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送乌行(24)

夕阳西下,金河已经被尸体堵塞,以至于河水四溢。

平心而论,黜龙军和关西军之间不是没打过惨烈的战斗……不说远的,就这大半年内,河内战场、南阳战场都出现过大量伤亡,而现在,又出现了一次金河之战。

只是,战斗跟战斗是截然不同的,伤亡惨重与伤亡惨重也不是一回事。

河内一战,之所以出现数以万计的减员,本质上是战争规模太大的缘故,黜龙军不停的置换部队上前线,实际参战总兵力并不比对方差多少,然后还分散在多日的往来冲突中,且双方从未丧失对局势的把控,所以那时候伤亡反而会显得无感;

南阳一战则反过来,实际上伤亡数字并没有那么夸张,可实际上,双方都对伤亡感到胆怯,这是因为那些伤亡本可以不出现,却因为积雪与寒冷而大量无序的出现,以至于屡屡触碰所有人的心理底线;

而现在金河一战,却是另外一种样子。

没有频繁的交战,没有意料之外的减员,就是赤裸裸的对阵、击溃、追逃,以及反扑、围杀。

刚一开始,渡过金河,战场转移到西岸后,场面上甚至有些旗鼓相当的感觉,关西军依然维持着追逃时的振奋和胜利的喜悦,但很快,他们就遭受到了来自于左翼和正前方的强力反扑,并陷入激烈的对攻战中。而且如所有有军事经验的人所料的那般,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兴奋却也疲惫、勇猛却失去建制的关西军没有道理能打赢以逸待劳、兵力更盛且呈半包围姿态的黜龙军和北地军主力。

那股劲头卸掉之后,就是更加变形的失控,来自于黜龙军的屠杀也就开始了。

可吊诡的是,最初的一个时辰内,双方都没有感觉在“屠杀”!

哪怕是关西军泄了气,也不是那种一边倒的局面,他们在北侧还在追杀始终不能立足的巫族兵马,金河上还在陆续进军,即便是西面和南面,偶尔也有围绕着将旗的集群能发动反扑。

除此之外,混乱的建制和部队序列,也使得关西军军阵内部难以察觉到南线和西线的杀戮,甚至少部分人还以为自己是得胜一方。

当然,这只是一系列事态导致的错觉,尸体不会撒谎,战线也不会,事实上,这种交换比就是标准的屠杀。

甚至,恰恰是因为双方的这种错觉,反过来让今日的屠杀更加难以抑制。

鱼皆罗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经验丰富的他很快就放弃多余的幻想,亲自下场努力去打通一条道路,好让一部分部队能逃出去。而且他也的确找到了最合乎现实情况的一条路——先追着巫族败兵向北走,然后趁机在上游寻机渡河,转回金河东侧。

往那里走,还有兵站可以补给,还有白道关可以屯驻。

至于更多余的事情,此时完全不需要思考了,先活下来再说。

然而,局势失去挽救的速度,完全不亚于之前巫族联军在金河东侧崩坏的速度,因为伤亡越来越大,具有冲击力的兵力越来越少,又是小半个时辰而已,还没有往北面冲出去十几里地呢,巫族败兵竟然就靠着外围周旋,勉强重新立足了!

虽然鱼皆罗一冲,他们就得跑,可一位宗师也照看不了已经扩散到十来里宽的战线不是?

于是乎,根本不用鱼皆罗引导了,部队自己就开始往东面尝试渡河回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鱼皆罗这位百战宿将彻底绝望了——因为修为的缘故,他看的清楚,李定竟然在追击过程中不忘分出部队自下游反向过河,然后收拢原本溃散在上游的那几营黜龙军,建立起了一个沿河的移动防线。

这是要斩尽杀绝的意思!

明明自己还是战场上的最强点,却只能坐视自己的部队被屠杀;明明没有犯任何错,却只能一步步的看着全军踏入这种境地……饶是鱼元帅做足了心理准备,可随着局势来到眼下,尤其是那些关西军果然在金河河道遭遇到阻击,开始大面积在河道上垒积尸体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沮丧到一种四肢发寒、胸腔失感、脑袋空荡荡,只能察觉到自己心跳的地步。

“龙头!”

红日即将坠河,河口处,苏靖方满身血污,翻身下马时甚至带起了一些不知道是血水还是河水的液滴洒在地上。“恭喜龙头证道宗师!更兼如此大胜!”

“你不在前面指挥,来这里要说甚?”正在看什么文书的李定瞥了眼对方,神色自若。

“龙头。”苏靖方肃然道。“关西军已经被杀戮极甚,早就有人想投降了,只是因为龙头有军令,各部都不敢停手……”

“你是想让我纳降?”李定放下手中文书,眯起眼睛来看自己唯一的学生。“不晓得什么叫军令吗?”

