩道。

“你……”忠顺王冷哼一声,讥笑道:“牙尖嘴利,黄口小儿!”

“锦衣卫士何在?”贾珩面色一沉,冷喝一声。

“在!”

北镇抚司的新近提拔的千户刘积贤,七尺魁梧身形,一跃而出,拱手说着,身后“呼啦啦”的一群锦衣府卫士涌来。

忠顺王勃然色变,厉喝道:“你……放肆!”

这人难道还要拿了他不成?

简直岂有此理!

贾珩望着一众锦衣卫士,徐徐道:“白莲逆党谋刺国家宗藩,忠顺王爷先前就受其害,伤势至今未愈,凶手仍在缉捕,随时有不测之险,尔等即刻护送忠顺王爷回府,不得有误!”

望着一众过来的锦衣卫士,忠顺王面色阴沉,咬牙切齿道:“贾子钰,本王要不回去呢?”

贾珩道:“王爷,白莲凶手尚未缉捕归案,还请王爷配合锦衣府的翼护,来人,送忠顺王爷回府。”

忠顺王身旁的贾雨村,目光闪了闪,暗道,这贾子钰还真是宁折不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

周长史脸色也不好看,劝了一句,说道:“王爷,看也看了,不若回去罢。”

看笑话虽然解气,但与贾珩小儿直接冲突起来,也极为不智。

官司打到御前,除了各打五十大板,也难占上风。

看着手执绣春刀围拢过来的锦衣卫士,忠顺王面色变幻了下,袖子一甩,沉喝道:“贾珩,你仗着锦衣都督的势,肆意妄为,拿着鸡毛当令箭,本王不与你黄口小儿一般见识,只是奉劝你一句,嚣张跋扈,不能长久!”

他老陈家的一条狗而已,竟敢屡屡朝他呲牙!

迟早,他要打烂小儿狗头,剥了狗皮!

说着,忠顺王拂袖而去,主要是出来之时,带得人有些少,等会儿冲突起来,可能会吃亏。

贾珩摆了摆手,沉声道:“刘千户,派人保护,不得让歹人伤了王爷。”

刘积贤连忙拱手应是。

贾珩转而看向正在吃瓜的齐郡王,问候道:“王爷,别来无恙?”

齐郡王肥胖的脸盘儿,皮笑肉不笑,道:“贾子钰,本王可不怕什么白莲逆党,本王就是出来透透气,你也别拿什么藩王不得离京糊弄本王,或者你现在就去大明宫参劾本王一本?就说本王要看你贾家的笑话,然后被你撵了回来?你贾子钰,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相比忠顺王的,齐郡王此刻浑不吝一般,对贾珩毫无畏惧。

“王爷,圣上下的禁足令,现在解了吗?”贾珩面色淡漠,问道。

齐郡王目光就有几分躲闪,冷笑道:“与你何干?”

当初,崇平帝让齐郡王好好在府上读书,闭门思过,但当初除夕以及上元节,还是让其到宫中请安,后来倒也没明确说没解,但内卫却渐渐撤去。

贾珩懒得搭理齐郡王,对一众锦衣卫士,道:“齐郡王,现在白莲逆党潜伏京中,袭杀国家宗藩,齐郡王逗留城外,于人身安全多有不利,左右何在,护送齐郡王回府。”

按说,让这几个人看笑话似没有什么,他可以选择忍一下,但问题在于,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至于是否有些过于刚强?

他如今与忠顺王、齐郡王二人关系冰冷,天子不会不知,如以帝王制衡之术考量,或许乐见其成的心态更多一些。

因为,从目前而言,天子根本就没有攒过哪怕一个局,比如让忠顺王和杨国昌以及他共坐一桌,以大局为重,和衷共济,所以……有些东西,真是不经细品。

至于请二王回去,会不会被认为跋扈?

其实在天子眼中,反而更多会付之一笑。

多少有点儿孩子气。

真要忍了,最后谋算二王时,就有些老谋深算,阴柔诡谲。

“一代版本一代神,天子对我的容忍度正在上升期,可以说还是处在……热恋期,而东虏未平之前,嚣张跋扈,其实配都不配。”

什么时候需要韬光养晦?

