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会计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盐税集体贪墨案,一经宣布,迅速震动了整个庙堂,规模之大,赃款之巨,甚至远超洪武朝的郭桓案。

盐使司衙门有品级的官吏不超过百人,而这次盐税集体贪墨案,涉及到的官吏就多达三十余人,而且其中有近十人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中高层,更有施幼敏这样的主官。

此案被联合侦破后,由于牵扯众多盐使司的官吏和地方官员,最后不得不请示南京,交由皇帝陛下决定如何处置。

事实上,这件事情在朱棣,是无法容忍的,甚至是零容忍基础上的零容忍,简称双倍零容忍。

“朕原以为,施幼敏是清直名臣,德行端方,不想却有如此恶迹,真乃国朝之败类也!”

奉天殿里,朱棣说着,将那汇报罪证的奏折丢给了众臣转阅。

其中一些人看完,心里顿时感觉五味杂陈,其中不乏听过施幼敏过去政绩的,因此得知消息之后才会更加震惊,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大抵如此了。

琢磨了半晌,各种处置方案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朱棣选择了比较仁慈的一种。

“都拉到南京来凌迟吧,家属流放三千里,诛九族就算了。”

朱棣在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并没有马上说出来。

诛九族是政治手段,目的是为了威慑不服的人,继而巩固统治,但这种贪墨案,追回赃款,重点处理个人就可以了。

但是这种系统性问题,解决的难点其实从来都不在于对个人怎么处理,个人有什么难处理的?砍头、凌迟、腰斩、五马分尸.花样多的很。

真正的难点是怎么铲除或遏制其产生的土壤,也就是变革盐务制度。

“炽儿怎么看?”

朱棣的目光看向了朱高炽,这一年多的时间来,在维持帝国的行政系统运转方面,朱高炽表现的非常不错,不仅领导着人数最少时只有四个人的内阁繁重的信息分类、筛选、汇总、处理等工作,而且也逐渐帮助朱棣实现了北平系文官系统对原本洪武-建文遗留文官系统的部分换血这一工作的意义非常重要,朱棣之所以现在还可以容忍朱高炽在庙堂中的势力扩张,就在于这点。

因为对于朱棣来说,虽然北平系的文官系统里的人,由于四年靖难的缘由,基本都受到了朱高炽的影响,是朱高炽的自己人,可再怎么说,这批人对于朱棣来说,亲近程度,也比从建文这里接手的这套文官系统要近的多得多。

毕竟,南京的这些文官,可是不久前还是给建文效命,要讨灭他这个“燕逆”呢。

当然了,做皇帝的,永远是放不下心的,虽然用掺沙子的办法,把文管系统安插了一部分相对亲近的北平系官员,但朱高炽的势力也随之扩张了,如果明年朱棣率燕军主力返回北方老巢,那么南边就得留朱高炽掌控南方,朱棣为此也提前做了些准备,防止朱高炽势力在未来急速膨胀以至于难以控制。

对于两淮盐税集体贪墨案的处理措施,朱高炽自然一早就跟三杨商议过,因此已经有了腹稿,这时候不慌不忙的说道。

“儿臣以为,无非就是两点。”

“其一,食盐专卖利益过于巨大,与其他衙门还有所区别,因此应该立下规矩,盐使司衙门的官员,不得任职超过若干年,定期轮转,以免时间久了,互相勾结导致势力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其二,现在的盐使司制度缺乏监管,巡盐御史往往流于形式,而且很容易被收买,故此儿臣以为应该每年由户部派员进行查账,确保盐使司难以下手。”

朱高炽的回答中规中矩,都是老成谋国之见,并没有什么问题,朱棣又问了问六部尚书的意见,最后转向姜星火。

“国师有何高见?”

朱棣也就是随口一问,最近姜星火挺忙的,他倒也真没指望姜星火能有什么高见,毕竟这事其实意义很大,民间还有“盐使跌倒,新皇吃饱”的梗的,追回的这笔财物,折合成银两可是足有数百万两的恐怖财富,不仅提前超额完成了210万两的任务,还极大地填补了因为征安南、修《永乐大典》等事务而愈发空虚的国库,姜星火在这里推动、谋划、支持的功劳,是不容抹杀的,做到这些已经足够了。

“回陛下。”

姜星火沉吟刹那,说道:“臣以为此事的要点在一大一小,大的方面是整个盐务也就是开中法的制度变革,而小的方面,则是所有衙门财税记账方式的更新。”

由于是高层会议,人员规模不大,所以姜星火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齐唰唰的看向了他。

还真有高见?