“所以属下过来提请。”苏靖方俯身拱手,不敢抬头。

“那就说说提请的道理。”李定似笑非笑。

“其一,这跟黜龙帮大政不合。”苏靖方低头认真言道。“龙头,若首席在此,绝不会放任屠戮……”

“若张行在此,也打不成我这样的仗!”李定冷笑道。“而且,异地处之,你怎么知道他不放任屠戮是心里不愿意还是碍于黜龙帮的名声和他的身份不好做?他说不定心里还感激我呢。”

苏靖方低头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还是李定醒悟过来,对方不光在拿张行压自己,更是在好意提醒自己,今日这事做绝了,会成为他人在帮内攻讦自己的把柄。

想明白以后,李四自然和气了不少,但还是不以为然:“有其一必有其二,第二个原委呢?”

“其二在于鱼皆罗。”苏靖方继续小心汇报。“龙头,鱼皆罗没有逃走,发现金河东岸也有我们的人后也没有再作战……我觉得他这个情况很麻烦,凝丹高手可以碎丹,宗师就不晓得还有什么手段了……万一他要拼命,又该如何?会不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李定这才微微一怔,然后站起身来望向远方,旋即皱眉:“这就不智了……不过也对,便是回去,他也没机会领兵了。”

沉吟片刻后,在远端红日的映衬下,其人扭头下达了新的军令:“去招降他,告诉他,若是愿意降服,我就停止杀伤,允许招降,否则的话,再往后的人命就要算到他头上了。”

苏靖方再度躬身一拜,却没有再骑马,而是腾跃起来往北面去了。

人既走,张世昭从一旁溜达了过来,当场摇头:“你这学生是好意。”

“可不是嘛,所以不好给他脸色。”李定干笑道。“其实不光是事后,不光是张行那里,怕是眼下那几位荡魔卫的也有心慌,只是今日局面下不好轻易违逆我罢了……他说第二个道理,其实也是好意,给我台阶下呢。”

“他比你聪明,但比你年轻。”张世昭幽幽以对。

李定收起笑意,若有所思,但半晌后,还是失笑,可是很快,笑意又没了,似乎又想起别的事情去了。

仅仅是两刻钟后,鱼皆罗投降了,但屠杀并没有迅速停止……事实上,随着天色暗淡外加战事进展到如此地步,想要在这种战场上贯彻军令已经变得非常难。

结果就是,李定虽然提前了一阵子允许投降,实际上杀戮还是延续到了落日时分,甚至一直到入夜还有各种私下的追杀与死亡。

金河河道那里,一度因为尸体的堵塞溢出水来,但很快,在辅兵、巫族壮丁们的努力下,这些尸体还是得到了专项的处理——刀剑甲胄被扒走,尸体被牲畜驮到大河畔扔下,河道很快恢复了水流。

但也仅此而已了。

尤其是众人得到最新军情,也就是窦濡与常负护送着窦尚直接放弃了榆林,明显往西南逃亡灵武趋陇上,而樊梨花几乎是兵不血刃占据了榆关-榆林城后,大家便晓得,大军马上就会启动,今日的具体斩获和一些特定人物的生死将注定会成为一个谜团。

而不知为何,晓得如此后,很多人竟然松了口气,好像嫌弃战功会多一般。

当然,高层军官那里,粗糙的统计还是有的。

主帅鱼皆罗投降,包括窦崖在内的三位中郎将投降,包括陈凌在内的四位中郎将的首级出现在了李定身前,其余十一名有名有姓的将领全都生死不明;黜龙帮远征军这边,都速五战死,兵力千人以上、有名有姓的巫族部落首领明确死了最少七八个,此外还有三四人生死不明……可以想见,这些多是鱼皆罗的杰作。

而让人诧异的是,军法营的暂署头领,极擅长算卦的吕道宾,也在这一战中失踪。

说是失踪,但大家都明白,十之八九是无了……那么多尸体摞在一起,怎么找?甚至很可能在夜中就被冲进大河里了。

实际上,全军一场无与伦比的大胜之后,气氛却显得古怪:即便是下面的士卒也不是人人在欢呼胜利,巫族联军那里几乎人人呆滞,甚至有人压抑不住的跟着剩余的俘虏哭泣;中高层军官这里,也不是全然振奋,不少人厮杀时勇猛无畏,坐下来以后,却两股战战,手抖若筛,更多的人则是有些茫然——这跟那些降服的将领几乎一个表现,只有极少数人明显振奋,却很快被其他人的情绪所感染,变得谨慎起来。

就连号称杀人如麻的大头领贾越端起酒杯时都有些手抖。

不过李定倒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被这些人影响,点验完这些军官的伤亡斩获后,还是那般干脆:“诸位,今日之战委实成大功,榆关易手,陇上兵马尽空,天下大势稍定……接下来,咱们不要耽误时间,不去陇上了,也不用去招降于常虔,那自有周、洪两位龙头处置,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开始渡河,顺着大河而下,直趋关中!则天下可定!”

众人打起精神,纷纷起身拱手称是。

张世昭更是趁机称贺,引得众人忙不迭纷纷举杯称贺,这才多少有了打了胜仗的气氛。

李定倒是丝毫不在乎,既不在乎这些,也不在乎场合,几杯贺酒下肚后竟然就在此间表露心迹:“此事从功业上讲自然值得称贺,但这要我说,这一路行来,倒是几场仗本身打的最舒坦……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能找到机会,将自己一生所学展露出来吗?与之相比,什么事后的功勋,什么仁义王霸,倒是无足轻重了。”

众将中,无论是他的武安心腹,还是北地盟友,又或者是突利为代表的巫族仆从军将领,包括降人鱼皆罗等人在内,几乎人人侧目,继而平白生出一些惶恐来。

有些疏远之人,自然会想到那个问题——张首席是哪里寻得这种杀神,并这般用起来的?