平定东虏,挟大胜归来,封无可封,这时候任何一个不谦虚的举动,都是在刺激皇帝敏感的神经。

齐郡王见到那天子剑,脸上横肉跳了跳,似乎被勾起了往日宫门,少年执剑斩自家仆人一耳的难堪回忆,冷笑道:“贾子钰,你又拿天子剑压本王?”

贾珩根本不想多废话,道:“你们护送王爷回去。”

齐郡王目光阴沉,厉声道:“算你狠!本王不用护送,本王自己走,你如此横行无忌,本王等着看你被流放的那一天!”

说着,重又返回马车,在王府仆人的扈从下,返回神京城。

贾珩目送着二王车驾离去,脸色幽晦,如同头顶的天色,密云不雨。

贾母这时见着忠顺王和齐郡王,二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由叹了一口气。

当年,她的夫君代善在时,也是这般宁折不弯,谁也不敢轻辱。

贾政却脸色微白,低声喃喃道:“雨村他竟投靠了忠顺王府?”

分明方才看到了贾雨村在忠顺王跟前儿侍奉,心头有些不是滋味,他当初对其人推崇备至。

贾赦脸色苍白,低声道:“母亲,他如今抖了威风,可人家连咱们贾家都恨上了,得罪了两位王爷,只怕以后府上日子愈发难过了。”

贾母被说得心头烦躁,恼怒道:“吃你的酒菜,等会儿赶紧启程罢。”

贾赦:“???”

贾政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叹了叹道:“兄长,等会儿天就要下雨了,不要错过了宿头才好。”

就是王夫人也淡淡瞥了一眼贾赦,暗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只是可惜了爵位……

(本章完)

第477章 贾珩:师太,要不抬抬腿?

贾珩面色幽晦,一言不发。

而贾家众人同样脸色也不好看。

二王本来就是看笑话的,看笑话的目的可以说已经达到。

贾珩转身来到亭中,看了一眼凉亭中正在吃着酒菜,“事不关己”的贾赦父子,暗暗摇头。

贾赦这时拿过邢夫人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冷眼看向贾珩,心头早已为嫉恨填满。

贾母瞥了一眼贾赦,转头吩咐着鸳鸯,说道:“将那两个包裹拿过来。”

鸳鸯应了一声,从林之孝家的手中接过一个放有冬夏衣物以及散碎银子的包裹,递给贾赦和贾琏二人。

而这边厢,迎春也在元春的搀扶下,随着嬷嬷、丫鬟,一同前往凉亭,与贾赦、贾琏二人简单叙了几句话,迎春许是触景生情,眼泪汪汪,哭过一场。

而后,贾赦与贾琏终于启程,在内厂的番子押解下,沿着官道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

贾政面色凝重,来到贾珩近前,喃喃说道:“子钰,方才雨村竟投靠了忠顺王?”

贾珩道:“贾雨村此人原就见利忘义,纵是没有因文龙一事丢官儿,如见我贾家失势,也会落井下石。”

这是他为何不收拢贾雨村,明明知道其人政治品行卑劣,还将其笼入麾下,不是在身旁埋雷,又是什么?

众人目送着贾赦父子远去,天色昏沉,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向着贾府返回。

而忠顺王与齐郡王的到来,几如天穹密布的阴云一般笼罩在除贾珩以外的贾府众人心头。

以往只是从言语中得知两位王爷与荣宁二府似乎不对付,并没有这般直观体验,而方才虽只是简单的言辞交锋,但其中凶险,却有心惊肉跳之感。

荣国府,荣庆堂

此刻,贾母、邢王二夫人、薛姨妈、凤姐、宝钗、迎春俱已落座,往日喧闹的荣庆堂,气氛仍有几分压抑和低沉。

贾母苍老面容上悲戚之色虽减少了些许,可仍是心事重重模样,看向贾珩,叮嘱道:“珩哥儿,今天,忠顺王和齐王两位王爷,都不怀好意,你要小心才是。”

现在东西两府,只有贾珩这一根独苗在外为官,如果出了什么事儿,宁荣二府那时真是天塌下来了。

而对上这二王,哪怕是贾母,回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先忍一时。

贾珩坐在一旁,正自品着香茗,沉声道:“老太太,我心中有数,老太太也大可不必忧虑,还望多多保重身子骨儿才是。”

