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8.第338章 山高水长(三) (求月票)

第338章 山高水长(三) (求月票)

宗房大太太虽在沈珺跟前答应好好的,不插手今日之事,不过等回到房里,不免心中难安。她倒不是畏惧二房之势,怕沈瑞因此事记仇,而是担心沈珏会对胞兄沈珺心生嫌隙。

即便如今名分上成了族兄弟,可这世上为同胞血脉的却是他们兄弟三个。沈珏年岁又小,以后读书也好,出仕也好,难道全凭二房长辈安排么?即便二房两位老爷如今位高权重,也是有年齿的人了。十年、二十年后,沈珏能依靠的,还是宗房这边的胞兄。

这般想着,宗房大太太就坐不住了。

“五……珏哥呢,还是老爷那边吗?”宗房大太太叫来个管事婆子,问道。

待听说沈瑞过来了,沈珏随之去了客房,宗房大太太就站起身来。

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吩咐道:“去请珏哥过来,就说我有事相请。”

那婆子应了一声,出了正房,心中腹诽自家太太的心狠。珏少爷回松江大半月,在宗房前后也住了十多天,自家太太却是能忍住,除了在人前,私下里见也不见。

谁家亲娘能这般狠心肠?

如今“有事相请”?别是二哥的事吧,要是为了那个才寻了珏少爷来,那珏少爷还真是可怜!

这婆子心中唏嘘,去了客房。

沈珏与沈瑞坐在树下吃茶说话,空出屋子吩咐小厮们收拾行李。

那婆子快了几步,上前福了福身,堆笑道:“见过瑞少爷,珏少爷,我们大太太有事请珏少爷过去说话……”

沈珏闻言,并无欣喜,反而皱眉道:“不知伯娘有何事吩咐?”

“老奴不知。”那婆子强笑道。

沈珏眉头蹙得更紧,面带犹豫,回头看着沈瑞道:“二哥?”

沈瑞摆摆手道:“还磨蹭什么?既是伯娘吩咐,你过去一趟就是,还要让长辈等着不成……”

沈珏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带了几分不耐烦道:“妈妈,走吧……”

那婆子平素在宗房大太太跟前服侍,倒是也不觉得沈珏的态度有什么不对。要知道当年大太太想的左了,极为不待见幼子,即便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是能不见就不见,见也多视而不见,母子两个情分实是淡薄。反倒是宗房大老爷,怜惜幼子,又当爹又当娘的,父子两个情分极深厚。

沈瑞看着沈珏随着婆子出了客院,才举起茶杯,却是觉得寡淡无味。

如今这个世道,礼法为重,要是沈珏一味亲近宗房,以嗣子的身份,就容易为人诟病;可真要是就此隔绝骨肉,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也太残忍了些。

不管看似精明的沈珺为何犯下蠢事,宗房大老爷对于沈珏却是真心实意,希望宗房大太太也能在临别之际,显露几分慈母心肠,勿要伤了沈珏的心。

上房里,宗房大太太站在窗前,不由心跳加速。

朝思暮想的骨肉就在眼前,这些日子她如何不想?可是她却不敢私下相招,实是受不了亲生儿子一口一个“伯娘”,也是不知当如何面对幼子。

眼见着婆子进了院子,后边跟着一素服身影,宗房大太太不由手足无措,忙转身回榻上坐着。

“去取了……”宗房大太太忍下激动,开口要吩咐身边婢子,可说了几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沈珹最爱吃藕合配清茶,沈珺爱吃白糖糕就团茶,就连小栋哥爱吃桂花窝丝糖就苦丁茶,她都记得真真切切,可却不知幼子到底是何口味。

宗房大太太失魂落魄,说不下去了。

这会儿功夫,婆子已经到了。

沈珏没有直接跟进去,而是站在廊下候着,婆子先一步进来禀道:“太太,珏少爷到了……”

“珏少爷”宗房大太太嘴里咀嚼着着几个字,心跟泡在黄连水里似的。是了,她的儿子,如今成了隔房的少爷,不再是宗房的人了。

瞧着她神情不对,半响不吩咐,婆子小声提醒道:“太太,珏少爷在外头候着。”

宗房大太太这才醒过神来,忙道:“快请进来!”