“先说大的方面。”

姜星火清了清嗓子,说道:“开中法事关国朝北部防线的军粮,如今北元虽然内讧解体,但瓦剌、鞑靼、兀良哈等部,依旧对国朝北境虎视眈眈,今年还曾袭扰辽东三万卫,北部防线西段的宁夏、甘肃等地,亦是不胜其扰,所以不能贸然直接动摇整个开中法。”

定了调子以后,众人倒是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姜星火继续说道:“不过开中法虽然暂时不能大动,但必要的整顿和调整,还是要有的。”

“第一个是盐产区和盐销区的矛盾。”

姜星火把此前了解到的淮粤之争大概给帝国的高层决策者们介绍了一下,虽然尚书们位高权重能了解到很多普通人无法了解的信息,但他们也不是全知的,所以有不少人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回事。

“经过了三十多年的发展,如今看来,产销区的统一是势在必行的。”

这是大实话,洪武开国的时候设计出这些利于内耗的制度,本来就是存心的,尤其特殊的历史背景存在,但现在大可不必如此,因为这种内耗给帝国带来的损失,远远超过了受益。

“而在产销区统一的同时,臣以为也应该缩小目前各盐使司的管辖范围,不必完全依赖于盐场,可以将盐使司彻底置于各布政使司之下,而非是独立王国。”

其实这也是中枢和地方博弈的一种解决策略。

盐税这种东西,是地方不能截留的税收,也就是说,地方只承担管理的责任,没有收益。

而这个方案如果实现,那就把几大盐使司从户部的名义管辖下剥离了出去,变成了地方管辖,跟学政差不多。

当然了,这个方案肯定不是完美无缺的,否则的话早就被采用了。

“如果不产盐,或者说产盐量完全无法满足百姓用盐需求的布政使司呢?又该如何把拆分后的盐使司置于其下?”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沿海的各布政使司还好说,有海盐可以生产,那么有些内陆的布政使司,既没有海盐,也没有井盐、湖盐,就算设置了一个盐使司,没有盐不还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光有编制是变不出来盐的。

而且,把盐使司置于布政使司之下,显然也是跟产销区统一的原则相违背的。

但姜星火的脑回路却显然更胜一筹,而且极为简单直接。

“盐场的归盐场,盐使司的归盐使司。”

“盐场的产销区结合,是指譬如两淮盐场位于黄淮布政使司境内,那么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销售范围,就是黄淮布政使司的辖区范围的,但这不意味两淮盐场产出的盐不可以通过盐使司系统到其他布政使司辖区范围的,只不过这种转移,是不同布政使司之间的事情。”

“也就是产销区统一,但产、销在行政系统上要分离。”

说白了,就是盐场是生产单位,而各布政使司下面的盐使司是行政单位,负责测算需求,统筹运输和供给。

包括朱棣在内的众人,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制度改革的好处所在。

为什么以施幼敏为首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高层官员能贪墨这么多的盐税?

原因就在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管着产量占全国一半的两淮盐场,一手抓着生产,另一手还抓着销售,关键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销售范围,还不仅仅局限于黄淮布政使司境内,而是好几个布政使司,甚至延伸到了湘南和闽南。

这样改制的话,中枢就可以把食盐需求统筹管理的任务,分解给各地方的布政使司,只需要承担监督和检查的责任即可。

同时,也不虞某个盐使司做大,因为盐场已经被拆了出去,盐务系统形成了盐场、盐使司两条独立的线,放到地方,就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不再承担对两淮盐场的管理责任,而是只负责测算用盐需求和运输、销售等事情。

当然了,政策都是有利有弊的,这个方案也有一个不难看出的隐患,那就是中枢力量强大的时候还好,一旦出现乱世,中枢式微,那么将盐使司置于布政使司体制内的举措,将会显著地增强地方的实力和离心力。

不过权衡利弊,从现在看来,姜星火的方案显然是更好的。

经过短暂的讨论,众人对具体措施有些有待商榷的地方,但对于姜星火方案的大体方向,反而没什么异议。

“盐务改革事关重大,回头大朝会议一议,这几天你们也想一想,都写份奏折递上来。”

朱棣想了想,又问道:“那国师说的所有衙门财税记账方式的更新又是怎么回事?”

