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陇上行(2)

黄里长这种人物正是典型的地头蛇,而且是经历了整个战乱期的地头蛇,什么刀兵生死见得多了,如何会被一点小恩小惠所收买?

何况,他也委实不信这东西能换足足十斤小米,便只是收下,然后就在村里点验丁口,收拢之前发下的铜钱、刀剑之物……这个年月,铜钱是真没用,最起码在河北是真没用,听说可能换到种子,倒是没什么人留存。

而黄里长收拢好了东西,又凑了些藏着的陈米,前一日晚上寻人蒸好了,唤上了两三个帮闲,又寻了四五个村里懂农事的劳力,架上自家仅剩的一匹骡子,推了三架子木板车,堆上之前发下来的破烂刀剑,便上了官道往县城而来。

因为地理位置缘故,黄里长一行人一开始根本没遇到类似的人,这倒也寻常,可走了十几里还是没遇到,心中不免惴惴,往路边村寨一问才知道,原来其他人根本就是一早便出行,指望着今日便能赶到,却反而引得一行人反过来不安,生怕去的晚了。

当然,黄里长见多识广,知道今天肯定是到不了了,便安慰下来,依旧不急不缓赶路,结果,当晚宿在了距离将陵城城十余里的一处熟人家里,却果然看到了这地方的人已经先领了种子过来,说是农具需要时间……坦诚说,种子他们也看了,品相不是很好,但绝对是正经的新种,这在眼下的河北异常宝贵。

到此时,其他人愈发焦躁,黄里长反倒安泰了下来——不骗人就好。

不过,这位地方小豪还是失算了,翌日上午,他早早抵达县城,果然见到了城东城西各有说法,也的确是农具和种子,但很可惜,农具还好,给时间总能慢慢来,可种子本就是卡着数量送来的,结果发的太快,又有损耗和多报,如今已经发完了,只说要再等两日。

农时没法耽搁,种子有价无市,饶是黄里长自诩稳如红山此时也不禁慌乱起来,只好去寻前日认得的那位快腿赵伙长求证。

结果赵伙长也没找到,只出来了一位前日见过面的年轻军士……后者告诉黄里长,赵伙长今日莫名走了运道,被留在了城内龙头直属营帐内,入了王翼部,做了王翼士,恐怕不会回来了,至于种子也不必担心,确实有人去鹿角关调种子去了,不会真不给的。

黄里长半松了口气,也不敢离开的,便带人寻到了韩乡正,进了专为他们这种人安顿的简易营地,又拿着粮票换了货真价实的十斤陈米……随行人看到陈米,这才放松下来,只先遣一人回去报信,便安心在县城这边住下等。

翌日,种子还没到,众人等的心里发慌,便先去看农具打造……这年头,即便是打铁都是个稀罕看物,玩个夺陇都是个人山人海,遑论是几十个铁匠炉子一字排开,然后日夜不停三班倒的铸剑为犁呢?

当然,黄里长是个有心的,其他人自去看打铁,他却先留在营地里,与其他几个一并来晚的里长做招呼,中午时分,又去看城南屯田,下午时分,又转去了城内,顺便去找找城内故人。

可说实话,如他这般自三征前便坐稳地方的人委实难见,一圈转下来,民间熟人多有流失,少部分据说还在的,都在忙活什么,也见不到人,端端是物是人非。

不过,就在他无奈折回城外时,却意外的在营地前撞见了赵伙长和韩乡正,这二人已经等他好一阵子了。

“黄大哥,你的运道来了。”韩乡正远远便喊。“赵大哥升了官,成了大龙头的体己人,第一时便荐了你,现在大龙头要见你。”

黄里长心中一慌,却还是赶紧在周围人的瞩目下三步做两步跑到跟前拱手,却是朝那赵伙长行礼:“两位不要玩笑……赵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没啥。”赵伙长只隔了一日,却明显精神头都不一样了,只是束手立在那里来笑。“韩乡正只是说笑,其实是前日回来后,做汇报的时候做的详细,昨日被营头推给了上头,正巧大龙头又亲眼看了,便把我叫过去,转到了参谋部,专做风土人情方向的参谋……而今日下午,龙头居然又问我,伱可曾来了,来了便要见一见。”

黄里长听得实在,反而更慌:“我这也没有衣服什么的……”