婆子应了一声,挑了帘子出去,请了沈珏进来。

沈珏即便在沈瑞面前表现的有些不耐烦,可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也隐隐地存着几分期盼。

不过因受宗房大太太冷脸多年,母子关系实是生疏,他即便对生母又再多留恋,也做不出在父亲跟前那种骨肉难受的孺慕模样。

“见过……伯娘……”沈珏压下心中那丝激动,躬身见礼的。

宗房大太太只觉得心如刀割,死死地盯着眼前少年,疼的说不出话来。

沈珏被盯着头皮麻烦,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望向宗房大太太。

宗房大太太却是已经先一步移开视线,望向沈珏身侧的屏风。

这场丧事,宗房阖家受累,宗房大太太看着也清减不少。她也是五十多岁的人,即便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形端坐如山,可眼角细密的皱纹、双鬓零星的白发是遮不住。

小栋哥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再过几年宗房大太太就是要做曾祖母的人了。

沈珏低下头,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不管他心里多羡慕沈瑞,觉得沈沧与徐氏这样的父母多么开明多么好,也从没有嫌弃过自己的生身父母。

可是,是他们先舍弃了他……

宗房大太太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心,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慈爱地望向沈珏,道:“珏哥,坐下说话……”

沈珏应声坐下,却是低着头,盯着脚下方砖。

明早他就要走了,这一去山高水长,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再回松江,太太这是要说什么?沈珏莫名地多了几分羞涩,又隐隐地存了几分期待。

就听宗房大太太道:“珏哥,杨妈妈是我吩咐的,你误会你二哥了……”

沈珏只觉得这句话十分飘渺,深思不由模糊起来,杨妈妈是哪个?自己什么时候误会二哥了?

“是我舍不得你,想要留下你儿时旧物做念想……”宗房大太太已经继续说道:“我又拉不下脸来与你直说,才吩咐杨妈妈悄悄取了。不想那老货糊涂,翻到瑞哥的箱子上去……”

沈珏的目光从迷惘转为清明,他抬起头来,望向坐在罗汉榻的老妇人,觉得既陌生,有是那样熟悉。

宗房大太太被沈珏看的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道:“老爷稀里糊涂的,就归罪到你二哥身上,你可别误会了你二哥……瑞哥那边,要是真恼了,我就去赔罪,到底是我教导下人不严的缘故……”

沈珏的神情转为木然,这般慈母做派不是他打小常见的么?

当年大哥、二哥有了什么过失,引得太爷、老爷责罚时,大太太就是这般做派,将两个儿子的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般慈母心肠,不是依旧一如既往么?

不管沈珺行事有多么不当,到底背后有什么不良用意,不管自己多么多下人仆妇轻视,不管自己多么愤怒,眼前这慈母一心要护的却只有她的次子,这是她的习惯。

见沈珏神色难看,宗房大太太只觉得嗓子发紧:“珏哥……”

沈珏嘴角上翘,璀璨一笑:“直到今日我才知,伯娘竟是舍不得我的……”

宗房大太太满脸涨红,颤声道:“珏哥……”

沈珏已经站起身来,对着宗房大太太跪了下去。

宗房大太太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上前要扶沈珏起来:“这是作甚?”

沈珏却是面上一片清明,对着宗房大太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落地,掷地有声,“砰砰砰”。

宗房大太太只觉得浑身发软,心尖一颤一颤,看着沈珏额头青紫,红了眼圈。

沈珏却是已经站起身来,满脸轻松,道:“伯娘已经上了年岁,怎么好因小侄凭添愁绪?那些念想,还是算了。若是偶尔记得小侄,说不得还要凭添厌恶,少吃一碗饭,彻底忘了却是省心。日后有珹大哥、珺二哥承欢膝下,伯娘定当长命百岁、尊荣安乐……”

一口一个“伯娘”,宗房大太太只觉得心里在滴血。

眼前这俊秀少年带着璀璨笑颜,嘴里却说着世上最绝情的话,让宗房大太太生出几分惊慌之心。

这是谁?是她的儿子么?

