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3章 分道扬镳

张苑跟丽妃开始勾搭。

本来张苑的权势就在增长,而钱宁因为文化水平低,加上本人贪生怕死,性格上又有缺点,丽妃笃定此人成不了大器。

故钱宁胡作非为不听从劝告时,丽妃只能转而跟张苑合作,虽然丽妃没把张苑当作长久合作的伙伴,认为对方只是个空有野心,喜欢耀武扬威但其实只是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的小人,但只要对方手握大权,就值得结交。

丽妃把自己跟张苑的合作,当作权宜之计。

转眼到了三月二十三。

行路四天后,从京城到居庸关这一百二十里官道才算正式走完,就此军中上下还累得够呛。

在沈溪看来,这段路以平坦的直路居多,基本不用爬坡绕弯,两天时间足够了,却没想到竟然比预期时间足足翻了一倍。

进入居庸关关城后,沈溪仔细一琢磨,意识到情况不妙,朱厚照领兵出征这件事开始显得不那么靠谱了。

再看朱厚照,刚一进关城就住进了卫指挥所,居庸关内没有设行宫,朱厚照又不愿继续住营帐受苦,所以选择住进这里条件最好的官衙。

沈溪频频接见李频等地方官员,同时召见早前一步领兵抵达的胡嵩跃和王陵之将领,武将们的想法都很淳朴,同处狭小的关城内,怎么都得面回圣,毕竟这回是陪同朱厚照御驾亲征,见皇帝一面绝对能振奋士气,本身这也是武将心目中最大的荣耀。

可惜的是,沈溪却没法满足他们纯朴的愿望,因为朱厚照好像生气了,连沈溪自己去求见都未成功。

本来沈溪想跟朱厚照探一探具体作战计划,但朱厚照选择避而不见,沈溪只能把心中所想写于奏本上,准备另外找个时间呈奏。

当晚,朱厚照身边近侍小拧子前来找沈溪传话。

“……沈大人,您多担待些,陛下行军途中染病,精神不济,短时间内怕是没法见您,不知您准备几时出发前往大同府?”

小拧子并不是来传达命令,而是询问沈溪打算。

沈溪道:“军情紧急,刻不容缓,明日本官便准备出发前往大同。”

小拧子有些急了:“是否操之过急了些?如果鞑靼人杀进外关,恰好跟陛下的人马迎头遇上当如何?”

沈溪感觉这不像是朱厚照提出的问题,而是小拧子自个儿关心,心中不由一阵悲哀,“之前那臭小子雄心壮志,离京不过四天就已烟消云散,现在就连小拧子对这场战事的关心程度也比口号喊得震天响,要御驾亲征建立千古功业的皇帝高。”

沈溪道:“应该不用担心吧……到现在为止尚未有鞑靼人举兵南下的消息,外长城这几年修筑完毕,各关口要塞戒备森严,就算鞑靼人南下,也会有烽火台传报讯息,可以提前防备。”

小拧子苦着脸哀求,“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大人,要不这样,您先带领所部人马,一路护送陛下到宣府,然后再挥师大同,您看……”

沈溪简直想骂人。

这算什么要求?我是来打仗,还是护送小皇帝游山玩水?

这才出京城几天,之前拍着胸脯说要上阵杀敌的少年郎就胆气全无,一路上尽唱反调,只顾着吃喝玩乐。此时沈溪终于回味过来,小拧子这番话应该是出自朱厚照授意……因为朱厚照比谁都怕死。

沈溪皱眉问道:“这是陛下口谕么?”

小拧子面带迟疑之色,沈溪立即知道就算朱厚照没有把话挑明,也暗示过小拧子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小拧子终于咬牙道:“并非是陛下旨意。”

沈溪板着脸:“料想不会是陛下所下谕旨……陛下要微臣沿途陪同前往关塞,那御驾亲征意义何在?本官必须要尽快赶到大同府,在鞑靼人反应过来之前领兵出塞,而陛下中军在得到鞑靼人确切消息前,根本就毋须调动,有何危险可言?”

“如此轻松的行军还要我沿途护送,那这一战干脆不打好了,免得上了战场瞻前顾后进退失度,那就不是损失几个将士能解决问题了!”