这次是户部尚书夏原吉作为专业人士,出来解答了。

根据洪武开国时的制度设计,现在大明的户部会对财政收支进行监督和管理,同时也会定期核算,就是会定期对各衙门进行财务核对和计算,以确保财政收支的准确性和合法性。

制度没什么问题,但执行起来就那样,为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盐税,这么多年没查出问题,最后还得靠姜星火的数学推理?

事实上,会计凭证的使用在这时候的大明是非常普遍的,包括记账簿、票据、收据等,这些凭证的使用可以提高财务核算的准确性和可靠性,也便于财务审计和监督。

同时大明也有相关的会计账簿和财务报表,跟现代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大明的会计账簿包括日记账、分类账、总账等,通过这些账簿可以清晰地反映出财务收支、资产负债等情况,而财务报表主要包括跟现代意义差不多的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这些报表可以提供决策的参考依据。

财务专业方面,大明也不差,大明朝的各级衙门日常的会计记录,基本都以“收、支”作为记账符号,而在月结,季结、年结和会计报告编报方面则多以“入、出”作为集合账目的标志,这种做法,源于宋代,普及于明代,而在户部所下达的命令中,一般多用“照数收贮”和“照数支给”的书写方法,在户部官员们的奏疏中则多用“收过数目”和“支过数目”等写法,这些都已经成为大明官方经济文件的专用术语。

在姜星火前世,对此的记录也很详尽,《明会典》里面有“收钞银七千四百五十九两五钱四分四厘零、收鱼课银六十八两五钱五分”;《明史·食货志》也有“神宗万历六年太仓库岁入凡四百五十余万两、岁入太仓盐课银三万五千余两”等记录。

那么问题出在哪?

关键就在于,现在的大明,还是延续了传统的单式记账。

单式记账的优点是简明扼要,又能够较为完整地、正确地反映会计的对象,对会计事项内容记录的处理,一般前列时间和会计记录符号,次列会计事项内容的简明摘要,说明经济事项发生的原因,最后依次摆列数量、单价和金额。

但缺点就在于,有些过于简单了,也过于容易被人做手脚了。

看起来财务制度很完善,能够清楚地记录收受、支付、转记和结清,对会计记录的处理,一般都采用加盖朱色戳记的办法明确其结果,如收受清楚便加盖“收讫”章,支付完毕加盖“付讫”章,过账加盖“过入”章,账目对应结清则加盖“结清”章,对每一账目的来龙去脉交代比较清楚,凡收入事项,突出说明该笔收入的来源;凡支出事项,首先突出说明其去向,然后附带说明该笔支出之来源。

但一旦账目过多,流转程序过多,这种单式记账的弊端就会显露无疑。

而姜星火经过跟夏原吉的探讨后,打算推出的,就是复式记账。

不过跟现代的复式记账不同,这种复式记账是比较适应现在的大明时代背景的“三脚账”的改进版,也就是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明末资产阶层萌芽的时候才会产生的“四脚账”。

先说“三脚账”,这个方法明初就有,对于非现金交易的转账事项记录两笔,是复式会计记录的方法,人们形象地把这种会计记录比作“两脚”;对于现金收付事项,则只记现金对方一笔,是单式会计记录,人们形象地将其比作“一脚”,合称“三脚账”,但归根结底,还是不成熟的复式记账方法。

这种记账方法,在江南的一些商户里面,已经开始流传了,而“三脚账”把记录的重点放在每日流水上面,即每隔五日,或一旬、半月,在流水账上求计本期库存现金的结存数额,然后与实存数额相核对,凡账实相符,则加盖“结清”戳记,凡账实不相符,则立即追查原因对于往来账项的处理大体遵循“有来必有去,来去必相等”的记账规则,对于单式记账来说,是一种显著的进步。

如果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使用的是这种记账方法,那么显然,施幼敏等人想要进行账目造假的难度,就会高很多。

但姜星火打算用的是“四脚账”,这种复式记账法,已经相当接近现代财会制度使用的复式记账了。

“什么是‘四脚账’?”