看着宗房大太太脸上一副见鬼模样,眼神是陌生中带了戒备,沈珏并不觉得悲凉,反而想笑。

“哈哈!”

他并没有克制自己,就这样任由自己笑出声来。

宗房大太太脸色骇白,退后了两步。

沈珏看了宗房大太太最后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这样大笑着出了上房。

门外候着的婆子婢子,见沈珏如此神情,都纳罕不已。

这骨肉临别,不是都应该含泪带悲么?这是说起什么高兴事儿,珏少爷笑得恁地开心?要知道珏少爷因太爷之丧,回到松江来,可从没有露出一丝笑模样。

上房里,宗房大太太堆坐在罗汉榻上,泪如泉涌。

*

晚上,五房那边虽是往来亲近的族兄弟齐聚,坐了两桌子,为沈瑞、沈全、沈珏等人践行,可因是族长太爷百日热孝中,即便其他人都不是服亲,可有沈珏在,众人就省了酒。

如此就多了克制,少了热闹,倒是消消停停地听了晚饭。

沈珏下午出来前,吩咐小厮将宗房那边的行李都打了包,因此在五房用了晚饭后,就直接与沈瑞留在这边客房。

沈全见状不由担心,悄悄拉了沈瑞到一边道:“明早一早就往码头去,不用劝珏哥回那边住么?”

沈瑞摇头道:“方才过来前,珏哥已经去同海大伯与两位族兄作别……”

沈全叹气,道:“估计是怕明早临别时舍不得,倒是苦了珏哥……”

宗房客房的意外,沈瑞并未告知沈全,也无心宣扬。不过想着沈珏下午见过宗房大太太后,面上带霜的摸样,就晓得自己的失望落空,宗房大太太肯定又让沈珏伤心了。

沈瑞虽是外人,可对于宗房长辈依旧带了不满意。

如今只能往好了想,沈珏经历了这一遭,回到京城也能少几分思乡之情,不用再为思念松江寝食不安了……

PS:之前出现BUG。宗房大老爷的年纪比沈沧、沈洲兄弟大,沈瑞、沈珏回来应该称呼生身父母为“伯娘”、“大伯”不是“叔父”、“婶子”。336。337出现错误,已经改正。继续恳求保底月票

(本章完)

339.第339章 山高水长(四)

第339章 山高水长(四)

松江,官船码头。

临着码头停泊着一溜的粮船,松江府每年负担着往内府输送白粮五万石的任务,从今年七月开始,就分几批北上运粮,今天要启程的这一批三十艘运粮船,是今年最后一批次北运白粮的船队。

码头上站着一四十来岁中年人,穿着簇新素色儒衫,眺望远处,面上带了雀跃与紧张。

旁边站着一十四、五岁的少年,不解道:“爹,您这也太郑重了?到底您是长辈,瑞二哥待人极为和气,何至于此……”

“臭小子!待会规矩些!”中年人瞥了他一眼道:“真以为名为族兄弟,就是兄弟了?那是尚书府公子,没看各房嫡支老爷们都巴结奉承着……”

少年撇了撇嘴道:“不说瑞二哥,还有珏三哥在呢,又不是外人……爹还如对大宾不成?”

