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午时塔,举火阵

大都督的说法众人听过一笑,真就一笑、笑了一下,看在大家都是朋友的份上好歹有个应酬。这三个匣子来得古里古怪,具体是做什么的不得而知,不过用来装人头的说法实在可笑了。

裘平安看出众人敷衍,还不服气得很:“那‘好头匣’这个名字怎么说,不放脑袋放什么,一般的脑袋都不成,非得是特别好的人头才够资格进匣子……”

没人再理会他,只有小蛇‘忽啊忽啊’,分不清它是吵架还是附和。

匣子送回十六肚子里去,依着苏景猜测,‘夫归王’多半是受制于人,不得不献宝,否则以无漏渊与宝人儿的深仇大恨,打杀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送礼。人在矮檐下,随便拿出件东西来敷衍,不值去深究什么,只确定了这匣子上的法术不会害人后,苏景就不再关注。

再翻翻小册子,苏景又点选了几样宝贝,但都没什么稀奇之处了。

……

一路匆匆急行不辍,既得二父厚赠,这个‘收尸匠’苏景不敢不用心去做,行途之中低调隐忍,不曾多生事端,小光明顶那么威风张扬的火海灵州早都收回到袖中,偶遇别路仙家他就隐没身形免去麻烦,全力飞驰一百七十天后,终于赶到了地方。

视线尽头,残阳显现。

早都不见了金轮的骄阳妖娆,远方那枚巨大的太阳几乎彻底熄灭,只剩中心处不到千里方圆的微弱余烬。

千里余烬、千里余晖。

沉黯与红混合着,触目且让人心疼的颜色。

智慧生灵,物伤其类,当神火将息时候,所有神鸦弟子心里都不舒服,苏景也不例外。但除去淡淡唏嘘,苏景还觉得有些不对劲:太阳熄灭……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便如墓园中那些残阳,或残或损或裂纹满满,但那神圣火焰旺盛时候会均匀的燃烧,衰败时也会均匀的熄灭:火减了光弱了,仍会遍布这颗太阳,一般而言不会像前方残阳那样,所有的火焰都集中在中心处、奋力燃烧着。

苏景真身神情,如实映射洞天苏景面上。蚀海看出他神情有异:“有古怪?”

是有些古怪,不过应该无甚危险,苏景振翅疾飞向前,不多时就抵达红日边缘,不料尚未登入残阳,千里余晖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人鸦?哈哈,稀奇少见,快快进来给老子仔细瞅瞅。”

苏景大吃一惊,残火中还有人,他的灵识与目光何等锐利,直到对方出声之前他都没有丝毫察觉。苏景前进身形陡止:“金轮丧灭后自有归宿,不容旁人把持亵渎,你是何人,速速离去可免神鸦追罪。”

死去的太阳和死去的金乌,在收尸匠眼中同样珍惜,把持熄灭太阳无异盗取金乌尸身,不过偷尸不存‘不知不罪’之说,把持一方熄灭骄阳没那么严重,喝退也就是了。

残阳中心,千里微弱火光中的声音又告响起:“小小娃儿,说话倒是一本正经,口气跟收尸匠似的……”

对方提到‘收尸匠’让苏景又感意外,应道:“我就是收尸匠。”

这次轮到对方意外了:“收尸匠不是金白银么那个丑货么,怎么……金白银死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时候,苏景开印堂第三目,望死眼亮出!果然,对方不止认得金白银,且还识得神鸦诡收尸匠的望死眼,语气着实惊讶了下子。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一代小丑替老丑,老丑货死了小丑货接班,嘎嘎,我还说除了金白银外哪头鸦能赶到得如此及时,原来是新收尸匠来了。”

自己被骂做丑货也就罢了,对方出言不逊连二父都骂了,这让苏景心中生怒,懒再多说:“显身吧。”

虽然对方识得金白银、认出望死眼且栖身骄阳内,不过苏景不觉得对方会是金乌同族,道理简单得很,太阳对神鸦一脉来说就是巢穴,金乌族内或不互敬但一定是互爱的,一只神鸦炼化出的真阳就是所有金乌的家园……谁在自己家里会刻意收敛气意藏头缩尾。

若非故意隐瞒气意,苏景没道理发觉不了对方存在,尤其是在得了金白银的传承,修为、感识都告脱变之后。

“小娃子屁也不知道,老子就不现身。”残阳中人声音难听,满口脏话:“受不得我骂就滚走,若不服气就滚进来,滚进滚出看你自己啦!”