不过好在提起了接下来的行动路线,这场战后晚宴倒不乏谈资,尤其是说起黜龙帮之前途,天下在望什么的,还是渐渐让大家都振奋起来。

不管这场刚刚过去的战事如何惨烈,如何让人心惊肉跳,诚如李定所言,这一战委实成了大功,天下大势也要就此抵定的。

得了天下,能不高兴吗?

压也压不住的!

只是周围夜风袭来,血腥味有些重罢了。

因为是在军中,酒过三巡,便罢了酒宴,各将转回各营安抚、勉励将士,大部分降将也都被指派了对应的将领看管,只张世昭、崔傥、李客等寥寥几人留下,陪着鱼皆罗说话。

但也有例外,李定专门喊了苏靖方留下,说有交代。

离去的众人自然不以为意,苏靖方是李定唯一的学生,几乎相当于半子,有什么事私下交代都属于寻常。

“你路上留意,替我准备一个东西。”李定果然是要个私人的安排。

苏靖方自无不可,直接点头:“老师要什么?”

李定脱口而对,说出了这件东西的名字,却引得在场所有人一愣,连鱼皆罗都懵了。

李定大功告成,自可以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此时此刻,隔着一个榆林郡,徐世英却正处在整场战斗最煎熬的阶段……照理说,无论是战场嗅觉和整个战争的局势,徐大郎都可以相信王臣廓,甚至这场战斗都是他徐大郎主动发起的,而王臣廓这种级别的将领一旦反水,战斗本身也将会变得轻而易举,再加上他徐世英本人的宗师修为,足以确保这场战斗的胜利。

但是,当前锋骑兵已经出发,并跟反水的部队折返过奢延水而黜龙军后续主力还没过河的这段空窗期内,人还是会感到焦躁不安。

会不会是陷阱?

如果失败,那两营几千骑兵怎么办?范望、徐开道要是出了事情会不会被窦立德、伍惊风视为自己处事不公?会不会因为这场战斗的失败弄巧成拙,威望大减?虽说什么强调跟李定争功是为了契合王臣廓心态,但实际上也的确有类似心思的。

更重要的是,要是万一败在这里,会不会导致已经被勒到脖子大英起死回生,就熬过这口气了?以至于坏了大局!

其实徐大郎心知肚明,自己所想的这些,多是无稽,实际上,这一战就是十拿九稳,但他性情如此,就是思虑重,而且总喜欢从恶意角度揣摩人和事……这是打小做贼养成的习惯,改不了的。

怪不得首席要千方百计留住李定,不仅仅是两人交情,怕是还有自己始终不能纯粹,不能在军事上做到极致的缘故。

甚至不仅是军事,人事调配、部队编制,也是如此,自己永远不能在人事和编制问题上做到如姐夫雄伯南那般坦荡公平,后者甚至可以做到有错认错,从不避讳。

至于陈斌、魏玄定、窦立德,他们身上的杂质私念不比自己少,白有思似乎纯粹些,也几乎本能在经营自己的势力,洪长涯、徐师仁、杜破阵、伍惊风、牛达、程知理自不必提,单通海看起来私心最明显、最偏颇,以至于不得不倚仗帮规对抗首席,偏偏首席也要一个人做此类事,如今也不晓得是把自己绕进去还是有些大智若愚之态了。

倒是周行范跟王叔勇,虽然慢了自己一步,可到底前途远大,将来大明奄有江山亦有他们二人一席之地,偏偏马围身体不好,都不晓得这回能不能及时赶到前线。

胡思乱想着呢,数骑直接迎面而来,徐世英睁眼去瞧,赫然是大头领王伏贝自前方过来,当即打起精神。

王伏贝也不废话,勒马告知:“副指挥,前面摸到奢延水了,他们留的浮桥也找到了,咱们是立即渡河,还是等各部就位一起渡河?”

“计划不变,你和我还有西门大郎三个营先渡,而且过河后要加速,你做排头,即便是有说法也不能让两营骑兵孤悬。”徐世英此时回复丝毫看不出之前的种种心思,反而显得镇定自若。“剩下五个营,交给程名起统一指挥……咱们不管。”

王伏贝点头,转身就走。

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六千众尽数衔枚,沿着之前王臣廓专门设立的过兵浮桥毫无阻碍的过了奢延水。

按照情报,韩长眉和他的部队就在奢延水下游对岸的雕阴郡郡治上县周边驻扎——这是理所当然的,这地方的山沟沟,想要屯驻这么多兵马,也只有此处了,或者说城池只能建在这种稍大的河谷中。

一旦过河,再顺流而下,距离便不足二十里了。接下来只要黜龙军顺着山谷极速前行,确保前方火起后能接上部队就行。然而,他们又走了数里路,大约还有十多里路,应该能见到动静了,却始终不见火起,也是不免诧异,更引得王伏贝心中不安,复又打马折回来问徐世英。

“不必担心。”徐世英此时反而坦荡。“咱们的人也在里面,若是陷阱,必然也折腾起来了……现在迟迟不起火,必然是有什么变故,以至于烧不到、不好烧,或者别的什么让王臣廓迟疑犹豫……所以越是此时越要尽快跟上,逼迫他动手!甚至他若不动手,我们先动手!”