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宗房庶支子弟、沈珏从堂弟兼昔日族学同桌沈环,旁边这中年人是族长太爷庶侄沈渔。

沈家是松江大户,各房头田亩数加起来,足有万顷,名下就有四个白粮粮长名额。

要说大明开国初年,因粮长一职发家致富的乡绅不是一家两家,不过现下世道不如早年,水路关卡多,衙门里又流行卡拿要那一套,白粮北上耗费过甚。

即便朝廷一石白粮贴补一两多银子,可北上水路一直到京城衙门,重重关卡,稍倒霉些,这人情开支就大过于朝廷补贴,不赔都是好的,实没什么油水。

这样鸡肋职位,寻常乡绅人家得了,说不得就要折腾得倾家荡产,可松江士绅大族名下都挂着几个,不过是卖人情给地方父母,你好我好大家好罢了。

沈渔也有秀才功名,不过入学多年连乡试下场资格都没捞到一次,就绝了上进心思。族里安排差事的时候,他就接了白粮粮长的差事,即便辛苦些,好歹有沈氏一族为后盾,倒是无需担心会亏空钱米,年底族中亦稍有补贴。

虽说挂着粮长之名,可松江白粮粮长五十来人,也不是年年都要上京,上京人数都是之前排出来的,三、两年轮一次,今年上京粮长中,沈渔并不在内,不过因沈瑞、沈珏等人返京的缘故,沈渔就与这次上京的其他粮长做了调换,为的就是照顾沈瑞、沈珏等人方便些。

俗话说得好,行船走水三分险。这北上因走运河,即便没了水匪的风险,可船行江上小两个月也辛苦。沈渔却是不用宗房大老爷开口,主动应下此事,且甘之如饴,还带了儿子出来。

被儿子顶嘴,他也不恼,慢条斯理道:“即便是至亲骨肉,也要多往来才能相亲。松江族人数以百计,珏哥本家亲老子、亲叔父都在呢,我这逢年过节才见上一面的堂叔算甚了?前年二房二老爷南下,从族中挑选族侄去任上,作甚没选旁人,选的是三房玲哥与九房琳哥?还不是曾一路同船南下,处出来的交情……傻小子,仔细寻思去……”

沈环虽晓得自家老子说的有道理,可还是有些别扭:“即便二房如今显贵,爹也不往京里去,这般……交好……作甚哩?”

“目光短浅!有现成的大腿不靠,等到有事想抱的时候也抱不上了!你老子我是不行,你们兄弟几个我也瞧出来,能出个秀才就是谢天谢地,可你的侄儿们呢?沈家诗书传家,举业是根本。只要出来个举人,就有进京的一日……七房、八房那边,要不是靠着二房大老爷,能得了江南教职?与二房交好,总不是坏处。真要说起来,珏哥已经出继,就不是宗房的人,虽都是血脉亲缘,可嫡支反而不好大喇喇去亲近珏哥,还不如咱们这些堂亲更便宜……这条线若是搭上,就是嫡支那边也会念着咱们的好……”沈渔带了几分得意道。

沈环耷拉下脑袋,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当年在族学时,虽说嫡房子孙稍强势了些,可旁枝庶房也并未受轻鄙,大家是差不多的族兄弟。如今却不同,官宦门庭的与寻常门庭的,有功名在身的与撂下书本的,身份地位就有了差别,随之时光流逝,这差别会越来越大。

*

沈瑞、沈珏、沈全几个,都是早早起了,在五房用了早饭。

虽说昨晚践行宴后,沈瑞已经说了“京城再聚”的话,可像沈琴、沈宝、沈珈这几个往来交好的族兄弟,依旧是起了大早过来相送。沈瑾身为沈瑞的本生兄长,自然也没有落下。

倒是宗房那边,沈珺有伤卧床的缘故没有露面,沈珹也没有出现,宗房大老爷亲自过来,又带了小栋哥、小桐哥随行。

小桐哥是沈珺长子,当年沈珏离开松江时,不过是族学里的蒙童,如今已经是十来岁的小小少年。

眼见宗房大老爷与鸿大老爷说话,旁人围着沈瑞说话,小桐哥就走到沈珏跟前,低声道:“五叔……”

沈珏皱眉道:“怎么还折腾了你来?好好的,倒是累你起了个大早。”

小桐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锦盒,带了忐忑道:“是我爹打发侄儿来,这是我爹吩咐侄儿带给五叔……”

“程仪昨儿不是都给了么?怎么还有一份?”沈珏挑了挑眉道:“心意我领了,东西就算了,你拿回去吧……这五叔可叫不得了,即便是不习惯,总要学着改口。”

小桐哥当年入族学时,都是沈珏这个小叔叔带着,只是到底是孩子,前年见面也没接触几次,今年见面时不免有些陌生。沈珏伤心太爷之丧,也没心情去哄小侄子,两下里才没往来。

如今眼见离别,年幼的小桐哥只觉得心里不得劲,鼻子酸酸的,小声道:“可五叔就是五叔,私下里唤一声也不行么?”