沈溪没有惯着朱厚照,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呵斥。

沈溪心中有种恨其不争的无奈,不过想到朱厚照本来就是温室里成长的花朵,本来也不指望其能有多大抱负,沈溪心里才算好受些……总归是自己的学生,不争气那就好好教导,不能撒手不管。

小拧子则非常为难。

对于沈溪来说,可以用撂挑子来给朱厚照施压,而他这样的奴才只能唯命是从。

沈溪给朱厚照压力,也就是给他压力。

小拧子道:“沈大人,您可千万别说退兵的丧气话,咱们已经到了居庸关,粮草人马均已调动,这会儿撤兵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陛下要面子,您也要面子。要不您再考虑考虑,从居庸关到宣府,终归有些危险……”

沈溪道:“陛下亲率数万兵马,从居庸关出发,只要不在路上耽搁,就算走得慢一点,三四天内就可以赶到宣府,怎么可能会出状况?陪同陛下的乃是新任宣府巡抚胡琏,他曾为山东巡抚,平地方响马立下汗马功劳,本官相信胡琏能保护好陛下,到宣府后,差不多就要开战了。”

小拧子苦着脸道:“那小人就这么回去跟陛下禀告……”

沈溪叹道:“拧公公,本官不是要给你出难题,只是陛下现在的态度,明显对于未来的战事缺少预判,你作为陛下身边近臣,应该多加提醒,让陛下有一种紧迫感才行。”

小拧子哭丧着脸道:“沈大人您这不是开玩笑吗?小的哪里有那权力向陛下进言?进言的事情,还是您们这些朝廷肱骨之臣去做,小人只负责居中传话……”

或许是意识到跟沈溪多说无益,小拧子紧忙告辞离开。

送小拧子到门口,沈溪正要折返回房,忽然发现一人在附近探头窥视,沈溪仔细一瞧,却是刚到职不久的狗头师爷唐寅。

唐寅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位……是陛下身边近侍吧?”

沈溪没有回答,微笑着问道:“唐兄怎么有心情过来转转?”

唐寅回过神,跟沈溪一起进到屋子,相对坐下后问道:“不才想过来问一下,沈尚书此战如何安排?”

沈溪一怔,心想:“唐伯虎虽然贪恋军功,但也不会盲目,才走到居庸关就想知道我的全盘计划,想必也是担心我这路人马会有极大的危险吧?亦或者他听到一些风声?”

沈溪耸耸肩:“具体计划不能外泄,且现在没到具体落实时,其中还存在诸多变数,请唐兄见谅。”

唐寅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沈溪好奇的问道,“唐兄因何问这个?莫不是得知什么消息?”

唐寅道:“听说沈尚书不会陪同陛下前去宣府,而是直接赶往大同,这就……让人费解了……宣府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保卫京师、防御外族入侵的咽喉之所在,同时朝廷的钱粮也主要放在宣府,去大同图的是什么?”

沈溪看着唐寅,唐寅也在打量他,似乎满肚子的疑惑需要人解答。

唐寅早就知道在沈溪身边讨口饭吃不那么容易,沈溪不会养闲人,他已经几次在沈溪这里吃瘪。

沈溪想了下如何措辞,这才道:“陛下将自宣府起兵,而我则准备领兵自大同出塞,深入草原。”

唐寅一听惊讶地站起身来,瞪大眼问道:“这是否意味着沈尚书以自身人马为饵,引诱鞑靼人南下,而以陛下中军,再加上北方边塞各路人马,将鞑靼人围歼于一处?”

沈溪笑了笑:“伯虎兄这个问题,是否有些异想天开?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草原广漠,要想诱敌深入可不是什么好战略……不过,若是鞑靼人按照伯虎兄所说态势进兵的话,我方如此应对也未尝不可!”

唐寅没有跟沈溪对话,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沈溪看唐寅反应,就知道用谎言欺骗唐寅不会有任何效果,骗旁人或许可以,骗唐寅很难。

“唐伯虎平时看来迂腐不堪,但在大局观上却很少有出错,这是个嗅觉灵敏的人精,只是他平时沉迷酒色字画,没有机会表现罢了。”

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哪怕对象是名留青史的唐伯虎,对沈溪来说也是非常无趣,半晌后他主动打破沉默,问道:“伯虎兄若是觉得危险,不妨自行离开,反正你只是我聘请的幕僚,不需要对朝廷负责,更算不上逃兵。”

唐寅看了沈溪一眼,神色阴晴不定。

沈溪心想:“此行的危险程度你已经想到了,我没必要隐瞒,现在该你做出选择了……危险与机遇并存,你要么跟我走,要么打道回京。出征虽然危险,但回报却很大,若你当逃兵的话,就此与仕途绝缘不说,我们恐怕也要就此恩断情绝。”