贾赦父子已经流放,至此彻底尘埃落定,而贾家内患已除,按说应该高兴才是。

嗯,当然,这些都不好明言,他偷着乐就行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张了张嘴,终究将想说的话咽回去。

薛姨妈在一旁宽慰着贾母,道:“老太太,人家虽记恨着咱们家,但终究还是忌惮着,所以这才没有撕破脸,所谓麻杆打狼两头怕,老太太,这在外面为官儿的,你得罪我,我得罪你,哪有那般容易的。”

在凤姐已为贾琏一事折腾的心力憔悴之时,也就薛姨妈这个亲戚,可以承担暖场的拉拉队员角色。

“姨太太说的是,是麻杆打狼两头怕,不然方才人家也不会退让了……”贾母点了点头,感慨道:“其实,当初小国公在时也差不离儿,听说外面也凶险的紧,但最终也没怎么着。”

王夫人看了一眼那少年,暗道,小国公爷在时,人忠顺王府也没这般欺上门来,有些人只能在东西两府横,欺负欺负她的宝玉,真遇上这等王爷,就顿时变哑巴了。

贾政面色凝重,忧心忡忡道:“忠顺王为天子亲兄,不想竟如此骄横?”

“这等天潢贵胄,多是目中无人,轻狂惯的了,珩哥儿应对着也不容易。”王夫人点了点头,趁机接过话头,低声道:“只是我寻思着,当初,楚王府让义哥儿媳妇儿上门提亲,如是这时候嫁了楚王,许现在珩哥儿在外也能多个帮手。”

元春在不远处绣墩上坐着,丰润脸蛋儿微微苍白,明眸看向那蟒服少年,抿了抿樱唇。

贾珩看了一眼王夫人,道:“二太太,是不是大姐姐在宫中,更能成为帮手?”

王夫人:“……”

贾珩看向王夫人,道:“我贾家功勋之家,一门双国公,只要用心国事,忠于圣上,何须需要与藩王结姻亲自保?如说比谁后面的倚仗,我贾家只有一个倚仗,那就是宫里的圣上!如非贾赦父子触犯国法,岂有今日之耻?”

贾母瞪了一眼王夫人,宽慰道:“珩哥儿,外面的事儿,从来是伱拿主意的,宝玉他娘也是担心的紧,就是这么一说。”

这时候,荣宁二府正是和和气气的时候,岂能再闹将起来。

贾珩放下茶盅,面色淡淡道:“咱们关上门怎么说就成,但只怕有人总想着皇亲国戚,以为可以攀龙附凤,母凭女贵,日思夜想,几同魔障。”

王夫人被当着如此之多人的“点名”批评,脸色“刷”地一片煞白,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捏着佛珠,心头倍感屈辱。

现在的东府,对她几近呼喝斥骂,一点儿体面都不存着。

薛姨妈脸色也有几分不自然,垂下眸子,捏着手帕。

当着瘸子别说短话。

贾母面色微变,只当没听见这话,看向一旁的元春,低声道:“大丫头,送你娘回去歇着罢,她也累了。”

元春贝齿将樱唇咬了苍白,轻轻“嗯”了一声,正要搀扶着王夫人离去。

贾珩同时起身,说道:“老太太,这时候也晌午了,你们该用饭用饭,我吃完晌午饭,还有公务在身,先回去了。”

他等会儿要去和妙玉商议着案子的事儿,然后去锦衣府,开始布置反击之策,实在没时间陪着“分不清大小王”的王夫人“宅斗”。

再不多言,起身离去。

贾母见得这拂袖离去的一幕,微微色变,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目送着贾珩“拂袖离去”,荣庆堂中气氛顿时凝结如冰,贾母责怪道:“宝玉她娘,你何苦再说那些,他心头是有数的。”

也不知为何,这两人天生不对付一样,现在哪里是较劲的时候,伤了两府的情面。

贾政也叹了口气,皱眉说道:“你那些,不过都是妇人之见。”

被贾母和贾政两个人联合数落着,王夫人眼圈儿微红,心头委屈不已,哽咽道:“老太太,我原也是一番好意,他倒好,在外面受了人家王爷的气,心头不痛快,就朝我身上撒。”

贾母皱了皱眉,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话说的有几分古怪的不成体统,道:“宝玉他娘,珩哥儿先前不是撵走了两位王爷,咱们也没吃亏不是,未必是有气,你非要拿着大姑娘的事来说嘴,又是何苦?”