不存废话余地,苏景心神转转十一剑蓄势身内,背后双翅一振直飞残阳之心。

但飞抵火焰身处时候,苏景又有些惊讶了,骄阳中心被人布置一道九官举火大阵……‘九官举火’是金乌本门法阵,法术行转时召集八方烈焰于大阵范围之内,可修炼、祭炼或者养身。这门阵法离不开‘人’,非得有金乌入主阵心才能施展。

只是苏景面前的‘九官举火’阵心并无真正神鸦,只有一枚以阳火正法刻绘的‘画金乌’。

是一副画,画出来的金乌。

对苏景说话就是画出来的那头金乌,此刻仍嘎嘎叫着:“哈,不止是丑货还是个愣头青,真敢闯进来!也就是现在罢了,若再早些年就冲你无礼,老子便要追你唾骂三千年!小王八,睁大你的鼠目先看看阵脚,看仔细、别吓破了你的狗胆!”

画中的三脚乌鸦张口就是乱骂,苏景先不理会他,转目望向‘阵脚’。

金乌口中‘阵脚’大概就是凡间书画的提款,金乌布阵后会留下自己的标记。

此阵的阵脚为‘望死眼’标记,正是金白银生前布置的阵法。

阵心的画中乌见苏景发愣,嘎嘎笑道:“我再问你,你可听说过阳尖牙的大名?”

愣上再愣,这个人名苏景没听过,但他见过:神鸦墓园西方,沉入夜色永远安宁的连绵坟山中的一座,山上有‘墓志’,五个字:

阳尖牙,臭嘴。

“阳尖牙前辈已经陨落。”苏景重新望回画中金乌。

“是死了,我早死了,还是金白银给老子收的尸。不过我死的时候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咽气前就让金白银帮我在此布下一阵,再让他把我心肝磨碎做颜料,画了个我来做阵眼……老丑鬼的手艺乱七八糟,真的老子可比他画的老子威风多了!”

画里金乌骂骂咧咧,苏景却越听越疑惑,自残尸身、心肝入阵,是能保住一点点真灵,但这点灵智只能困在阵内不算,还会因‘强留魂智、逆天悖命’领受天谴痛苦。

没了身躯,但残留画中的灵犀依旧会感觉痛苦,此乃天罚。金白银留下的玉简说得明白,有些大金乌陨落前若有未了心愿,会托付给收尸匠,收尸匠也会努力圆满其愿。阳尖牙死前无论有什么愿望,大可托付给金白银,又何必自己受苦,再说他强聚这点残阳余烬又是为了什么……

不等苏景发问,画中阳尖牙又叫到:“老子也没空跟你废话,骂你都是平白浪费力气,去去去,赶紧去西北。”

西北?苏景转头望去,残阳西北方向,有一颗星。规模不小、比着中土世界要大上一倍有余。

“就是那里,你过去看看,那座世界还有什么。”

去看一眼也不费事,苏景暂不多问,又从残阳中飞去那颗星。

是星,也曾是一座凡间世界,和千万凡间一样,只是这座世界的太阳完了,它也完了。

自天外落入凡间,苏景眼中:黑的天,厚重坚冰笼罩地面。这不奇怪,残阳再不足以照耀、温暖这座人间了。

苦寒世界、悲凉乾坤,天地间难觅生机,只有寒风呼号。苏景是金乌更是人,眼见末日中的世界心中也生出悲冷。此间与莫耶不同,莫耶之死是因邪魔入侵,这里却是自然亡…时候到了、无可留。

运及神目,苏景还能从厚厚冰壳下见到旧世遗迹,高高矮矮的尖尖塔,此间建筑大都是塔,这里的人应该很擅长建塔吧……突然,地平线上一座高塔显现,不在冰面下,而是地面之上的、洪浩雄威之塔!