唐寅脸上满是为难,半晌后下定决心:“在下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出边塞后,草原和大漠均是荒芜辽阔,条件极为艰苦,在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怕是适应不了。”

沈溪心里暗笑,以唐寅说话滴水不漏的做派,沈溪当然能听出话语中强烈的暗示:“我能跟你出征可以,但我要留在大同府,不想随你出关塞。”

之前沈溪还在装糊涂,但这次却没有给唐寅任何面子,直接道:“若适应不了,在下不会强求。唐兄想要建功立业的话,还是得冒一定风险,在下去哪里,唐兄作为我的私人幕僚就得出现在哪里,否则的话……唐兄最好趁早离开,因为战场并不在我大明疆土内,而是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

唐寅眉头紧皱,看着沈溪,神色复杂。

沈溪再道:“陛下需独自领兵前往宣府,居庸关便是两路人马分兵之所,在下明日一早便会去跟陛下请辞,若要求唐兄今夜便做出回答,实在强人所难,唐兄何不回去好好考虑,明日再告诉在下你是去是留?”

沈溪给了唐寅充分思考的时间。

他不会强求旁人跟他一起走,唐寅这个人想用绳子拴住不可能,这根本就是个桀骜不驯的浪子,历史上唐伯虎的名气不在于他学问有多大,而是他任意不羁的狂士标格,在大明几百年历史中独树一帜。

唐寅看着沈溪,神情极为痛苦,显然是举棋不定。

沈溪再次劝道:“唐兄还是回去仔细衡量,打仗非儿戏,出了边塞后的确辛苦,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就算打了胜仗,军中最终会牺牲多少将士依然难说,在下唯一能保证的,仅仅是带着唐兄在帐前效命,不会派你冲锋陷阵,除此之外……呵呵,咱们俩同甘共苦,你看可好?”

唐寅摇摇头:“容在下回去想想……沈尚书,在下告退。”

跟来时态度迥异,唐寅几乎是逃出沈溪的房间。

……

……

次日一大清早,沈溪便去求见朱厚照。

如同之前沈溪所言,这次他会直接请辞,领兵他去,不再跟朱厚照走一路,徒自消耗时光。

沈溪宁可快马先行,也不打算跟朱厚照安逸行军,他更看重这场战事的结果,跟朱厚照那种胜固然是好、败也能接受的两可态度大相径庭。

不过沈溪在隆庆卫指挥所外等了近半个时辰,也没得到传唤,就在他心急火燎时,钱宁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沈大人,久违了。”

钱宁见到沈溪,主动上前打招呼,让人感觉他是代天子出来传话。

沈溪皱眉:“请钱指挥进去通传一声,本官得尽快面圣,商议出兵之事。”

钱宁笑道:“陛下昨夜一夜劳累,现在正在用早餐,让卑职出来知会一声,或许再过个把时辰就妥了……呵呵,其实陛下不想见沈大人,沈大人该心知肚明才是……”

一听这话,沈溪就懒得再跟钱宁搭腔,这个人在历史上从来就不是正面角色,就算得势一时,依然被新的佞臣替代,这是个空有野心但无城府和理想抱负的小人,成就极为有限。

钱宁道:“沈大人要继续等待的话,恐怕要很长时间,不妨先回去?再过一两个时辰,那时陛下吃饱喝足,沈大人再来见驾也不迟。”

沈溪板着脸喝问:“本官要跟陛下谈军国要事,你区区锦衣卫指挥使,有何资格在这里拿腔拿调?无论是否是陛下派你出来传话,都请闪一边儿去,本官懒得跟不相干之人废话!”

沈溪态度恶劣,对前娘这个只是在豹房听用的锦衣卫指挥使不需顾忌什么,作为此番出征大军的副帅,根本就不需要讨好此等小人。

钱宁本来还觉得自己已登堂入室,距离全力巅峰前所未有的近,谁知道在沈溪这里受到冷遇,顿时感觉面子挂不住了。

钱宁黑着脸,一甩袖道:“既如此,沈大人就继续在这儿等候吧……哼,卑职一番好心竟被当作驴肝肺。”言罢扬长而去,沈溪只能站在卫指挥所门外目送钱宁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这让沈溪非常无语,无论钱宁身份再怎么卑微,或者沈溪心目中再不把对方当回事,偏偏钱宁拥有随时见驾的机会,而他这个当朝一品大员却只能站在门外干着急。