“无妨的。”赵伙长,或者说赵参谋坦荡来言。“我们龙头素来不讲究这个,之前还随营内兄弟一起为农具坊砍劈柴呢……只速速去了,别耽误时辰。”

黄里长无奈,只能胡乱点头,但到底是借了块布,打了盆清水,稍微抹了一下脸,擦了一下头发,路上顺便将脚底的春日野地烂泥给搓掉,然后随赵参谋入了城,继而转到满是人的县衙这边。

核验了身份,随赵参谋入了县衙,黄里长心虚的不行,也不敢抬头,然后满眼都只是六合靴,也无法分辨谁跟谁,唯独耳朵没停,听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话。

“你们是犯了什么糊涂?”有人明显是在发作呵斥。“龙头在河北这里,明显是要干干净净好作画……便是白大头领回登州了,伍大头领回济阴了,可两个郡里,存了五六万战兵,一万多工匠,三四万辅兵,十几万屯田兵,还有之前缴获的物资,什么不能清理干净?什么豪杰,什么边境,留什么余地?要不是我们事先在边界上布置了兵马,你们岂不是要被这几个豪杰给耍了?这些地方上的豪强,便是敢露半颗牙,也要给他杀绝了!”

“暂时不聚集少年筑基?”还有人在打探什么。“春耕吗?还有河北百姓没有信服我们?其实事情确实太多……要开科举?识字班跟筑基一起来?谁说的?”

转入一个院廊,路上又有人在争辩什么: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叫惯了……但总得有个正经规矩……比如说鲁头领他们兄弟俩,大名是鲁明月、鲁红月,大家平素里都叫大月、小月,可真要写名簿上,那就是明月、红月,王翼士这里……哦,龙头说的?就叫参谋部跟参谋,那就叫参谋好了……我没意见的,我素来支持龙头。”

接着,进了一个大院子,人数忽然少了一截,赵参谋前去通报,留下了黄里长,黄里长自然是老老实实留在原地,可也有人在这院子里讨论什么:

“我觉得军政还是分开为上,军是军,政是政,军是刀枪甲胄,是修为暴力,是军阵真气;政是文书法律,是学问算术,是亲民牧守……混淆在一起,迟早会出问题。”

“这话一开始从根子上就不对。”

“怎么说?请谢头领赐教。”

“不敢称赐教,但修为从来不是暴力,只不过修为低下的时候,多显在力气上,多用在杀人的手段上,而实际上,真气是天地元气,修为是人求道问天的一个过程……修为到了高阶,心里没有什么坚持,是撑不住的,一旦道心破裂,修为便也会停滞不前,唐皇以来尊崇文修不是没有道理的;而天地元气……那敢问,汉水通畅是用来杀人的吗?地气归属最明显的效用难道不是物产丰饶?还有那些真龙,他们最强的,难道不是以更移天象来断定的吗?这算是暴力吗?至于说文法吏,干什么不要文法吏?莫忘了青帝爷是怎么登的天!”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黄里长根本听不懂,但不耽误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真正有见识的人,便抬头去偷看,正见到一个大袖飘飘,仙风贵气遮都遮不住的人物,正立在台阶下,高谈阔论。

当然,只是一瞥,便立即低下头去,继续只竖着耳朵来听。

“谢头领说的有道理……不过,我反对军政分离,却是因为军不能离政,政不能离军……军中也有军法营,也有参谋部,这不就是文法吏吗?至于政务里,也有治安巡逻、地方警戒,这不是军务吗?两者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没说自己要反对军政分离……”

“谢头领到底何意?”

“我是赞同军政分离的,只不过缘由跟你们想的不一样……我赞同是因为事情本来就该条理分明,专务专工。”

“可是你刚刚也说了,文法吏哪里都要……”

“修行者也哪里都要的……”

“那……”

“文武分类,军政分离,但是人员自从文武间流动便可。”

“什么意思?”

“以帮会为基础……头领是头领,不是领兵的,也不是做文法吏的,而是因人授位,因功转职,看他的才能和等级,出为将,入为守。”

“像是爵位?”

“可要是这样,现在的帮内划分还不够细致吧?只头领、大头领是不足的。”

“这是自然,我一直觉得舵主是职,不是位,不该列在头领之下,帮里一定要从头调理……”

“从头调理是对的,但舵主这里有待商榷,它绝不是职……”

“黄兄,进来吧,龙头有召!”