一座方圆三千里开外、比着雄山还要更磅礴更英伟的塔。

塔高万仞直入云霄,莫说凡人,就是元基不错的修行之人,站在塔下也休想能望见塔尖。

微振翅、化流光,瞬瞬穿跨万里,苏景进入雄威巨塔。塔中有人居住的痕迹。

塔巨大,内中甚至垫起厚土铺就农田,架起巨车引入活水,田有垄有畦但早就没了绿色;巨车也破败了,摇摇欲坠随时会坍塌的样子……

塔无名,苏景名之:午时塔。

午时,一天之中阳光最最强烈的时候,而这座煌煌高塔坐落之处,正是这座世界的‘午时正位’,午时时候,整座天地中以巨塔所在位置的阳光最正、最直。换言之,午时时候这座高塔是没有影子的,它是世界最最温暖的地方。

可惜,最最温暖的塔依旧暖不住命火,天阳命末,人间不再……塔中同样没有生机,可见尸骸。

脚步不停,苏景沿塔而上,每一层都是差不多的样子,但尸体越来越多,从零零散散倒毙角落,到大群人簇拥一起,孩子抱着大人,大人护着老人,寒风剥蚀了他们的体肤血肉,却改不了他们死前的相依相偎。

越往高处走,尸骸就越多。更让苏景动容的,塔中活过的不止一代人,塔中有祠堂无数、祠堂中还有祖志存留,这塔从开始建成模样到最终没落,前前后后数千年光景,家族繁衍到上百代,无数人塔中生塔中活塔中亡。

过往不难猜测,当天上太阳渐渐衰弱,人间的白天越来越沉黯夏季越来越寒冷,这世界中人选在最最温暖地方开始建造这座高塔,应该有高深修家相助,这高塔是人们一边住一边垒砌的。随着阳光愈发微弱不足以温暖下层的时候,人们就登上更高层的塔,如塔不够高了大家就再向上垒……可再好的塔也代替不了太阳,再高的塔也拯救不了人间……仅剩的只是‘痕迹’象征着他们的求生之志,那是绝望中的强大,这是何其雄壮何其伟大的高塔。

不知不觉间,苏景走到高塔顶层,让他十足意外的,他看到了太阳。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正是午时时候,无需天乌神目只凭凡人目光,也能从昏黑天际中看到那轮真阳,虽然它只是一点点残败的红、虽然它的光芒不比着星光更明亮,可真的能够看见啊!因为这塔位置很正又太高了,因为这里是人间距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所以塔顶可见真阳。

浩大世界,无尽幅员,塔顶是凡人唯一能够见到太阳的地方。

可惜,还是绝望、只有绝望。

塔顶层只有六个人,皆为尸身。凭苏景的眼力一望便知,他们是凡人心中的大能为者,活着时候都曾深厚修为。他们也死去了。

六具尸骸中的五具摆放整齐,平躺在地双手搭在胸腹间,只有一具尸身是坐着的,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

苏景离开了高塔,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们。

之后苏景请黑风煞跑了一趟,大黑鹰领命,从小光明顶的传遁阵法去了一趟妖仙们自己的‘乌龟州’,取回了几枚草木种子交给苏景。

苏景拿了种子才返回天外残阳,画中‘阳尖牙’见苏景回来,立刻问道:“怎么样,那边冷吧,嘿,那些小臭虫是不是都死光了?”

“天地沉黯,世界冰冷,虽建最后高塔奋力接近天阳,终归无法挽回什么,塔中人皆已死去。”苏景如实应道。

阳尖牙‘嘎’一声叫,他的声音干涩难听:“太阳也不能没完没了的烧,烧到头就烧完了,太阳灭了凡间那些小臭虫安心去死不好么,非得还盖什么破塔,没事找事,有个狗屁用处!臭虫就是臭虫,没点脑子想事情都用屁股的!”