王伏贝得了言语心中稍安,复又匆匆向前催促部队加速不提,另一边,王臣廓确实是遇到了意外情况——具体来说就是,王怀通听说他“因为遭遇黜龙军阻击所以径直撤了下来”,猜到他应该是有些沮丧之态,竟然专门在空好的营内等他。

王臣廓担心直接动手,会让王怀通在营中反应过来,再加上时值月中,双月并下,部队借着月光、火把一直走到上县外围都没有任何波澜,便起了个大胆的心思。

原来,上县县城周边是周围山丘中难得的一大块河谷平地,但到底是个谷地,外围道路是收束的,除了奢延水上下游的南北两条路外,还有个通往灵武一带的西向道路。

所以王臣廓的临时计划很简单,他去见王怀通,敷衍过去,同时让部队在心腹带领下绕过挨着河水与上县县城主要营地,去南路立住或者说堵住。然后等徐世英到了,就可以两面夹击,一起放火。

这当然有风险,但架不住人家王臣廓就是带了气的,气还是你徐大郎给鼓起来的,所以就是要搞大新闻!实际上,等徐世英见到了徐开道派来的亲卫,知道了前面的事情的时候,王臣廓已经见到了王怀通。

两人见面,王怀通主动寒暄辛苦,王臣廓却一言不发,兵甲都不解的。

前者无奈,只能苦笑:“王将军难道要握兵与我交谈吗?”

“怀通公,我已经下令,全军绕到南面重新立营,从今日起,请韩将军在前,我部为后。”王臣廓干脆以对。“你若有事情,便尽快说,说完了,我还要去南面协助他们立营!”

王怀通听到这话,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又不好立即离开,只能硬着头皮来问:“莫非是颇有伤亡?”

“没有伤亡,只有逃亡。”王臣廓眯着眼睛迎着这被营地包裹的民房内灯火言道。“根本没见到徐世英,只是哨骑见了个旗帜,军中便骚动起来……都说徐世英打下了晋地,晋地归他管,降了他可以归乡……怀通公,你说,我不撤下来怎么办?接下来交阵,真敢让这些晋人走前面?”

王怀通尴尬不已:“如此,便依王将军言语,韩大将军那里我现在便与他说。”

王臣廓点点头,扶着腰中长剑便往外走,王怀通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这片原本傍晚刚刚腾出来预留给王臣廓部的营寨,此时显得空空荡荡,而西面大军绕行营寨的动静则在夜中显得刺耳,甚至东面韩长眉寨中隐隐有骂声传来。

到此为止,王臣廓成功通过自己本来的情绪哄骗过了对方,甚至对方还会为移营主动找韩长眉解释,堪称完美。

然而,就在双方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准备就此背道而走之时,双月之下,王怀通忍不住回头来问:“王将军,那些想要归乡之人你是怎么处置的?”

王臣廓心中微动,扭头相对:“我心软了……怀通公,事先说好,若是今夜有营啸,明日有哗变之类的,你莫要惊惶……实在是不能再严厉处置了,再处置就没人了。”

“老夫晓得,老夫晓得,而且我也是这般想的。”王怀通点点头,言语苦涩。“王将军,明日启程,我让韩长眉先渡河……你把你营中想回家的那些人直接留在后营,且随他们去吧!”

王臣廓听到这里,再不能忍受,直接扶剑向前,表情狰狞:“怀通公!在太原你就放任那些人走,现在你又要放任这些人走……他们走没问题,可为什么你要留下呢?你自己要留下,为什么又许他们走呢?”

王怀通赶紧解释:“王将军,我是因为多年文修,又顾忌家门,总要讲究气节,所以不得已留下,而其余人,则要体谅他们……”

“这就是你自私自利!”王臣廓愈加大怒,竟然直接拔出剑来。“这里有多少人是因为你才来的……你为了自己的名声,就要坏了他们吗?更有甚者,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武人算什么呀?好人是你们来做,名声是你们来得,我们这些要约束军纪,要上阵杀人的人算什么呀?!”

“老夫不能周全,委实惭愧。”王怀通愈发无力。

王臣廓看到对方这个样子,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加气血上涌,居然直接挥剑便砍。王怀通只是文修宗师,再加上不晓得是心中有愧还是猝不及防,竟然也只本能以护体真气抬臂一挡。而王臣廓早年与魏文达、雄伯南并称名于河朔,只是不得重用,才一直没有上宗师而已,武艺修为根本不虚,此时奋力一砍,引动真气,竟然直接割破对方护体真气,侵入骨肉。

实际上,若非是王臣廓本能大惊,临时收刀,怕是把对方胳膊砍下来都有可能。

可即便收刀,其人也惊惶失色,继而阴晴不定起来。

王怀通见状,不顾血流如注,反而安慰:“我晓得将军有怨气,绝不会怪罪于将军,只是时局如此,也请将军务必忍耐。”

王臣廓闻得此言,烦闷至极,只能弃械摆手:“怀通公赶紧走吧!”