就在这时,赵参谋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惊动了听得入神的黄里长,后者赶紧收起心思,随之入内。

进去之后,便闻得前方有人来问:“黄里长是吧,劳烦你了,且坐,在下便是张三,且有几个事情想问问你,还望不要见怪。”

“不敢,不敢,大龙头有什么尽管问。”黄里长连忙应声,赶紧行礼,然后就势在旁边空凳子上坐下,同时忍不住抬头来偷看,果然正见一年轻人坐在上方,只是戴着一个跟其他人无二的武士小冠,然后穿一身跟其他人也几乎制式一样的束口戎装布衣,脚上也是蹬着一双六合靴,却也惊诧。

不过,这位马上就想到昨日在营地里听来的八卦,只怕这是大人物防备宗师人物刺杀的手段。

就这样,两人稍作言语往来,一开始却只是张行问些对方家中几口人,授了多少地,里中还剩多少人,还有多少粮食之类,周边估计有多少闲地之类的查询式言语。

随即,又变成黜龙帮准备开释官奴、赎买私奴,私奴授地换雇佣的政策可好,此番铸剑为犁大家欢不欢迎,之类人家也不敢说不的话。

“你说啊。”过了一会后,张行继续正常来问。“明明我们黜龙帮已经在漳河南边稳当了,可为什么还是有不少本地人不停的惹事?他们不怕死吗?”

黄里长一个哆嗦,但马上意识到,以对方身份,根本不可能知晓也不会在意自己之前想法,完全是正常随意询问,便努力压住不安来答:

“不瞒大龙头,我是觉得,这些人不是不怕死,而是没见识居多……他们大约知道黜龙军的大军赢了,但根本不晓得嬴到什么份上,只是看到地盘划到两个郡便已经到头了,内里还是习惯拿之前两三年官军和义军反反复复的情状来应付。”

张行点点头:“是了,之前几年官军和义军反反复复,他们只拿过往经验来看,也不能说是错……但却一念之差,送了自家乃至于许多子侄性命,家族也一蹶不振,反而是如阁下这般有定力的少一些。”

黄里长咽了口口水,继续低头静候。

“那我再问你,假如……只是假如,打个比方……让你这种在老家待了许多年的地方大户弃了本地里长,转到东境去做个乡正或者市监、关长之类的,你愿意去吗?”张行继续来问。

黄里长努力想了一想,大概晓得对方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不免小心:“若是升官,如何不愿意去做?只是不知道家里怎么办?授田有没有影响?会不会被人欺负?”

“家里不动,授田也在家里,只是往别郡为吏。”张行干脆来答。“就是仿照流官,做个稍近的流吏。”

“邻郡恐怕是有人愿意的。”黄里长立即应声。“但不能太远,东境这种就心虚了……不值当。”

张行点点头:“说白了,是职务高低跟出仕距离决定的,对不对?”

“是吧。”

“那如果说。”张行顿了一顿。“你现在是里长,去东境做乡正,如果干得好,三年后十个乡正里选两个功绩最好的,转为其他县的县尉和县丞,你乐意去吗?”

黄里长愣了下,本能提醒:“大龙头,县尉和县丞是入了品的官,是从上面任用……”

话说到一半,这位里长便自家卡住了,因为他已经听懂对方的意思,于是,稍微犹豫片刻,这位地方小豪便重新给出了答案:“回大龙头的话,要是黜龙军这里的规矩是能从乡里转到正经官品上,我觉得……最起码许多人是乐意往邻郡走的。”

“那你乐意吗?”就在黄里长以为这个问题已经对付过去的时候,那张大龙头忽然问到了一个关键。

“我……”黄里长额头沁汗。“我自然是……”

“你其实到邻郡做吏都不乐意吧?”张行笑道。“你是大户,本土为吏从来不是为了官,而是为了维系本地本家的势头……所谓这本地乡里做了无用,但总不能让给他人,是这个意思吧?而那些愿意去别郡为吏的,其实都是识字却无出路的穷酸,或者是从军营转业过去寻个立足之地的军士?”

“大龙头见识的深。”黄里长干脆起身俯首。

“可要是这么说,那些穷酸和军士到了地方上,岂不是天然成了你们这些大户的眼中钉肉中刺?”张行继续来笑问。

黄里长沉默了好一阵子,却是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案:“回禀龙头,这事从经验上来说,是要看时间的。”

“怎么说?”