正在他大骂时候,苏景又道:“人迹灭绝,但塔中修家陨落前施法封住了几枚小小生灵……”

“你他娘的不早说,快拿来我看,拿来拿来拿来!”画中金乌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

苏景摸出了取自乌龟州的种子,施了个避火咒让它们无惧残火,随后将种子摆放画中金乌旁边。

跟着苏景对阳尖牙深深执礼。

阳尖牙满口腌臜,不骂街不说话,可他骂得再难听、他的语气再不屑……他为何还要死后受苦,他为何还要以残灵主持这座九官举火大阵。初时苏景不解,从那座‘塔人间’走过一趟后就再明白不过了:

金乌以残灵举火、集焰,只为尽其所能让这轮正渐渐死去的太阳更好、更有效的发挥最后光热,去照耀那座凡间!

阳尖牙口中骂着凡人建塔是没事找事,是用屁股想出来的主意,但是他以残灵主持的这座阵法,又何尝不是另一座塔;阳尖牙不是另一个‘事情无可挽回但我当尽我所能’的凡人。

这枚残阳是他铸就的,曾经灿烂,阳尖牙为之自豪;那座世界中的生气是因太阳而来,渐渐衍生自然一度繁荣,阳尖牙瞧着有趣,看它新绿遍染、看它锦绣多姿,看那些性命短暂的小臭虫们忙忙碌碌,偶尔天外月亮挡住了太阳,丛林万树就会哗哗摇摆、大人小孩就敲盆打晚……真是可笑啊,每到这时大金乌都会嘎嘎大笑。

再后来……金乌垂垂,金轮枯萎,阳尖牙最后能做的:请金白银用自己的心肝画一幅画,用这副画主一阵,尽量、尽量让不中用的自己把这枚不中用的太阳的光热集中些,让那些小臭虫能再稍稍暖和些,能再多繁衍几代呵。

阳尖牙早已死掉了,画中金乌是最后一点灵智,除了这座几乎没了用处的阵法他不存半点法力,他看不出这几颗种子的真正来历,信以为真。骂声歇止了、画中乌静静看了那几颗碧绿饱满的种子一阵,好一阵子。

“拿走拿走,草木禽兽人牲鱼豸都是小臭虫,看一眼烦三天,赶紧把这几颗臭虫蛋给老子弄走。”阳尖牙又恢复了原状,不过他又补充道:“这几颗小臭虫能保存生机也算造化了,它们走了狗头运,既然有造化你也别太轻视了,找个地方把它们种下去吧。”

“前辈放心。”苏景点点头,又问:“其实……”

苏景想问‘当初你要请二父出手照料这座人间呢?’,可是未等话出口他自己就打消了此问,每头大金乌都有几颗太阳,或多或少都会照耀着一些凡间,若是每头金乌都将身后凡间托付收尸匠,收尸匠就不用活了。更重要的是生、长、灭、寂,自然气数天命使然,强求不来的,尽上自己最后力量、洒下自己最后的眷顾也就足够了,看似残酷……自然宇宙就是这回事。

“丑货,下面的小臭虫都死绝了,你还看着爷爷在这受罪?!有点眼力价不行么?”阳尖牙又给自己长了一辈,从老子变成了爷爷。

下面那座凡间死绝了,九官举火阵也没了意义,该是安息时候了,阳尖牙可以解脱了。

苏景没再多说什么,施法解开大阵。解阵时候阳尖牙还在骂骂咧咧,说自己真倒霉,别人死都谢一遍收尸匠,唯独他阳尖牙,居然得谢两遍收尸匠。

谢谢收尸匠,是金乌一脉的传统,可昔日的强大金乌现在只是一幅画了,哪会还有谢礼,所以他的谢只是一句话……彻底消散前,阳尖牙终于不再骂街,对苏景笑了声:“丑货,谢谢你啊。”

声音落实,画中的威风金乌迅速浅淡、眨眼后了无痕迹。

“不用谢。”苏景做长拜,恭送前辈归去。

看过仙天腌臜,看过神佛贪婪,再听一听臭嘴巴金乌的乱叫乱骂,格外动人!