在场的高官们都有些好奇,“三脚账”这东西,他们有的人是听说过的,毕竟现在南京城里,也有不少商户是这么用的,只是朝廷的办法还比较传统,但是“四脚账”,却委实是闻所未闻。

姜星火出言解释道:“所谓四脚账,就是在形式上将一切经济往来都划分为现金交易和非现金交易,嗯,也就是债权债务往来交易,一共这两大类,而针对每一类经济活动,会计的复式记录都必须同时反映资金的来源和资金的去向两个方面的内容,因此,两类经济活动四个方面的记录内容,就构成了支撑整个复式账法的四根支柱,也就是四脚.这四脚,也就是把全部账目划分为‘进、缴、存、该’四大类并按照四大类各自包含的内容在其下又分列若干项目对会计对象进行分类、分项核算。”

“那怎么核对呢?跟三脚账比,优点在哪?”朱高炽有些好奇地问道,他对经济是有一定研究的,很敏锐地发现了这种新型记账方式的优点。

姜星火回答道:“可以通过‘进-缴=存(总资产)-该(负债+资本+本期收益)’这个公式,进行双轨计算盈亏。”

其实换算一下,就是红利(亏损)=毛利-(费用+税金+损失),已与现代商业会计利润/亏损计算所运用的公式基本相同。

朱高炽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这种东西,听起来简单,但若是没人发明,想要自然产生,却不知要经历多少艰难。

“四脚账记账的话,就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为例,凡往来转账经济事项,如赊购、赊销食盐以及其他货品、工程,外欠、外借账项的处理与冲转等,要求在相关账簿上同时记录两笔,一方登记来账,另一方相应登记去账,实行‘有来必有去,来去必相等’的记账规则如此一来,跟现在的单式记账相比,造假的难度何止高了十倍?”

“而施幼敏等人的造假手段,也主要是虚构或瞒报各项开支,但四脚账,则完全可以做到采用流水结存的办法,结算出本期库存现金的余额,参加总簿或结册平账,这样若是有端倪,即便掩饰的再好,也很容易露出来,这就跟之前用宋代的盐税来推算我们现在的盐税,这里的原理是一样的。”

众人听明白了以后,都有些惊讶,这种记账方式的巧妙程度,是适应了传统的单式记账的高官们难以想象的,如果用在各级衙门都推广这种记账方式,那么可以肯定的是,过去的旧账或许不好翻,但以后的新账,一定是能大大提高官吏通过篡改账目进行贪墨的难度的,而且不是一点半点,是整个工程量要翻十倍、数十倍,这就无形中提高了官吏们心中的那条线。

而且即便有高手做戏做全套,一旦进行查账,“四脚账”这种复式记账,也很容易就能查出端倪来。

难造假、容易被查,这两点,显然能够大大减少类似的贪墨行为。

朱棣龙颜大悦道:“国师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施幼敏一案定然不复出现,就按国师说的去办,夏尚书觉得需要多少时间?”

夏原吉想了想,回答道:“可能需要一年的时间,到永乐三年才能开始全国范围内实行首先要制作和印刷相应标准的账册,数量很庞大,其次就是需要让各布政使司、府、县的官吏进行培训,熟悉新的记账方式,哪怕是分派,也得大半年的时间不可。”

“那就这么去办。”朱棣一挥大手,如是说道。

最后,对于施幼敏等人的判决,经过一番讨论,众人不约而同的望向了高坐在龙椅上的朱棣。

“陛下!”

名义上地位最高的礼部尚书卓敬出班道:“臣等请彻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贪腐案,还天下以朗朗乾坤!”

说完他深深一揖。

实际地位最高的吏部尚书蹇义亦出班附议,并再次拱手道:“陛下,臣等恳请彻查两准都转运盐使司贪污,从重从速,以儆效尤!”