“早年间,大齐刚刚没了的时候,不要说乡正里长,便是大魏派的寻常县尉县丞到地方都要跟本地人斗一斗,试一试斤两的……如此下来,自然有上面来的人狼狈而走的,但依着之前大魏朝廷的性子,但凡敢明面上惹一惹官差的,都要你家破人亡。所以到了后来,往往是本地人避之如虎,而那些上面来的官差也学乖了,因为一旦有赋税丁壮上的要求,他们也只能寻底下如我们这般人做商量,以免了自家罪过。至于说眼下,其实事情又不同了,乱了好几年,户口流失那么多,田地荒芜,黜龙军大举屯田都无人觉得乡里受侵犯,何况是乡里的小吏?”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说乡里中是天然抗拒外来者的,尤其是来征税的官吏,这是必然的,什么时候都有的……对不对?”张行面色严肃起来。“只不过,除了抗拒之心,大家也要考虑甲兵的威慑力和时局的变化……大灾大祸的,大家也来不及想到这份上,是不是?”

“都对,都是。”

“那我再问你。”张行继续来讲。“趁此时机,让转业的受伤军士和征募的识字人做乡正、里长,同时授田在当地,以后就算当地人,当地人的敌意会少些吗?”

“这自然会少许多。”黄里长赶紧来笑。“事情不过就是强力富贵,法理人情。”

张行笑了笑,点点头:“好了,辛苦了,我最后再问一句……你乐意去东境做个乡正或者市监吗?”

黄里长挣扎了片刻,还是勉力摇头。

张行也不多言,便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出去。”

黄里长如蒙大赦,又受宠若惊,赶紧忙不迭的先走出去,然后又低头随对方一路出去,同时一路闻得许多人都与这位龙头招呼不停。

最后,对方居然一路将自己送到县衙大门外几十步,方才止住,也是晕晕乎乎,如痴如醉。

而张行转回院中,坐回位子上,思索片刻,然后到底是在早已经准备好的那个文书上署了自己黜龙帮左翼大龙头领河北军政总指挥张三的大名。

他心知肚明,按照眼下态势,这个地方乡里新条例给签发了出来后,河北这里因为被打烂了,反而不会有什么阻力,倒是东境那里,明显会有反弹。

实际上,这些日子,张行已经明确感知到了东境对河北这里的隐隐抗拒和不满。

这种抗拒,是系统性的,而非针对性的,从士卒逃兵的出现,到地方官吏对转运物资的延缓,再到很多东境有产业的头领在河北的懈怠,你很难说是谁要故意跟你对着干,尤其是自家刚刚取得了一场军事上的大胜,保证了原计划中的推进,他也不觉得哪个具体的人和团体会在这个时候作妖,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整体的人心漂移。

但张行偏偏没法在短时间内面对和整饬这个问题。

首先是春耕和屯田,河北这个情况,春耕不做好会出大乱子,这是时政。

然后还要考虑对清河、武阳的适度进军,但偏偏清河郡那里,曹善成已经顽固到了一定程度,免不了要在春耕后爆发战斗。

与此同时,组织建设也是一刻不能停的,譬如眼下的乡里条例,但这又只是地方政务的一部分,黜龙帮、军队、地方,每一个地方都要有细致和大力度的重整,而且三者之间还必须要有一个统一的、流畅的运行体制。

这还不算,张行心知肚明,无论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时局如此,他都必须要公开提出自己的施政纲领了。

一边想着,他一边拿起了一张纸,然后用炭笔随手写画起来。

“推翻暴魏,安定天下。”

这八个字画了一个圈,然后左面写上“天下义军盟主,全面整编,进军河北,取晋地,压关中”等一些废话,右面却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写了下去,乃是“法律建设、组织制度建设、军事建设、思想建设、经济建设、农业建设、文化礼制建设”……最后一个词还打了个问号,又变成了“宗教文化礼制建设”。

最后,却又将这张纸盖了,重新写了一些想到哪儿是哪儿的大而无当之言,譬如是“收人心、开教化、尽地利、选贤能、宽刑狱、均赋役、整兵马、通商贸”这些东西。

这还不算,过了一会,张行复又撕了些条子,乃是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然后又将这些条子,粘在了之前那两张纸记下的那些东西下面。

譬如法律建设下面,最后就是“循旧制、宽刑狱、去依附”三个条子,明显是要照抄人家大魏的律法,然后以此为基础,进行针对底层的进一步宽容化推导,同时格外强调开释奴籍,减少人身依附,的相关条例。

不过,如此乱七八糟,写了大约几十条,张行却怎么都不满意。

在他看来,有的话太空,有的太细碎,有的条子也不知道该贴在什么地方,一抬头,又觉得左边这个其实包含着右边这个,右边这个跟最后这个重复了,完全不成条理。

只能说,纸上施政,委实可笑了。

于是乎,一时气闷之下,张行干脆起身,转身到外面去透气,最后竟出了县衙,去城外看铁匠铺打铁了……哪个男人不爱看这个呢?