见他这般孩子气,沈珏反而笑了。

他摸了摸小桐哥的头,道:“错了,我已经不是五叔,以后需改口叫我‘珏三叔’……排行改了,总算名儿还是这个,要不我还是我么?我会是谁呢……”后边一句却是自言自语,低不可闻。

小桐哥似懂非懂,捏着手中锦盒,觉得似乎当改口,可是到底不习惯,张不开嘴。

沈珏莞尔一笑,不再理会小桐哥,走到宗房大老爷跟前,带了几分埋怨道:“真是的,都说了不叫您来……”

连句正经称呼也没有,又是这般口气,落在外人眼中就是失礼。

宗房大老爷不以为忤,摸着胡子“哈哈”两声,道:“我向来起的早,就算不过来,在家里也起了……随你们去码头溜达溜达,又不费什么事……”

“如今已经过了中秋,这一早一晚也不是闹着玩的,您倒是当自己还是年轻人不成?”看着宗房大老爷身上只是夹衣,沈珏皱着眉,解下自己身上斗篷,给宗房大老爷披上。

“不用,不用,你小心着凉……”宗房大老爷忙要推开,沈珏哪里肯让?依旧是给宗房大老爷系上了。

“你这孩子……真是不听话……”宗房大老爷拍了拍沈珏的胳膊,低声叹道。

沈珏扶着宗房大老爷的胳膊,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却是比哭还难看。

鸿大老爷与沈琦父子两个在旁,都有些傻眼。

都说宗房大老爷疼爱幼子,如今算是眼见了,这父子相处也太过随意些了,不像是父对子、子对父的模样。不过却是并不碍眼,反而让人心里发酸。

沈瑾、沈琴、沈宝这几个小辈,倒是并不觉得沈珏礼数上有什么不对,看着父子二人这般相处,倒是带了几分羡慕。

即便是至亲血脉,如今也不再是一家人。沈珏这次是因奔丧才得以回松江,以后若无意外,多半也是如此,说不得生离既是死别,想到这里,众人心中又暗暗唏嘘。

五房休整半年,明年还要回京城,小栋哥这里也是因与沈瑞、沈珏先前在京城年节常见的,沈瑾、沈琴、沈宝几个立志科举、想着早晚要见,因此最难受就独有宗房大老爷与小桐哥。

小桐哥年纪在那里摆着,只是稍稍感觉舍不得,宗房大老爷却是狠盯着幼子,舍不得移开眼。他方才虽与鸿大老爷父子说话,可眼风一直没离开沈珏。眼见沈珏没有收小桐哥手中锦盒,他并不觉得意外,可心里却是越发难过。

一行人出了五房,乘车的乘车,骑马的骑马,到了官粮码头。

沈渔带着沈环,已经迎了过来,旁边还有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却是吏员打扮。

见到宗房大老爷,这吏员趋步上前,见礼道:“见过沈世伯……”

宗房大老爷带了几分意外道:“这不是陆家三郎?不过是白粮北上,怎么是你上京?”

那青年带了无奈道:“禅师去年从祖庭直接北上京城,至今未归,小侄奉祖父之命,前往京城接禅师回来……”

“这样说来,洪善禅师如今竟在京城?”宗房大老爷听了,带了诧异,望向沈瑞:“瑞哥可晓得?”