“好!”

朱棣抚掌大笑,随即站起身来,负着双手,缓缓踱步到了大殿中。

“传朕旨意,立刻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盐使施幼敏等人押往京城,凌迟!犯官家属,流放三千里!”

同时他背对众臣下令道:“盐使司其余官吏,不问功过,全数革职,押解回京,待审讯结果,若不涉及此案又清正廉洁、能力尚可,则予以调任地方。”

“遵旨!”

消息很快传出,对贪腐官员予以凌迟,并追究与其来往的士绅、盐商,轻则罚没家产,重则连根拔起。

当然,为避免造成恐慌影响,也明确说了,不会过度追究人身责任,以罚款为主,但即便如此,消息依旧在短时间内不胫而走,很快传遍大江南北各府县,让黄淮境内人人自危了起来。

一些官员得知这样的结果后,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否则现在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黄淮那边变了天,南京中枢这边也没闲着,随着“四脚账”复式记账法在中枢六部及各寺的试点,对于之前发现的物品采购里面重点暴露出的问题,姜星火也开始了动刀。

(本章完)

第465章 诸事

从奉天殿出来,皇宫里一路上下着簌簌的小雪,白茫茫的覆盖了大地,远处的宫城里还隐约传来阵阵钟声和歌谣,那是宫女们在彩排新年庆典的声音。

一眨眼,轰轰烈烈的永乐元年似乎就要过去了。

走在路上的人不多,因为大家都忙着自己手头的事情,这些日子以来,因为考成法和京察的双重缘故,各个衙门是越来越忙了,而且大明的军政重心即将北移,好战的皇帝为了彻底削掉秦、晋两藩,打疼蒙古人,甚至还要顺手收拾女真人、敲打朝鲜人皇帝就经常会将朝中重要大臣召集到奉天殿内商量对策,而如今又恰逢北疆战事即将紧张,也导致五军都督府那边也跟着更加繁忙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冬天,怕是没那么容易捱过去。

不过好消息是,如今大明的南线一片岁月静好,安南和占城已经臣服,在五星上将李景隆的指挥下,东西两路大军除了驻扎在由安南国新割让的交趾布政使司土地上的军队,其他均已从广西和云南两路撤回国内,而陈天平也在大明的帮助下,顺利坐上了安南国的王位。

“国师。”

走到了皇城的内五龙桥附近,眼见就要到了六部的值房分道扬镳,卓敬和夏原吉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先。”

又是异口同声。

姜星火大约也猜到了都什么事情,说道:“我先去礼部,再去户部。”

夏原吉点点头,姜星火随着卓老头拐进了礼部。

卓敬坐下,不急不缓地给姜星火沏了杯茶,然后坐下。

“你不喝?”

“到岁数了,不爱喝了。”

卓敬笑眯眯地捻着银须,看着姜星火说道。

姜星火狐疑地看了看茶杯,茶看起来没问题,水也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

“你这眼神不对劲。”

“咳,老夫有个孙女”

“说正事。”姜星火没好气地说道。

我拿伱当战友,你想当我爷爷?

卓敬讪笑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起了正事:“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胡氏父子的献俘礼,伪大虞朝的皇帝、亲王、太上皇,一股脑的俘虏回来了,为了安全起见走的是陆路,但明年年初也能到南京,所以要确定一下,这件事怎么办,定个章程再奏报给陛下;第二件事是交趾布政使司的区划,行都司那边卫所怎么定,由五军都督府管,咱们管不着,但李至刚和黄福这俩冤家还都是光杆司令呢。”

“献俘礼?大明没有嘛?”这倒是真的问到了姜星火的知识盲区。

献俘礼这东西,大明不是没有,事实上,洪武元年闰七月的时候,老朱就下诏定军礼,于是当时的中书省众臣们会同儒者考究历代旧章,弄出来个条条款款。

卓敬慢悠悠地念叨着:“周制,天子亲征则类于上帝,宜于大社,造于祖庙,祃于所征之地,及祭所过山川。师还,则奏凯献俘于庙社,后世又有宣露布之制,若遣将出师,则授以节钺,亦告于庙社,祃祭、旗纛而后行。宋又有祭告武成王之礼,归则奏凯献俘,然后天子论功行赏。定为亲征、遣将诸礼仪。”