而他不知道的是,也就是他从东门出去后不久,钱唐与窦立德便因为屯田事宜自南门进入,魏玄定也与雄伯南陪着刚刚过河来的徐世英自西门进入,都是来寻他的,然后便看到了那些废稿。

黜龙帮没那么多规矩,况且你自摆在大桌子上没个遮掩的,故此,魏玄定带头,众人一时干脆蜂拥传递来看,看了半日,各自面色发白心虚。

半晌,还是新降之人陈斌来苦笑:“自薛贼退兵以来,不过旬日,中间文武军政不断,内外纷杂争疑不停,龙头却只如流水过山,曲直分明、清晰透彻、外显平和、暗藏丘壑,这般从容应对,本以为已经了不得了,却不料背后还有心思做这种定论天下的大文章,果然是如传言那般,这位龙头得了某位至尊的垂青,是天授之人吗?”

一时内,还是无人吭声,如徐世英,更只是早早偷了一张纸,准备稍作抄录了。

(本章完)

第324章 陇上行(3)

张行得到通知回来的时候,关于他手上废稿的讨论已经进入到了新一层。

且说,魏玄定这厮到底是记起来自己是跟名家读过书的,忽然想到之前在王氏家学里学到的一个事情,然后引经据典,告知大家,当年大周定于晋北,好像就有过类似的说法。谢鸣鹤也随之想起,唐皇西归后也有这般说法。众人稍微一对,再去找相关书籍,果然寻到了所谓唐八论和周六条。其中,唐八论乃是唐皇所提,周六条乃是投奔大周的崔氏名相所提,然后细细一看,赫然发现两家当日几条几轮居然与稿中的条目暗合,最起码意思是对的。

有了这个发现后,讨论的热度完全又上了一层。

无他,很多原本心里不置可否,只是敷衍称赞的人,反而觉得这事有了依据,觉得张大龙头的这玩意居然是真的良药妙策,不是胡乱来的,是有可行性的。

这使得他们可以大着胆子毫无负担的参与到吹嘘中。

极少数真有点水平的,则更加惊讶,因为他们明显能看出来,所谓唐八论和周六条反而显得有些空泛,远不如张大龙头这边详实些,也没有这边条理分明,让人一看就知道,啥是宽刑狱,啥又是尽地利之类的。

可有了这个发现的人,却反而的在议论纷纷中稍显安静了下来——虽不至于跟徐世英那般照着抄,最起码已经开始重新认真来看了。

“就是仿效先贤嘛,顺便稍作改进,这有什么可说的?”看打铁回来的张行弄清楚原委后,转回座中,倒是格外坦然。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总结、引用外加因地制宜创新来的,大同小异是假话,但一脉相承是绝对没问题的,古今中外都是那回事。这个世界哪里看到的,那个世界哪里总结的,本质上也是一回事。

除此之外,他也早就晓得一个道理,那就是想做事情,稍微找出个差不读的典故来,反而能够减少阻力,大家都喜欢传统的。

所以没必要否认。

“那不知道龙头准备什么时候施行呢?”窦立德好奇来问。

“早就已经施行了,譬如你管着的屯田,便是军事建设,因为他们是后备兵员;也是农业建设,因为在河北人口流失情况下补上了春耕;同时也有收人心、尽地利的说法……你想想是也不是?”张行随口来答。

窦立德想了一想,认真点头:“现在一想,是这么回事。”

“类似的。”张行继续来言。“比如说释放官奴、赎买私奴,重新授田,按照实际田亩公平收税,还有之前烧债、粮食稍有库存时的放粮,这些我们一开始就做的事情,哪一个不能找到说法归入其中呢?哪一个行为不是在收人心?不是在立信用?不是在搞建设?实际上,正是因为我们一直都还在做事,做算是对的事情,做符合这些古往今来仁政的事情,这才有我们黜龙帮能到今日。”