心中唏嘘,但法术施展不休,送走阳尖牙后,苏景按照收尸匠的法门,将这枚残阳暂时封入望死眼,他没敢再去那个冰冷凡间,但他晓得那那座世界沉沦黑暗,再无圆起圆灭再无自然繁衍,圆也有断时,它死了。

另外收这道残阳的时苏景又有个意外发现:不安州散出的神火髓真息瑞意,居然有一道也落入了残阳。

残阳虽还有些余火,可这枚太阳已经消亡,神火真息留在其中还有什么用处,随它一起陨落丧灭么?不过神火真息千万道,其中一道跑错了地方也不值大惊小怪……不安州上有一座通联阵法,能直接钻回金白银留下的大太阳,就是因为这道阵法苏景才带着不安州一起赶路的。

动阵、直接回到金乌墓园,再施法将残阳挂入墓园化境的天空。

等忙完后,金头发屠晚拿着小棍正式来做辞行,上次人在途中,且相距‘宝人儿出世’地方太近,群仙往返神佛乱飞,实在凶险,回到墓园后屠晚再从这里出发,去做自己的游历和修行了。

起哄似的,苏晴也要独行去做修行,两个娃娃都是灵物,行事自有分寸和主张,苏景没做阻拦,细细叮嘱了一阵就放人了。

苏景这边又要开始游荡了,算算时间,西北天真正的灵宝就快出世了,那是和不听重逢的机会所在!以苏景估计,到时候也少不了一场大战凶狠大战。

打就打,苏景才不怕,他可是宝人儿十四王佑世真君离山出山之剑,谁敢拦着他找媳妇……佛挡杀佛!

刚刚起程,烈小二的传讯铃铛就响了起来,又一栈有消息传来,小二哥听过铃铛后对苏景笑道:“恭喜苏老爷,贺喜苏老爷!”

苏老爷:“喜从何来?”

“启禀苏老爷,小人不知道。”

苏景被他气笑了:“你什么意思?”

“东家说苏老爷喜事将近,着小的先给您道喜,可具体事情他不说,那我自然不晓得,反正我就是个店小二,东家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恭喜恭喜,恭喜苏老爷……”

苏景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偏偏此事又无从追问,这时候烈小二的铃铛再次响起,苏景笑道:“快听,你们东家来说缘由了。”

烈小二听过铃铛后却摇摇头:“这次不是东家,是九龙地甲添,他想和苏老爷见个面,不知您意下如何。甲老爷也没说具体细节,只说是有关西北天将出世的灵宝,要和您当面详谈。”

“谈。问他人在何处,我去找他。”

——

六千字,没找到分章的点……二合一啦。

(本章完)

第1223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烈小二代为联系,与九龙地甲添订下见面地方,当然不是遥远九龙世界,而是西北仙天中一方无主灵州,苏景一行就此赶去。

这次叶非并未离开,他应苏景所求暂时留下来,离山弟子亲如一家,做师兄的是一定要帮着师弟抢回媳妇的……此外,有叶非这个剑道大家守在身边,也能给苏景好一番指点。

十一柄剑刚刚炼成,剑术发挥剑法运用上,苏景的确需要一个剑上高人来帮忙一起参研。

行途十八天,苏景到了预定地方,甲添还没到:不安州夺宝失败后,甲添直接发动身法回去他的九龙世界了,回去一趟太容易了,身带‘归旗符’之类仙咒,无论身在何处动动心念就能回家,可回去后再回来就麻烦大了,甲添有消息传来:正飞着呢,多等等。

暂住无名灵州,苏景终归还是没忍住,又问烈小二:“你们东家到底恭喜我什么事情?”

烈小二不对付,直接传讯给自己东家讯问,很快铃声响起灵讯传回,烈小二对苏景笑道:“东家说了,人间至幸莫过团圆,苏老爷将有团圆喜事,一定要恭喜!”