“具体仪式嘛,其实也挺简单的,乐师奏凯歌,然后陛下率诸将列于太庙之南门外,大社之北门外,再然后让刑部宣读俘虏的罪状,主持的礼官在门外祭告,跟出师祭告的仪式是相同的。太庙这边忙完了,就回午门,献俘将校引俘虏自东华门押入,至午门前举行献俘,礼毕从西华门出,期间依旧奏军凯乐,陛下服通天冠、绛纱袍,在午门要称贺致词,穿正式大朝服的百官行礼四拜以后,就可以结束了。”

“你这都有了,你让我说什么?”姜星火愈发费解了。

这不是你搁这搁这呢?

卓敬咳嗽了一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但是这玩意洪武朝没操作过,咱现在永乐朝,既没经验,也不知道符不符合陛下的口味。”

姜星火:“???”

大明开国,洪武元年以后打了那么多仗,俘虏了那么多敌人的王公贵族,你跟我说没用过献俘礼?

经过卓敬的一番解释,姜星火方才明白了过来怎么回事。

事实上洪武朝虽制定了献俘仪制,但并未举行过献俘礼,仅有的两次机会,老朱也都直接拒绝了。

第一次献俘是洪武三年的时候,老朱让大将军徐达和李景隆他爹李文忠兵分两路,出塞北征残元,彼时元顺帝已死,其子爱猷识里达腊嗣位,而此役曹国公李文忠领军千里奔袭应昌,颇有卫、霍之风,俘获北元皇帝的嫡皇子买的里八剌及后妃、宫女、诸王、将相属官等数百人,遣送至京师,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捷,当时就有很多朝臣主张以买的里八剌献俘于太庙,但老朱出于一些因素的考虑,反而没有进行这次俘虏级别很高的献俘。

“一些因素?”姜星火有些玩味的问道。

“咳咳。”卓敬倒也说的清楚,“当时太祖高皇帝是这么说的,元虽夷狄,入主中原,百年之内,生齿浩繁,家给人足,朕之祖、父亦预享其太平。虽古有献俘之礼,不忍加之。只令服本俗衣以朝,朝毕,赐以中国衣冠。”

姜星火听完就明白了,老朱不恨蒙古人吗?肯定是恨的,这段话基本就是违心的屁话,而且为什么得国之正莫过于明?还不是因为大明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建立的。

但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放在这个时代的背景下,老朱是一手从政治文化教育等方面全面去胡化,另一手则是承认元朝的正统的地位。

对于后一点,现代人或许比较难以理解,但在古代,王朝之间的正统继承是非常重要的,同时老朱也要把元朝和北元区分开,正统在于是否“入主中原”,而现在是大明统治着泛地理概念上的中原,所以大明才是正统,老朱的态度,其实是两国之间政治博弈的一种。

“第二次呢?”

卓敬捻须回忆道:“第二次则是洪武四年在招降蜀地明昇割据势力失败后,太祖高皇帝命中山侯汤和、颖川侯傅友德率水、陆两路大军伐蜀,陆路主将傅友德率师从陕西汉中南下,直捣江油进攻成都,水路则是从湖北进攻,破瞿塘关,克夔州,从东面进攻成都,在双管齐下之下,很快蜀王明昇就遣使乞降当时太祖高皇帝命中书集六部、太常寺、翰林院、国子监集体议订受降礼制,一开始是按照如宋太祖受蜀主孟昶降故事的,但太祖高皇帝不许,说明昇与孟昶不同,孟昶专治国政所为奢纵,而明昇年幼事由臣下,所以只是接见并授明昇为归义侯,赐冠带衣服及居第于京师,是劝勉臣下尽忠并且怀柔远人的意思。”

这么说来的话,事情显然就难办了。

难办?能不能不办了?也不太行。

所以姜星火想了想后,琢磨了一下朱棣的口味朱棣这个人呢,你说他好大喜功,也不客观,朱棣还是比较务实的,别管他干什么,目的性都很强,都是明确奔着收益来的,但总琢磨着建不世之功业倒也没错,而且又是马上天子,对于打赢了献俘这种事情,哪怕表面上不说,心里也肯定是想搞的隆重一些,以显示武功的。

“我觉得要往隆重上办,而且还有一重考量。”

姜星火低声道:“要威慑不臣。”

“所以重点应该在两方面,首先是礼节的时间要长,不是单日的时间,而是要多弄几天,不能一天就草草完事。”

卓敬若有所思,他对礼制的研究不深,只能说有所涉猎,而眼前献俘礼的事情,是他接任李至刚上任礼部尚书后的第一件大事,所以格外重视一些,但不管怎样,过去好像献俘礼都是一天?