众人多有恍然。

“可不是嘛!”程知理更是连连点头。“之前那些义军就是不能考虑这般周全,不知道做什么是对的,做什么是错的,所以看起来煊赫一时,却都自起自散,不成气候,便是官军那里,什么河间大营,什么齐郡名臣,不也是只知道军事,不知道这些事情,所以才会败亡嘛!咱们黜龙帮是得了天命没错。”

“若是这般说,便是军事建设咱们其实也没停,济阴改编、历山改编,般县改编,以及现在才刚刚开始第二次河北改编,不就是打一次仗学一点东西,然后做一次军事建设的吗?”雄伯南明显开窍。“还有组织上的建设,这几日一直在议论的文武分制,还有乡里吏员的改制,都是其中……”

“乡里吏员改制的新文书刚刚已经发了。”张行也不晓得程知理这厮到底是真服还是假信,但不耽误他趁机搞宣传输出。“所以,不光是要做对的事情,还要做要紧的事,还不能瘸腿,于是才要在这里进行总结……而如唐皇归关西,大周立业于晋北,也不是说他们之前就没做事,而是时机到了,该做这些说法了。”

“是这个意思。”魏玄定拢着手严肃以对。“以前做的对是以前做的对,但都是碎的,局势到了一定份上,就该仿效大唐大周开业时的举止,定下一个说法,而且不能是口头的、细碎的,要成文成章。”

“说得对。”谢鸣鹤也捻须来叹。“这种东西不是写了去做,而是做了以后总结出来的……”

“可要是这么说,本就在做事,只是总结个文书,有什么用?”就在这时,单通海忽然打断了谢鸣鹤蹙眉来问。“我不是说不好,或者说不搞,而是说,这个一纸文书文章真有那么重要?”

“单大头领何妨听我说完。”谢鸣鹤无奈道。“这个东西这样的……先去做,做了之后,总结出来,总结的时候好的留下,坏的扔掉,然后再写成文章,而写成文章的时候就要考虑通不通天意,能不能连续……这样做出来的文章就是稳的,就可以跟大周大唐一样倚仗为基石,然后举一反三,推而广之……这时候,再做事就能顺着文章来了。”

有人一听就懂,单通海却还是蹙眉,非只是单通海,其余人中也明显有不少人犯糊涂。

“我来说好了。”张行摆手以对。“谢头领后半截的意思是,不光要把做的事请总结成理论和文书,还要以理论和文书为倚仗去做事……因为事情总是不断的,而且是奇奇怪怪的,疑难繁杂的……譬如之前咱们只说大义,但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具体的事情多复杂,有些事情怎么算是秉承大义谁也说不清楚,有些事情里有些人明明是私心是恶意,却还能顶着一层大义的皮,还有些事情干脆因为说不清楚,赤裸裸的去争抢。而这些施政文书,就是所谓仁政大义跟实际事情的结合与发散,对上具体疑难的事情,该怎么做,或者闲下来想做事的时候,做什么事,就可以对着文书来,是不是符合这些思路,该不该做,这样就会省很多事情。”

许多人点点头,似乎是明白了,但还是有人不大懂。

不过很快,张三爷接下来便给出了另外一个说法:“除此之外,发布文书本身也是有说法的,这种东西,真要讲一个名称,便是施政纲领,施政、施政,有地盘、有人口才能让你施,而纲领,说明伱的地盘和人口已经到一定份上了,还要细则……这种例子,自古以来数不数胜,咱们也不说其他的,只说唐周两朝,他们之所以要发布这种东西,都是因为三件事,首先是有了一片地盘;其次,是接下来地盘不好再扩展,需要进行一系列的施政,来积蓄力量,展示仁义,嬴得争龙之事;最后,便是要告知天下所有人,我们不再是祖帝麾下一名败军之将,也不是苦海边上的一个混了巫血的部落,而是要正正经经谋求天下之中的一家势力!换言之……”

听到这里,少部分连连颔首,但更多的人则早已经气息粗重起来。

“换言之,发了这个,咱们就是一方诸侯了,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咱们要争天下了!”张行顿了一顿,扬声来做宣告。

“若是这般。”窦立德迫不及待。“这些条款什么时候发?”