言迄,自己腾跃起来,当空往自己尚在行进中的部队中而去。

而王怀通这才草草用真气压住伤口,却又不敢耽误,匆匆腾起去寻韩长眉以作解释……韩长眉宿在城内,本来就被外面军伍动静弄醒,又见到王怀通这个样子,登时吓了一大跳。

倒是后者,不顾伤痛,反过来与对方做解释。

韩长眉听完这些话,心里直发寒——这大敌在前,军中二号人物和三号人物搞出这种事,到底算个什么呀?!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有投降黜龙帮的意思,只是顾虑王怀通有威望名声、王臣廓有兵,如今王臣廓及其部也不稳,若能将王臣廓的晋人也说动,再去降,即便一时寻不到自己外甥,可三万大军在握,身后更是一路通畅可以轻松直趋渭水,难道徐世英、雄伯南就不认?

再说了,信虽然被皇帝拿走了,可总是有过这么一封信的,张首席应该也认。

这么说,这未尝不是机会!

一念至此,其人精神一振,反而一力安慰对方,并许诺明日出发他本部一定在前先渡河,并力劝对方干脆直接回长安养伤。

王怀通倒不是不愿意走,只是忧虑自己一走,王臣廓那些人会出乱子,自己保不住那些晋人,而韩长眉也看出来对方心意,便也一力许诺,绝不难为王臣廓等人。

双方你来我往,很是认真动了些感情,甚至说起一些关陇典故,一时唏嘘不已。

正想着呢,忽然间,王怀通按着胳膊诧异来问:“王将军那里后军如此多吗?”

“我刚刚也想说,过去的兵马有些繁重。”韩长眉苦笑。“莫不是留守的几千晋人也被他从营地喊了过去?”

“我不是说过去的兵马。”王怀通认真以对。“是北面又沿河来了不少人!”

韩长眉修为稍低,一时不解,但旋即大惊:“莫非是黜龙军尾随王将军来做夜袭?!”

夜袭二字刚刚落下,只闻得城北一阵喧哗,然后便是杀声顿起,火光如琳……原来,徐世英、王伏贝、西门大郎来到此地,见到王臣廓尚无动静,却是直接贯彻了决绝之态,先行点火,率众冲杀起来!

韩长眉虽然修为不比身前之人,但军事经验丰富,立即做出判断:“只有两三个营!我去拦住他们,怀通公去后面看管王臣廓!”

而王怀通也反应过来,却第一时间用没有受伤的手拽住对方,言辞恳切:“韩大将军,此事必是黜龙军尾随王将军而来,与王将军他们无关!”

“我知道!”韩长眉无语至极。“但他们不是不稳吗?怀通公,我去前线对敌,你速去他们营中安抚坐镇!万事熬过今夜才有说法!”

王怀通这才反应过来,当场显化出一面数丈宽阔、明明是墨色却居然闪闪发光的拓版,稳稳于夜空往南面飞去,与此同时韩长眉也腾起流光,往前线划过去。

然而,正当韩长眉即将落地之时,忽然间,月光、火光加真气映照的清楚,地上猛地窜起一只巨大的青蛟,将其人整个吞入口中,惊得天地失色!

远处的王怀通目瞪口呆,便要不顾一切折返来救。

孰料,他刚一动弹,身后忽然火光大作,继而无数晋地口音齐声呼喊,仔细一听,竟是在喊“杀怀通!归太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空雕此版数十载,不能启人,不能明己,不能成一片文章!”

眼见着王臣廓部早有准备,此时蜂拥杀向猝不及防的关西军后背,王怀通连声感慨,一时万念俱沮,便有了了断之心。唯独其人很快又醒悟之前那句“赶紧走”的意思,复又多了几分求生之感,却是果然转身腾河而走……竟是一刀换了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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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送乌行(25)

天亮的时候,冲和道长已经在亭子里坐了一整夜,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赫然摆着几根长短不一却整齐码放的木棍。而整个夜晚,他都在抵御自己抓起木棍在双月下抛出的冲动。

之前数日,尤其是中旬以后,即便是长安少年郎也能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大英的最后一支核心主力外加皇帝、大宗师本人被钉死在关中,只能枯耗时日,静待其余各处战场结果……这种防御姿态下的无能为本身就足以动摇所有人的决心,何况外面战场也都普遍性处于防御姿态,一旦失败,就会对整个大英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这种情况下,加上之前的劝降信,要是长安内外能安稳,那可真是白皇帝英明神武,四御再世了。

而对于冲和道长来说,对局势的判断则会进入一种更玄妙的状态……身为大宗师,尤其是善于观测天意的大宗师,有时候算一卦就行了。甚至不需要算卦,仅凭心神不安都能猜到可能是局势在恶化。

冲和现在就是这样,他从中旬开始,近来一日比一日焦虑,而从昨日开始,更是一日夜都不得安睡,他便晓得,局势要大坏了。

那么为什么不扔一下木棍呢?