“没听说过有好几天的献俘礼啊。”

姜星火敲了敲茶杯:“现在不就有了。”

卓敬的思路显然还是没打开:“献俘一天就能结束,其他时间都弄什么?”

姜星火想了想,说道:“第一天还是老样子,太庙那边走流程,第二天可以行开读礼,由兵部官宣读露布,第三天的时候行庆贺礼,其他都跟以前一样就行,只不过午门献俘的时候,可以再额外弄得热闹一些,允许百姓围观我军天威。”

“如此甚好!”

卓敬皱皱巴巴的眉眼终于舒展开了,这种事情他也不好跟别人商量,跟谁商量?王景滚蛋回家了,宋礼吗?这小子业务能力更不行,而且还在两淮,而卓敬又不好意思去求教同样致仕在家的董伦老先生。

而如今姜星火给他的方案,显然是很不错的,应该比较符合永乐帝的口味。

于是卓敬在纸上大概草拟了一下流程,“上御奉天门,胡氏父子等于午门外跪进待罪表,侍仪使捧表入,宣表官宣读讫承制官出传制,胡氏父子等皆俯伏于地,侍仪舍人掖昇起,其属官皆跪听宣制。上释其罪,胡氏父子等五拜而三呼万岁,承制官传制赐衣服冠带,侍仪舍人引其入丹墀中四拜,侍仪使传旨,胡氏父子再跪听宣谕,俯伏四拜三呼万岁,又四拜出,文武百官行贺礼。”

“第二件事,就是交趾布政使司的区划了,胡氏父子先后弄了路、统领府,层层叠叠委实烦人,这里面要怎么梳理,国师也得把把关。”

姜星火终于体会了一把前世带嘤和发郎溪殖民者对着地图划国界的快感,他看着安南现有的行政区划图和山川地形图研究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交趾布政使司面积也不大,比广西布政使司还小一截的体量,毕竟只是安南国的北部割让出来的,所以不易划太多的州府,但太少也不好,还是比量着大明国内府的面积来吧。”

“我看不如这样,‘鸡翎关-富良江’这一线作为兵家重地,肯定是要单独划一个府的,就以谅山为名,叫谅山府吧。”

“沿海的这个得换个名字,叫新安府怎么样?新近安定之意。”

“陈什么那个降臣,之前叫三江宣抚使吧?这块三江汇聚之地,干脆就按安南的名字,叫三江府。”

“交趾布政使司的治所,倒也不必叫交趾府,嗯,三国时这里是交州的治下,就叫交州府,蕴意相通,还能跟布政使司区分开。”

“这个.”

姜星火三言两语就给交趾布政司划出了七个府又一个直隶州(太原直隶州),充分体验了什么叫拍脑袋决策。

不过改编不是乱编姜星火倒也不是随便定的,起码大概区划,都是根据安南现有的路和统领府来的,只不过有些府根据山川地形有所调整。

当然了,姜星火画的也只是一个用来参考的草稿,卓敬肯定要根据这份草稿,结合一些其他因素来考量,最后拟定一个差不多的定稿交给永乐帝审阅。

不过悬而未决的两件事,总算是给解决了。

也不晓得是卓敬偷懒还是姜星火真的很能干,总之,在走出礼部值房的一瞬间,姜星火竟然想起了一句段子。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离开了小阁老还能转?硬撑罢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转瞬而逝,姜星火很清楚自己的权力基础是何等的空虚,所以他又低调的来到了户部。

“姜师。”

夏原吉的神情就没有卓敬那般踌躇了,身姿很放松地迎了上来。

待两人坐下,夏原吉更是笑出了声。

“如释重负,如释重负啊!”