如此一说苏景立刻觉得不新鲜了,想来对方指的是‘灵宝出世、重逢不听’之事,说吉祥话而已。不过苏景该谢还是要谢的,又请烈小二代为传讯谢过东家美言美意……

随后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充实忙碌,黑石洞天内被苏景引入重重烈焰,几十个不安州化形成人的宝娃娃坐身烈火中,受火法祭炼锻塑经络稳固元基;

小光明顶中火海流转,骄阳的祭炼时刻不曾停歇过,火法之外另有剑气纵横,叶非与苏景在此练剑;

西北天并不太平,甚至比着不安州灵宝出世前更乱了。各路仙家往来穿梭不断,而西方极乐、西北无漏、北方星满天除了要寻宝还要寻仇,各自编就‘大网’细细筛查,追究离山苏景的下落……所幸,宇宙浩渺无边,大仙真神本领再大也做不到‘无尽无漏’,想要在星天中找个人也不是件容易事情。

时间悠忽晃晃四季,一年过后甲添总算到了,让苏景稍稍有些意外的是一向独来独往的甲添这次带了同伴,且还是苏景的熟人:又一栈、大阿姑。

绝世高人安心做个厨娘,且还谨守客栈规矩,视客人如神佛,大阿姑一见苏景就笑盈盈地上前见礼,苏景拦都拦不住。

见礼过后,不用苏老爷发问,大阿姑就说道:“甲先生找到咱们又一栈,他想和您谈一事、定一约,若您肯答应呢,甲先生就要托请又一栈来做个中证。东家最近出去了,店里离不开兴高彩,温树林糊涂倒帐做事不周到,就由我跑着一趟了。”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又一栈的作风从来如此,苏景点头笑道:“最近馋虫闹五庙,大阿姑来得正好,这可有口福了。”

神佛一刀劈两断,成就不如把一碗银耳羹做得香甜可口,大阿姑在乎厨艺,闻言就开心笑道:“吃喝事情,贵客只管吩咐就是。”

寒暄片刻众人落座,甲添开口,先问苏景:“西北天将有灵宝出世,这个乱子你去不去插一脚?”

苏景笑道:“非去不可啊。”

这回答毫无意外,甲添有此一问不过是个话题引子,再开口时他就直奔主题:“夺宝时候你我搭个伙如何。”

苏景未知可否,做了个请‘请继续’的手势。

“你我合力夺取宝物,抢不到手就算白忙,抢到手了、你我是争是让又或掷骰子比大小看宝物最终归谁,到时候再商量,去又一栈商量。”甲添的声音不紧不缓:“不妨这么说,宝物到手前你我合伙,到手后、分赃前都有又一栈看着,不怕会内讧。”

苏景问:“为何选我?”

“我须得一个帮手,你的本事不错。若我有个帮手,现在应该就被那枚破烂囊收了,轮不到大鬼主。”不安州上一战,甲添本来都把破烂囊抢到手了,奈何无漏渊两位鬼主赶到,他又放弃了那只囊。但他要有个帮手呢,大可让帮手带着破烂囊先走,此刻甲添的话中之意……凭他的本领,挡一挡无漏渊鬼主的追袭、掩护同伴撤走后他再全身而退,未必不能!

破烂囊当然是没抢到手更好,但经过那一战,甲添觉得要是有个帮手会让夺宝更妥当。

苏景只追关键,再问:“我现在的状况,你了解吧。”

“你是指仇人遍仙天?”甲添笑了起来,全不隐瞒自己的想法:“夺灵宝、生死战,他们以前没惹过我,但因他们都有夺宝之心,所以个个都是我的仇人。”

要是结伴同游,甲添肯定不选苏景,被三大仙坛追杀的滋味没人愿意平白去尝。可是夺宝就无所谓了,反正是生死争杀,身上多出几重仇怨怕什么。

苏景第三问:“你信得过我?”