当然是因为这位大宗师心知肚明,自己临到跟前被拉下水,必然会付出巨大代价,只是万万没想到代价会来的那么快罢了……没必要。

就这样,又坐了许久,冲和拿起那些木棍,起身准备离开石亭,却不料可能是当今天下第一修为的他居然一个趔趄,被石阶绊了一下,人当然没有摔倒,木棍却洒落一地。

冲和打眼一看,心中竟然没有丝毫波澜——无他,卦象竟然跟当日在大河上为白横秋算的最终结果一样,也就是闲-次八:赤臭播关,大君不闲,克国乘家。

乃是入室、克国、乘家之兆。

只是这次不需要扔三次才出来了,只是一跌,便是这个结果。

还什么三月……不过是半月罢了。

白横秋修为比不上冲和,可即便如此,这些天他也有些神驰精摇之态……只是作为皇帝,不能表露出来而已……身后长安城内的那些动静他得假装不知道;白有思在空虚的蜀中一日扫荡数郡,真真入无人之境,他得把军报藏起来;甚至,他还得如上朝点卯一样,每日与张行在武关道大战。

可即便是武关道上的例行对战,局势也在发生变化。白皇帝能清楚的感觉到,张行大宗师的修为越来越稳固,参战的踏白骑越来越少不说,牛河、魏文达这两位都开始轮休了,即便如此,黜龙军都还在每日十里、五里向前推进。

大英这里,也真不是坐以待毙,而是真的尽力了。

去东都的使者就没停过,去往南梁的使者已经出发了,但注定来不及;陇上的援兵发了,河东放弃了,韩长眉也出发了;囚徒赦免了,官仓的粮也放了……但一切的一切依然在向着糟糕的局面进展。

“什么叫潼关遭袭?”白横秋大为震惊。“雄伯南渡河去弘农了?”

“不是!”刘扬基赶紧重申了一遍。“是张虔达……”

“我知道是张虔达,问题是张虔达如何敢打潼关?”白横秋无奈询问。“是司马正直接降了,全军来攻潼关?还是张行招降了张虔达?又或者是雄伯南渡河,占据了弘农,张虔达进退不能,单独一军降了黜龙帮?”

“不知道。”刘扬基无奈言道。“突然动的,就是今日上午。”

白横秋站起身来,刚想要说些什么,却毫无头绪。

倒是一旁白横元若有所思:“会不会张虔达早就跟黜龙帮暗通曲款,只是此时来动呢?”

“是替什么事情做遮掩吗?”司清河忍不住插嘴。

“遮掩称不上,就是让我们反应不及。”白横元肃然道。“或许事情马上要起变化……就是这一晃而已。”

其余人其实并不以为然……道理很简单,鞭长莫及。

因为大宗师立塔的缘故,其余几处战场都在关中之外,就连晋地那边,人家打到河东被摸了一下都往后撤了,何况是他处?

“无论如何,得速速支援。”刘扬基无奈提议。“潼关那个位置,总不能放着不管,便是要晃我们,也得认。”

“谁去支援潼关?”白横秋当然晓得这些人的心思,立即压过这些发问。

刘扬基当仁不让,拱手相对。

白横秋点点头,便要应许。

就在此时,司清河可能是真急了,赶紧出言:“陛下,其他各处还是要警惕的,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司总管有什么言语?”白横秋蹙眉相对。

“臣在蜀中素有经历,如果能让臣去蜀中,必能与吐万老将军一起守住成都。”司清河言辞诚恳。“成都在手,关蜀一体,咱们就能保住元气,将来反攻也能更从容一些。”

“话虽如此。”白横秋早就猜到对方要如此,当场驳斥。“但如今关中胜负才是生死存亡之局,若要为成都得失而分散兵力,岂不是本末倒置?”

司清河便要解释他自己一人便可,孰料,旁边白横元忽然向前半步,拱手以对:“陛下,臣也愿去潼关支援。”

司清河心里一惊,晓得自己过了火,赶紧低头,不再言语。

“不用。”白横秋摆手以对。“潼关这么近,我亲自来吧!下午让冲和道长去与张行做分说,你们都好生歇息。”

众将自然无话可说,刘扬基等人也赞同,听这位皇帝的意思,明显是担心夜长梦多——毕竟有人叩潼关其实无妨,关键是不能拖延下去,再让人心波动。

所以,必须要出重拳!