虽然没吃亏,但也奈何不得人家就是了。

这时,凤姐给平儿使了个眼色,然后平儿带着迎春、宝钗等一众丫鬟离去,荣庆堂中一时间就剩贾母、贾政、邢王二夫人以及凤姐等人。

“说起大姑娘,他当初怎么应允的?拍着胸脯说,亲事落在他身上,现在大丫头一天天,也没见他有个动静多少。”人一走,王夫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自嘲一笑道:“还有老爷,都是他说的。”

元春见着这一幕,叹了一口气,劝道:“妈,珩弟都上着心呢,珩弟现在许多铺子生意都让我管着,至于父亲的事儿,总要耐心等着才是。”

王夫人看了元春一眼,心头暗叹,人家正好用你帮着忙,反正等你出阁后,铺子的利银,你也带不走一分一厘。

但知道说这些,已经被那位珩大爷灌了迷魂汤的自家大女儿,也听不进只言片语,只是徒伤了母女感情。

贾母叹了一口气,心头也有些烦躁,又道:“大丫头,你带着你娘先下去歇着罢。”

经过这番多的事情,她也渐渐有些乏了。

反正她也没有几年好日子了,唯有放不下宝玉,等宝玉再等二年,先定了和玉儿的亲事,那时有她姑爷和珩哥儿以后照顾着,唉……

不提荣庆堂中,贾母心灰意冷,却说贾珩返回宁国府,在书房拿起一摞卷宗,转头去惜春所在的院落寻妙玉。

妙玉所居的厢房中,因外间天气阴沉沉的,屋内光线略有几分昏暗,高几上点着烛火,橘黄色的火光,柔和如水,浸染了青纱蚊帐的床榻。

妙玉今日的气色好了一些,一身浅兰色僧衣,端坐在床榻上,手中翻着书,从蓝色封皮上依稀可见“三国”字样。

妙玉将盈盈如水目光从话本中抬起,静美峭丽的眉眼间,氤氲缭绕着幽郁之气,望着轩窗思忖着。

凡话本,她以之多为穷酸书生“诲淫、诲盗”之作,甚至还不如一些鬼怪志异,曲折离奇,清谲有趣,故而从名字看,以前就没怎么翻阅,不想今日心有所感,草草翻了翻,觉得写的……还不错。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尽付笑谈中。”妙玉赏玩着这两句词,晶澈明眸闪了闪,现出思索之色。

这话,看破世情,旷达豪迈,几与那“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并无二致,但却更有意象雄浑,志气昂扬之意。

许这就是他所言的平生之志,青史留名,功业不朽。

“大丈夫岂可郁郁久居人下?”妙玉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话本中吕奉先的一句话,就是轻笑了下,顿时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颊,恍若梨蕊降雪,妍美无端。

以少女之心智,自是预料到吕布的一些命运轨迹。

“什么时辰了?”妙玉收起一些琐碎的心绪,忽而问道。

丫头素素正自坐在门口,做着针线,闻言转过头,脆生生道:“姑娘,快晌午了,等会儿后厨送来斋饭还有汤药。”

妙玉“嗯”了一声,蹙了蹙秀眉,也不再说什么,垂眸就着灯火,继续观瞧着话本。

其实,她不是想问这个。

午时了……那人许是晚上才来罢。

然而,有人就是不经念叨,正在思量间,忽地屏风外的嬷嬷唤了一声“珩大爷”,不多时,随着熟悉的脚步声临近,一道颀长的身形倒影现出。

妙玉玉容微顿,贝齿咬了咬樱唇,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着急忙慌地掀开被子一角,将三国话本藏起来。

说话的工夫,贾珩举步进得里厢房间,看着坐在床上的妙玉,打量了一眼那张清绝、冷峭的脸蛋儿,问道:“师太,今天可好些了?”