甲添应道:“真要信得过你,我又何必找上又一栈。我信的是又一栈。”

以前烈小二说过,甲添和受雇又一栈那些普通仙家不同,他是东家的路子来的。他如此信赖又一栈,想来他与东家的渊源不浅。由此又引出了苏景的新问题:“这笔账你算得不对吧……我来替你算,你找人合伙夺宝,夺宝后你的帮手斩杀了你,就算又一栈神通广大能替你报仇,到头来你还是死了,一死万事皆空,赔得妥妥的。”

信得过又一栈又有什么用处,又一栈也看不透人心,这个中证制止不了什么更制约不了什么,它的作用仅在追责。换言之:报仇。

似是终于听到了些有趣言说,甲添笑了起来,就那么看着苏景笑了好半晌,最后给出一句话:“我乐意,管得着么。”

的确管不着,苏景只能耸肩膀揭过这一页:“还有最后一问:你信又一栈是你的事情,你愿意与我合伙是你愿意……我凭什么信你会守约。”

沉吟片刻,甲添莫名其妙地说起了不相干的事情:“我有两个朋友,他们是师兄弟,在凡间时候的身份分别是大、小魔君。我和小魔君的关系更亲近些,大魔君只是点头之交。小魔君的性情随和,不发狂的时候就是个老好人;大魔君的性情桀骜,行事奔放。对了,莫误会,他俩的魔君身份和天魔坛不相干的。”

说到这里,甲添再转开话题:“你也晓得,我是个凡间的皇帝,在凡间做君王最最麻烦的就是总得变幻身份,一个不老不死的妖怪把持天下可没意思,我也得装成凡人,做过昏君做明君,做过暴君做孱帝,自己要当自己的爹,自己要扮自己的儿子,再每隔个几十几百年自己还得当自己的反贼……嘿,总归是很忙的。有一次我登基,那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初登大宝’,没想到大小魔君返回人间来给我道贺,他们送了我一套玉牌。”

甲添微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了四块玉牌,望向苏景:“你看看,可有让你动心的?”

四块玉牌形质完全相同,宽两寸长三寸,皆为上好灵玉所制,可以承载灵书做修家玉简的灵玉,每块牌子上都篆刻了一字,分别是:天、谁、人、识。

一样的牌子,不一样的字,不同的不止字,还有字迹,出自不同手笔。

苏景不解其意,但也不忙着发问,随便点选、伸手拿起了那块‘识’字牌。

灵玉入手,顿觉一道真龙天威扑面而来,识海之中响起龙吟阵阵,绝做不来假的,这块玉牌蕴含神龙气运,牌上那个‘识’字仿佛也转活过来一般,笔画如蛟龙狰狞、几欲脱牌飞天。何须多问,只消取得玉牌在手自会晓得这块牌子上的字是上位天龙亲自篆刻上去的。

苏景再将真识探入玉牌,神情愈发惊讶了,玉中被真龙封入一道灵犀,祝愿景泰皇帝大位永固、江山锦绣。另外还有一道龙族皇脉的印记存留玉中。

那一任,甲添登基、开年号景泰。

宇宙间有圣兽,如凤凰、金乌、麒麟、玄武、魔猿等等皆在其中,打架谁强谁弱不太好说,但在凡人心中,最最仰慕的圣兽非神龙莫属。

龙族地位尊贵,龙中皇脉就更不得了了,平白无故地它们怎么可能会给‘家家酒扮皇帝’玩的甲添道贺。缘由不难猜测,玉牌是大小魔君送给甲添的礼物,当是神龙欠了大小魔君的人情或者受了他们的恩惠,所以应他们所求,刻了这块牌子。

放下‘识’字牌,再拿起‘人’字牌,这次感觉到的是一阵快活风、逍遥意,这块牌子来自道家高人,同样也是恭祝景泰皇帝登基的,玉内藏有真息印记,东方道家本坛、大方阁掌座真人之印。

道家仙域,三十六福地七十二洞天围拢一座道家本坛,本坛自是以道尊为首,道尊之下另设大白、大方、大器、大音、大象五阁,简单说这五阁的掌座真人地位仅次于道尊,以他们的身份,稳稳当当能都代表整座东天道。

放下‘人’字牌再探‘谁’字牌,牌中妖气滚滚,恭贺之词意思都差不多,印记落款是西南十万山第七天圣。

最后苏景再拿起那块‘天’字牌的时候,扬眉瞪目神情耸动……阴气森森冥意缭绕,来自猛鬼的道贺、落印‘滔天’。

阎罗驾前十四冥王,第十王封名‘滔天’。

第十冥王曾说:生本恶、皆有罪,人活百年罪百年,仙命无尽罪无尽。这宇宙、这世界早已罪恶滔天!