沈瑞摇摇头道:“小侄还是头一次听闻……当年家师与我在西林禅院受禅师照拂颇多,要是知晓禅师在京城挂单,小侄自当早去拜会……”

这青年本打量着沈瑞,有些拿不准,实在是三年时间,沈瑞变化颇大,全无孩童模样,五官也张开了。

听了宗房大老爷与沈瑞对话,他才露出欣喜来:“真是瑞哥!这般高了,一时还真不敢认……”

沈全上前抱拳道:“正是小弟,见过陆三哥……”

西林禅院是陆氏私产,沈全当年寄居三年,却不是四房长辈安排,而是沈理一手安排。

陆氏亦是松江大姓,仅次于沈家、贺家的二等人家,与沈家也是联络有亲。

沈理之亡母,就是陆氏旁枝之女,眼前这陆三郎论起来,算是沈理表亲。

当年沈瑞在西林禅师守孝,沈理亦在母孝中,常登门与洪善禅师讲禅。慕其状元之名,不少陆氏子弟都往禅院听讲,其中就有这嫡支子弟陆三郎。

因有一层表亲关系,陆三郎当年在禅院与沈理见了好几次,对于沈瑞也颇为亲近。

像沈、贺两家,身为地方士绅大族,教导儿孙,都是以读书举业为重,嫡支子弟也看不上县衙小小司吏之职。

陆家与章家却是因祖上德衡公遗命,子孙士农工商不禁,全凭天分悟性。嫡支子孙别说是出为吏员,就算打着算盘直接经商的也大有人在。

一县政务,钱粮为首,户房最重。

华亭县是大县,户房吏员数人,司吏为首。

陆三郎即便有家世支持,可这个年纪能为户房司吏也是凭着真本事。就是宗房大老爷这样的世交长辈,私下也赞过陆三郎能干,只是在学习上不开窍,院试勉强过了,混上生员功名,岁科考试都是下等,只能绝了举业心思,倒是可惜了……

由沈渔这族叔跟着照应,这负责运粮北上的又是沈瑞的旧识,宗房大老爷提着的心也算着放下些。

这边粮船都是昨晚就装好清点完毕的,沈瑞、沈珏等人行李也是昨晚送上船,只等着今早天亮就出发。

眼见时间差不多,陆三郎就与宗房大老爷、沈琦、沈瑾等人作别,带了沈瑞、沈瑞等人登船了。

等粮船离了码头时,天色已经大亮。

看着江面,宗房大老爷长吁了一口气。

“祖父,珏三叔的斗篷落下了……”小栋哥看着宗房大老爷身上,道。

他前几年在京城,改口改的早。

宗房大老爷低头看了看身上,自言自语道:“这小子,倒是蹭蹭长个子,都要有我高了……”

沈琦带了众族弟上前,道:“海大伯,上车吧,江边风硬……”

宗房大老爷点点头,招呼着小桐哥,转身上了马车。

其他人年长,都骑马相随。

“既是回来,明年小栋哥是不是该应童子试?”沈琦随口问道。

小栋哥点点头:“是啊,原也要今年年底回来的……”

“京城书院,名师云集,小栋哥学了这些年,那边老师怎么说?院试可有了把握?”沈琦问道。

小栋哥闻言,不见得意,反而眉眼间多了愁绪:“老师说要是在京城应试火候差不多,可是在南直隶这里,却是不好说,多少要看运气……”

沈琦深有感触道:“谁让咱们这里是文章大省,百姓教化早,别的地方院试容易,乡试惨烈。南直隶这里,院试这里就要命。过了院试,一辈子摸不上乡试边的又大有人在……不过你年纪小,也无需太多着急,你全三叔院试就考了三回……”

沈瑾少年登科,并不觉得有这样难处,沈琴、沈宝两个听了,却是心有戚戚然。

一行人回了沈家坊,到了胡同口,各房少年上前与宗房大老爷别过,各自家去。宗房大老爷一行,则马车继续,回了宗房。

*

宗房内宅,西侧院。

沈珺趴在床上,不时望向门口,见到小桐哥进来,眼睛一亮,忙抬起身来:“回来了……东西可给了……”

小桐哥面上带了不安,从袖子里拿出了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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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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