妙玉秀眉之下,明眸熠熠而辉地看向贾珩,声音清冷道:“承蒙珩大爷关心,今日已好多了。”

“看着气色是好了一些。”贾珩轻轻说着,手中拿着卷宗,寻了个绣墩,坐在妙玉床前,这无疑让妙玉明眸颤了颤,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贾珩将装入牛皮包中卷宗递了过去,道:“这是你父亲一案的卷宗、证据。”

妙玉闻言,心头一惊,目光倏落在卷宗上,一下子抽不离了一般。

她当年在寺中,也只是惊闻家中噩耗,并不知父亲具体犯了什么过错,以致朝廷问罪,牵连家眷。

贾珩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几分,说道:“案子颇有蹊跷,甚至可以说,断定为冤案也并不为过。”

妙玉微微变色,多少起得身来,上前去接着贾珩手里的卷宗,然后翻阅起来。

贾珩也不打扰,静静看着妙玉阅卷,接过一旁小丫头素素递来的香茗,低头品着。

妙玉聚精会神地阅览着卷宗,随着时间流逝,双手颤抖,仿若从文字中读到往日那些惨痛的一幕幕,不知何时,已是眼圈儿发红,眸生雾气,只是少女紧紧抿着樱唇,不发一声,显然性情倔强。

贾珩低声道:“你父亲不知何故得罪了忠顺王,为其罗织进太子余党逆案中,当时关键的罪证是几封与福州总兵胡济的往来书信,不过以我观之,应是伪造,只是需要寻到你父亲其他的书信,详作笔迹比对,你身旁还存有你父亲的书信或者读书笔记之类吧?”

大狱一起,刑戮之气大盛,法司官员也不加甄别,或者说在忠顺王的授意下,有意罗织、牵连,自是酿成一桩桩冤案。

“书信,我放得有一些。”妙玉开口说着,吩咐道:“素素,你去从衣柜中取来一个锦盒。”

贾珩点了点头,续道:“这桩逆案牵涉得深,现在平反十分不易,需要静待时机,你可愿意等?”

妙玉凝睇望向少年,点了点头。

贾珩想了想,又道:“这段时间,我想着先将忠顺王扳倒,等时机成熟,再作平反,此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有些话和王夫人等人一个字都不好透露,反而对妙玉不用太过隐藏。

说话间,贾珩见着妙玉泫然欲泣,默然了下,宽慰道:“你若是想哭,就哭出来,出家之人,如于生养于己的家人无情,谈何悲天悯人?”

王阳明劝僧人还俗,如是言道,父母天性,岂能断灭?

哪怕是道济,惊闻自己家破人亡,媳妇儿疯掉,神情也是半哭半笑,对己无悲悯之心者,谈何悲悯于人?

妙玉闻言,娇躯轻颤,一双泪光点点的眸子闪了闪,而后偏转过螓首,向着里间,低声抽泣。

贾珩见着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过手帕递了过去。

妙玉伸手接过手帕,待过了一会儿,擦过眼泪,情绪渐渐恢复过来。

“师太最近在看我的三国?”贾珩眸光闪了闪,惊讶问道。

却是妙玉转身之间,扯动锦被,那本三国话本顿时露了行藏,跳入贾珩眼帘,只是位置多少有些尴尬。

因为就在妙玉的大腿下压着,封皮甚至委屈地被折了一角。

这……很难让人不多想。

妙玉闻言,也察觉到什么,“嗯哼”一声,下意识转过身,这次,又在大腿下压着。

然而,贾珩方才却已下意识伸手去拿过话本,手顿时就被压在腿下,当然只是手背。

“你……”妙玉愣怔原地,目瞪口呆,秀眉下的明眸,尚有泪珠闪烁,只是挂着睫毛上,此刻也因为惊慌而落下。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师太,要不抬抬腿,让我抽出来?”

妙玉:“???”