当时议定,白横秋亲自往潼关而去,却不腾云驾雾,也不张牙舞爪,而是率两三百骑精锐不吝马力飞驰而往,区区两百里而已,中午出发,沿途在可能是当今天下最宽阔的驰道上换了两次马,傍晚前便已经赶到。

入得关内,守将牛方盛大惊失色,匆匆询问皇帝来意,晓得对方是来支援后自然无话可说,便按照对方要求,紧急发动反扑。一出城,还未摸到对方营地边缘,便惊动关外营地,随即,兵马尚未全动,先有一处真气闪烁,往阵前关外而来,结果尚在半空中,也就是凝丹、成丹这一层最难把控自己的阶段,天上地下各自显化出一张巨大棋盘来,横竖密集,上下一兜,赫然就是一套天罗地网,将那处真气如猴子一般捆缚妥当。

张虔达既被半空中拿出,也无审问,也无招降,只是如农民用连枷拍打麦子一般,被从半空中往一旁山头上去拍,连拍了七八下,估计都成肉泥了,方才没了显化,流了一地。

看的出来,这位用棋盘做显化的大宗师心里有气,让张虔达给撞上了。

解决完战斗后,牛方盛心惊胆战,匆匆将战场交给副将回城来面圣,孰料圣驾竟然在摔死人后直接回长安了,这让牛方盛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同时,不免又愈发惶恐起来。

另一边,白横秋既有些愤愤失态的意思,也委实不敢耽误时间,解决了张虔达后就匆匆折回,因为已经天黑,也不再担心张行会有警觉,干脆弃了随从,径直往长安去。

可不知为何,四更天的时候,鸡都开始叫了,他才缓缓入得长安宫室内。

长安宫室乃是大魏建国时专门营造扩展的,规制自不用说。然而,张行塞兵武关道,逼的关中主力摆到了蓝田大营,此间既无枢机之务,也无皇室威仪。更要命的是,白横秋年老方才起兵,因为要拉拢白三娘的缘故一直没有立太子……不是没有人选,他看上的其实是自己的幼子,今年才十二岁,乃是当年白有思带着张行、钱唐来见他时前一年出生的,要的就是借着大宗师抵御寻常伤病的优势好好抚养此子最重要的十年。

但这其实还是一个结果,那就是几个大些的孩子,俱对他有些疏离,甚至暗藏鬼胎。

反映到这长安宫室内,自然就更显得空空荡荡,凄凄惨惨了。

就这样,白皇帝也不喊人,也不多事,一个人坐到了那座他中年时就垂涎的龙椅上,亲自打开几处窗门,任由夜风与月光自行滚入,将他白发与玄袍吹散。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的心情如何,没人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渐渐地,夜风变晨风又变春日熏风,月光自然也变成日光,中间有内侍和宫女察觉,却不敢声张,只是去通知那些大人物罢了,可一直到当日正午,却还是无人敢来打扰他。

不过正午刚过,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是打断了这位皇帝的思绪,他抬起头来,看的清楚,来人正是自己多年好友兼心腹张世静。

后者满头大汗,步履匆匆。

“陛下,臣不该惊扰陛下,但不敢不来报。”张世静一直来到龙椅前,方才下跪,将一封文书递上。

皇帝还是躺在那里不动,只是摆手相对:“无妨,你直接说便是。”

“是北面来的军情!”张世静神色迟疑,言语也有些艰难。

“毒漠那边那么快?”

“不是毒漠,不是鱼元帅跟窦中丞,是徐世英给陛下的军报。”张世静头都低下去了。

“什么叫徐世英给我的军报?他要降我?”白皇帝说到最后四个字,自己都笑了。

“是徐世英在雕阴那里守株待兔,勾连了王臣廓,王臣廓这个逆贼反戈一击,就在郡治上县那里将我们两万兵马和对应的军需尽数吃掉,韩长眉战死,王怀通胳膊挨了一刀,不知所踪。”张世静已经要哭出来了。“然后徐世英这个逆贼接手了我们的军需和兵站,让王臣廓继续打着大英的旗号,以他的名义走我们自家八百里加急的军驿,将军报送来了……上县、长安相隔七百里,整好一昼夜的时间,半夜先送到蓝田,刘大将军看到后藏起来,又找不到陛下,先去潼关打听,也找不到,赶紧问我,才晓得陛下在长安……”

“哭什么?”白横秋倒似乎浑然不觉这个消息的背后含义一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只是徐世英这厮年纪轻轻,就欺到我们头上,说他是后生可畏也无妨,未免太张扬了些。”

“他不是张扬。”张世静虽然还带着哭腔,但明显一路上思考过。“他只是想尽快把消息送过来,动摇我们罢了。”

“确实。”白横秋点点头。“那就更没什么可指摘的了……”

“陛下,我们……”

“我已经有想法了。”白横秋摆手道。“徐世英那边得胜,还不能直接让咱们陷入必死之局,关键是毒漠……要是李定那里也胜了,然后跟徐世英一起过来……到时候就是一个大宗师、五六个宗师,数倍的兵力围攻咱们一个关中,那才是坐以待毙。所以,眼下之务,便是要在李定南下之前,反扑出去!”

“陛下有决意便可。”张世静听到这话,也不由坦荡起来。“到时候,臣愿持矛为一马前卒。”

白横秋终于不再躺着,而是翻身坐起,拍了拍对方肩膀:“去告诉刘扬基,让孙顺德也从蒲津那里撤回来,你们三个一起处置,潼关和长安都不要留人,把兵力集中起来。”

“诺!”张世静居然振作。

就这样,张世静离开后,白横秋挣扎了一刻钟方才决意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然后去了宫中一处地方,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明显有伤,见到皇帝过来,立即挣扎起身行礼。

白横秋站着不动,任由对方行礼完毕,方才失笑:“薛将军,如何,竟然已经能行动了吗?”