沈溪脾气还算不错,耐心地在卫指挥所门外等候。

果如钱宁所言,朱厚照那边无声无息,一时半会儿真没有召见的打算,离开似乎成为最好的选择,但沈溪为了体现自己对皇帝的尊重,只能继续等下去。

一直到日上三竿,小拧子才匆忙出来,着急地问道:“沈大人怎么还在这里?陛下已经歇息了,您先回吧。”

沈溪道:“本官已准备领兵上路,特来跟陛下告辞。”此时他不再说什么请示的话语,干脆表示只是来通知朱厚照一声。

小拧子一听顿时懵住了,紧忙劝道:“沈大人,您不能走啊,一定要有陛下同意才能分兵,不然的话……小的没法交待。”

沈溪笑了笑:“所有计划都已上报陛下,本官早就把作战部署分别下到九边各地,若是中间有什么改变,将会导致整体战局出现变故,所以本官顾不得其他,只能先行一步,等陛下醒来后你再跟他说……这是本官整理的出兵奏疏,一定要呈送陛下跟前。”

说完,沈溪拿出奏折交给小拧子。

这下可把小拧子急坏了,他怎么也没料到沈溪去意如此坚决,而他本来只是想出来拖住沈溪,至少等朱厚照醒来,再让沈溪跟朱厚照当面说事。

但现在沈溪突然要走,而他又不敢去打扰朱厚照,这等于是他亲手把沈溪放走,回头朱厚照生气的话,肯定会追究责任。

“沈大人,您不能走……”

小拧子坚持地道。

沈溪反问:“怎么,柠公公,这次有陛下挽留我的御旨?”

“这……”

小拧子想了下,苦涩一笑,“没有。”

沈溪点头:“那就对了,昨夜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既然到现在为止陛下也没有御旨下达,那本官留在居庸关作何?告辞!”

这下沈溪不再听小拧子说话,当即离开,小拧子看着沈溪的背影急得团团转。

“早知道的话,就让沈大人继续在外面等着便是,我出来作何?这下倒好,出大事了!等陛下醒来,我可怎么交待?”

(本章完)

第2134章 皇差不好当

朱厚照的确是睡着了,不过沈溪也没有打诳言,回去后直接整兵出发。

为了不让战事向着对大明不利的方向发展,就算朱厚照不着急前往宣府,沈溪还是迫不及待率兵出了居庸关,准备走美峪所、鸳鸯口、徐家庄堡前往大同。

当朱厚照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这会儿沈溪所部兵马已进八十到一百里,对于沈溪手下这批从东南沿海一路走到华北的将士来说,这样的行军简直是小儿科,没有任何压力。

这不过是京城周边地势较为平坦的道路,就算是东南闽浙一带山峦丘壑纵横之地,一天行军七八十里也属家常便饭。

跟着沈溪打仗,将士们都很有觉悟,那就是必须得吃苦耐劳,就算身体再疲惫,依然干劲十足,问题就在于不是每个士兵都有机会跟着沈溪打仗,能跟随沈溪这位当代军神出征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朱厚照打着哈欠起来洗漱,小拧子颤颤巍巍站在旁边,手上捧着沈溪交给他的奏疏,不知该怎么跟朱厚照呈奏。

朱厚照对于沈溪领军离开之事懵然无知,手头动作不紧不慢,不时打两个呵欠。恰在此时,钱宁出现在门前,遥遥弯腰禀报:“陛下,您终于醒来了……沈尚书领军西去已有一天时间。”

“什么?”

朱厚照脸只洗了一半,听到这话,诧异地抬起头,先看了看旁边愣住了的小拧子,再瞄一眼满脸谄媚笑容的钱宁,一伸手让旁边侍候的太监把干布递过来,随便往脸上擦了擦,然后扔进盆子里,信步走到桌案后坐下,招呼道,“进来说话吧!”

钱宁这才进到朱厚照下榻的房间,低着头,脸上带着一抹晦涩难明的窃喜。

朱厚照一拍桌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宁正要回答,小拧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到地上,“陛下,奴婢真的劝过沈大人,请他务必留下,不过沈大人执意要走,让奴婢把奏疏呈奏陛下,可陛下睡得正香,奴婢只能……陛下,奴婢真的出面挽留过……”

朱厚照这才留意到小拧子手上原来一直拿着奏疏。

等小拧子膝行上前呈递奏疏,朱厚照仔细看过后,脸色变得铁青,一拍桌子,喝道:“小拧子,昨夜朕让你去跟沈先生传话,你没如实告之?”