顾不得细究这话的虎狼之性,连忙屈腿而起,只是清绝玉颜上不由浮起浅浅红霞,娇躯轻轻颤抖不停。

贾珩若无其事地抽出三国话本,落于掌指间,还尚有温度残留,“装模作样”的翻阅了下,给妙玉一定时间平复着心绪。

妙玉面色有些不自然,嗫嚅道:“我……只是闲来无事,随意翻翻。”

想了想,又觉得这话没有底气,转而镇定着心神道:“你开篇之《临江仙》,的确别出心裁。”

贾珩将三国话本阖起,轻声说道:“嗯,看看也好,解解闷,这是第一部,第二部最近也会印刷成书,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妙玉轻轻“嗯”了一声,心头也不知什么滋味。

这时,丫头素素道:“姑娘,书信拿过来了。”

贾珩接过书信,并未拆阅,而是装入一旁的牛皮袋中,正色道:“这些书信我拿回去了,寻人来作比对,如有异常,再和你说。”

妙玉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或者说,这会儿心思繁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这时,一个嬷嬷道:“姑娘,后厨已准备了饭菜还有汤药。”

贾珩转头问道:“做的斋饭多不多,我也一同陪你家姑娘用些罢。”

嬷嬷笑道:“大爷放心,后厨做得不少,我再多要些米饭。”

妙玉嘴唇翕动,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少年。

今日是她母亲的祭日,他也要和她一起吃斋饭?

不,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他绝对不是因为这个。

心存此念,脸色清冷依旧,声音如飞泉流玉:“粗茶淡饭,只怕不合珩大爷的胃口。”

“其实还好。”贾珩拿着三国话本,看着妙玉那张清丽如雪莲的容颜,沉默了会儿,道:“今天是伯母的祭日,伯母在天之灵,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妙玉闻言,却心头剧震,藏在被子中抓着帕子的手,五指早已攥紧。

过了一会儿,嬷嬷端着汤药和饭菜过来,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先喝了汤药。”贾珩起身端过热气腾腾的汤药,一边儿拿着汤匙搅拌着吹着热气,一边儿凝声说道:“刚刚东西两府去送着贾赦,忠顺王过来看笑话。”

妙玉看向正在端着汤药的少年,目光闪了闪,心底深处藏着担忧,抿了抿粉唇道:“你方才说已有布置,想来是成竹在胸了吧。”

能写出三国话本的人,智计百出,谋而后动,想来不会全无准备。

贾珩将汤药递了过去,道:“差不多罢,再等几天就是了。”

忠顺王的案子,如果拿到关键证据后,究竟是他点火,还是让旁人点火,他之前还在犹豫。

而经过今日早上一事后,他在想要不要自己点火?反正都已经冲突摆在明面上,或许短兵相接,还好一些?

否则有阴谋算计之嫌。

他这个年龄,也不好给天子一种阴柔诡谲的观感。

这时,一旁的小丫头素素递来毛巾,妙玉伸手则被子上叠起毛巾,在身前的被褥上铺上一层。

贾珩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就觉得有着某种熟悉的既视感。

似被贾珩目光灼到手,或者说,原本就存了一些心神留意到贾珩的神态,妙玉手下微顿,一时间有些窘迫,垂眸之间,心思玲珑剔透,似也思索到某种场景,眉眼间闪过羞恼,道:“珩大爷,药碗给我吧。”

贾珩点了点头,将药碗递了过去,道:“你慢点儿,有些烫。”

妙玉“嗯”了一声,低头用着汤药,一匙一匙,小口食着,也不再看贾珩。

她这种天生不祥之人,命运多舛,克父母兄弟,如果……也只会给他带来灾祸。

如果他只是同情甚至可怜于她,那也大可不必。

念及此处,妙玉心头幽幽一叹,忽觉口中的汤药愈发苦涩了起来。

贾珩却不知妙玉所思所想,因为嬷嬷已端来斋饭,这会儿倒有些饿了。

妙玉将汤碗递给小丫头,柳叶细眉下,清眸静静看着那在桌前用着米饭、青菜的蟒服少年。

那少年身着织绣精美的蟒服,头戴山字无翼冠帽,拿着筷子,夹起大块儿青菜放到碗里,吃着米饭,就连吃饭也特别香甜,让她看着一时间也颇有食欲。

“师太,这斋饭做的倒还香甜。”贾珩抬眸看向妙玉,问道:“师太如是好一点儿,要不……也下来一同用点?”

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换回从前的清淡口味,也是另外一番体验。

妙玉轻轻点了点头,掀开被子而起,少女着兰色折花僧袍,遮掩不住曲线曼妙的身姿。

这时候,小丫头素素送上大氅,让妙玉披上。

贾珩凝了凝眉,打量了一眼妙玉,问道:“这会儿还有力气吧?”