周围人也干脆安静下来。

“还得有一阵子吧。”张行从徐世英手中接过废稿,放到案上来笑,语调也忽然平和了下来,该画饼画饼,该抽薪抽薪。“其实写的还不够全,还要靠大家补充完整,而且还应该写一篇对应的正经文章,同时发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署名……时机也还不到,最起码要拿下清河、武阳,在河北建立好漳河防线,然后过河去,连着东境、江淮,一起开个大决议,方才能摆出来这种东西。”

众人多有醒悟,确实,河北局势稳定,夹着大河两翼齐飞的态势拿住,方才是干这种事的时机。

小小风波暂时按下,无关众人散去,而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繁杂的正经事情。

“我的事情小,我先说。”单通海毫不客气抢在了其他人之前。“张龙头,鲁城如何处置,要不要打?”

鲁城跟鲁郡没有任何关系,乃是指河间郡在漳水下游南岸的一个县,挨着渤海北面边境。

单通海问这个的意思,明显是指着北面防线以清漳水为界说法的漏洞来找茬……当然,也可能是真想打,毕竟渤海取下后白有思就撤回登州了,而如今负责北面防线的,正是单通海。

张行想了一下,立即给出答复:“不打!没必要跟河间大营产生冲突……但可以渗入一下,除了开战之外什么都可以做,软的硬的都行。”

“那就好。”单通海也立即应答。“其实我是觉得该打的,下面人也觉得该打,但张龙头亲口说了,我便给下面人一个说法,也就如此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而单通海看了下周边人,居然没走:“不瞒龙头,还有件事情,是以个人大头领身份提出来的公事,与北线无关。”

“单大头领有话尽管说。”张行淡然以对。“你自是大头领。”

“是窦夫人的事情……”单通海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窦立德,忽然提及了一个意外的人。“之前长河那里也好,现在南皮那里也罢,都是窦夫人带着一支河北籍贯的民夫替我们清理城镇,又快又干净,还顺便替我们安抚城内的本地人,我们能这么快在北面建立防线,我觉得窦夫人的功劳是要排在前面的,不比哪个领兵的头领差,所以,若还总给人家一张文书,便支派来支派去,我觉得是不对的……张龙头常说,要不拘一格提拔人才,今日也写了个选贤能的话,可身前这般辛苦的人才却不提拔,我觉得也是不对的。”

张行点点头,刚要顺水推舟,忽然又去看窦立德:“窦头领怎么看?”

窦立德愣了一下,心里委实有些发虚。

首先,他是知道张行老早提过自家夫人做头领这回事的,所以晓得在场这位话事人的态度。

其次,依着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其实巴不得抓住任何提升自己这个小团队实力和势力的机会,而以他的度量和能力,甚至是愿意容忍部分核心人员暂时与自己平起平坐,来换取这个整体团队提升的,遑论自己老婆?

上一次,他其实就觉得自己妻子拒绝的草率了,他甚至觉得女儿去当排头兵都无妨的。

最后一点就是,他其实还有些难以理解,那就是自己这个小团体里,人才辈出,为什么不是立下战场奇功的刘黑榥或者成熟稳重被很多黜龙帮要害人物欣赏的曹晨先迈过这一步,反而是他的那个妻子……那个在最艰难时刻,为了确保曹晨一伙子人和自己一伙子一起在高鸡泊里熬过去,为了不散伙而娶的小妻子,被人先注意到?

当然,念头这些东西,转的极快,所以,窦立德心中想了许多,表面上只是一点迟疑罢了:“若是单大头领这么提,想来我家里的确实做了不少事,而若是大龙头也认,我这里自然是无妨的。”

“就怕你夫人自己心虚。”张行有一说一。“咱们总体上还是要尊重她本人的意思,但你是她丈夫,自然可以去劝劝。”

“是。”窦立德立即点头,然后莫名对这位张三爷心里不以为然起来。

此时,他已经想明白之前那种怪异感怎么来的了,那就是张行这人,可能是因为白有思的存在,所以对女性头领或者女性都还是比较尊重的,如马平儿一开始就给了头领身份,如自家妻子被这般重视,然后连带着黜龙帮里也带了三分类似的风气……可是在他看来,倚天剑只有一把,白三娘是特例,出身和修为天赋都是唯一的,全天下根本找不到第二个。

这种人,包括南岭老夫人,包括赤帝娘娘,特事特办就是了,剩下的该如何还是如何,而张行太把女人当回事了,也太以偏概全了。

寻常女人嫁了人,什么不都是丈夫的?