“陛下厚德无以为报。”薛仁感激涕零。

“什么无以为报,你几次拿命来报,这一次明明可以直接在那边降了的,还要专门来见朕……薛将军,朕很喜欢你,不光是你年轻、天赋好,更重要的是你的这个做派也像极了当年关陇初立时的那些豪杰。”白横秋还是相距数步站着不动。“但是可惜了,咱们君臣缘分已尽,你现在能动弹了,就按照之前约定,去河东老家吧……正好河东现在也被黜龙帮占据了。”

薛仁闻言,非但没有惊喜,反而有些哀恸之色:“陛下,若是两家还在正常对峙,我走了就走了……可是我在宫中养伤,又不是聋子瞎子,陛下这里局势一日日坏下去,今日不等我伤好就来寻我,怕是更要大坏了吧?这种情形我若还走了,还是个人吗?”

“你想多了。”白横秋一声叹气。“若是有机会,我自然想让咱们君臣善始善终,一起死了胜了都无妨……但现在麻烦的是,我马上就要去决战,可你只能勉强活动,这身伤还不如一个寻常披甲府兵……白饶上你又何必呢?”

“陛下,我愿持盾为一马前卒!”薛仁几乎是脱口而出,且观之情真意切。

白横秋闻得此言,细细打量了一下对方,说实话,这句跟张世静不约而类的话,委实让他有些欣慰……但越是如此,越不好坏了这个前途无量年轻人的性命。

片刻后,其人缓缓言之:“其实,朕此来见你,还有一事相托。”

薛仁精神一振:“陛下请吩咐。”

“朕有个幼子,才十二岁……能不能请你把他带出宫去,带到河东。”白横秋缓缓言道。“若是此番朕顶住了,你再把他送回来;若事有不谐,就请你让他改姓薛,做你的义子、义弟,都无妨的,只要活下去就行。”

薛仁听得此言,还能说什么,当即连连叩首。

而白横秋点点头,转身出去,亲自安排此事去了,到了下午便将人送出……而薛仁一直到了蒲津都不知道,依着张行的做派以及白有思的关系,若说那些成年的儿子还有些计较,这个幼子反而殊无干系,

换言之,白横秋非是用薛仁保全这个幼子,竟是用这个幼子保全薛仁。

事到临头,他实在是不忍让如此一个如此单纯的年轻人平白送命。

傍晚时分,白横秋回到蓝田大营,部队已经开始整备,自不必多言。然而,隔了一日而已,也就是二月十八,潼关、蒲津、长安部队刚刚勉强汇集起来,这日深夜,徐世英又通过八百里加急给他送来一个新的惊喜——鱼皆罗的帅印。

白横秋意外的没有任何多余沮丧情绪,他只是拿着帅印找到了一旁山麓中的冲和,邀请对方明日一起出兵。

冲和没有询问对方是否知晓此举可能毫无意义,只是点头答应辍在军后十里相随。

翌日一早,二月十九,白横秋召集全军,宣告了一个坏消息——五日前,王臣廓倒戈向徐世英,并偷袭王怀通,王怀通、韩长眉殉国,两万之众尽没,随即徐世英紧急南下,昨日就已经逼近到龙门,很可能马上要与河东的雄伯南等人会师,直趋渭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随即,白横秋摒除了一切多余的建议,全军东进,就在武关道决战。

皇帝已经决意,剩下的人自然无话可说,一时间车辚辚,马潇潇,竟真有几分哀兵决死之态……数万大军当日自蓝田启程,直接开向武关。

且说,武关道狭长,蓝田只是关内出入口,从蓝田到武关与蓝田到潼关差不多,都是两百里……但黜龙军这些日子一日日压迫,已经实际上控制了从武关到熊耳山之间的道路,双方其实相距不过一百二三十里。

不过,即便是一百二三十里,即便是在紧挨着关中腹地的武关道,也是常规下大军两日半的距离。

所以,当日大军前进,五十里方落脚,已经是个足够多的距离,而黜龙军又在例行进逼中因为无人阻挡前进二十里,双方相距还剩五六十里。

当然,这个时候,黜龙军内部必然已经开始疑虑猜度起来。

而当夜,出乎白横秋的预料,牛方盛居然没有逃窜,但好在司清河以巡查的名义弃军而走,算一算,应该能及时将军情送出去。

“徐大郎绝不会在吃掉韩长眉后立即马不停蹄的进军渭水,按照他的性格和大局观,应该会去榆林!真要南下,必然也是李定打赢了跟上来!”夜色中,披着衣服的张行听完司清河的绝密军情后,立即给出判断。“因为他单独南下无用,而徐大郎不会做无用的事情!白横秋是用半真半假的消息来暗示我们,要是我们此时撤了,徐大郎他们的兵马就会成为孤军,被他回头吃掉,他是想拽住我们,利用冲和跟他都在关中立塔的优势与我们决战……所以不要管他,全军明日一早立即后撤!他进多少,我们退多少,沿途增灶,看他追不追!”

Ps:抱歉,这章少了点……作息乱了,连续两天下午睡觉晚上醒,然后头疼……送乌行应该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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