小拧子一副要哭的表情:“陛下,沈大人说了,此去宣府不会有危险,所以让陛下……在胡大人护送下自行前往宣府去便可。”

朱厚照怒道:“朕是让你去跟沈先生说这些吗?分明是让你告诉他,朕改变主意了,准备全军合兵一处,自宣府启程,由张家口堡出塞,讨伐草原之敌……朕不想分兵,你明白吗?”

小拧子不停磕头,显然不认为朱厚照有跟他说过这番话。

身为奴才,没办法反驳皇帝,所以小拧子就算占理也只能跪地磕头求饶。

钱宁则得意洋洋:“陛下,以臣所知,沈大人一大早便来见陛下,当时臣去跟沈大人说,让他回去,等候陛下安排,谁知沈大人不听劝,一直坚持留在外面,若不是拧公公多事,出去见过沈大人的话……沈大人没机会把奏疏呈递陛下,或许就不会走了。”

朱厚照打量小拧子,生气地呵斥:“看看你做的好事!”

小拧子继续磕头,心里把钱宁恨死了,却不敢为自己辩解。

朱厚照道:“好在沈先生出发没多久,快马去追应该来得及……立刻派人去向沈先生传朕的口谕,着其立即折返居庸关,沈先生率领的人马可以继续向大同进发,但本人无论如何都得回来,朕要跟他一起出兵!快去!”

钱宁笑道:“陛下,这件事交给臣去办便可,臣一定把沈大人追回来。”

“好!”

朱厚照点头,“如果能追回来,朕算你大功一件!”

……

……

钱宁异常得意,觉得自己肩负皇命,终于有机会在沈溪跟前耀武扬威。

“你沈之厚不是急着出兵吗?当时在隆庆卫指挥所大门外,对我不屑一顾,说我是什么不相干的人,现在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嘿,到时候我要求你跪在地上听宣,好好羞辱你一下!”

钱宁领命后离开朱厚照的房间。

在钱宁看来,沈溪走不了多远,就算行军速度再快,他以快马追赶,一晚上绝对能把人追上。

可钱宁忽略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根本不知沈溪走的是哪条道,也没问守关士卒,事实上就算他问了也没人能回答他,因为前往大同的路有好几条,更有许多乡间小道,如果不是经常关注宣大一线地势地形的人,很容易便会错过。

钱宁出来时,恰好遇到前来奏事的张苑。

张苑看钱宁笑容满面出来,心里顿时来气,这会儿他正跟钱宁暗中争斗,为此甚至不惜跟丽妃达成和解的协议,目的是拆散丽妃跟钱宁之间维系的松散联盟。

钱宁趾高气扬,面对张苑这位内相,居然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错身而过,这让张苑越发气恼。

张苑进入房间,见小拧子跪在地上,朱厚照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好像在生闷气。

张苑虽然拥有不经传报直接面圣的权力,但朱厚照此时正在气头上,当即皱眉问道:“张公公,你来作何?不是也想说沈先生领兵自顾先行之事吧?”

张苑上前行礼,然后恭敬说道:“老奴也是刚得到消息,沈尚书直接领兵往大同去了,好在他并未从陛下亲率人马中抽调……”

朱厚照打断张苑的话:“沈先生在你眼皮子底下带兵出征,你不知道前往阻拦一下?”

张苑心想:“这都能怪到我身上?不是在您老眼皮子底下走的么?他早上来见过驾,你既然不想分兵,直接召见然后下道谕旨即可,此时怪我有何用?”

张苑小心翼翼地辩解:“陛下,是这样,老奴得知情况后立即前来请见,希望陛下下旨阻拦,却被锦衣卫拦在外面,说是陛下尚未醒来,老奴怕耽误大事,以军情紧急为由硬闯,结果……却被钱指挥使拦住!”