故此,一瞬间窦立德心里意外有了一丝怪异的感觉——原来这位这么厉害的大龙头,上上下下都认定了要在史书里留名的大龙头,也还只是个寻常人,会一叶障目,会瞎子摸龙。

而且还带笨了如单通海这种昔日黑道上厮混的大豪。

“所以,窦头领找我又有什么事?”张行自然不晓得颇为自傲的窦立德因为自己的施政纲领起了应激,只是目送单通海昂首而去,然后继续来问。

“屯田的事情。”窦立德回过神来,肃然以对。“龙头,那边种子不足了。”

张行点头,却不应声,反而直接看向了魏玄定几人。

魏玄定会意,先做说明:“龙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牛大头领有说法了。”

“怎么讲?”张行精神一振,既是半个好消息,总不能是死了。

“我们与西面所有官军势力都做了联络和打探,说法都一样,他当日兵败向西逃,应该是躲过了一劫……后来我们派探子往红山、黑山一带打探,这才得了些许消息。”魏玄定继续来言。“如果传闻不错,牛大头领应该是真气使用过度外加受了重伤,落到了黑山义军张长风手上。”

“张长风什么来历?”张行立即蹙眉。“他若是有心,早该主动找我们联络了吧?”

“回禀龙头,此人不是河北出身,是晋地出身,而且是张氏偏支,义军兴起后,他也在长平起兵,然后向南坡张夫子送去供奉礼物,却换来张夫子的一位成丹境学生助阵彼时空虚的官军,给人轻松击破,然后直接弃地而走,只在红山黑山间盘桓,接着李定出任武安郡守,扫荡红山通道,他立足不成,便南下河内、汲郡一带的黑山山区,反复往来。但因为东都视汲郡仓储和邺城为根本,往来不断,河东又有南坡夫子坐镇,所以只是苟延残喘,一直到去年河间大营扫荡河北,许多义军被迫上山入海下泽,这才稍微重振。”

回答张行的乃是徐世英,其人接上话来,一气说完。

看的出来,真正打探到消息的,应该是这位处于河南、实际上掌握了要害东郡的徐大头领,反倒是魏玄定、雄伯南等人,因为面对的势力驳杂,明显失了计较。

而徐世英也是会做人,居然是找到这两位一起来说,却偏偏又毫不迟疑的在张大龙头面前显露出了到底是谁的功劳。

看着这一幕,留在此间的陈斌,旁边的窦立德都若有所思,倒是张行丝毫不以为意,他已经习惯了。

“那你们觉得,他是想干吗?”张行端坐不动,继续来问。

“不管如何,总之不是什么善意。”徐世英适时闭嘴,魏玄定继续来言。“得遣人走一遭了。”

雄伯南也趁势拱手:“我自去一遭。”

张行点点头,复又摇头,反而看向了徐世英:“徐大郎此行只是此事吗?”

徐世英顿了一顿,上前拱手:“还有一事,东境那里,上下都对逃兵的事情有些不安……此番也是来问龙头心意。”

张行心中叹了口气,面上丝毫不动:“逃兵逾期不归,躲过战事都不严肃处置,哪里还有更严肃的事情?这件事情没得商议。”

徐世英低头应下。

“还有……”张行复又指了指窦立德。“这边种子急缺……能保证吗?”

徐世英毫不犹豫:“我尽力而为,但只东郡一地是绝对不足的。”

张行终于看向雄伯南:“雄天王,你看到吗?要你出面的事情太多了……你去一趟黑山之前,先速速随徐大头领回一趟东境,好不好?魏公也是,去一趟东平,让王五郎走一遭济北。”

魏玄定立即点头。

雄伯南也严肃起来:“我一定跟东境诸位头领说清楚这边情况,不让他们被自家地方上蝇头小利给迷了眼睛,坏了大义。”

“无所谓怎么说,反正不能耽误这边春耕。”张行也有些气闷,以至于扬声以对。“至于说谁要跟我讲什么话,讲什么难处,只告诉东境诸位,我反正拿下清河、武阳后要回去一趟的,让他们当着面来跟我说……如果着急,现在大河通畅,就学着徐大郎这般,一起过河来寻我说,我更乐意。”

雄伯南应了一声,但房中气氛一时还是有些僵硬起来。

而张行目光扫过身前的那些废稿,却又苦笑:“可不能好高骛远……这文章,再花一年写出来都算是好的。”

PS:例行献祭一本新书,《仙秦》,下面有链接,大家可以去看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