妙玉落座下来,拿起筷子,拿起瓷碗,轻声道:“似好多了。”

少女说着,用饭动作十分文秀,有着苏吴之地轻柔气韵,只是神色清冷,且正处病中,无疑多了几分娇弱。

贾珩也不再多说其他,只是稍稍放慢了一些速度。

及至午后,贾珩放下筷子,想要拿手帕擦擦嘴,忽觉袖笼一空,却是想起方才已经给了妙玉擦眼泪。

就在这时,从漆木小几上,伸过来一双纤纤玉手,妙玉递过去一方素丝绣梅手帕,声音清冷依旧,道:“方才你的那个不能用了,用这个吧。”

贾珩伸手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而后拿起茶盅,小口品着茶。

“你若忙着,可先去忙的。”妙玉忽而又抬起一双藏星蕴月的眸子,轻声道。

“无妨,不急这一会儿。”贾珩低声道。

妙玉也不再多说其他,只是静静用着饭菜。

贾珩在妙玉处用了斋饭,也没有多留,向着锦衣府而去。

回头再说忠顺王,这位王爷乘上马车,与齐王一同返回京中,锦衣府卫士一路扈从至城门洞儿的,就没有再相送。

“大侄子,这都半晌午了,前面望月楼的红烧狮子头还不错,不妨前面一同用饭?”忠顺王爷挑开车帘,下了马车,笑着相邀道。

齐郡王笑了笑,说道:伯父,小侄可是被父皇下了禁足令的。”

忠顺王手捻胡须,说道:“回头我和圣上求个情,你也禁足了一段时间,如论小惩大戒,也差不多了。”

“那就多谢伯父了。”齐郡王笑了笑,然后看向一旁的贾雨村,道:“这位看着倒面生的紧。”

“学生丙辰科进士,前应天府府尹贾化,见过齐王爷。”贾雨村拱手一拜,执礼甚恭。

不得不说,贾雨村的两榜进士出身,还是有着不小分量的,而且其人仪容方正,身形魁梧,感官印象看着还好。

“姓贾?”齐郡王听着进士,前应天府府尹等几个关键词,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下,讥笑一声道:“本王可见不得姓贾的人在跟前晃悠!”

忠顺王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出言,只是微笑看着贾雨村应对。

贾雨村面色不改,道:“学生虽姓贾,但与宁国之主仇深似海,恨意犹在王爷之上,原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好比被调教,一旦底线被突破,就步步被突破,此刻贾雨村已暂无了羞耻之心。

这时,周长史与齐郡王简单叙说经过,齐郡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雨村先生,小王听说过,也是深受贾珩小儿迫害之人,方才真是误会了雨村先生。”

然后伸手拉着贾雨村的胳膊,道:“方才一时冒犯,还望雨村先生见谅。”

忠顺王看了一眼齐郡王,心头泛起狐疑,暗道,这陈澄又搞什么名堂?

周长史却凝了凝眉,就明了其中意思,两榜进士,金陵府尹……这些足以拉拢。

贾雨村心头一喜,有这二王相助,或许他起复之日不远,忙道:“王爷折煞学生了。”

然后一行几人上了望月楼,共商倒宁大计。

与此同时,就在忠顺王与周长史去看着贾府的笑话时。

忠顺王府,内书房

一道灵巧的身影悄悄潜入,鬼鬼祟祟地绕过屏风,进入里厢,轻手轻脚来到书案前,开始在书案下的桌柜中,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琪官儿眉头紧皱,目光冷光闪烁。

思忖道,前日所见,这内书房应有一密室或者夹层所在,可密室入口……在哪儿?

琪官儿在书架前抚摸着,将花瓶轻轻挪动,或时挪动桌子,但仍没有任何变化。

心念一动,就来到字画之后,开始敲着墙体。

“咚咚……”

内有回响,里中有异。

“果然是这里。”琪官儿心头一喜,四下开始寻找着机关。

而正在这时,忽地听到外间一男一女的说话声音,琪官儿心头一惊,连忙向着一旁的帏幔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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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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