“什么?”朱厚照不由皱眉。

跪在地上的小拧子哭丧着脸道:“陛下,奴婢来见您时,也是被钱指挥使拦住,他说,就算城破人亡也不许打扰陛下清梦。”

小拧子很有眼力劲儿,如今张苑在朱厚照面前主动攻击钱宁,他自己也早就对钱宁不满,理所当然借力打力,跟着张苑一起落井下石,可笑钱宁还得意洋洋出关却追沈溪,却不知自家后院已着火。

如果只是张苑或者小拧子中某一人攻击钱宁,朱厚照或许不信,但现在两人同时这么说,再加上他们都是与朱厚照朝夕相处的近臣,也就当二人所说是真的。

朱厚照黑着脸道:“钱宁好大的胆子,谁给他的权力,居然阻拦你们觐见?”

小拧子委屈地道:“不但如此,连沈大人之前求见陛下,也是被钱指挥使阻挡在门外,还不允许我们通传……”

朱厚照瞪着张苑问道:“张公公,可是如此?”

张苑本想点头,但想到朱厚照平时的性格,还有沈溪之前的提醒,立即警觉过来,摇头道:

“老奴当时不在这里,所以……并不知晓情况,若知道的话,老奴一定会帮沈尚书见陛下,如此陛下才好亲口下旨,阻止沈大人分兵之举。”

朱厚照脸色不太好看,不过却没说要惩罚钱宁或者怎样。

小拧子和张苑心头雪亮,无论朱厚照对谁有意见,首先考虑的都是这个人做事的动机,如果是出于对他的忠心或者忠于职守,那就算再大的错误也可以饶恕,此前张苑便借助这一点顺利坐稳司礼监掌印之位。

朱厚照道:“这件事暂且不提,看看钱宁是否把沈先生追回来,无论如何,朕都要跟沈先生一起进兵……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张苑道:“陛下,老奴还有要事启奏。”

“说!”朱厚照气冲冲道。

张苑有些犹豫,说话吞吞吐吐:“陛下,大军自京城出发后,地方奏疏一概呈递通政司,再转呈陛下跟前,现在奏疏尚能及时送到居庸关,但……要是再送到宣府,怕是太过折腾……”

朱厚照皱眉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留在居庸关帮朕打理朝事?”

“老奴并无此意。”

张苑见朱厚照又有发火的倾向,语气越发慎重,“老奴之前听闻,一些地方上的奏疏被京城各衙门自行扣下,通政司那边并没有收到,老奴不知什么人在背后作梗……”

朱厚照道:“这种事也要请示朕?你自己去调查清楚,再来跟朕启奏不行吗?”

张苑显得很为难,“老奴并非不能处置,不过听闻事关阁臣以及吏部何尚书,年前至京城参加吏部考核的地方官员,如今都在主动向何尚书靠拢,再加上内阁两位大学士……还有新晋进士……听说有人想在京城组织小朝廷,绕过陛下旨意办事!”

朱厚照怒道:“岂有此理!这件事你去彻查清楚,如果真有人想自行组建小朝廷,朕绝对不轻饶!”

张苑再道:“陛下,老奴还有一事。”

“能一次性说完吗?如果再这么啰嗦,朕把你推到一线去跟鞑子拼命!”朱厚照怒道。

张苑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老奴得知,军中似乎有人跟草原部族私通,这件事尚未调查清楚,不过好像……跟陛下身边亲信有关。”

朱厚照本来很愤怒,听到这话后,神色变得谨慎起来,道:“张公公,有些话你最好别胡说,如果查无实证,你知道该当何罪吧?”

张苑低下头:“老奴一定会查清楚,而且掌握确凿的证据后才敢在陛下面前呈奏,现在只是得到只字片语,请陛下给老奴权限,让老奴可以彻查此案。”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朕御驾亲征军中都有人敢跟贼人私通,胆子可真不小,难道想诛灭九族吗?这件事……事关重大,朕不想让人知道朕怀疑身边人,就由你去查,小拧子,这件事你不得透露任何风声,知道吗?”

这边朱厚照不清楚张苑的用意,小拧子却心知肚明,张苑分明是找机会打压异己,张苑很可能会把这把火烧到钱宁或者是他头上,但在朱厚照冷厉的目光下只能俯首领命:“奴婢知晓了。”

朱厚照再次提醒:“张公公,无论你查到谁,都不许轻举妄动,一定要把罪证拿给朕看,由朕来定夺。如果你真查出有人这么狼心狗肺,朕重重有赏……要是没别的事情,你们退下吧,朕需要静静!”

“是,陛下!”