不待姜星火开口,夏原吉就眉飞色舞地呈上了账本。

姜星火看着账本,也是微微惊讶了几息,原因无他,这数字可真够大的!

“姜师,你是不知道,这大半年,花钱就跟无底洞一样,修《永乐大典》,江南赈灾和建手工工场,征安南,哪一样不是花钱如流水?不仅是我这头发都白了一片,连这户部都快亏没了,还好有盐使司这案子,一下子不仅太仓库(约等于国库)直接富得流油,而且还能支应得起明年的军费、造舰费、藩王赏赐费。”

永乐元年的上半年,夏原吉的压力确实很大,光花钱不赚钱,有出无进搞的太仓库都要跑老鼠了。

姜星火喝了口茶,笑道:“我听徐景昌说大批的棉纺织品如今已经从江南装船分批起运了,安南国的运到清化港,占城国的运到沱灢港(岘港),不过倾销的倒也没那么快,回本还得一段时间,但不管怎么说,明年户部给江南手工工场区垫的资金,肯定是能回笼的。”

如今诸事虽然坎坷,但也都算正式上了轨道,姜星火的心情也不错,虽然小事肯定还有一堆,可到了永乐元年的年底,大事就只剩下京察、考成法,以及作为引子的各衙门采购权的事情了。

顺着夏原吉刚才的永乐二年支出事项,姜星火继续道:“造舰的事情确实不能拖,资金还是跟上,之前老和尚争取到的不能少,最好多拨一点,造舰这么便宜,为什么不多造一些?”

夏原吉点了点头,对造舰这件事倒也没什么反对。

原因很简单,这个时代造战舰,真的很便宜。

跟铁甲舰时代比,既不需要蒸汽机,也不需要特殊钢材和舰炮。

炮直接用陆军的野战炮改一改,就可以直接上舰了,船坞和熟练工匠也有的是,人工花费就是零头。

唯一限制产能的,就是能当龙骨的大木了。

这时候就得感谢老朱的高瞻远瞩了。

虽然老朱从登基到驾崩,持之以恒地推进海禁政策,但老朱对于造军舰这件事,是真的很上心,不是一般的上心。

为啥?

还不是鄱阳湖之战PDST。

《三国演义》里面火烧赤壁,就是以这个为原型。

老朱是一把火把陈友谅的庞大舰队烧了个爽,但不可否认是,陈友谅带着这支无敌舰队蔽天而来的时候,当时老朱的压力真的是拉满了,差点就觉得自己王图霸业要彻底GG。

从此以后,老朱就开始了大力建造水师,客观地来讲,大明无论是长江水师还是沿海的水师,水平都是不错的,远洋差点事,但近海防御没什么问题。

洪武朝中后期受限于相对拮据的财政状况,老朱基本停止了对水师的建设,但是储备大木这件事,老朱始终没落下,这也是他给后代皇帝留下的宝贵财富之一。

正因如此,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永乐朝才能快速地从无到有,组建起了庞大的郑和舰队,这里面既有存量,也有为数不小的增量。

现在即便各大船坞马力全开,靠着储备的大木,几年的时间也消耗不完,在经费支持足够的情况下,足够建立起一支世界第一海军了。

“郑和到哪了?”

作为亲密狱友,夏原吉抽空关心了一下许久没消息的郑和。

“之前在安南的清化港修理船只,补充了淡水和果蔬,现在估计到吕宋登陆了吧?”

大航海时代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就跟玩游戏一样得先把周边的地图探索明白了,然后再去探索远方的战争迷雾地区。

而姜星火三环外交的规划如今基本上有了雏形,第一环的事情摆平了四五成,而后面两环,则需要郑和继续探索了。

对于如今第一次下西洋,好吧,去万里石塘挖鸟粪那次不算,那次连国门都没出。

第一次郑和下西洋的目标,姜星火定的也不高,终极目标就是要控制住马六甲海峡,也就是现在的满剌加国,当然了,在这个过程中郑和或许还会面对一个不可避免的阻碍,那就是如今南洋的海盗王——陈祖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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