但十王得名‘滔天’并非他罪大恶极,更非他要追罪罚恶,而是他说:我愿赎。

以一人之力,请赎世人累下的滔天之恶、请赎群仙累下的滔天大罪!他说:我愿赎。

不算苏景这个后来者,十三位冥王中,最聪明的、最强大的、最智慧的、最凶残的……统统都算数不到第十王身上,但对待自己最狠辣、心志最坚定的那个,非‘滔天王’莫属。

十王就是十哥,虽然没见过面。

甲添手上居然有十哥的‘贺牌’,姑且不论牌子从何而来,他手中有这枚牌子,就得证滔天王曾得大小魔君相助……这份人情不一定非得还,可如果要还的话,就还在甲添身上。

苏景将牌子递还给了甲添,点点头:“合伙。”

大阿姑面露欢喜,又一栈的‘中证’不是白做的,甲添的酬劳十足丰厚,无论甲添和苏景能不能抢得宝物,都与中证没关系的,酬劳自是不会少半文钱。

于又一栈而言,这是笔大买卖,也是笔好买卖。

立契、订约,白纸黑字写了个明明白白,最后苏景落字画押,这事就算定下来了,稍稍有些意外的是十六老爷不甘寂寞,非得要在契约上苏景的名字之后再添个自己名字。

这倒是无所谓的,大阿姑点头答应,小蛇尾巴卷起毛笔,工工整整写下:阴圈十六四个大字。

‘褫’音通‘尺’,但写自己的名字,宁可画圈也不能篡改,十六的态度很端正。

正经事办完,大阿姑张罗着给贵客做顿好的,一应食材锅盆碗灶连带厨房她都随身带着,一拍荷包放出全套家什忙碌去了,苏景则有些好奇,问甲添:“你这一整套的玉牌,不止是四块吧。”

“一共七块,但你在不安州与西天极乐、无漏恶鬼、星满天怪物结下深仇,我估计着这三家的牌子你不会买账,就没拿出来。”甲添应着,又把全套玉牌取出给苏景过目。

七块牌子,每牌一字排列整齐后正是:天下谁人不识君。

甲添是个凡间皇帝,占了个‘君’意。

阎罗、西天、道家、十万山、无漏渊、星满天、龙王。

七家王尊,七块玉牌,拼出一句‘天下谁人不识君’来贺景泰帝登基大吉……这礼物不一定有什么用处,贺礼而已,又不是令牌。佛陀、无漏那些人可不似苏景这般‘自觉’,可即便七块牌子全没丝毫用处,这份礼物也足够隆重了。

隆重之外,还很有意思很有面子很有心思。

天下谁人不识君……好个‘天’‘下’‘谁’‘人’‘不’‘识’‘君’。

苏景不掩饰自己的羡慕:“能有这样的朋友好福气。大小魔君必定神通广大。不过……有这样了不起的朋友,你又何必找我合伙。”

“本事是不差,可惜脑子都不好,”甲添收起玉牌双手一摊:“一个自以为是,探究极限去了;一个乱七八糟,忙些不相干的事情,都不见人,指望不上他们。两个人性子不同,为人倒是有一重共通:不知所谓。”

苏景闻言而笑,不知所谓啊……未必只有大小魔君,坐拥大力却在人间一代又一代地当皇帝,这也算是不知所谓。

当年初见时候只觉得甲添冷漠,渐渐接触下来就发现此人其实还算健谈,只是他身为仙家、身俱大修元,却不知为何对修行事情、仙家身份有一份抵触。

聊过一阵,宴席开出,大阿姑的手艺不是开玩笑的,苏景吃得香甜,心里不仅想念那三个矮家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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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只有这一更了,今天忙得要飞起来了,影响更新,再次道歉,深鞠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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