张苑和小拧子领命后,从朱厚照的房间退了出来。

……

……

张苑很得意。

他之所以突然去找朱厚照说事,是得到臧贤的提醒。

之前张苑把臧贤留在京城,但出来后很快发现势单力薄,便派人去把臧贤叫来,臧贤一到就为张苑出谋划策,肯定张苑跟丽妃交好乃上上之选后,还给张苑出了个主意,让张苑找机会跟朱厚照奏事,获得超越律法的“监察权”。

这权力看起来不大,只是调查军中将士跟鞑靼人私通,但因为有了朱厚照授命,张苑就可以上查皇亲国戚,下查文武大臣。

这是个跳出朝廷框架外的权力,让张苑可以掌握主动权,牢牢把控中军的话语权。

看谁不顺眼,就把谁往叛逆的身份上扯,反正大明官场栽赃诬陷的例子比比皆是,因为大明有着独立于朝廷监察制度的特务系统存在,使得大明官场充满黑暗和潜规则。

出了朱厚照住所,张苑本想离开,但很快便把目光留在跟他一起出来的小拧子身上,笑着调侃:“小拧子,你倒是挺机灵的,咱家刚说一句,你立马就帮咱家攻击钱宁……钱宁那小子太过嚣张,你也觉得他该死,是吧?”

小拧子神色拘谨:“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张公公不用如此抬举小人。”

张苑笑呵呵道:“咱们都是一路人,东宫出身,再加上咱们是太监,心连着心,怎么都比钱宁那狗东西亲近……小拧子,我看你不妨就此跟着咱家,管保你在司礼监步步高升,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在朝堂呼风唤雨,你看如何?”

小拧子抬头看了张苑一眼,低下头时目光中满是鄙夷,但语气中却没有表现出来,小心翼翼说:“小人没那福气,能在陛下跟前侍候,为陛下端茶递水跑跑腿,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别的事情小人不敢想。张公公若要提拔亲信,还是从那些能力卓著的老太监中选吧,小人不想离开陛下。”

“你小子倒是挺忠心的嘛,别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才好。”

张苑恶狠狠地盯着小拧子,“别的不说,先把钱宁那王八羔子拉下马来,你可得出大力才行,你也知道钱宁现在有多嚣张,如果你不肯帮忙的话,咱家就当你跟他是一伙的,把你们一起解决了!”

小拧子故意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俯身道:“张公公说怎样,便怎样,小的听从您的号令便是。”

……

……

钱宁去追沈溪。

一天一晚下来没有任何结果,于是派人四处打听,才知道沈溪跟他走的不是一条道,至于具体是哪条道他茫然不知,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回居庸关去跟朱厚照回禀,而此时朱厚照人还滞留关内,对于领军前往宣府的事情好像已抛在脑后。

朱厚照对前来质询的胡琏等人的说法,是要等沈溪回来后一起走。

钱宁返回居庸关已经是三月二十六晚上,他跪在朱厚照面前,把情况大致一说,朱厚照暴跳如雷。

“……你去了足足两天,居然连人影子都没看到?难道你每到一处驿站不先问问,就这么蒙头蒙脑去追?”

朱厚照显得很不可思议,觉得再蠢的人也不会蠢到钱宁这种地步。

钱宁苦着脸道:“陛下,臣打听过了,可惜一无所获。沈大人领兵不按常理出牌,多在荒野驻扎,所以沿途驿站一问三不知,微臣硬着头皮往前赶,结果足足走了三百多里还是杳无踪迹……臣觉得沈大人居心叵测,不然的话他为何不走官道而专挑那些没人的小路行进?”

朱厚照“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怒不可遏:“自己没本事,却喜欢给别人头上扣屎盆子?沈先生领兵去大同,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条道,你自个儿找不到还说旁人有阴谋……朕眼瞎了看错你这狗东西,昏聩无能之至!”

钱宁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过了好一会儿,朱厚照气稍微消了些,又才问道:“你真认真找过了?不是逛遍朕吧?”

钱宁道:“回来后臣找隆庆卫指挥使问过,他向臣介绍了几条不见于地图的小路,沈尚书应该是走北边那条道,沿途要过几条大河,让人实在想不明白……沈大人一定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以战代练,一定是这样,沈尚书跟朕讲兵法时说过,练兵最好的时机就是行军打仗路上,如果单纯在校场上练不会有多少成效……”

朱厚照先侃侃而谈几句,随即破口大骂,“你什么东西,有资格让朕告知你这些?不过是个谄媚小人,不断在朕面前攻击这个攻击那个,朕看你才不是忠臣。来人,拖出去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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